第8章 墨丘利

第8章 墨丘利         巴斯古村拉洪斯埃,丹妮爾女士收      我最親愛的朋友:      兩周過去了,還是沒有收到妳的信。十二月五日就是我們約定的期限了,在這個惱人的日子到來之前,我是不再指望能收到妳的信了。我迫不及待地期盼這個日子的到來,因為那時妳就能如妳所願的從那份約定中脫身了,似乎妳對那個約定已經沒有興趣了。我們並肩經歷了七場戰鬥,並且取得了勝利。對我而言,那是一段快樂的時光。我就在妳的身邊,感受到了這些精彩紛呈而又激動人心的經歷給妳帶來的益處。我是那樣的幸福,甚至不敢將這一點告訴妳。我不敢讓妳明白,除了討妳喜歡和對妳忠誠以外我的那些隱秘情感。今天,親愛的朋友,妳不再想要妳的戰友了。唉,那就如妳所願吧!      即使我接受了妳和我之間的斷交,妳是否能夠允許我提醒一下妳我常常會想到的最後一樁冒險,也是我們努力的終極目標呢?妳是否允許我重複一下妳的話?那段話我一句都沒有忘記過。      「我要,」妳說道:「你找一枚老式的胸針,是一塊鑲在金銀絲托架上的光玉髓。那是我的母親給我的,而她又是從她的母親那兒得來的。所有人都知道那枚別針曾給她們帶來了好運,也曾給我帶來好運。而自它從小匣子裡不翼而飛之後,我就一直不幸著。把它還給我吧,天才的先生。」      當我問妳它是什麼時候不見了的,妳笑著回答:「七年前,或者是八年前,也有可能是九年前,我不太清楚了。我不知道是在哪兒丟的,也不知道是怎麼丟的,我什麼也不知道……」      這難道不是妳給我的一項挑戰嗎?妳給我提了這個條件,就是讓我不可能達到。但我還是許下了承諾,並且想要遵守自己的諾言。在我看來,如果缺了這個妳所看重的護身符,那我試圖讓妳能夠看到生活中積極面的努力都是徒勞的。我們不要嘲笑這些小小的迷信,它們往往是我們行動的最好準則。      親愛的朋友,倘若妳願意給我一些幫助的話,這件事現在已經成功了。但因為我孤身一人,且為時間所限,所以失敗了,但事情還是取得了一些進展,倘若妳願意繼續下去,成功的可能性還是相當大的。      妳會繼續下去的,不是嗎?對於我們當面訂下的承諾,彼此都應當遵守。我們要在這段時間裡,在自己的人生經歷中留下八個美麗的故事。在那些故事裡會有我們的辛勤努力、我們的邏輯思考、我們的堅持不懈、我們的靈活機敏,有時還會有一點點英雄氣概。而現在就是第八個故事了,輪到妳在十二月五日晚上八點鐘敲響之前將之完成。      那一天就請妳按照我告訴妳的方法行動。      首先,我的朋友,這點很重要,妳不要認為我的指導是荒誕不羈的,其中每一點都是取得成功必不可缺的條件。首先妳要在妳表姐的花園中割下三棵瘦瘦的燈芯草(我看見她的花園中是有這種植物的),妳將它們首尾相連做成一根原始的馬鞭,就像孩子玩的那樣。      妳再去巴黎買一根黑玉珠子穿成的項鏈,要那種打磨成多面狀的珠子。妳把項鏈弄短些,只留差不多七十五顆珠子就行。      妳在大衣裡面穿一件藍色羊毛連衣裙,帽子就戴直筒無邊的那種,上面要裝飾著紅棕色的枝葉,脖子上圍一條雄雞毛圍成的蛇狀圍巾,別戴手套和戒指。      下午的時候,妳坐車沿著塞納河左岸去聖艾迪安—蒙迪教堂。四點整的時候,教堂的聖水盤前會有一個穿黑衣服的老太太正在撥銀質念珠。她會給妳一些聖水。妳把項鏈給她,她數完上面的珠子會還給妳的。接下來妳就跟著她穿過塞納河的一條支流。她會把妳帶到一座房子面前,那座房子在聖路易島一條偏僻的路邊,妳一個人進去。      妳會在房子底樓發現一個臉色晦暗但還不算老的男子,妳脫掉大衣之後對他說:「我來找我的胸針。」      他慌亂也好,害怕也好,妳都不要驚訝。在他面前要保持平靜。如果他詢問妳,想要知道妳為什麼會來找他,是什麼促使妳來索討東西的,妳別做任何解釋。妳的回答必須非常簡短:「我來找屬於我的東西。我不認識妳,也不知道妳叫什麼名字,但我不得不來找妳。我必須拿走我的胸針。必須如此。」      我相信,如果妳足夠堅定,不管那個人怎麼演戲,都一直保持這個態度,我真誠地相信妳會徹底取得成功的。但是你們交鋒的過程一定要短,結局只取決於妳對自己的信心和對成功的肯定度。這差不多就是一場比賽,妳必須在第一輪就擊敗對手。妳只要保持沈著冷靜就能取得勝利。妳要是稍有猶豫或者焦慮,就不是他的對手了。他會逃脫妳的手,在最初的困境之後佔據上風,這樣妳幾分鐘之內就會輸掉這一局。沒有中間選擇——要嘛馬上獲勝,要嘛就是失敗。      最後這一次,我很抱歉,妳還是應當重新接受我的合作提議。我的朋友,我提前將合作方案給妳,沒有任何條件。我還要特別指出,我過去為妳所做的一切,還有我將會為妳所做的一切,這些都只給了我一項權利。那就是對妳表示感激之意,並且更加忠於妳,妳是我所有的快樂,所有的生命。      雷利納      十一月三十日      奧爾棠絲讀完這封信,將它扔進抽屜裡,堅決地說道:「我不會去的。」      首先,如果說她過去確實有些看重這珠寶,覺得它能夠帶來好運,如今她已經不感興趣了,因為困難的日子似乎都已經結束了。再者她不會忘記這次新冒險的序號是八這個數字。進行這項冒險就等於是重新開始中斷的鏈條,靠近雷利納,給他籌碼。憑著雷利納不動聲色的機靈勁兒,他可是會對此好好加以利用的。      離約定的日子還有兩天的時候,奧爾棠絲還是抱著和此前一樣的想法。到了第二天早上依然如此。可是突然之間,她甚至都沒有和之前的躲閃推諉作半點鬥爭,就直奔花園而去,割了三棵燈芯草將它們編結起來,就像她還是個孩子的時候習慣做的那樣。中午的時候她就坐上了火車,強烈的好奇心刺激著她,她無法抵禦雷利納提出的冒險中蘊含的有趣而緊張的蠱惑。這實在是太誘人了。黑玉項鏈、有秋葉裝飾的帽子、撥銀念珠的老太太,她怎能抵禦這些神秘的召喚呢?又怎能放棄這個向雷利納展示自己能力的機會呢?      「再說,這又怎樣?」她笑著自言自語道,「他讓我去的是巴黎。但是對我而言,只有離巴黎幾百里外阿蘭格日廢棄的老城堡裡的八點鐘才是危險的。唯一一座能敲響那個可怕時刻的鐘,它還被鎖在那棟城堡裡呢!」      晚上的時候,她抵達了巴黎。十二月五日的早晨,她買了一根黑玉項鏈,把它的珠子縮到了七十五顆;她穿上藍色連衣裙,戴上裝飾著紅棕色枝葉的直筒無邊帽。下午四點鐘的時候,她準時走進了聖艾迪安—蒙迪教堂。      她的心跳得厲害。這次她是一個人了,此刻她強烈地感受到了自己放棄了的支持力量,而這種放棄是因為害怕,並不是理智思考的結果。她在四周尋找著,幾乎希望自己能看見他。可是教堂裡沒有人……除了一個穿黑衣服的老太太,站在聖水盤旁邊。      奧爾棠絲向她走過去,老夫人手指間撥弄著一串銀質的念珠,給了她一些聖水,接著就開始一顆一顆地數奧爾棠絲遞給她的項鏈上的珠子。      她低聲說道:「七十五顆,很好,來吧。」      沒有一句多餘的話,她在路燈的微光下邁著碎步疾走,穿過托內爾橋來到了聖路易島,她沿著一條僻靜的路走到一個十字路口,在一座帶有鍛鐵陽台的老宅子前面停了下來。      「進去吧。」她說道。      老夫人走了。      奧爾棠絲眼前是一間外觀漂亮的商店,幾乎佔據了整個老宅子的底樓。透過燈光照耀下閃亮的玻璃窗,可以看見店裡雜亂堆著的商品和老式傢俱。她站了幾秒鐘,心不在焉地看了看。招牌上寫著「墨丘利」,還有店主的名字「龐卡迪」。再高些的地方,二樓基座突出的部分上設有一個小神龕,裡面供著一尊單腿站立的陶製墨丘利神1,腳上生著翅膀,手執神杖,因為奔跑身子向前傾得有些厲害。按理說這樣一來神像應該會失去平衡,一頭栽倒在街上,奧爾棠絲注意到這奇怪的地方。      「走吧。」她低聲地說道。      她握緊拳頭走了進去,儘管有電鈴和門鈴發出的聲響,卻沒有人出來。店裡似乎是空的,但裡面還有一間後堂,再後面還有一間,兩間屋子裡都塞滿了各種小古董和傢俱,其中不少應當很是值錢。奧爾棠絲沿著兩側的衣櫥、托腳小桌和五斗櫥之間形成的狹窄過道往前走,爬上了兩級台階,來到了最後一間屋子裡。      一個男人坐在寫字台前查閱登記簿,他並沒有轉過頭來,直接說道:「很樂意為您服務,太太您可以隨便看看。」      這屋子裡的東西風格都很獨特,像是間中世紀煉金術士的實驗室,裡面有塞著草的貓頭鷹,骷髏、顱骨、銅質蒸餾器、星盤,牆上還掛著來自各地的護身符,其中很大一部分是象牙手和珊瑚手,伸著驅邪的兩根手指。      「您想要什麼,太太?」龐卡迪先生終於關上了他的書桌抽屜,站起身來。      「就是他了。」奧爾棠絲想道。      事實上他的臉色相當晦暗,兩撇花白的山羊鬍子使他的臉看起來很長,前額禿頂,下面是一雙發光的小眼睛,陷在眼眶裡,透著不可捉摸的焦慮。      奧爾棠絲沒有摘去面紗,也沒有脫掉大衣,回答道:「我要一枚胸針。」      「櫥窗在這兒。」他將她帶到中間那間屋子裡說道。      奧爾棠絲掃了一眼櫥窗說道:「不,不,這兒沒有我想要的。我想要的不是隨便哪一枚胸針,而是從前在珠寶盒中丟了的那一枚,我上這兒找它來了。」      奧爾棠絲吃驚地發現,他的神色都變了,露出了驚恐的眼神。      「在這兒?我恐怕您是找不到的,它長什麼樣子?」      「是光玉髓的,鑲在金銀絲托架上的,一八三○年左右製作的。」      「我不明白……他結結巴巴地說道。您為什麼跟我要這個?」      奧爾棠絲摘去面紗,脫掉了大衣。      他退後一步,仿佛被眼前的場景嚇到了,喃喃地說道:「藍色連衣裙……直筒無邊的帽子……啊!這可能嗎?黑玉項鏈!」      最讓他震驚的還是他瞧見了她手上三根燈芯草編成的馬鞭。他向她伸出一根指頭,開始渾身打顫。最後他就像落水的人那樣,在空中胡亂揮舞著手臂,隨後倒在椅子上暈了過去。      奧爾棠絲沒有動,雷利納信中寫道:「不管他怎麼演戲,您要有勇氣不為所動。」儘管他此刻可能並非在演戲,但奧爾棠絲還是強迫自己保持冷靜和鎮定。      過了大約一兩分鐘,龐卡迪先生醒了過來。他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試圖克制住自己,用顫抖的聲音說道:「您為什麼來找我?」      「因為這枚胸針在您手裡。」      「誰告訴您的?」他並沒有抗議奧爾棠絲的指控:「您是怎麼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沒人對我說過任何話。我來到這兒,十分肯定能找到自己的胸針,並堅決要將它取走。」      「但您認識我嗎?您知不知道我叫什麼?」      「我不認識您,我在看到您寫在店鋪上的名字之前也不知道您叫什麼,對我而言,您只是個會把屬於我的東西還給我的人。」      他顯得相當的煩躁不安,在屋子四周堆積的傢俱中間形成的小空間裡走來走去,一邊還愚蠢地敲打著這些傢俱,因為這樣做有可能會使傢俱失去平衡。      奧爾棠絲覺得他已經為自己所支配了,於是利用他的慌亂突然間用威脅的語調命令道:「東西在哪兒?還給我。我需要它。」      龐卡迪此刻絕望了,他雙手相握,口中喃喃地發出哀求聲。接著他就被打敗了,突然間順從起來,清晰地問道:「您需要它?」      「我要它……這是應該的。」      「是的,是的……這是應該的……我同意。」      「說!」她更加強硬地命令道。      「用說的不行,但我可以寫下來,我會把秘密寫下來的,對我而言一切都完了。」      他轉過身回到書桌旁,焦躁不安地在一張紙上寫下了幾行字,然後把紙裝入信封封了起來。      「拿著,」他說道:「這就是我的秘密,這可是我的命根子啊……」      與此同時,他很快從一堆紙下面抽出一把手槍,對準自己的太陽穴扣動了扳機。      奧爾棠絲馬上撞開了他的手臂。子彈在穿衣鏡的玻璃上擊出了一個洞。龐卡迪倒了下去,開始發出呻吟,仿佛受了傷似的。      奧爾棠絲努力保持著冷靜。      「雷利納告訴過我的。」她想道:「這是個很會演戲的傢伙,他手上有信封、還有手槍,我不會被他騙了的。」      但是奧爾棠絲明白,雖然她表面上還保持著冷靜,不過龐卡迪自殺的企圖和那一聲槍響已經讓她不知所措了。她渾身無力,痛苦地感覺到這個趴在她腳下的男人事實上已經一點一點地戰勝了自己。      她筋疲力盡地坐了下來,正如雷利納事先告訴她的,決鬥只持續了幾分鐘,但輸的是她。失敗是因為她作為一個女人還不夠堅強,犯下了錯誤,而且是在她認為自己將會勝利的那個時刻。      龐卡迪先生很清楚這一點,他甚至都沒有再演一下,馬上就停止了自己的哀歎,在奧爾棠絲面前靈活地一躍而起,用嘲笑的語氣叫道:「我可不想讓第一個進來的顧客打擾我們一會兒要進行的談話,不是嗎?」      他衝到店門口,把原本打開的鐵擋板都放了下來,又雀躍著回到奧爾棠絲這兒來。      「喔唷!我真的以為自己見鬼了。太太,您只要再努力一點兒就贏了。但我真是天真!我好像看見您從過去的時光隧道走過來,就像上帝的使者,來找我算帳,我愚蠢地想把東西還給您了……啊!奧爾棠絲小姐,請讓我這樣叫您,我認識您的時候您就叫這個名字,奧爾棠絲小姐,您膽子還是不夠大呀。」      龐卡迪在她旁邊坐下,面露凶色,粗暴地朝她喊道:「現在該說實話了。誰策劃了這件事?不是您吧,嗯?這不是您的風格。那是誰呢?我這輩子一直都很老實,相當的老實,除了一次……就是這枚胸針。我以為這些都已成了前塵往事,如今卻又浮出水面了,這是怎麼回事?我想要知道。」      奧爾棠絲不再嘗試掙扎。他憑藉著男人的力量、他的怨恨、他的害怕、他狂怒的動作和既可笑又可怕的面色所表現出來的威脅,將奧爾棠絲壓倒了。      「說!我想要知道。倘若我有個在暗處的敵人,我要能夠自衛!這個敵人是誰?誰指使您的?誰讓您這樣幹的?是不是哪個生意上的對手,我的好運惹惱了他,他想利用這枚胸針?您說呀,說出那狗東西的名字……不然我發誓……」      她想像他會重新拿起那把手槍,不禁往後退去,張開雙臂想要逃走。      於是他倆就扭打在一起,奧爾棠絲越來越害怕。這一方面是因為她自己很可能會遭到襲擊,更是因為她害怕襲擊者那張扭曲的面孔。奧爾棠絲開始大叫,就在這時,龐卡迪先生突然不動了,手臂向前伸著,手指張開,眼神則越過了奧爾棠絲的頭頂。      「誰在那兒?你怎麼進來的?」他哽著聲音問道。      奧爾棠絲甚至不用回過頭去就可以確定,那是雷利納來救她了,這個擅自闖進來的傢伙神奇的出現讓古董商非常驚訝。一個瘦削的身影從一堆扶手椅和長沙發之間鑽過來,雷利納的步伐相當的鎮定。      「你是誰?」龐卡迪重複了一遍:「你是打哪兒來的?」      「從上面來的,」他指了指天花板,和善地說道。      「從上面?」      「對呀,從二樓啊。我三個月來一直是樓上的房客。剛剛聽到了些動靜,有人在求救,所以我來瞧瞧。」      「但您是怎麼進來的?」      「走樓梯啊。」      「哪個樓梯?」      「就是店裡面那個鐵樓梯。您之前的那個商人原來也住在我租的二樓,他就是通過這個裡面的樓梯直接上下的。您把門堵死了,我又弄開了。」      「但您有什麼權利這樣做,先生?這是盜賊行徑。」      「若是為了救人,盜賊行徑是允許的。」      「我再問一次,您是什麼人?」      「雷利納公爵,這位夫人的朋友。」雷利納邊說邊彎下腰,吻了吻奧爾棠絲的手。      龐卡迪看似很震驚,嘀咕道:「啊!我明白了……您就是主謀……是您讓這位夫人來的……」      「是我,龐卡迪先生,正是我。」      「您的目的是什麼?」      「我的目的很單純,不動用暴力,只是和您談談,談完之後您就把我來找的那樣東西交給我。」      「什麼東西?」      「胸針。」      「這絕不可能。」古董商斷然說道。      「別說不可能,這是必定的結果。」      「先生,世間沒有什麼力量可以強迫我做出這件事。」      「您是否想讓我們把您的妻子找來呢?龐卡迪太太可能比您更明白情況。」      龐卡迪先生似乎很喜歡這個主意,因為他想到自己可以不用一個人面對這個意料之外的對手了,他按了三下鈴。      「太好了!」雷利納叫道:「你瞧見了,親愛的朋友,龐卡迪先生相當的和善,一點都沒有剛才粗暴地對待您的魔鬼的影子了。龐卡迪先生在男人面前就會重新變得殷勤客氣了,像綿羊般溫順。但這可並不意味著事情就這麼簡單了,遠非如此!綿羊可還是很倔的……」      店鋪最裡頭書桌和旋轉樓梯之間的一塊掛毯被掀了起來,一個女人手扶著門走了出來。她大約三十多歲的年紀,衣著相當簡樸,繫圍裙。與其說她是老闆娘,倒不如說她更像個廚娘,不過她面容親切,樣子也很和善。      奧爾棠絲原本一直在聽雷利納說話,突然間很驚訝地認出,當自己還是個孩子的時候,這個女人原本是她的女傭。      「怎麼會!是你嗎?呂西安娜?您是龐卡迪的太太?」      新來的這個女人看著奧爾棠絲,也認出了她來,似乎有些尷尬,雷利納對她說道:「龐卡迪太太,您丈夫和我需要您來了結一樁挺複雜的事情……您在這樁事情中的角色可不容小覷……」      龐卡迪太太走近前來,一句話也沒說,不過她顯然感到很焦慮。她的丈夫一直用眼睛盯著她,於是她問道:「怎麼了?要我做什麼?是什麼事情?」      龐卡迪低聲地說了幾個詞:「胸針……那枚胸針……」      無需他再多言,龐卡迪太太已經明白了事態的嚴重性,因此她並沒有試圖保持沈著或者是進行徒勞的抗議。她一下子癱倒在椅子裡,歎息道:「啊!這……我來解釋……奧爾棠絲小姐已經找到線索了……啊!我們完了!」      大家都暫緩了片刻,對手間的較量才剛剛開始,夫妻兩人已經表現出失敗者的態度了,只想求得贏家的寬大處理。龐卡迪太太一動不動,兩眼發直,開始哭了起來。雷利納向她彎下腰去說道:「我們來把事情搞搞清楚,您願意嗎太太?我們會把事情弄得更明白的,我確定談完之後自然會有解決方案,我想事情是這麼一回事。九年前,您在外省分的奧爾棠絲小姐家做事時認識了龐卡迪先生,他很快就成了您的情人。你們兩人都是科西嘉人,那地方迷信盛行,什麼好運厄運啦,什麼驅邪避魔啦,這些東西對每個人的生活都有著深刻的影響。而您女主人的那枚胸針被證實會給擁有它的人帶來好運,這就是為什麼您一時糊塗,在龐卡迪先生的慫恿下偷走了它。半年之後,您就辭職成了龐卡迪太太。這幾句話就總結了您的經歷,不是嗎?你們二人倘若當時能抵禦住一時的誘惑,就都還是老實人。      「你們兩人都獲得了很大的成功,你們擁有了這件護身符,相信它的功效,也相信自己,終於躋身於一流的舊貨商之列。這些都不用說了,如今你們有錢了,成了墨丘利店鋪的老闆,你們把生意上的成功都歸功於這枚胸針。對你們而言,失去它就意味著破產和貧窮,你們的生活都繞著它轉了。這枚胸針就是護身符,是家裡的保護神,會為你們指引方向。它就在這兒,藏在某個地方,要不是我偶然間注意到你們,任誰也不會懷疑的。因為要不是這個錯誤,我重複一遍,你們都是正直的人。」      雷利納停了一下繼續說道:「我的調查是從兩個月前開始的,其實很容易,因為我已經發現了您這條線索,就租下了上下兩層之間的閣樓,這樣我就可以利用這個樓梯了……不過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兩個月是被浪費掉了,因為我還是沒有成功。天知道我把您的店鋪翻得多撤底!沒有一樣傢俱沒被搜尋過,沒有一塊地板沒被查找過,卻依然毫無結果,不過倒是有另外一個發現。龐卡迪,在您書桌的一個暗格裡,我好不容易找到一本小小的登記簿,裡面記著您的內疚、您的擔憂,您害怕受到懲罰,害怕神靈會因此發怒。      「您太不小心了,龐卡迪先生。哪能寫下這樣的供述呢?而且還將它落在抽屜裡。不管怎麼說,我讀了這些東西,還特別記下了其中一句很重要的話。我就是利用了那句話來準備我的計畫的:      那個被我偷了東西的人來找我了,她的模樣就和當年呂西安娜拿走珠寶時我在花園裡見到她的時候一樣。她出現在我面前,穿著藍色的連衣裙,帶著飾有紅棕色枝葉的直筒無邊的帽子,脖子上掛著黑玉項鏈,手上拿著三節燈芯草編成的馬鞭。我看見她的那天,她手上拿的就是這根鞭子,她就這樣出現在我面前對我說:「我來找您要回屬於我的東西。」那時我就明白,是上帝給了她行動的啟示,我應當順從天意。      「您本子上就是這麼寫的,龐卡迪先生。這也解釋了您口中奧爾棠絲小姐的舉動。她聽從了我的指導,按照您自己想像出來的場景來到您這兒,從過去的時光隧道走過來——這可是您的原話。您也知道,她要是再冷靜些就會贏了,可惜您的戲演得太好了,您試圖自殺的表演讓她不知所措。這樣您就明白了這不是天意,而只是過去的受害人找您算帳來了,因此我只能出面干涉,所以我就在這兒了。現在該結束了。      「龐卡迪,胸針拿來吧?」      「不。」古董商說道,他一想到要歸還胸針就又打足了精神。      「您怎麼說?龐卡迪太太。」      「我不知道胸針在哪兒。」她說道。      「好,那我們就採取行動吧,龐卡迪太太,您有一個七歲的兒子,他可是您的心肝寶貝兒。今天是禮拜四,和所有的禮拜四一樣,您兒子會一個人從他嬸嬸家回來。我有兩個朋友已經等在路上了,除非收到撤銷命令,他們是會把他綁走的。」      龐卡迪太太一下子就慌了。      「我的兒子!哦!求您了……不,別這樣……我向您發誓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丈夫從來都不願意向我透露實情。」      雷利納繼續說道:「第二點:今晚法院就會收到訴訟。本子上的那些話就是證據。後果就是,警方採取行動,進行搜查等等。」      龐卡迪默不作聲,似乎這些威脅都妨礙不到他,他有護身符在手,覺得自己不會收到傷害,但他的妻子已經跪在雷利納腳下結結巴巴地說道:「不,不,我求您了,我們會坐牢的,我不想這樣。還有我的兒子……哦!我求求您……」      奧爾棠絲動了惻隱之心,把雷利納拉到一邊說道:「這個可憐的女人!我替她求個情。」      「妳放心,」他笑著說道:「她兒子不會有事的。」      「但你的朋友已經等在路上了?」      「純屬捏造而已。」      「那告上法院呢?」      「只是威脅罷了。」      「那您想怎麼樣呢?」      「嚇嚇他們,讓他們慌了神,希望這樣他們會透露一點半點的,我就能從中獲得資訊。我們試了各種方法,只剩下這個了,這個方法往往都能成功,您還記得我們之前那幾次冒險吧。」      「如果要是您等的那些話還是沒出來呢?」      「他們會說的。」雷利納用低沉的聲音說道:「我們得堅持到底,快是時候了。」      他和年輕女子彼此相視,奧爾棠絲紅了臉。她覺得他說這話的時候是在暗示這次是第八次了,他的目的只是在八點鐘敲響之前完成這樁冒險。      「喏,一邊是你們所要冒的風險。」他對龐卡迪夫妻倆說道:「孩子失蹤,你們得入獄,你們肯定是要坐牢的,因為有那本登記簿為證。現在我提出我的交易。只要你們馬上歸還那枚胸針,我就給你們兩萬法郎,那枚胸針可是只值三個金路易2。」      沒有回應,龐卡迪太太只是不停地哭泣著。      雷利納又斷斷續續的提議:「雙倍……三倍……該死,龐卡迪你也太貪了……怎麼著?您想湊個整數?好吧,十萬。」      他伸出了手,似乎毫無疑問龐卡迪會把胸針給他的。      龐卡迪太太先妥協了,她突然狂怒地對她的丈夫說道:「告訴他啊!說啊!你把它藏哪兒了?怎麼,你不會還這麼死腦筋吧?不然的話我們是會破產的,會變窮,還有我們的兒子!哎,說啊……」      奧爾棠絲喃喃道:「雷利納,你瘋了,那東西不值錢的。」      「別怕,」雷利納說道,「他不會同意的,妳看看他,他是多麼的焦慮不安啊!這正是我要的。啊!您瞧,這太讓人激動了,讓別人慌了神!讓他們沒法控制自己的思維和話語!在這種混亂中就會發現閃現的靈光!妳看看他!妳看看他!十萬法郎還塊毫無價值的石頭,不然就得坐牢,這肯定會弄得人暈頭轉向的!」      事實上,龐卡迪面色蒼白,嘴唇顫抖著,有些微的口水流了出來。可以猜到他也很矛盾,既害怕,又垂涎,整個人都被攪得亂糟糟的。他突然間爆發了,很容易就能明白他的話只是偶然間冒出來的,他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在說些什麼:「十萬!二十萬!五十萬!一百萬!我才不稀罕呢!幾百萬?幾百萬又有什麼用呢?這些錢總歸會散盡,就那樣消失了……不翼而飛了……重要的東西只有一樣,那就是你命運的好壞。那枚胸針從來沒有出賣過我,您想讓我出賣了它?我兒子?蠢話!我只要能夠讓命運為我服務,就不會遇上不順的事情。命運是我的僕人,它都繫在這枚胸針上了。你們覺得這怎麼可能?我哪裡會知道呢?可能是光玉髓的緣故吧,有些神奇的石頭中就包藏了好運氣,就像有些石頭裡面含了火焰、硫磺或是金子……」      雷利納的眼睛沒有離開過他,一直都在注意他的每一個最不起眼的詞,每一個最輕微的語調。古董商有些神經質地笑著,重新恢復了那種自信的人才有的冷靜。他在雷利納面前走來走去,做出各種手勢。從他的手勢中可以感到他愈發的堅決起來。      「幾百萬?可我才不要呢,先生。我的那一小塊石頭比這個值錢多了。證據就是您想要把它從我這兒弄走費了多少工夫啊。啊!啊!您自己都承認您找了好幾個月。幾個月來,您把所有的東西都翻了一遍,而我卻沒起任何疑心,我甚至都沒有採取任何防護措施!為什麼要採取防護措施呢?那個小東西就可以保護自己,因為它不願意被發現,所以它就不會被發現。它還是好好地在這兒,主宰著我興隆的正當生意,這些生意讓它覺得很滿意,龐卡迪的運氣?整個街區,所有的古董商都知道。我大肆宣揚我運氣好,我甚至敢讓運氣之神做我的老闆。您看看這塊板子上面的一系列小雕像,還有店招牌上面也有,這些都是一位偉大的雕塑家的簽名作品,他因為破產把這些東西都賣給了我。您想要一個嗎,親愛的先生?它也會給您帶來好運的。您選一個吧!就算是我為了補償您的失敗送給您的禮物!這樣好不好?」      他倚著牆在架子下方支起一張小板凳,拿下來其中一個雕像放在雷利納手裡。他笑得更加燦爛了,也更加激動,因為敵人似乎在這場激烈的鬥爭中讓步了。他歡呼道:「太好了!他同意了!如果他同意了,那是因為所有人都會同意的!我的太太,您別再煩惱了。您兒子會回來的,我們也不會進監獄!再見,奧爾棠絲小姐!再見,先生。以後您要是想跟我打個招呼,只要敲三下天花板就行。再見了,記得帶上給您的禮物。願墨丘利保佑您!再見了,我親愛的公爵,再見,奧爾棠絲小姐。」      他推著他們往鐵樓梯那兒走去,一路上還拉拉扯扯,一直把他倆引到隱在樓梯上面的一扇矮門邊。      最奇怪的是,雷利納竟絲毫沒有反抗,他沒有做出任何抵抗的動作,只是像個犯了錯受罰被趕出去的孩子,任由他領著走過去。      前一刻他還在向龐卡迪提出自己的交易,此刻龐卡迪卻勝利地將他連同他懷裡的雕像踢出門,這中間間隔不過五分鐘。      雷利納租下的二樓閣樓裡的餐廳和客廳都朝著馬路,餐廳裡已經擺好了兩副碗筷。      「請原諒我預先準備了餐具。」雷利納打開客廳的門,對奧爾棠絲說道:「我是想說不管怎麼樣,今天晚上我都可以見到妳,我們可以一起吃個飯。請妳別拒絕我的好意,這可是我們最後一次冒險了。」      奧爾棠絲沒有拒絕,這次戰鬥結束的方式與以往她所見到的都不一樣,讓她很是困惑,再說她為什麼要拒絕呢?反正雷利納也沒完成約定規定的條件。      雷利納走開去吩咐僕人做事,兩分鐘以後,他又回到奧爾棠絲身邊,帶她去了餐廳,這個時候是七點多一點。      餐廳的桌上擺著些花兒,中間是一尊墨丘利雕像,那是龐卡迪先生給的禮物。      「願幸運之神保佑我們用餐!」雷利納說道。      他看上去似乎很高興,而且表達了自己重見奧爾棠絲的愉悅之情。      「啊!」他叫道:「因為妳之前可不太友善!妳對我是閉門不見……也不給我寫信……說真的,親愛的朋友,妳太殘忍了,我受到了深深的傷害。所以我用盡了一切辦法,用最神奇的經歷作為誘餌來吸引妳。妳得承認我的信可是巧妙得很!三根燈芯草、藍色連衣裙,誰能抵禦住這樣的誘惑呢!再者我還加上了自創的元素:項鏈的七十五顆珠子,撥銀念珠的老太太,總之就是些讓誘惑變得更無法抗拒的東西。妳別怨我,我想要見到妳,想在今天見到妳,妳來了,謝謝妳。」      接著他講述了自己是怎樣找到被盜珠寶的線索的。      「妳向我提出這個條件的時候,非常希望我無法完成它,是吧?親愛的朋友,妳錯了。這項考驗至少在開始的時候是很簡單的,因為它有確定的資訊:胸針具有護身符的性質。只要查找在妳的周圍,妳的傭人中,是否有人會被這一點特別的吸引住就行了。我很快就在自己建起的名單上注意到了來自科西嘉的呂西安娜小姐。這就是我的出發點,之後的事就環環相扣上了。」      奧爾棠絲驚訝地端詳著他,他怎麼能如此滿不在乎地接受自己的失敗,而且還帶著勝利者的姿態談論這件事?事實上他完全被古董商擊敗了,甚至還被嘲弄了一番。      奧爾棠絲沒法兒不讓雷利納察覺自己的想法,她的語氣裡帶上了些失望和恥辱。      「環環相扣上了,是的,但是鏈條卻斷了,因為就算你知道是誰偷的,你最終也沒能把東西拿到手。」      奧爾棠絲的責備之意已經很明顯了,雷利納還沒有讓她習慣失敗,更重要的是,他毫不在意就接受了最終毀掉自己希望的失敗,她對此感到很惱怒。      雷利納沒有回答,只是斟滿兩杯香檳。他不疾不徐地喝掉其中一杯,眼睛還盯著墨丘利神的雕像,他將雕像在底座上轉動著,像是個樂此不疲的遊客。      「這樣流暢的線條,太令人讚歎了!相比雕像的色彩,我覺得它的線條、比例、勻稱性和造型要更出色。同樣的,親愛的朋友,我喜歡妳藍色的眼睛和淺黃褐色的頭髮,但最打動我的,是妳標準的鴨蛋臉龐,妳脖子和香肩的曲線。妳瞧瞧這尊雕塑。龐卡迪很有道理,這是一位偉大的藝術家的作品。雕塑的雙腿纖細而緊實,整個體型讓人覺得充滿了活力,這很好,但只是有一處小小的缺陷,您可能沒注意到。」      「不,我注意到了。」奧爾棠絲說:「我一看見店鋪外頭的招牌時就注意到了,你是不是想說它有些不平衡,不是嗎?墨丘利神的身子過於傾向了撐地的那條腿,似乎要往前倒似的。」      「妳真是了不起。」雷利納說道:「這處缺陷幾乎難以察覺,只有經過訓練的眼睛才能發現它。事實上,按照邏輯,雕像身體的比重應該比較大,而這樣的材質做成的小雕像會頭著地倒下去的。」      他沈默了一會兒繼續說道:「我第一天搬來的時候也注意到了這個問題,不過當時我還沒有弄清楚這個道理。我當時震驚的是它沒有遵守藝術審美的規則,而其實我應該要注意的是它違背了物理法則。藝術和自然法則在這尊雕塑上是那麼的不和諧!仿佛重力法則被打亂了,卻沒有什麼關鍵的原因……」      「你想要說什麼?」奧爾棠絲問道,她被弄糊塗了,覺得這些推理和裡頭的秘密沒什麼關係,「你想要說什麼?」      「哦!沒什麼,」他說道,「我只是奇怪那時為什麼沒搞清楚墨丘利雕像為什麼不會一頭倒下去,按理來說我應該搞清楚的。」      「那現在你知道原因了嗎?」      「原因?我認為龐卡迪一定在裡頭搞了鬼,打亂了原先的平衡,但因為有東西把這尊雕像往後壓住,校正了它危險的姿勢,所以才又平衡了。」      「有東西?」      「是的。一般情況下雕像應該是固定住的,可這尊沒有。我知道這一點是因為我注意到龐卡迪每過兩三天就會弄個梯子爬上去,將它拿起來打掃一遍。所以只有一個假設:平衡物。」      奧爾棠絲顫抖了一下,她突然有些明白了,喃喃地說道:「平衡物!所以您是否認為就是那個胸針藏在底座裡?」      「為什麼不是呢?」      「這可能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龐卡迪怎麼會把雕像給你呢……」      「他沒給我那一個。」雷利納說:「那個是我自己拿的。」      「哪裡拿的?什麼時候?」      「就是剛剛您待在客廳的時候啊,我從旁邊那扇窗戶跨出去了,那扇窗剛好就在龐卡迪的店招牌上方,小神龕的旁邊。我掉了個包,拿了外面那個對我有價值的雕像,又把龐卡迪給我的那個放上去了。」      「但你那個不會向前倒嗎?」      「不會的,至少不會比他店裡架子上的傾得厲害。而龐卡迪不是藝術家,這點平衡的小問題他是看不出來的。他不會發現自己被人耍了,只會繼續相信幸運之神保佑著自己,也就是說他還將繼續受到庇佑。來看看招牌上的這尊雕像吧,我是不是應該把底座拆了,從焊在底座後面用以確保墨丘利神平衡的鉛盒裡把您的胸針取出來呢?」      「不……不……沒用的……」奧爾棠絲馬上低聲回答道。      她現在還沒完全弄清楚雷利納在整件事裡表現出來的敏銳直覺和靈活機智,但她突然想到第八次冒險已經結束了,各種考驗的結果都對他有利,而最後的期限甚至還沒到呢。      他也馬上殘酷地指出了這一點。      「現在是八點差一刻。」他說道。      他們彼此都陷入沈默,兩人都很局促,猶豫著沒有做出任何動作。雷利納為了打破這種沈默玩笑著說道:「龐卡迪先生這個老實人可是給我提供了資訊!我就知道只要讓他發急就能從他的話裡得到一點點提示。這就像塞了個打火機給人用,最後就會有火星一閃。我這兒的火星就是光玉髓胸針、龐卡迪對運氣的迷信、墨丘利和幸運之神,這四者在我無意識中不可避免地湊在了一起,這就足夠了。我明白了這些想法的關聯來自於龐卡迪在現實中將兩種運氣連在一起,也就是說他把胸針藏在墨丘利雕像中。我馬上就想到了外面放著的那個雕像和它的平衡問題……」      雷利納突然打住話頭,因為他覺得自己的話仿佛都是對著空氣講的。年輕的女子手撐著頭,遮住自己的眼睛,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似乎遙不可及。      事實上她根本就沒在聽,她對這次特別的冒險的結局和雷利納的行事方式已經不感興趣了,她現在想的是這三個月以來自己經歷的所有冒險,以及這個忠於自己的男人天才般的行為。她似乎在一幅神奇的畫卷上看見了雷利納做出的那些令人難以置信的舉措,他所做的好事,他拯救的人,他平息的痛苦,他懲罰的犯罪,和他所到之處以主導者之姿恢復的秩序。沒有什麼是他不能夠做到的。他凡事有始有終。他定下的目標總是提前就完成了,所有這些他都無需大費周章,只是安安定定地去完成,就像一個知道自己勢不可擋、能力超群的人所做的那樣。      這樣一來她還能違逆他嗎?還有什麼必要去自衛呢?又怎麼去自衛呢?倘若他想要自己順從,他難道不能強迫她嗎?難道這事兒比完成其他的冒險經歷更困難嗎?就算她逃走了,普天之下還有一處容身之所可以讓她逃避他的追捕嗎?從他們初次相遇的第一刻起,結局就已經註定了,因為雷利納那時就已經做出決定了。      但她依然在尋找武器保護自己,她對自己說,就算他完成了八樁冒險的條件,就算他在八點的鐘聲敲響前把胸針還給了自己,但她還有最後一個護身符——敲響八點鐘聲的應該是阿蘭格日城堡的那口鐘,而不是別處的。他們當時曾說約定要相當仔細,而那天雷利納是看著自己的唇說出以下的話的:「阿蘭格日城堡那口鐘第八聲鐘響的時候——請您確信它一定會響的,因為那口鐘不會再停下來了。完成第八件事,您就答應給我……」      奧爾棠絲重新抬起頭,雷利納也端坐著一動不動,安靜地等待著。      她正要開口把心裡準備好的話說出來:「您知道的,我們的約定是指定要阿蘭格日的那口鐘的,現在所有的條件都滿足了,只除了那一條,所以我自由了,不是嗎?我有權不去遵守約定,再說這個約定也不是我定下的,它就那麼從天而降了,我自由了……再也沒有任何顧慮了……」      她還沒來得及把這些話說出口,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了喀噠一聲,就像鐘即將敲響前發出的聲音。      第一聲鐘聲響起,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奧爾棠絲輕呼一聲,她聽出這正是阿蘭格日那口老鐘的音色,三個月前,就是這詭異的鐘聲打破了那座廢棄城堡的寧靜,將他們倆帶入了冒險之旅,他竟將那口鐘事先移來這裡了。      奧爾棠絲數著鐘聲,剛好八下。      「啊!」她將自己的臉埋入手掌中,虛弱地低語道:「鐘……這兒的鐘……是那裡的那口鐘……我聽出它的聲音了……」      奧爾棠絲沒有再說下去,她猜雷利納的眼睛一定正看著自己,他的目光抽去了自己全身的力氣。要不是她剛剛曾想違背自己的意願,試圖對他作出抵抗,她說不定還能充滿力量的,但連她最後的防衛都被輕易打破後,所有的冒險都結束了,只剩下最後一個歷險。這最後一個歷險使所有其他那些冒險的記憶都被暫時被忘記了——這就是愛情的歷險,是所有冒險中最誘人、最亂人心神、最攝人心魄的。她接受了命運的安排,愉快地面對即將發生的一切,因為她愛上了他。她心愛的人為自己弄回了那枚胸針,從此快樂就又重回到自己的生活中,想到這兒,她不由自主地微笑了。      鐘又響了一次。      奧爾棠絲抬眼看向雷利納,她還是掙扎了幾秒鐘,但就像是隻被施了魔法的鳥兒,她無法做出任何反抗。當第八聲鐘聲再次敲響的時候,她沉淪了,獻上了自己的雙唇……      註解:      1 墨丘利(Mercurius)在羅馬神話中是替眾神傳遞信息的使者,他的形象一般是頭戴一頂插有雙翅的帽子,腳穿飛行鞋,手握魔杖,行走如飛。墨丘利是醫藥、旅行者、商人和小偷的保護神。      2 金路易為法國過去的貨幣,為銀幣,一個金路易當時約等於二十法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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