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雪痕
第7章 雪痕
巴黎歐斯曼大道雷利納公爵收
我親愛的朋友:
你一定會覺得我相當的忘恩負義。我來到這兒已經三個禮拜了,卻沒有給你寫過一封信!甚至沒有感謝過你!不過我終於明白你把我從多麼可怕的死亡危機中拯救了出來,也明白了我碰到的那個經歷的駭人秘密!不過你想要怎麼辦呢?我經歷了這一切是那樣的痛苦!我極需要休息,需要一個人靜一靜!繼續待在巴黎和你進行我們的冒險?不,絕對不行!這些冒險的經歷已經夠多了!其中最近的那幾樁雖然特別有趣,但是自己成了受害人還差點死掉的那次……啊!親愛的朋友,那是多麼的恐怖呀!我怎麼能忘得掉呢?
而在拉洪斯埃這裡,一切都相當的寧靜,我的老表姊安托瓦內特·艾姆琳很疼愛我,把我當個病人似的精心照料,我逐漸恢復了,這樣下去一切都很好,因為如此,我也打算不再對其他人的事情感興趣,因此我也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事情,不過你可以聽一下……(我對你講這個是因為你積習難改,總是像修道院看門的老太婆一樣好奇,總是想多管閒事)。我昨天參加了一個很奇怪的聚會,艾姆琳表姊帶我去了巴斯古小酒館,我們在大廳裡和一些農民喝茶——昨天是趕集的日子。突然來了三個人,兩男一女,打斷了我們的交談。
其中一個男人是個胖胖的農場主人,穿著件長襯衫,面色紅潤,顯得很快活,留著白色的連鬢鬍子。另一個男人要年輕些,穿著羅紋絲絨的衣服,面色枯黃,看上去就是個不好惹的傢伙。他們中間是一位苗條的年輕女子,個子不高,裹著褐色的斗篷,戴著頂直筒皮帽,有些瘦削的臉龐顯得極為蒼白,她身上透出的優雅和嬌弱讓人吃了一驚。
「那是父親、兒子和媳婦三人,」艾姆琳表姐輕聲說道。
「怎麼會?這個迷人的女人是那個鄉巴佬的妻子?」
「也是高爾納男爵的媳婦。」
「那個老傢伙是個男爵?」
「他是從前住在城堡裡的一戶貴族人家的後代,不過他一直都像農民一樣生活……喜歡打獵、喝酒、找碴,總和人打官司,現在已接近破產了。他兒子馬蒂耶斯則更有野心些,學了法律,不想守著一畝三分地,去了美洲,後來又因為沒錢回到村子裡來了,愛上了附近城裡的一個年輕姑娘。我們也不太清楚這個不幸的姑娘怎麼就同意了這樁婚事……五年了,她就像個隱者,或者更確切地說,像個囚犯一樣在附近的小莊園裡過日子,就是深井莊園。」
「和父子倆一起?」我問道。
「不是的,父親住在村子另外一頭,一個偏僻的農場裡。」
「那馬蒂耶斯是個嫉妒心很強的人?」
「可不是嘛。」
「沒什麼原因嗎?」
「沒什麼原因,如果說是因為最近幾個月來總有一位英俊的騎士在莊園附近晃蕩,這也不是娜塔莉·德·高爾納的錯。這個女人再老實不過了,不過高爾納父子還是很生氣。」
「怎麼?父親也這樣?」
「那個英俊的騎士正是從前買下那座城堡的人的後代,我認識耶羅姆·維格納爾,這是個既漂亮又有錢的男孩,我很喜歡他。他曾發誓要擄走娜塔莉·德·高爾納——這是老高爾納酒後說的。再來,妳聽……」
老高爾納正站在一群人中間,大家讓他喝酒,問他各種問題,以此作樂。他已有了些醉意,語調裡帶著憤怒,面上卻是嘲笑的表情,兩者結合之下頗具喜劇效果。
「他這是打錯算盤了,我跟你們說,那個小白臉!他在我們那兒轉來轉去,垂涎那小東西,這都是白搭……那是我們的地盤。他要是走得太近,我們就給他一槍,是吧,馬蒂耶斯?」
他一把抓住媳婦的手。
「再說,小東西也是知道自衛的。」他冷笑道:「哼!娜塔莉,那些登徒子,你可不想要吧?」
年輕女子被他的質問弄得不知所措,紅了臉。他丈夫咕噥道:「您最好說話注意些,我的父親,有的事情可不能大聲說。」
「關乎榮譽的事情就應該當眾解決。」老高爾納反駁道:「對我而言,高爾納家的名譽比什麼都重要,不是這個帶了巴黎人的神氣嘴臉,會向女人獻殷勤的東西……」
他突然打住了,他對面的人剛剛進來,似乎正等著他把話說完。這是個結實的高個子男人,穿著騎馬裝,手執馬鞭。他神色剛毅,有些嚴肅,不過那雙漂亮的眼睛裡透出諷刺的笑意,讓他的面容顯得生動起來。
「耶羅姆·維格納爾。」我的表姐輕輕地說道。
年輕人似乎一點都不尷尬。他瞧見了娜塔莉,彎腰向她致意。馬蒂耶斯·德·高爾納上前一步。耶羅姆盯住他,那神情仿佛在說:「好呀,接下來呢?」
他的態度很傲慢,高爾納父子解下步槍,雙手握住,仿佛蹲守的獵人一般。兒子的目光中透著兇狠。
耶羅姆在威脅面前不為所動,過了幾秒鐘,他對酒館老闆說道:「嗯,我本來是要來找瓦瑟爾老爹的,不過他的鋪子關門了。您應該很樂意把我這個脫線的手槍套給他,是吧?」
他把手槍套遞給老闆,笑著補充道:「我要把手槍留著以備不時之需,誰知道呢?」
接著他依然目無表情的在銀質煙盒裡挑了根香煙,用打火機點著,走了出去。大家透過窗戶,看見他跳上馬背疾馳而去。
「該死的!」老高爾納罵道,灌下了一杯科涅克白蘭地。
兒子用手堵住他的嘴,強迫他坐下,娜塔莉·德·高爾納在他們旁邊哭泣著……
喏,這就是我的故事,親愛的朋友,正如你所看到的,它並不讓人激動,也不值得你的關注。不過我還是特別強調一下,這當中沒有任何的神秘之處,也沒有你的用武之地——以免你以此為藉口不合時宜地來插上一手。不過這個不幸的女人似乎真的在受苦,如果她能得到保護的話,我當然會很高興……不過我還是再跟你重複一遍,這事還是讓他們自己解決吧,我們的那些冒險經歷可以到此為止了……
奧爾棠絲
十一月十四日
雷利納看完之後又讀了一遍,總結道:「一切再好不過了。有人不願意再繼續了,因為我們已經到了第七次冒險,那人害怕著有特殊意義的第八次,按照我們的約定就是這樣。她不想,其實是非常想,只是表面看起來不想罷了。」
他搓了搓手,這封信表明了他在潛移默化中對那位年輕女子產生的影響,這可是很珍貴的。那是一種很複雜的感情,有欽佩、有無窮的信任、有時候也有焦慮、有害怕,甚至近乎恐懼,但也有愛,他確信這一點。她曾與他一起,帶著同志般的情誼參與到幾次冒險中,那時他們之間毫無拘束。現在她突然怕了,一種不失風情的靦腆促使她逃避。
當天晚上,也就是禮拜天的晚上,雷利納坐上了火車。
他在小城蓬皮涅下了火車,這裡距巴斯古村還有兩里路。他搭乘公共馬車走過了這段白雪覆蓋的路。這時已經是清晨了,他知道自己此來還是會發揮些作用的:前天夜裡,人們在深井莊園方向聽到了三聲槍響。
他想著:「掌握愛情和命運的神靈也在助我一臂之力,倘若是丈夫和情人之間出了岔子,我來得正是時候。」
「三聲槍響,隊長,我確確實實聽見了,」一個農民斷言道。他正在小酒館裡接受員警的詢問,雷利納剛好走了進去。
「我也是,」酒館的夥計說道:「三聲槍響……可能是午夜的時候。雪是從九點鐘開始下的,那時雪已經停了,那槍聲就在原野上發出了迴響……砰!砰!砰!」
其他五個農民也作了證,隊長和他的人什麼也沒聽到,因為員警隊所在的地方背對著平原。這時突然來了個農場的雇工和一個女人,他們自稱是給馬蒂耶斯·德·高爾納幹活的。因為禮拜天休假的緣故,他們兩天前就請了假,可是當他們回到莊園的時候卻進不去了。
「圍牆上的門關了,員警先生。」他們中的一個說道:「這可是頭一回,以往每天早上六點鐘,馬蒂耶斯都會自己來開門的,但現在都已經八點多了。我叫門也沒人應聲,所以我們就過來這找您了。」
「你們不是可以去老高爾納先生那兒詢問一下嗎?」隊長對他們說道:「他就住在路邊。」
「當然了,是的,不過我們沒想到。」
「那我們去吧。」隊長決定說。
於是有兩個員警和他一起走了,還有那些農民和被叫來的一個鎖匠,雷利納也加入了他們的隊伍。
很快人們來到了村子盡頭老高爾納的院子前面,雷利納靠著奧爾棠絲的描述認出了這個傢伙。
他正忙著套上馬車,聽說這件事之後哈哈大笑道:「三聲槍響?砰!砰!砰?但是,我親愛的隊長,馬蒂耶斯的槍只有兩發子彈。」
「那門怎麼關著呢?」
「因為我兒子正在睡覺,就是這樣。昨天晚上,他過來和我喝掉了整整一瓶酒,也有可能是兩瓶,甚至可能是三瓶,今天早上他就和娜塔莉一起睡個懶覺囉。」
他爬上那輛頂篷打著補丁的舊馬車,甩了下鞭子。
「大家再見,你們的三聲槍響可阻止不了我禮拜一去蓬皮涅集市,我車篷下面還有兩頭小牛等著被宰呢,祝大家愉快。」
他就這樣上路了。
雷利納走近隊長,告訴了他自己的名字。
「我是拉洪斯埃村艾姆琳小姐的朋友。不過現在去見她還太早了,我想請您允許我和你們一起在莊園周圍轉一圈。艾姆琳小姐和高爾納夫人有些交情,我會很高興能夠讓她安心,因為我希望莊園裡沒發生什麼事,不是嗎?」
「如果有事情發生的話,」隊長回答說:「我們很容易就會發現的,因為路上有積雪。」
隊長是個讓人很有好感的年輕人,看起來既聰明又機靈。他從一開始就很敏銳地注意到馬蒂耶斯前一天晚上回家時在雪地上留下的腳印。這些腳印很快就和農場雇工和女傭的腳印混在了一起。他們一行人來到一塊封地的圍牆前,鎖匠很輕鬆的打開了門。
潔白的雪地上只有馬蒂耶斯留下的痕跡。很容易就可以看到他和他父親喝了不少酒,那些連著的腳印中出現了一些急轉彎,向道旁的樹歪過去。
兩百米開外是深井莊園那些裂了縫的破舊建築,大門敞開著。
「我們進去吧。」隊長說道。
剛邁過門檻,他就喃喃地說道:「哦!哦!老高爾納不來是錯的,有人曾經在這裡打過架。」
大廳裡一片淩亂,兩張椅子被摔壞了,桌子也被掀翻了,地上還有瓷器和玻璃的碎屑,這些都表明了戰鬥的激烈程度。一口巨大的掛鐘躺在地上,指向十一點半。
在農場女傭的帶領下,大夥兒很快上了二樓。馬蒂耶斯和他的妻子都不在,但他們的房門被撞開了,撞門用的錘子就在床上。
雷利納和隊長又下了樓,大廳由一條走廊和後面的廚房相連,廚房有一個出口直接通向外邊的果園,通向果園的這段路上有一口井。
而從廚房門口到井邊的這段路上,還不厚的積雪被不規則地掃過了,像是有人在雪上被拖過的痕跡。井邊有混亂的腳印,顯示那場爭鬥在井邊又重新展開了。隊長找到了馬蒂耶斯留下的印記,另外還有其他一些更優雅更纖細的痕跡。
這些痕跡筆直地通向果園,而且一路只有這些痕跡。三十公尺外,在這些痕跡旁還發現了一把勃朗寧手槍,有一個農民認出這把槍和前天晚上耶羅姆·維格納爾在酒館拿出來的那把很像。
隊長檢查了彈夾,七顆子彈中的三顆被用掉了。
如此一來案件的輪廓一點一點出來了,隊長命令眾人不要靠近,以便保護現場。接著他又回到井邊彎下腰,問了那個女傭幾個問題,然後走近雷利納身邊輕聲說道:「在我看來這整件事很清楚了。」
雷利納拉住了他的手臂。
「我們別拐彎抹角了,隊長,我是艾姆琳小姐的朋友,而艾姆琳又是耶羅姆·維格納爾的朋友,並且她還認識高爾納太太,我很清楚那些事。您是否猜測這些跟耶羅姆有關?」
「我不想猜測什麼,我只是觀察到昨晚有人來了這……」
「從哪來的?唯一一個走進莊園的人的足跡是高爾納先生留下的。」
「這是因為另一個人是下雪之前,也就是說九點鐘之前就來了,足跡顯示他穿的是一雙高幫皮鞋。」
「這麼說他可能是藏在客廳的某一個角落等著高爾納先生回來,而高爾納先生是在下雪之後才回來的?」
「正是如此,馬蒂耶斯一進門,那傢伙就向他撲過去。他們之間發生了打鬥。馬蒂耶斯從廚房逃走了,那個人一直追到井邊,開了三槍。」
「屍體呢?」
「在井裡。」
雷利納提出抗議了:「哦!哦!好像您是在這裡親眼所見似的!」
「當然了,先生。地上的雪向我們講述了這個故事,雪上的痕跡已經表明得很清楚了,在那場打鬥和三聲槍響之後,留下的那個人離開了農場——只有一個人,而足跡並不是馬蒂耶斯的,那他還能去哪裡呢?」
「但是……這口井……不能下去找找嗎?」
「不行,這口井深不見底。它在這一帶都很出名,這也是這個莊園的名字:『深井莊園』的由來。」
「那您真的認為……?」
「我重複一遍,下雪之後只來過一個人——馬蒂耶斯;也只有一個人離開——無名氏。」
「那高爾納太太呢?她也被殺了,和他的丈夫一樣被丟下了井?」
「不,她被劫走了。」
「劫走了?」
「您還記得她的房門被錘子撞開了嗎?」
「您瞧,您瞧,隊長,只有一個人離開了——也就是那個無名氏,這可是您剛剛自己說的。」
「您彎腰仔細看看這個男人的足跡,看看它們陷入雪中有多深,幾乎已經壓到地面了。可以想到留下這些足跡的男人身上一定背負了重物。所以是無名氏把高爾納太太扛走離開了。」
「那從這個方向出去有出口嗎?」
「有的,那邊有一個小門,馬蒂耶斯拿著它的鑰匙從不離身,鑰匙一定是被人拿走了。」
「這個出口通向野外嗎?」
「是的,這條路走出去一點二公里就會連到省道,您知道兩條路在哪兒交會嗎?」
「不知道。」
「就在城堡那邊。」
「耶羅姆·維格納爾的城堡!」
雷利納含糊地說道:「天哪!這下問題嚴重了,如果足跡一直延伸到城堡,那可就確定了。」
足跡的確一直延伸到城堡,他們穿過高低起伏的田野沿路走來,發現了這一點。城堡柵欄的兩邊都被清掃過了,不過他們還是可以看到另外一條馬車輪駛過的痕跡,朝著與村莊相反的方向延伸。
隊長按了門鈴,看門人已經掃完了主幹道,走了過來,手裡還拿著掃帚。面對詢問,他回答說耶羅姆·維格納爾一早就走了,當時其他人都還沒起床,是他自己套的馬車。
「這樣的話,」雷利納說道:「只要跟蹤他們車輪留下的痕跡就可以了。」
「沒用的,」隊長說道:「他們是去搭火車了。」
「從我來的蓬皮涅車站?但如果是這樣,他們就會往村莊的方向走了……」
「是這樣沒錯,他們選擇了另外一個方向,因為那邊通向省會,火車快車會在那邊靠站,檢察院就在那裡。我會給他們打電話,十一點前是不會有火車開出的,只要守住車站就行了。」
「我覺得您的方向是正確的,隊長,」雷利納說道:「我就您調查所採用的方法向您表示祝賀。」
於是他們就分手了。
雷利納剛剛想要去拉洪斯埃村找奧爾棠絲·丹妮爾,不過轉念一想,他決定在事情出現更好的轉機之前還是先不要見她。於是他又回到了村裡的酒館,讓人帶了幾句話給她:
親愛的朋友:
讀著妳的來信,我認為自己理解了妳的想法。妳總是容易被感情打動,妳想要保護耶羅姆和娜塔莉之間的愛情。不過現在所發生的一切,讓人不由得猜測這兩人沒有詢問他們保護人的意見,在把馬蒂耶斯·德·高爾納扔入井中之後逃走了。
原諒我沒有來拜訪妳。這件事太令人費解了,要是在妳的身邊,我會無法集中精神思考……
這時已經是十點半了。雷利納去野外散了散步。他背著手,並沒有去欣賞白色原野的美景。隨後他回酒館用午餐,不過依然陷在沉思中,並沒有注意他周圍其他客人對這些事情的評論。
用完午餐他回到樓上自己的房間,睡了很長時間。突然一陣敲門聲驚醒了他,他開了門。
「妳……妳……」雷利納喃喃地說道。
奧爾棠絲和他相互打量了幾秒鐘,兩人都沒有做聲,只是執手相看,仿佛沒有任何思想和言語可以摻入他們相逢的喜悅中。最後他說道:「我來得有道理嗎?」
「有,」她柔聲說道:「有……我在等你。」
「或許妳早點讓我過來要比單單等待更好,事情可不會等人啊,我也不太知道耶羅姆·維格納爾和娜塔莉·德·高爾納會發生什麼事。」
「怎麼會?你不知道嗎?」她很快說道。
「知道什麼?」
「他們被捕了,他倆去搭了火車快車。」
雷利納反駁道:「被捕……不,不會就這樣隨便抓人的,應該會先對他們進行訊問。」
「訊問正在進行中,警方正在搜查。」
「在哪兒?」
「在城堡裡,既然他們是無辜的——他們是無辜的是吧?你和我一樣不會接受他們被定罪吧?」
雷利納回答道:「我什麼都不會接受,我什麼也不想接受,親愛的朋友。但是我應當告訴妳,一切都對他們很不利。除了一件事,那就是一切都對他們太過不利了。這麼多證據彙集在一起,而且殺人者的故事如此單純,這不正常。除了這一點以外,就只剩下謎團和混亂了。」
「所以?」
「所以,我很為難。」
「你有計劃嗎?」
「目前為止還沒有。啊!要是我能見上耶羅姆·維格納爾或者娜塔莉·德·高爾納一面,聽聽他們的說法,看看他們是怎麼為自己辯護的就好了!但妳也知道,警方不會允許我問他們問題或是參與訊問的。再說,訊問也該結束了。」
「城堡那邊是結束了,」她說道:「不過訊問還會在深井莊園那邊再繼續。」
「他們會被帶去深井莊園?」他很快說道。
「是的……至少替檢察院開車的司機中有一人是這麼說的。」
「哦!這樣的話,」雷利納叫道:「一切都解決了。深井莊園!我們可以去那邊。這樣我們可以聽到並看到發生的一切。只要一個詞,一個語調、一個眨眼,我就能發現我所需要的提示,這樣就有些希望了。來吧,親愛的朋友。」
雷利納帶著她直接走過早晨的路,那條路正是通向鎖匠之前打開的門。那些被留在莊園站崗的員警已經在雪中踩出了一條路,剛好就在之前留下的足跡旁邊以及房屋的四周。巧的是,雷利納和奧爾棠絲靠近的時候並無人看見。他們從側面的一扇窗戶進到走廊裡,走廊緊挨著一處暗梯。幾階樓梯之上是一個小房間,僅僅通過一扇連著底樓大廳的小圓窗採光。雷利納早上來的時候就,已經注意到了這個小圓窗被從裡面用布塞住了。他把布抽掉,割開了一塊玻璃。
幾分鐘之後,一陣人聲從房子另一面傳了過來,可能是在井附近。聲音愈來愈清楚。好幾個人進了屋子,當中有幾個人上了樓,隊長和一個年輕人也到了。他倆只能看見那個人高高的身影。
「耶羅姆·維格納爾!」奧爾棠絲說道。
「是的,」雷利納說道:「高爾納太太會在她的房間裡首先接受詢問。」
一刻鐘過去了,樓上的人走了下來,這幾個人是代理檢察長、他的書記官,以及一名警長和兩名警員。
高爾納太太被帶了進去,代理檢察長請耶羅姆·維格納爾走上前去。
耶羅姆有著一副剛毅的面孔,如奧爾棠絲在信中描述的那般。他看上去絲毫也不擔心,反而充滿了堅決和意志力。娜塔莉又瘦又矮,眼睛中卻閃著熾熱的光芒,看上去也是平靜而安定的。
代理檢察官檢查了淩亂的傢俱和爭鬥留下的痕跡,請娜塔莉坐下來,對耶羅姆說道:「先生,到目前為止,我只請教了您很少的幾個問題。不過現在我想要利用在您當面進行簡單調查的機會,向您陳述一下我請您中斷旅行,和高爾納太太一起返回的原因。因為您被指控涉嫌謀殺了馬蒂耶斯·德·高爾納,當然這隨後還會由預審法官進一步調查。您現在可以解釋一下這些針對您且令人不安的指控,請您告訴我實情。」
「代理檢察官先生。」耶羅姆回答說:「那些攻擊我的指控並沒有讓我心煩意亂,您要求我陳述的真相要比這些因為偶然因素堆積的所有指控來得更真實。」
「我們來這兒就是為了弄清楚真相,先生。」
「真相就在這裡。」
他沉思了片刻便用清楚而坦率的聲音講述道:「我深深地愛著高爾納太太。從我遇見她的第一刻起,我就對她產生了無限的愛意,但不管我有多麼強烈地愛著她,我始終把她的名譽放在第一位考慮。我愛她,但是我更尊重她。她應當對您說過的,我在這兒再對您說一遍。高爾納太太和我,我們兩人那晚僅僅是第一次交談。」
他繼續用低沉的聲音說道:「她越是不幸,我就越是尊重她。正如所有人都知道的,她的生活每一分鐘都是一種折磨。她的丈夫帶著兇殘的仇恨和強烈的嫉妒迫害她。您問問那些傭人,他們會告訴您娜塔莉·德·高爾納長期遭受的苦難,她遭受的那些拳打腳踢和她所承受的那些侮辱。我正是想通過行使對人施以援手的權利,結束她的這種苦難。當過度不幸或是不公發生的時候,任何人都有權行使這種權利。我跟老高爾納說了三次,請他干涉一下,可是我發現他對自己的媳婦有著同樣的仇恨。那是一種許多人都會表現出來的對美好而高貴的東西的嫉恨。於是我決定直接行動。昨天晚上,我對馬蒂耶斯·德·高爾納進行了嘗試,這聽起來有些奇特,不過考慮到這個人本身的特點,這種嘗試還是有可能,也應該能成功的。我向您發誓,代理檢察官先生,我只是想和馬蒂耶斯·德·高爾納聊聊,沒有任何其他意思。我知道他的一些生活細節,所以可以以一種有效的方式向他施壓,我想利用這個優勢來達到自己的目的。如果事情後來發生了變化,我並不對此負有責任。我在離九點還有十五分鐘的時候來到這兒。我知道傭人都不在,他自己給我開的門,當時他是一個人。」
「先生,」代理檢察官打斷道:「您所說的與事實顯然不符,剛才高爾納太太也是如此。馬蒂耶斯·德·高爾納昨天直到晚上十一點才回來。關於這點有兩個明確的證據:他父親的供詞和他在雪地上留下的足跡,雪是從九點十五分左右開始下到十一點才停的。」
「代理檢察官先生,」耶羅姆·維格納爾並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固執給代理檢察官產生的不好觀感,斷言道:「我只是如實講述事實,而不是按照人們猜測的那樣去講述。我繼續說下去。我進大廳的時候,掛鐘剛好指向八點五十分。高爾納先生以為我會攻擊他,取下了他的步槍。我把自己的手槍放在桌上我搆不到的地方,坐了下來。
「我對他說道:『我要跟您談談,先生,請您務必聽我說。』
「他沒有動,一句話也沒說,於是我就開始講了。我沒有加上任何修飾來緩和一下自己突兀的提議,直截了當地說出了事先準備好的幾句話:『先生,幾個月來我對您的財務狀況進行了仔細的調查。您的土地都被抵押出去了。您所簽的匯票都即將到期,而您實際上不可能有能力償還。您的父親也指望不上,他自己的情況也很糟糕。這樣您就完了,而我是來救您的。』
「他打量著我,一直默不作聲的坐著,這就說明我的做法也不是讓他那麼不喜歡的,不是嗎?所以我就從口袋裡掏出一疊錢放在他對面,繼續說道:『這裡是六萬法郎,先生。我向您買下深井莊園和附屬於它的土地,抵押的錢也由我來付,這可是相當於市價雙倍的價格。』
「我看見他的眼睛放光了。他低聲問道:『條件呢?』
「『只有一個條件,您離開這裡去美洲。』
「代理檢察官先生,我們討論了兩個小時。這不是因為我的提議讓他感到憤怒,要是不了解自己的對手,我是不會這樣冒險的;而是因為他還想要更多的錢,拼命地討價還價。他避免提及高爾納太太的名字,我也絲毫未提。我們就像是兩個為了某樁糾紛試圖達成交易的人,而其間牽扯的卻是一個女人的命運和幸福,最終我因為厭倦而妥協了。我們達成了協定,我想馬上將之落實下來。我們交換了兩封信,一封是他將深井莊園出讓給我;另一封是他宣佈離婚的當日我要再往美洲寄一筆同樣數目的錢給他,他馬上將第二封信收了起來。
「交易完成了,我確定那個時候他是有誠意的。比起敵人和對手,他更多地將我視為一位幫助他的人,為了能讓我直接回家,他甚至給了我通向原野的那扇小門的鑰匙。不幸的是,我拿上帽子和大衣離開的時候,錯誤地將那份他簽完的信留在了桌子上。馬蒂耶斯·德·高爾納馬上發現他可以對此加以利用,留下自己的產業,留下自己的妻子……還有那筆錢。他很快收起那張紙,用槍托打了我的頭部,扔掉步槍,雙手死死掐住我的脖子。他算計錯了……我要比他來得強壯。經過一場激烈但並不持久的戰鬥,我制服了他,用角落裡的一根繩子將他捆了起來。
「代理檢察官先生,如果說對手的決定是突然其來的,我的決定也絲毫不慢。因為歸根結底,他已經接受了那樁買賣,我會強迫他遵守承諾,至少得遵守我感興趣的那個部分,於是我蹬蹬蹬地跑上了二樓。
「我毫不懷疑高爾納太太一定在樓上,而且聽到了我們的討論。我靠著一支小手電筒的照明找了三個房間。第四個房間被鎖住了,我敲了敲門,沒有回答。但那個時候任何障礙都無法讓我停下來了。我在一間房裡發現了一把錘子,就撿了起來,破門而入。
「事實上娜塔莉·德·高爾納就在那間房裡,她躺在地上,昏迷了過去。我將她抱起來,走下樓,從廚房走了出去。我看見外面的雪,也想到自己的足跡會很容易被發現,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我不用一定要甩掉馬蒂耶斯·德·高爾納啊?我不用這樣做,因為他已經拿到了六萬法郎,還有那封我承諾在他離婚當日支付同樣數目的一筆錢的信,他會把娜塔莉·德·高爾納留給我,自己離開的。我們之間的約定沒有任何改變,除了一條:經過剛剛他表現出來的卑劣無恥,我也不想再等到他心甘情願放手,而是自己立刻帶走了我一直渴望的寶貴抵押——娜塔莉·德·高爾納。我害怕的不是馬蒂耶斯·德·高爾納的反擊,而是娜塔莉·德·高爾納的責備和憤怒。一旦發現自己被我擄走,她會怎麼反應呢?
「至於為什麼我沒有收到半點責備,代理檢察官先生,我想高爾納太太一定坦白地對您說了。愛情就是愛情,那晚在我的家中,她在情迷意亂中向我吐露了她自己的感情。她愛著我,就像我愛著她一樣,我們的命運融合在了一起。我和她在早晨五點鐘的時候離開了,並沒有想到警方會來搜捕我們。」
耶羅姆·維格納爾的講述到此結束,他一口氣說出了這些話,就像在講一個爛熟於胸、無可變更的故事。
屋內的訊問暫緩了片刻。
奧爾棠絲和雷利納躲在他們的藏身處,沒有漏掉一句他的話。年輕女子輕聲說:「這一切都是極為可能的,而且不論如何,都是非常符合邏輯的。」
「還有一些反面的推斷呢。」雷利納說道:「聽聽他們怎麼說,這些推斷是相當可怕的,特別是其中一條……」
雷利納所指的這一條被代理檢察官率先提出:「高爾納先生在整個故事裡呢?」
「馬蒂耶斯·德·高爾納?」耶羅姆問道。
「是啊,您剛剛很真誠地給我講述了一系列事實,我非常願意接受。不過您忘記了至關重要的一點:馬蒂耶斯·德·高爾納怎麼樣了?您把他捆在了這間房裡,但是今天早上他並不在這兒。」
「代理檢察官先生,那自然是因為馬蒂耶斯·德·高爾納最終接受了交易,離開了。」
「從哪裡走掉了?」
「大概是走那條去他父親家的路吧。」
「那他的腳印在哪呢?我們周圍的雪地是個不偏不倚的證人。在你們倆決鬥之後,從雪地上可以看見您離開的痕跡,但為什麼看不見他的呢?他來了卻沒有走,那他在哪裡?沒有任何蹤跡。或者可能……」
代理檢察官壓低了聲音道:「或者可能,通往井邊的路以及井的四周,有些痕跡證明最重要的戰鬥是在那兒發生的,後來就沒有任何蹤跡了……什麼也沒有……」
耶羅姆聳了聳肩膀道:「您已經跟我說過這個了,代理檢察官先生。這是指控我謀殺,我不會做出任何回答的。」
「那您的手槍在離井二十公尺處被發現,您是否就這一事實作出回答呢?」
「也不會。」
「還有一個奇怪的巧合,夜裡人們聽到了三聲槍響,而您的手槍恰好少了三顆子彈,這怎麼說?」
「不,代理檢察官先生。井邊並沒有發生您所認為的最重要的戰鬥,因為我把高爾納先生捆在了房裡,也把自己的手槍忘在那裡,再者倘若人們聽到了槍響,那也不是我射的。」
「那是意外的巧合囉?」
「這得靠警方來解釋,我唯一的義務就是把真相講出來,您無權要求我做得更多。」
「如果這個真相與觀察到的事實相反呢?」
「那就是因為觀察的事實出錯了,代理檢察官先生。」
「好吧,但在警方能使事實與您的說法達成一致之前,您應該理解我有義務先將您拘留在警局。」
「那高爾納太太呢?」耶羅姆焦慮地問道。
代理檢察官沒有回答,他和警長交談了一會兒,隨後吩咐一名警員把車開過來,然後轉向娜塔莉說道:「太太,您已經聽到了維格納爾先生的陳述,這與您的陳述完全相符。特別是維格納爾先生肯定您是在昏迷中被帶走的,不過您是否在一路上一直處於昏迷狀態呢?」
耶羅姆的冷靜仿佛使得年輕女子更加堅定,她回答道:「我是到城堡才醒過來的,先生。」
「那就奇怪了。您沒有聽到三聲震耳欲聾的槍聲嗎?幾乎整個村子都聽見了。」
「我沒有聽見。」
「井邊發生的事情您就什麼都沒看到?」
「井邊什麼都沒有發生,因為耶羅姆·維格納爾對這點很肯定。」
「那您的丈夫怎麼樣了呢?」
「我不知道。」
「哎,太太,您可是應該向警方提供幫助的,至少得告訴我們您的推測。您是否覺得有可能是高爾納先生在見他的父親時喝過了頭,因此失去平衡掉入井中了?」
「我丈夫從他父親那兒回來的時候沒有半點醉意。」
「可是他的父親是這麼說的,他倆喝了兩三瓶酒。」
「他的父親弄錯了。」
「但雪是不會弄錯的,太太。」代理檢察官惱怒地說道:「那些雪上留下的足跡可是歪歪扭扭的。」
「我的丈夫是八點半回來的,那是在下雪之前。」
代理檢察官拍案而起。
「太太,您顯然是在胡說八道!地上的雪是不偏不倚的!要是您所說的與無法驗證的東西相矛盾,我還能接受!可是這個,雪上的足跡……就印在雪上……」
他克制住了自己。
汽車已經停到了眼前,他突然間做出決定,對娜塔莉說道:「太太,請您待在這個莊園裡,以便警方隨時進行調查……」
他示意隊長把耶羅姆·維格納爾帶上汽車。
兩個情人輸掉了這一局,他們剛剛能夠在一起,就又不得不分開,在遠離彼此的地方與那些擾亂人心的指控作鬥爭。
耶羅姆向娜塔莉走過去一步,他們彼此交換了一段悠長而痛苦的目光,隨後耶羅姆對她彎了彎腰,向門口走去,身後跟著員警隊長。
「站住!」一個聲音叫道:「向後轉,隊長!耶羅姆·維格納爾別動!」
代理檢察官和其他人一樣都愣住了,抬起頭往上看去。聲音是從大廳的頂部傳來的。小圓窗打開了,雷利納趴在上面連比帶畫地說道:「請聽我說!我有些話要講,特別是關於那歪歪扭扭的足跡,問題就在那上面!馬蒂耶斯沒有喝酒……」他轉過身,將兩條腿伸進洞裡,一邊對嚇壞了想要抓住他的奧爾棠絲說道:「待在這別動,親愛的朋友……不會有人來打擾妳的。」
他鬆開手,任由自己落在了客廳裡。
代理檢察官似乎被驚呆了:「哎,先生,您是從哪兒冒出來的?您到底是誰?」
雷利納撣了撣衣服上的灰,回答道:「不好意思,代理檢察官先生,我本應該和所有人一樣從門口進來的,但是我太急了。再說,如果我從門進來而不是從天花板上掉下來,我的話可能就不會那麼有效果了。」
代理檢察官憤怒地走近他問道:「您是誰?」
「我是雷利納公爵。我今天早上跟著隊長做了調查,是吧隊長?從那時起我就在尋找和打探,所以我很想參加訊問,於是就躲到了那間小房間裡……」
「您剛剛在那兒!您太大膽了!……」
「追尋真相的時候膽子應該大些。我要是不在那兒,就不會搜集到自己缺少的那點兒提示,就不會知道馬蒂耶斯·德·高爾納半點也沒醉。這就是謎題的關鍵,知道了這個,真相就出來了。」
代理檢察官此刻的處境很可笑,他自己沒採取必要的防範措施防止調查的秘密外洩,所以現在也很難對這個擅自闖入的傢伙採取行動。他咕噥道:「夠了,您到底想要怎麼樣?」
「希望您給我幾分鐘時間。」
「為什麼?」
「為了證明維格納爾先生和高爾納太太的無辜。」
他的神情很平靜,甚至是他所特有的漫不經心。他採取行動的時候總是如此,還有當事情的結局取決於他的時候也是這副表情,奧爾棠絲馬上對他充滿了信心,不禁顫抖了一下。
「他們逃過一劫了。」她激動地想到:「我那時求他保護這個年輕女子,現在他果然要把她從囚禁和失望中救出來了。」
耶羅姆和娜塔莉也突然感覺到了希望,因為他們向彼此邁進了一步,仿佛這個從天而降的陌生人給了他們雙手相握的權利。
代理檢察官聳了聳肩膀。
「只要時候到了,審判過程會有辦法證明他們的無辜的,您會被傳喚的。」
「現在馬上就證明會更好,拖延可能會造成一些讓人不愉快的後果。」
「但是我沒什麼時間……」
「五分鐘就足夠了。」
「五分鐘解釋這樣一樁案子!」
「不會佔用更多時間了。」
「那麼您很清楚案情囉?」
「現在是了,我從今天早上開始就思考了很久。」
代理檢察官明白這位先生是不會退讓的,只能屈從於他。他有些嘲弄地對他說道:「您的思考能否讓我們確定馬蒂耶斯·德·高爾納先生此刻身在何處嗎?」
雷利納掏出表看了看,答道:「在巴黎,代理檢察官先生。」
「在巴黎?這麼說他活著囉?」
「活著,而且活得相當好。」
「恩,我對此感到很高興,不過井口周圍的足跡,還有那把手槍和三聲槍響,這些又意味著什麼呢?」
「只是舞台佈景罷了。」
「啊!啊!誰想出來的舞台佈景?」
「馬蒂耶斯·德·高爾納他自己。」
「太奇怪了!出於什麼目的?」
「目的就是讓人以為他已經死了,把這些事情拼湊起來最終讓維格納爾先生因這樁死亡被控謀殺。」
「這個假設真夠天才的,」代理檢察官依然帶著諷刺表示同意:「維格納爾先生,您對此怎麼想?」
耶羅姆回答說:「代理檢察官先生,我自己也隱約察覺到有這種可能。我在那場打鬥之後離開了,馬蒂耶斯·德·高爾納醞釀出了一個新計畫,可以發洩他的仇恨。這些都是可能的。他愛著自己的妻子,但又討厭她。他憎恨我,想要復仇。」
「他為這個復仇可是付出了高昂的代價,因為按您所說,馬蒂耶斯·德·高爾納正式離婚的話,將可以從您那兒得到另外一筆六萬法郎的錢。」
「代理檢察官先生,這筆錢他會從另外一處搞到的。事實上,對高爾納一家財務狀況的調查使我得知父子兩人買了一份保險。兒子倘若死了,或者被認為是死了,父親就可以領到這份保險作為賠償。」
「這麼說,所有這場舞台佈景中,老高爾納先生是他兒子的同謀嘍。」代理檢察官笑著說道。
這次是雷利納回答了:「正是如此,代理檢察官先生,父子兩人是商量好的。」
「那就可以在老高爾納家裡找到他的兒子了?」
「本來昨夜是可以找到的。」
「那他怎麼樣了?」
「他去蓬皮涅車站搭了火車。」
「這些不過是猜測而已!」
「是肯定。」
「那也是一廂情願的肯定,並沒有任何證據,您得承認這一點……」
代理檢察官沒有等他作出回答就結束了他的陳述,因為他覺得自己已經聽夠了,而且耐心也是有限度的。
「沒有任何證據,」他拿起自己的帽子重複道:「而且特別是……特別是您所說的當中沒有一句能夠否認積雪留下的證據,雪可是鐵面無私的。馬蒂耶斯·德·高爾納就算去了他父親家,也得從這兒出去啊。他從哪兒出去的呢?」
「我的天啊,維格納爾先生已經告訴您了,就是沿著去他父親家的那條路啊。」
「雪上沒留下痕跡。」
「有痕跡。」
「那些是他來的痕跡,不是他離開的痕跡。」
「這都是同一件事。」
「怎麼會呢?」
「當然了。走路的方式不是只有一種,不一定非得向前走。」
「還能怎麼走?」
「後退呀,代理檢察官先生。」
雷利納語調極為清晰地說出了這幾個簡簡單單的詞,每個詞都咬得很清楚。大廳裡一陣沈默。每個人都一下子明白了其中的深刻含義,在靈光閃現中弄清了原本無法參透的真相,這真相仿佛突然間就變成了世間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雷利納倒退著走到窗前說道:「如果我想要走近這扇窗戶,顯然我可以直接走過去,但我也可以背對著它倒走過去。兩種方法都可以達到目標。」
他很快又繼續有力地說道:「我總結一下。八點半下雪之前,高爾納先生從他父親家回來。因為還沒開始下雪,所以他沒留下任何痕跡。八點五十的時候,維格納爾先生來了,一路上也沒留下任何痕跡。兩個男人之間解釋了一番,達成了協定。他們後來又打了起來,馬蒂耶斯·德·高爾納輸了。這時已經是三個小時之後了。維格納爾先生擄走高爾納太太逃跑了,馬蒂耶斯·德·高爾納被深深地刺傷了,非常憤怒,突然間他卻發現了一個絕妙的復仇計畫,天才的想到利用積雪來對付他的敵人。那場落了三個小時的雪此刻就提供了證據。他籌畫了自己的被害,或者更準確地說,是自己被害落井的假象。然後他倒退著一步一步離開,在雪地上留下了他回家的痕跡。我解釋的夠清楚吧,代理檢察官先生?他在雪地上留下了像是他回家的痕跡,而不是離開的痕跡。」
代理檢察官不再冷笑了,他突然覺得這個討厭而古怪的傢伙值得重視,並不適合被嘲笑。
他問道:「那他是怎麼離開他父親家的呢?」
「乘坐馬車,就這麼簡單。」
「誰駕的車?」
「他的父親。」
「您怎麼知道?」
「今天早上,我和隊長兩人看到了那輛馬車,還和他父親說了話。那時他正要和往常一樣去趕集。兒子當時就藏在車篷下面。他在蓬皮涅坐上了火車,此刻就在巴黎。」
雷利納的這些解釋剛好用了五分鐘,和他的承諾是相符的。這些解釋依靠的只是邏輯和可能性,但卻一掃之前困惑眾人的謎團。黑暗被驅散了,真相浮出水面。高爾納太太高興得哭了起來,耶羅姆·維格納爾則拼命地感謝這個天才。經他這麼一撥弄,事情的軌跡全都改變了。
「我們一起來看看這些足跡吧,代理檢察官先生您願意嗎?」雷利納又說道:「我和隊長今早所犯的錯誤就是沒有注意這些所謂是殺人犯留下的痕跡,忽略了它們其實是馬蒂耶斯·德·高爾納的。這些痕跡為什麼會吸引我們的注意呢?因為事情的關鍵之處正是在這兒。」
他們隨後又看了果園留下的痕跡,很快就發現這些足跡顯得笨拙、猶豫,可能是腳後跟或是腳尖踩得太深,雙腳間的距離也都不一樣。
「這種笨拙的痕跡是不可避免的,」雷利納說道,「馬蒂耶斯·德·高爾納要想把往後退的步子走得更往前的一樣,這顯然需要經過好好練習。他和他的父親也應該是發現了這個問題,至少是那些彎彎折折的痕跡,於是他的父親就很小心地提前告訴隊長自己的兒子喝了太多的酒。」
雷利納補充道:「正是這個謊話讓我豁然開朗。當高爾納太太肯定地說自己的丈夫沒醉的時候,我就想到了這些足跡,猜出了真相。」
代理檢察官直爽地接受了案子的真相,笑著說道:「現在只要派人抓捕這個假死的傢伙就行了。」
「憑什麼呢,代理檢察官先生?」雷利納說道:「馬蒂耶斯·德·高爾納沒犯任何罪。在井口四周踩出些痕跡,遠處放把不屬於自己的手槍,開了三槍,倒退著走去自己父親家,這些都不應該受到譴責。能指控他什麼呢?那六萬法郎?我猜維格納爾先生也沒有指控他的意思吧,他不會提起訴訟的。」
「當然不會,」耶羅姆宣佈說。
「那還有什麼呢?活著的人領了保險?只有他父親去要求支付這筆錢,這才構成犯罪。他要真敢去我才感到奇怪呢,您瞧,他就在這兒呢,我們已經被他盯上了。」
老高爾納正連比帶畫地走過來,他憨厚的臉因為憂傷和憤怒都皺了起來。
「我兒子?看來他被殺了……我可憐的馬蒂耶斯死了!啊!維格納爾這個強盜!」
他向耶羅姆·維格納爾揮舞著拳頭。
代理檢察官突然對他說道:「高爾納先生,您是否打算去領那筆您兒子的保險金呢?」
「當然嘍。」老傢伙不由自主地說道。
「不過您兒子沒死,甚至您還是他那些小詭計的同謀,您把他塞在了車篷下面,帶去了火車站。」
那傢伙往地上啐了一口,伸出手仿佛要莊嚴發誓似的,一動不動地站了會兒,突然間高興地轉過身去,神色放鬆,態度隨和,厚顏無恥地大笑道:「馬蒂耶斯這個小淘氣!他竟想裝死!這個壞蛋!他可能是指望我去領那筆保險金給他送過去?好像我能做出這樣卑鄙的事情似的!小東西,你不了解我……」
他被這個有趣的故事帶來的喜悅震驚了,轉身就跑,不過一路上卻很小心的用自己打了釘子的大長靴蓋掉了每一個他兒子本來設計用來指控耶羅姆的足印。
等雷利納再回到莊園想把奧爾棠絲弄出來的時候,年輕的女子已經不見了。
他去了艾姆琳表姐家,奧爾棠絲讓人跟他道了聲對不起,不過說自己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下。
「很好,一切都很好。」雷利納想:「她故意在逃避我,是因為她其實愛上我了,結局很快就要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