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塔樓頂上

第1章 塔樓頂上         奧爾棠絲·丹妮爾微微地推開窗戶,低聲問道:「您在嗎,羅西尼?」      「我在這。」從城堡底下茂密的樹叢裡傳來了回答。      奧爾棠絲微微傾下身,看見了那個極為壯碩的男人,他有著紅咚咚的胖臉,臉上還鑲著一圈大鬍子。      「怎麼樣了?」那個男人問道。      「嗯!昨天晚上,我和叔叔嬸嬸好好的談過了。他們斷然拒絕我的公證人事先交給他們的協議,不肯把我丈夫在被囚禁前揮霍掉的那些嫁妝還給我。」      「這樁婚事是您叔叔作主的,根據婚前協定他是要對此負責的。」      「不管怎樣,反正他是拒絕了。」      「那之後怎麼辦?」      「您是否還決意要誘拐我呢?」她笑著問道。      「前所未有的堅決。」      「您可別忘了,不要對我有非分的想法。」      「您想怎麼樣都行,您知道,我都快要為您瘋狂了。」      「不幸的是我可沒為您瘋狂。」      「我不求您為我瘋狂,只求您有一點點愛我就好了。」      「一點點?您要求的太高了。」      「既然如此,為什麼還選擇我呢?」      「純屬偶然,我很無聊,我的生活缺少新意,所以我決定冒個險。接著!這些是我的行李。」      她把幾個大皮包扔了下來,羅西尼都接住了。      「扔下去的是我的命運。」她喃喃地說。「開車到伊夫十字路口等我,我會騎馬過去。」      「哎呀!我可不能把您的馬一起拐走。」      「牠自己會認路回來的。」      「太好了。啊!對了。」      「怎麼了?」      「那位雷利納公爵到底是什麼來路,就是那個在這兒待了三天卻沒人認識的傢伙。」      「我不知道,我叔叔在朋友家打獵的時候遇到他,就邀請他過來了。」      「他很喜歡您,昨天您還和他一起散步了,我可不喜歡這個人。」      「兩個小時以後我就會和你一起離開城堡了,這樁醜聞會讓塞日·雷利納冷靜下來,還會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話題。快去吧,我們沒時間了。」      她注視著胖胖的羅西尼背著包包,彎著腰,沿著一條荒棄的路走了,幾分鐘後,她關上了窗戶。      遠處的園子裡響起了起床號的聲音,伴隨著獵犬瘋狂的吠叫,這代表狩獵活動開幕了。每年九月初,善獵的艾格勒羅什伯爵和夫人就會讓朋友和附近城堡的主人全都聚到拉馬雷茲城堡。      奧爾棠絲慢慢梳洗完畢,穿上騎馬的長裙,展現纖細的腰肢;寬沿的氈帽襯托出她美麗的臉龐和紅棕色的頭髮。她在寫字檯旁坐下,給她的叔叔艾格勒羅什先生寫信,這封信是晚上要給他看的。信並不好寫,她重寫了幾次,最終還是放棄了。      「以後再寫吧。」她自言自語道:「等他不在氣頭上了。」      她接著就走到樓上的餐廳。      壁爐裡大塊的木柴熊熊地燒著,牆壁上擺飾著各式步槍和卡賓槍。到處都是湧過來與艾格勒羅什伯爵握手的客人,伯爵一看就是那種鄉下的貴族,身體壯碩,脖子粗短,似乎天生就是為打獵而生的。他站在壁爐前面,手持一大杯上等香檳,喝得興起。      奧爾棠絲心不在焉地與他擁抱了一下。      「怎麼了?叔叔,您平時都很節制的。」      「呵!一年就這一次,總該讓自己偶爾放縱一下。」      「嬸嬸會責備你的。」      「妳嬸嬸頭痛,不會下來了。再說,這也不關她的事。更不關妳的事,小東西。」他粗著嗓門說。      雷利納公爵走到奧爾棠絲身邊,這是個舉止優雅的年輕人,臉龐瘦削,有些蒼白,眼神忽而凌厲,忽而溫柔,忽而親切,忽而又滿是諷刺。      他俯身吻了吻姑娘的手,對她說:「親愛的夫人,別忘了答應我的事。」      「我答應的?」      「是啊,我們不是說好要繼續昨天那美妙的散步嗎?還要去看那塵封的老宅,就是那座好像叫阿蘭格日的城堡,外頭看起來挺吸引人的那個。」      她有些乾巴巴地回道:「很遺憾,先生,但是路程太遠了,我有點懶得去,我在園子裡轉一圈就回去了。」      兩人之間沈默了一會兒,塞日·雷利納盯著她的眼睛,用只有她聽得到的聲音笑道:「我確信您會遵守承諾讓我與您作伴的,這樣做很好。」      「對誰而言?對您吧,不是嗎?」      「對您也是,我保證。」      她微微紅了臉,反擊道:「我不明白您什麼意思,先生。」      「我不跟您打啞謎,路上的風景很漂亮,阿蘭格日城堡也很有意思,不會有比這更讓您愉快的散步了。」      「您太自以為是了吧,先生。」      「而且還很固執,夫人。」      她擺出了惱火的姿態,但並不屑於回答他。她轉過身去,同周圍幾個人握了握手就出去了。      台階下面,有個馬夫牽來她的馬,她跨上馬背向園子外面的樹林奔去。      天氣晴朗,微風吹拂的樹葉間露出了水晶般的藍天,奧爾棠絲沿著蜿蜒的小路往前走,不出半個鐘頭就來到了一處有溝谷和陡坡的地方。      她停了下來,四周很安靜,羅西尼應該是把車子熄了火,並藏在伊夫十字路口的樹叢裡。      離那片區域頂多只有五百公尺了,她猶豫片刻後跳下馬,隨便地拴住馬,這樣不費什麼功夫馬兒就可以掙脫韁繩回城堡,她用一條栗色的垂肩長面紗裹住臉,繼續往前走。      她沒猜錯,剛轉了個彎,她就看到羅西尼了。他跑上前來將奧爾棠絲拉進樹叢。      「快!快!唉呀!我怕我來晚了或是您改變了主意!您終於來了!這是真的嗎?」      她笑了起來。      「看來您很高興做了這件蠢事呀!」      「我是很高興!我發誓,而且您也會高興的!」      「或許吧,不過我可不會做蠢事!」      「您想做什麼都可以,奧爾棠絲。您的生活會像童話故事裡的一樣。」      「那您就是英俊的王子囉!」      「您將會擁有所有的奢侈品、所有的財富。」      「我既不想要奢侈品,也不想要財富。」      「那您要什麼?」      「幸福。」      「我會對您的幸福負責的。」      她開了個玩笑:「我有點懷疑您帶給我的幸福。」      「您等著看……您等著看吧……」      他們走到了汽車旁。      羅西尼一邊高興地說,一邊發動汽車,奧爾棠絲上車後,裹了件大衣,汽車輾過小路上的青草,回到了剛剛的十字路口,羅西尼正準備加速,突然間右邊樹林裡一聲槍響,汽車左右晃動起來,羅西尼連忙剎車。      「前輪爆胎了!」羅西尼斷言,說著便下了車。      「不是這樣,是有人開槍了!」奧爾棠絲叫道。      「那是不可能的,親愛的,您在說什麼呢!」      就在這個時候響起了另外兩聲輕微的撞擊聲,隨後遠處接連兩陣爆炸聲,還是從樹林裡傳出來的。      羅西尼咬牙道:「後輪……也爆了。媽的!哪個強盜?要是讓我逮著,哼!」      他爬上路堤,卻一個人也沒發現,樹林裡的葉子擋住了他的視線。      「該死!」他恨恨道:「您說得對,有人朝我們的汽車開了槍,車開不了了,我們起碼得耽誤幾個鐘頭!三個輪胎得修理!喂,親愛的,您下車要做什麼呢?」      年輕的女子下了車,激動地朝他跑來。      「我要走了。」      「什麼?」      「有人開槍了,我想知道是誰?也想知道為什麼?」      「拜託,別離開我。」      「您認為我會等您好幾個鐘頭嗎?」      「但我們一起離開的打算呢?還有我們的計畫?」      「明天再說吧,您先把箱子帶著回城堡去。」      「拜託,不要這樣,這也不是我的錯呀!您反倒怪起我了。」      「我不怪您,但是,哎呀!要想拐走女人就不能爆胎呀!羅西尼,一會兒見吧。」      她急急忙忙地走了,好在馬還在那,她騎上馬,朝拉馬雷茲城堡反方向飛馳而去。      她清楚得很——三槍都是雷利納公爵開的。      「是他,」她生氣地嘀咕:「就是他,只有他才幹得出來。」      再說他不是信心滿滿地笑著通知她了嗎?「您會來的,我很確信……我等著您。」      她又怒又羞,哭了出來,若這時她迎面遇上雷利納公爵,絕對會恨不得抽他幾鞭。      前方是塊風景奇秀的地方,位於薩爾特省1北面,人稱小瑞士。途經的陡坡讓她不得不放慢腳步,再說她離目標還有好幾十公里的路。然而,即使怒氣消退,人也一點一點平靜下來,但她對雷利納公爵的抗拒卻半分也沒少。她恨他,不僅是因為他剛剛的卑劣行徑,更因為他三天以來對她所做的一切,他的殷勤、他的自信以及過份地不客氣。      她離目的地越來越近了,在山谷深處,穿過長滿青苔野草且龜裂的圍牆,可以看到一座城堡尖塔,還有幾扇關著的百葉窗,這就是阿蘭格日城堡。      她沿著牆轉了彎,塞日·雷利納站在入口處的半月堡中央等著她,他的馬就在旁邊。      她跳下了馬。當他手持帽子朝她走去感謝她的到來時,她叫道:「首先我要說句話,先生。剛剛發生了一件難以解釋的事,有人朝我乘坐的汽車開了三槍,是不是您開的?」      「是。」      她目瞪口呆。      「這麼說,您承認了?」      「您問了我一個問題,夫人,我做出了回答。」      「但是,您怎麼敢這麼做?您有什麼權利?」      「我不是在行使權利,夫人,我只是在履行義務。」      「是嗎?什麼義務?」      「保護您遠離一個想利用您不幸圖謀的男人的義務。」      「先生,我不允許您這麼說,我對我的行為負責,我是在完全自由的情況下做出決定的。」      「夫人,今天早上我聽到您在窗邊和羅西尼先生的談話,在我看來您似乎並不樂意跟他走。我承認我插足此事有多粗魯冒昧,我謙卑的向您道歉,但是我寧願冒著被視為粗人的風險,來多給您幾小時的時間思考。」      「先生,我已經深思熟慮過了,決定好的事是不會改變的。」      「會改變的,夫人,因為您現在出現在這兒而不是在他那裡。」      年輕的女子有些尷尬,她的怒氣已消,她驚訝地看著雷利納,那種驚訝,就像是看著那些與眾不同、做法驚世駭俗而又慷慨無私的人。她完全明白他的所作所為既無圖謀也無算計,只是簡單的如他所說,僅是一位紳士對一名誤入歧途的女子應盡的義務。      他溫和地對她說道:「我對您的了解並不深,夫人,但這粗淺的了解卻已足以讓我產生想幫您一把的念頭。您芳齡二十六歲,是個孤兒,七年前,您和艾格勒羅什伯爵的侄子成婚。伯爵的這個侄子很奇怪,精神有些問題,不得不被囚禁起來,因此您不可能離婚,加上您的嫁妝已被他揮霍殆盡,只好依靠艾格勒羅什伯爵生活,留在他身邊。這個家庭背景陰暗,伯爵和伯爵夫人不和,伯爵曾被自己的第一任妻子拋棄,那女人和伯爵夫人的第一任丈夫一起逃走了,留下來的兩人在惱怒之下結合在一起,然而他們的這段婚姻只有失望和怨恨,而您也受到了影響,一年中絕大多數時光都是在單調、乏味、平庸和孤獨中度過的。有一天您遇見羅西尼先生,他愛上了您,建議您逃走,您並不愛他,但是您百無聊賴、青春流逝,想要點意外和冒險……。總而言之,您同意了。您的意圖很清楚,之後會打發您的愛慕者,而且天真地希望這樁醜聞會迫使艾格勒羅什伯爵還錢給您,確保您能夠獨立生活,您就是這樣的情況。現在您應當作出選擇:看是要把自己交付到羅西尼先生手中,還是要選擇相信我。」      她抬眼看向他,他想要說什麼?他像個付出不求回報的朋友般,如此鄭重其事又是什麼意思?      沈默了一會兒,他拉住馬繮,將兩匹馬拴上,接著他查看厚重的大門,每扇門都釘上了兩塊交叉成十字形的木板加固,二十年前的一份選舉布告說明了,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踏入過這個城堡。      雷利納抓起一根支撐半月堡周圍柵欄的鐵樁用作槓桿,腐爛的木板就被他撬開了。其中有一塊下面有著鎖,他用一把厚實的多刃小刀和其他工具將鎖也撬開了,整個過程只用了一分鐘,門打開了。前面是一塊鳳尾草田,一直延伸到一幢破敗的大房子前,房子高處是個塔樓,上面一個類似觀景台的建築居高臨下,周圍四個角上都是鐘樓。      公爵轉向奧爾棠絲。      「別著急,」他說:「今天晚上,您可以做出決定,如果羅西尼先生再次說服了您,我以我的榮譽發誓絕不會再阻止您。但您再次決定之前,請留在我身邊,既然我們已經決定要參觀這座城堡,那就到處看看好不好?這也是一種打發時間的方式,而且我覺得挺有意思的。」      他說話的方式既像是命令,又像是請求,讓人不得不服從。年輕女子的意志一點一點的沉淪,但她甚至沒想到要從這種麻木遲鈍的狀態中抽身,她跟隨他向一處半毀的台階走去,上了台階可以看到一扇門,同樣用十字交叉的木板牢固地釘住。      雷利納用同樣方法打開了門,兩人進到一間很寬敞的門廳,地上鋪著黑白兩色石板,傢俱有老式的餐具櫃和教堂牧師用的座椅,室內裝飾有木質徽章,上面殘留有一隻盤踞在石頭上的鷹樣徽章,一層掛在旁邊門上的蜘蛛網罩住了所有這些東西。      「這很顯然是大廳的門。」雷利納斷言道。      這道門更難打開,他用肩膀又撞又搖才弄開了一扇門。      奧爾棠絲一言未發,看到他這一系列嫺熟的撬鎖動作她也很驚訝,他猜到了她的心思,轉過身認真地對她說:「這些對我而言不過是孩子的把戲罷了,我曾經是個鎖匠。」      她突然抓住他的手臂小聲說:「聽!」      「什麼?」他問道。      她手上的力道更緊了,讓他也安靜了下來,很快他也喃喃道:「確實奇怪。」      「聽……聽……,」奧爾棠絲呆呆地重複道:「哦!怎麼可能?」      他們聽到離自己不遠的地方傳來乾澀的聲音。那撞擊聲重複著節拍,極細微,注意聽就能辨別出那是鐘錶的滴答聲。是的,確實在昏暗而寂靜的客廳裡響起的就是這個聲音,那種笨重的銅鐘擺發出的緩慢而極富節奏的滴答聲。這東西在一片死寂中還發出有節奏的脈動,沒有什麼比這個更讓他們驚訝的了。這是什麼樣的奇跡?什麼樣無法解釋的現象?      「但是,」奧爾棠絲不敢高聲,含糊說道:「但是沒人進來過呀!」      「是沒人。」      「但鐘二十年沒上發條還在走也太不可思議了?」      「是不可思議。」      「那是怎麼回事呢?」      塞日·雷利納將三扇窗戶打開,使勁把百葉窗捲了起來。      他們確實是在一間客廳裡,而且這間客廳收拾得井井有條。椅子都在原來的位置上,傢俱也一樣不缺。曾經住在這兒,將這兒布置成住所最私密所在的那些人什麼也沒帶就走了,不管是他們讀了一半的書還是那些放在餐桌或小茶几上的小擺件。雷利納仔細觀察了那口鄉下常見的舊鐘,鐘的外殼是精細的木頭雕花,下方有著橢圓形的玻璃,透過橢圓形的玻璃,可以看見鐘擺的盤面。他打開了鐘的外殼,下方吊在繩上的鐘擺已經不走了。此時突然傳來了喀噠聲,鐘一連敲了八下,年輕女子永遠也忘不了那渾厚的鐘聲。      「這是怎樣的奇跡啊!」她喃喃道。      「真是個奇跡。」他也斷言說,因為這種簡單的裝置頂多只能走一個禮拜。      「您也沒看出有什麼特別之處嗎?」      「沒,什麼都沒有……或者至少……」      他俯下身,從鐘裡抽出一截被鐘擺擋住的金屬管對著亮處照了照。      「望遠鏡,」他沉思道:「為什麼把它藏在這兒呢?而且還是拉長了放在這兒,奇怪,這意味著什麼?」      這時那鐘照例再次響了八聲(這類鐘通常都會重複再響一次),雷利納關上鐘殼,繼續搜索,一個很寬敞的出入口將客廳和一個小一點、類似吸煙室的房間相連通。小房間裡也有傢俱,但有個放步槍的櫥窗裡槍架是空的。旁邊的板上掛著本日曆,上面的日期是九月五日。      「啊!」奧爾棠絲驚訝地叫道:「正是今天!他們把日曆撕到了九月五日,今天剛好是二十周年紀念日!聞所未聞的巧合!」      「確實是聞所未聞,」他說道:「今天是他們離開的二十周年紀念……二十年前……」      「承認吧,」她說道:「這一切太讓人無法理解了。」      「是的,很明顯,但是……」      「您想到什麼?」      他停頓了幾秒鐘,回答說:「我奇怪的是那個被藏起來的望遠鏡,最後被扔在那兒,它是做什麼用的呢?從底樓的窗戶望出去只能看到花園裡的樹,可能從所有的窗戶看出去都是這樣,我們位在山谷裡,望不到天際,要用這個東西必須得爬到高處……您是否願意爬上去瞧瞧?」      她沒有猶豫,這次冒險過程中漸漸顯露的神秘激發了她強烈的好奇心,她現在一心只想跟著雷利納,幫助他一起尋找真相。      他們通過主樓梯上到三樓,那邊有座通往觀景台的螺旋式樓梯,觀景台是一個露天平台,周邊圍著兩公尺多高的牆。      「從前這兒應該只是道短牆,後來被人填起來了。」雷利納公爵評論說:「妳看,這兒曾經有些槍眼2,但是已經被堵住了。」      「不管怎麼樣,」她說:「望遠鏡在這兒也沒什麼作用,我們下去吧。」      「我不同意您的看法,」他說道:「按邏輯來說這裡應該可以看到通往鄰近鄉村的通道,所以望遠鏡應該正是用在這兒的。」      他靠手腕一撐,攀到了圍牆上,從那兒他發現整個山谷一覽無餘,原先園子裡的高大樹木遮住了視線,現在也盡收眼底了。遠方除了一個鬱鬱蔥蔥的山丘斷口處外,還有一座爬滿常春藤,已淪為廢墟的矮塔,大約在七八百公尺外。      雷利納重新開始了他的搜尋,對他而言,似乎所有的問題都歸結於望遠鏡的用途。如果能發現望遠鏡到底是做什麼用的,問題就能迎刃而解。      他一個個研究那些被堵起來的槍眼,有一個,或者更準確的說,這些槍眼中有一個的位置特別引起了他的注意。在用於填塞射孔的水泥中間有一個填滿了泥土的凹洞,洞裡已經長出了草。      他將草拔去,又撥掉泥土,露出了一個小洞,這是個直徑二十釐米的洞,穿透了城牆。雷利納彎下腰,發現目光穿過這條又窄又深的裂縫,越過濃密的樹頂,沿著山丘的斷口處,剛好到達那座爬滿常春藤的塔樓。      而這個穿透城牆的洞裡,一條類似涓涓細流的槽剛好可以放置望遠鏡,而且嚴絲合縫,大小剛剛好,左右都無法移動半分。      雷利納早已將望遠鏡的鏡片外部擦乾淨,並且很小心的沒有碰到準星,他把眼睛湊到了小的那一端。      他小心翼翼且一言未發地看了三四十秒的時間,然後站起身,他聲音都變了調,說道:「太可怕了……真的,太可怕了……」      「有什麼東西嗎?」她焦急地問道。      「您看看吧……」      她蹲下身子,但是畫面並不清晰。她將望遠鏡對準自己的視線,幾乎是同時,她顫抖地說道:「那是兩個草人,不是嗎?在塔樓頂上的?但這是為什麼呀?」      「再看一次,」他重複道:「再仔細看看,帽子底下的……臉。」      「啊!」她身子發軟,叫道:「太恐怖了!」      望遠鏡視野裡呈圓形,像是光投影出的一幅景象是:毀了一截的塔樓平台上,遠處的牆要高一些,爬滿了常春藤,綠浪翻滾,像是畫布的背景。前面的一堆矮灌木叢中,有兩個人,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半倚半壓在坍塌的石頭中。      但這兩個形體還能稱為男人和女人嗎?兩個陰森的人架,穿著衣服,戴著破碎的帽子,已經沒有眼睛,沒有臉頰,沒有下巴,沒有一塊肉,成了真真實實的骷髏……      「兩具骷髏,」奧爾棠絲喃喃地說:「兩具穿著衣服的骷髏……誰把他們弄到那裡去的?」      「沒有人。」      「但……」      「這一男一女應該是很久很久以前就死在塔樓頂上的,衣服下面的肉腐爛後,烏鴉就啄去了……」      「但這太嚇人了!太嚇人了!」奧爾棠絲面色慘白地說道,她的臉因為感到噁心都皺了起來。      半個鐘頭以後,奧爾棠絲和雷利納離開了阿蘭格日城堡。離開之前,他們一直走到那爬滿常春藤的塔樓,那是座有四分之三已經毀壞的城堡主塔殘留下來的部分,裡面是空的。算不上很久之前,人們應該是靠木梯和樓梯爬上去的,地上還有它們的殘骸。塔樓背靠著牆,這堵牆也是園子的邊界。      奇怪的是雷利納公爵不再進一步仔細調查,仿佛他對這件事已經完全沒有興趣了。奧爾棠絲對此也感到很奇怪。他甚至不再提這件事。當他們來到離得最近一個小村莊的客棧吃些東西時,還是奧爾棠絲問起了客棧老闆關於這座廢棄城堡的事。但她一無所獲,因為老闆是新來的,什麼也說不上來,他甚至連堡主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們又踏上了返回拉馬雷茲的路,奧爾棠絲好幾次都想起之前看到的可怖場景,而雷利納卻快活得很,對他的女伴也極為殷勤,似乎完全不關心那些問題。      「哎呀!這是怎麼一回事呀!」她不耐煩地叫道:「不能再這樣了!必須要解決才行。」      「的確,」他說道:「必須要解決,羅西尼應當知道分寸,您也應該就他的問題做個決定。」      她聳了聳肩膀。「呃!我說的是這個,是今天……」      「今天?」      「應當弄清楚那兩具屍體是怎麼一回事。」      「但羅西尼……」      「羅西尼會等著的,而我等不下去了。」      「也是,何況或許他的輪胎還沒修好呢,但是您要怎麼跟他解釋呢?這可是關鍵所在。」      「關鍵所在的是我們今天所看到的,您讓我看到了一個秘密,跟它相比,其他的都不重要了。您怎麼打算的?」      「我怎麼打算的?」      「是啊,這可是兩具屍體,您會通知警方的,不是嗎?」      「真是善良的人!」他笑著說道:「通知警方做什麼?」      「但總該不惜一切代價弄清楚謎底吧,那可是幕可怕的慘劇……」      「就這點事,我們不需要靠別人。」      「怎麼會呢?您在說什麼呢?您知道了些什麼?」      「上帝啊,事情已經很清楚了,我就像是在書中讀到一篇附有插圖的長篇故事。簡單得很!」      她用眼角瞄了瞄他,懷疑他是不是在嘲笑自己,但他看起來可是一本正經的。      「那麼?」她戰慄著問。      太陽開始落下去了,他們騎得很快,靠近拉馬雷茲的時候,打獵的人也都往回走了。      「那麼,」他說:「我們就去向住在這兒的人多了解了解情況,您有合適的人選嗎?」      「我的叔叔,他從沒離開過這兒。」      「太好了,我們去問問艾格勒羅什先生,您就會明白其間的邏輯了,而只要抓住了事實的第一環,之後不管願不願意,我們都會接觸到最後的真相,沒有什麼比這更有意思的了。」      回到城堡後他們就分手了,奧爾棠絲發現了自己的行李,還有羅西尼留下的一封信,措辭看得出來他很憤怒,信裡跟她道了再見,宣佈自己已經離開了。      「願主賜福他,」奧爾棠絲自言自語道:「這個滑稽的人找到了最好的出路。」      她已經完全忘記他對她的調情,還有他不務正業的宏偉計畫,在她看來,這個羅西尼比起幾個鐘頭前她還毫無興趣卻讓人困惑的雷利納,更讓她視為陌路。      雷利納過來敲了她的門。      「您的叔叔在書房,」他說道:「您願意陪我去嗎?我已經跟他說我會去拜訪。」      她跟在他身後。      他又補充道:「還有件事,今天早上破壞您的計畫,請求您相信我的時候,我就對您做了個承諾,而這承諾我會馬上兌現,您會看到證明的。」      「您只承諾了一件事,」她笑著道:「那就是滿足我的好奇心。」      「您的好奇心會得到滿足的,」他認真地說道:「而且比您所能預想的要多出很多,如果艾格勒羅什先生證實了我的推理的話。」      事實上艾格勒羅什先生正一個人待著,邊抽著煙斗,邊喝著雪利酒。他給雷利納也倒了一杯,但是雷利納沒有接受。      「妳呢,奧爾棠絲?」他問道,聲音有些壓抑:「妳知道的,我們這兒只有九月裡這幾天有些娛樂,好好利用吧。妳和雷利納散步散得怎麼樣?」      「我正想跟您聊聊這個呢,親愛的先生。」公爵打斷他道。      「不好意思,我再過十分鐘就得去火車站接我妻子的一位女性朋友。」      「哦,十分鐘足夠了。」      「就抽支煙的時間,嗯?」      「不會再久了。」      他在艾格勒羅什先生遞過來的煙盒裡拿了支煙點上,對他說道:「您聽聽,我們隨便走走,碰巧到了一座古老的城堡,這城堡您肯定知道的,就是阿蘭格日城堡。」      「當然了,但它是關著的,而且有柵欄圍著,我想該有二十五年了,你沒能進去吧?」      「不,我進去了。」      「噢!很有趣吧?」      「非常有趣,而且我們發現了很奇怪的事情。」      「什麼事情?」伯爵看了看表問道。      雷利納講述道:「有幾座柵欄封住了的屋子,井井有條的客廳,還有個鐘,在我們進去的時候奇跡般地響了……」      「都是些細碎的東西嘛。」艾格勒羅什先生喃喃道。      「奇怪的在後面呢,我們爬上了觀景台,在一座離城堡很遠的塔上看到了……我們看到了兩具屍體,更準確地說,是兩個骷髏,一男一女,被害時身上穿的衣服都還在。」      「喔!喔!被害?這只是你的假設吧?」      「這的確是我的假設,我們正是為了這個才來打擾您的,這幕二十多年前的慘案當時難道沒有人知道嗎?」      「我發誓沒有,」艾格勒羅什伯爵斷言道:「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樁案子,也沒聽說過有人失蹤。」      「啊!」雷利納說道,似乎有些窘迫:「我本來還想能打聽點消息呢。」      「很遺憾。」      「既然這樣,不好意思,打擾了。」      他掃了奧爾棠絲一眼,向門口走去,突然間他又改變了主意:「親愛的先生,我想您至少能給我介紹幾個可能知道這件事的鄰居,或者是您的親朋好友……」      「我的親朋好友?為什麼?」      「因為阿蘭格日城堡過去曾經屬於、也許現在也還屬於艾格勒羅什家族。城堡裝飾的徽章上有一隻盤踞在石頭上的鷹,跟您城堡裡的徽章一樣,我一看到就明白其中的關係了。」      這次伯爵看起來有些吃驚了,他一把推開酒瓶和杯子說道:「你想告訴我什麼?我不知道這塊地方。」      雷利納笑著搖了搖頭:「親愛的先生,我很清楚您並不想要承認你們之間的某種親戚關係,您和……這位不為人知的堡主。」      「你是指這位堡主不是什麼好人囉?」      「他殺了人,就這麼簡單。」      「你說什麼?」      伯爵站起了身,奧爾棠絲也非常激動,一字一句地問道:「您是否真的確定這是一樁謀殺案,而且是由城堡裡的那個人犯下的?」      「完全確定。」      「為什麼如此肯定?」      「因為我知道兩名受害者是誰,也知道謀殺的動機。」      雷利納公爵字字鏗鏘,聽他說話會讓人覺得他已掌握了鐵證。      艾格勒羅什伯爵背著手在房間裡踱來踱去,最終說道:「我以前總有一種直覺,像是發生了什麼事,但我從未深究。事實上二十年前,我有個親戚,是個遠方堂兄,住在阿蘭格日城堡。因為都是本家,我曾希望這件事永遠被塵埃掩去,我重複一遍,其實我並不知道這件事,只是有所懷疑。」      「那麼是這位堂兄殺了人囉?」      「是,他是被迫的。」      雷利納搖了搖頭。      「親愛的先生,很遺憾,我要修正一下這句話。事實恰恰相反,您的堂兄殺人的時候相當冷靜,而且手法卑鄙。我從未見過比這更冷血、更陰險的謀殺案了。」      「你知道了些什麼?」      到雷利納解釋的時候了,這沉重的時刻充滿了恐慌和焦慮,儘管奧爾棠絲還沒猜出公爵一步步探知的案情,也明白其中的嚴重性。      「事情相當簡單,」他說道:「有理由相信這位艾格勒羅什先生已經成婚了,並且阿蘭格日城堡附近還住著另外一對夫婦,他們和堡主夫婦是朋友。有一天發生了什麼呢?這四個人中是誰首先給兩戶人家帶來了麻煩呢?我說不上來。但我腦海裡馬上出現了一個版本,您那位堂兄的妻子艾格勒羅什夫人不時在那座爬滿常青藤的塔樓上和別人的丈夫約會,那座塔樓有一個出口直接通向鄉村。您的艾格勒羅什堂兄知道以後決定復仇,但他的方式很巧妙,不會引起醜聞,也不會有人知道那對姦夫淫婦已經被殺掉了,他就如我一樣觀察到城堡有個地方,就是從那個觀景台上,越過園中的樹木和山巒可以看到那座八百米之外的塔樓,而且只有從這個地方才能居高臨下看到塔頂。因此他在護欄上曾經有槍眼的位置打了個洞,靠著架在槽縫裡的望遠鏡觀察他們約會。也正是在這個位置,他採取了各種措施,計算好了距離,在某個九月五日星期天的時候,趁著城堡空無一人,兩槍打死了那對情人。」      真相浮現,日光與黑暗交錯著,伯爵喃喃道:「是的……事情經過應該就是這樣……我的艾格勒羅什堂兄就是這樣……」      雷利納繼續說道:「殺人者,小心地用泥塊堵上了槍眼。誰又知道那座塔樓上竟有兩具屍體漸漸腐爛呢?沒有人會去那座塔樓,而且他很警醒地毀掉了木製樓梯。他只要解釋妻子和友人的失蹤就可以了,這也容易得很,他指控他倆私奔了。」      奧爾棠絲驚得一下子跳了起來,仿佛最後這句話揭露了一切,而且對她而言,真相太出人意料了,她明白雷利納想推演到哪一步。      「您說什麼?」      「我說艾格勒羅什先生指控妻子和友人私奔了。」      「不,不是,」她叫道:「不會的,我不這樣認為,那是我叔叔的堂兄,為什麼把兩件事混為一談?」      「為什麼把這件事與發生在同一時期的另一件事混為一談?」雷利納答道:「我可沒把它們混為一談,親愛的夫人,這是同一件事,我只是把它發生的經過原原本本講出來。」      奧爾棠絲轉向自己的叔叔,他沈默不語,兩手交疊在胸前,頭被燈罩的陰影蓋住,他為什麼沒有出言辯駁?      雷利納堅定地繼續道:「這分明是同一件事。九月五日的晚上八點鐘,艾格勒羅什先生可能以尋找逃跑的兩人為藉口,封了城堡以後就離開了。他走的時候房子都還是原樣,只帶走了櫥窗裡的步槍。在最後關頭,他想到如果那個在預謀犯罪的過程中扮演重要角色的望遠鏡被發現的話,很有可能成為調查的關鍵,如同今天發生的一切所證實的那樣。因此他將望遠鏡扔在了鐘裡,剛好阻斷了鐘擺的晃動。這個所有罪犯不可避免做出的下意識動作在二十年後出賣了他。我砸客廳門時產生的震動鬆開了鐘擺,鐘又開始走了,敲響了八點,我因此得到了引導我走出迷宮的亞麗亞德妮之線3。」      奧爾棠絲結結巴巴地說道:「證據……證據……」      「證據?」雷利納有力地反駁道:「證據多的是,您和我一樣清楚。如果不是一個靈活的射手,一個狂熱的獵人,誰能在八百公尺外殺人?難道不是嗎?艾格勒羅什先生?證據?為什麼城堡裡什麼都沒動,除了步槍?步槍是一個狂熱的獵人割捨不了的。難道不是嗎,艾格勒羅什先生?那些槍不是全在這兒了?證據?還有,九月五日這個犯罪日期在殺人者骨子裡留下了可怕的回憶,每年這個時候,也只有在這個時候,他就會分散注意力;每年九月五日,他就會不顧自己一貫克制的作風。今天就是九月五日。證據?要是沒其他的了,這些對您而言還不夠嗎?」      雷利納伸手指向艾格勒羅什伯爵,而伯爵面對這段可怕的舊事重提已經癱倒在椅子上,把頭深深地埋進手臂間。      奧爾棠絲也沒有再反對,她從未喜歡過艾格勒羅什伯爵這個叔叔,其實準確的說應該是她丈夫的叔叔,她認可了雷利納對他的指控。      一分鐘過去了。      艾格勒羅什伯爵接連給自己倒了兩杯雪利酒,都飲盡了,起身走向雷利納。      「不管故事是真是假,先生,我們不能將一個為了自己的榮譽而復仇,除掉不忠的妻子的人稱為罪犯。」      「不,」雷利納反駁道:「我只不過說出了故事的第一個版本,還有一個情節更為嚴重的版本,而且可能更為真實。只要仔細地調查後,這個版本一定會成立。」      「你想說什麼?」      「是這樣。或許並不如我仁慈地假定的那般,這並不是一個伸張正義的丈夫,而是一個覬覦朋友的財富和妻子的破產男人。為了得手,為了獲得自由,為了擺脫那個女人的丈夫和他自己的妻子,他下了個套,使得他們前往那座廢棄的塔樓,然後躲在很遠的地方槍殺了他們。」      「不,不是的,」伯爵抗議道:「不是這樣,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我不這麼認為,我的指控是有證據的,當然也有直覺和推理,不過到目前為止都是準確的。不管怎麼說,我希望第二個版本不是真的,但如果第一個版本是真的,那為什麼還會內疚呢?懲罰罪犯是不會產生內疚的。」      「只要殺了人就會內疚,它會成為負擔,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所以呢?艾格勒羅什先生不可能是因為要給自己更多的力量才娶了受害者的遺孀吧?事實都在這兒,先生,為什麼會有這樁婚姻?艾格勒羅什先生那時是不是破產了?他第二次娶的那個女人是不是很有錢?還是他們兩人彼此相愛,艾格勒羅什先生與那個女人共謀殺死了自己的第一任妻子和第二任妻子的丈夫?很多問題我都不知道,而眼下它們也沒什麼意義了,但是警方可以透過各種手段搞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      艾格勒羅什先生踉蹌了一下。他不得不扶住椅背,臉色蒼白,結結巴巴地問道:「您會通知警方?」      「不,不會的,」雷利納宣佈道:「首先是時效問題,再者他經受了二十年的內疚和恐懼,犯罪記憶將伴隨他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加上家庭不和、仇恨、終日的地獄生活……,最後還不得不回到那裡抹去犯罪痕跡,登上那座塔樓,觸摸那些骷髏,脫去他們的衣服將他們埋葬。這些都是可怕的懲罰,已經足夠了,我們還是不要要求太多,不要把這件事公諸於眾,以免引發對您的侄媳婦(指奧爾棠絲)不利的醜聞。還是別這樣了,這些醜聞就隨它們去吧。」      伯爵在桌子前恢復了他原先的姿勢,雙手僵直地托著額頭,喃喃道:「既然如此,為什麼……」      「為什麼我要介入呢?」雷利納說道:「我說出這件事一定是為了達到某個目的,不是嗎?的確如此,儘管懲罰微不足道,但它仍然是必須的,我們的談話也要有一個實實在在的結果。但別害怕,您無需付出太大的代價。」      交鋒結束了,伯爵覺得只剩下一道小小的手續要履行一下,自己必得做出一點犧牲,因此他又有了些把握,略帶諷刺的問道:「多少錢?」      雷利納笑了出來。      「很好,您很識時務,只是您弄錯了,問題不在我身上,我做這些為的只是一種榮耀。」      「那……」      「我要您歸還財產。」      「歸還財產?」      雷利納在書桌前俯下身說道:「這裡面某個抽屜裡有一份需要您簽署的契約,是關於您和您的侄媳奧爾棠絲·丹妮爾之間的財產轉讓問題,她的財產是被她丈夫揮霍掉的,而您對此負有責任,簽了這份轉讓協議吧。」      艾格勒羅什先生驚得跳了起來。「您知道那有多少錢嗎?」      「我不想知道。」      「如果我拒絕呢?」      「我會要求見艾格勒羅什伯爵夫人。」      伯爵不再猶豫,打開抽屜取出一份蓋了印章的契約,他很快就簽完了。      「喏,」他說道:「我希望……」      「您和我一樣,希望我們之間不會再有交集?這點我確信不疑,我今晚就走,您的侄媳或許明天會離開。再見了,先生。」      客廳裡,客人們都還沒下來。雷利納把契約給了奧爾棠絲,她對自己剛剛聽到的一切都很驚訝,但還有些什麼東西,比那束毫不留情揭露了叔叔過去所作所為的光更讓她詫異,那就是她面前這個男人天才般的洞察力和異於常人的清醒與明智。這個男人幾個鐘頭以來都操控著事情的進展,讓無人目睹的那樁案子的畫面一幅幅呈現出來。      「您對我還滿意吧?」他問道。      她向他伸出了雙手。「您把我從羅西尼那救了出來,又給了我自由和獨立,我打心底感謝您。」      「噢!我要的不是這個,」他說道:「我首先想要的是讓您開心,您過去的生活太單調,缺少新意,如今還是不是一樣呢?」      「您怎麼還能問這樣的問題?我才剛經歷了最扣人心弦、奇妙詭異的時刻。」      「這就是生活,」他說道:「如果我們懂得去觀察、去研究,冒險無處不在。破敗的茅屋中,乖巧之人的面具下,不論在哪,只要我們願意,就可以讓自己感動,可以去做好事,可以去幫助受害者,可以去消除世間的不公。」      她被他的力量和權威打動了,喃喃地說道:「您到底是誰?」      「只是個冒險家而已,一個喜愛冒險的人,生命的意義存在於那些冒險的時刻,不管是他人的經歷還是自己的親身體驗。今天的冒險讓您震驚,是因為它衝擊了您的靈魂深處,不過其他的冒險也挺能讓人心激動的,您願意去體驗嗎?」      「怎麼體驗?」      「做我的冒險搭檔,遇上有人向我求援就和我一起去幫助他,如果我偶然間遇到或是我的直覺將我引入一條犯罪線索,或是碰上了個苦難的人,我們就結伴而行,您願意嗎?」      「願意,」她說:「但是……」      她猶豫了,她想找出雷利納是否有什麼秘密計畫。      「但是,」他笑著說出了她接下來的話:「您有些懷疑:『這個冒險愛好者想把我帶去哪兒呢?很明顯他很喜歡我,說不定哪一天他就會索取報酬。』您這樣想是有道理的,我們應該先訂個詳細的約定。」      「這個約定一定要非常詳細,」奧爾棠絲用玩笑的語氣說道:「我等著聽您的建議。」      他想了一會兒繼續說:「恩,有了。今天是第一次冒險,阿蘭格日城堡的鐘響了八下,我們就按照它的意思,也就是說還有七次的冒險,這三個月內我們就說好一起繼續探險,您願意嗎?還有您是否願意在第八次冒險結束的時候答應給我……」      「給您什麼?」      他打住了自己的回答。      「請您記住,如果這些冒險沒能成功的吸引您,途中您隨時有拋下我離開的自由。但如果您一直跟我堅持到最後,在三個月後,也就是十二月五日,在阿蘭格日城堡那口鐘第八聲鐘響的時候——請您確信它一定會響的,因為那口鐘不會再停下了。完成第八件事,您就答應給我……」      「給您什麼?」她又問了一次,等得有些焦急。      他噤了聲,只看著她嬌嫩的唇,那便是他想要的補償,而他確信這位年輕的女子已經懂得了他的意思,無需明言了。      「我只要能看到您就夠了,不該是我,而應該是您來提條件,什麼條件呢?您想要什麼?」      她感激他對自己的尊重,笑著回道:「我想要什麼?」      「是啊。」      「我什麼困難的要求都可以提?」      「對想要贏得您的人而言,一切要求都將會很容易。」      「那如果我的要求是不可能的呢?」      「就是不可能才讓我感興趣。」      她說道:「我要您找一枚老式的胸針,是一塊鑲在金銀絲托架上的光玉髓。那是我的母親給我的,而她又是從她的母親那兒得來的。所有人都知道那枚胸針曾給她們帶來了好運,也曾給我帶來好運。而自它從小匣子裡不翼而飛之後,我一直不幸至今。把它還給我吧,天才的先生。」      「這枚別針是什麼時候被偷走的?」      她突然一陣高興:「七年前……或者是八年前……也有可能是九年前,我不太清楚了。我不知道是在哪丟的……也不知道是怎麼丟的……我什麼也不清楚……」      「我會找到它的,」雷利納確定地說:「您也會幸福的。」      譯註:      1 薩爾特省:為法國的一省分,位於盧瓦爾河地區。      2 槍眼:碉堡或牆壁上開的的小孔,供槍射擊防衛用。      3 亞麗亞德妮之線(fil d’Ariane):亞麗亞德妮是克里特國王米諾斯的長女。國王養了一頭怪物米諾陶,每年要吃七對童男童女。雅典王子鐵修斯(Thésée)決心到島上的迷宮裡除掉怪物。進迷宮前,他偶遇亞麗亞德妮公主,公主愛上了他,交給他一個線團以免迷路。鐵修斯殺死怪物後順著線團安然走出迷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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