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玻璃水瓶
第2章 玻璃水瓶
奧爾棠絲·丹妮爾在巴黎安頓下來的四天後,她與雷利納公爵約好見面。在一個豔陽高照的上午,他們坐在帝國餐廳的露天咖啡座,彼此間顯得有些生分。
年輕女子過得不錯,看起來活潑而愉快,充滿了誘人的優雅,雷利納怕嚇著她,所以儘量不去提自己之前提出的那個約定。她講述了離開拉馬雷茲的經過,表示自己再也沒有聽到羅西尼的消息。
「我倒是知道他的消息。」雷利納說道
「是嗎?」
「是的,今天早上他找了幾個證人來,我們決鬥了,羅西尼肩部被刺中,事情就這樣結束了。」
「談點其他的吧。」
於是話題就從羅西尼身上轉移開,雷利納馬上向奧爾棠絲說出自己的兩個遠征計畫,不過卻有些漫不經心的邀請她一起參加。
他說道:「最好的冒險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它往往是臨時的靈機一動,沒有預兆,除了內行人,其他人都不會注意到行動的機會就在身邊,唾手可得,而且必須馬上抓住它,哪怕是一秒的猶豫也會誤了時機。這是一種特別的感覺,就像獵狗的嗅覺一樣,可以從各種混雜的氣味中分辨出特定的那一種。」
旁邊的露天咖啡座漸漸坐滿客人,隔壁桌的一個年輕男子正在看報紙,他們可以瞥見他並不引人注目的側影和他那長長的棕色小鬍子。透過他們身後餐廳的一扇窗戶,飄來遠處樂隊的演奏聲,有一間廳裡還有幾個人在跳舞。
奧爾棠絲一一打量這些人,仿佛想要從中找出些蛛絲馬跡,透露出某人隱秘的不幸、悲慘的命運,或者是其犯罪行徑。
正當雷利納結帳的時候,旁邊那個長鬍子的年輕男子突然差點叫出聲來,隨後他哽咽著叫了服務生。
「多少錢?……你沒零錢找?啊!天哪,動作快點!」
雷利納毫不猶豫地拿起旁邊那男子剛剛看過的報紙,很快地掃了一眼,壓低聲音念道:「雅克·奧伯里爾的辯護律師杜爾丹在艾麗榭宮1接受了會見,有消息指出總統拒絕赦免罪犯,行刑時間定於明天上午。」
長鬍子的年輕男子穿過咖啡座走到花園的門廳時,迎面碰上了一位先生和一位女士擋住了他的去路,那位先生說道:「對不起,先生,只是我剛剛碰巧注意到了您的失態,是跟雅克·奧伯里爾有關,對吧?」
「是……是的……雅克·奧伯里爾……」年輕人結結巴巴地說道:「雅克和我從小就是朋友,我要去他妻子家裡……她一定痛苦得快要瘋了……」
「我是否可以為您提供幫助呢?我是雷利納公爵,這位女士和我都很樂意去看看奧伯里爾太太,看看能幫什麼忙。」
年輕人被剛剛讀到的消息震住了,似乎還沒明白過來,他笨拙地自我介紹道:「杜德賀耶……加斯東·杜德賀耶……」
雷利納向在不遠處等候的私人司機格雷芒示意了一下,然後將加斯東·杜德賀耶塞進了車裡,問道:「地址?奧伯里爾太太的地址?」
「魯爾大街, 二十三號乙……」
等奧爾棠絲一上車,雷利納就對司機重複了一遍地址,車剛上路,他便試圖詢問加斯東·杜德賀耶一些情況。
「我只知道個大概,」雷利納說道:「簡單向我解釋一下吧,雅克·奧伯里爾殺了他的一個親戚,是這樣吧?」
「他是無辜的,先生。」年輕人反駁道:「他看起來似乎無法證明自己的清白,但他是無辜的,我發誓,我跟雅克當了二十年的朋友……他是無辜的。這太殘忍了……」
雷利納從他那兒得不到其他有用的訊息,不過路程不算遠,他們過了薩布隆橋進入訥伊,兩分鐘之後,車子停在了一條又窄又長的小路前,兩面都是牆,他們沿著小路走到了一棟獨門獨戶,只有一層樓的房子前。
加斯東·杜德賀耶按下了門鈴。
「太太和她的母親在客廳裡。」開門的女傭說道。
「我去看看她們。」他說著便帶著雷利納和奧爾棠絲進去了。
客廳很大,傢俱布置得很漂亮,看起來平日裡像是用作書房的,裡面兩個女人都哭泣著,其中頭髮花白,上了年紀的那位走到了加斯東·杜德賀耶面前。加斯東向她解釋雷利納公爵為什麼會過來,她一聽就哭著叫道:「這位先生,我女兒的丈夫是無辜的。雅克!他是好人裡的好人……他有著高尚美好的心!竟然說他謀殺了他的表兄弟!……他是愛他的,他愛他的表哥!我向您發誓他是無辜的,先生!就這樣處死了他天理不容啊!啊!先生,這會要了我女兒的命呀。」
雷利納明白了,幾個月來,他們都堅信雅克是無辜的,他們確信無辜的人是不會被處決的,如今行刑的消息讓他們快瘋了。
他走向那個可憐的年輕女人,她蜷縮著,美麗金髮襯托下的臉龐因為絕望而顯得扭曲,奧爾棠絲早已在她身旁坐下,輕輕地拉過她,讓她靠著自己的肩膀。
雷利納對她說道:「太太,我不知道能為您做些什麼,但我以我的名譽向您保證,如果這個世上還有人能幫得上您的話,那就是我。因此我請求您回答我的問題,您就當作您清晰明確的回答可以扭轉整個局面,就當作您願意與我分享您對雅克·奧伯里爾的看法,因為他是無辜的,不是嗎?」
「哦!先生!」她的靈魂震了一下,叫道。
「好的,您沒法將您對丈夫的信任傳達給警方,那您就告訴我吧,我不會讓您因為描述整個細節而再重溫一次那可怕的苦難經歷,只是請您簡單地回答幾個問題就行了,您願意嗎?」
「請講吧,先生。」
她已經被控制住了,雷利納只用了幾句話就讓她屈服了,使得她願意聽從雷利納的指揮。奧爾棠絲又一次了解雷利納這個人身上的力量、權威和說服力。
在請她的母親和加斯東·杜德賀耶保持絕對的安靜後,他問道:「您的丈夫是做什麼的?」
「保險經紀人。」
「生意順利嗎?」
「直到去年都很順利。」
「這麼說來,今年這幾個月以來不太順利,那手頭上有點緊囉?」
「是的。」
「犯罪是發生在什麼時候?」
「三月的一個禮拜天。」
「被害者是?」
「一個遠方表哥,紀堯姆先生,他住在敘雷訥2。」
「被盜金額?」
「六十張面額一千法郎的紙幣,是那位表哥前一天晚上剛收回來的一筆債務。」
「您的丈夫知道這件事嗎?」
「知道的,就在那個週日,紀堯姆表哥在電話裡告訴他的。雅克還堅持要他不要把這麼大一筆錢放在家裡,讓他第二天就去銀行存起來。」
「這是早上的事嗎?」
「是下午一點鐘,雅克本來要騎摩托車去紀堯姆表哥家,但當時他已經很累了,所以就告訴紀堯姆表哥說不去了,一整天都沒出門。」
「他一個人嗎?」
「是的,一個人,兩個女傭放假不在,我和媽媽還有我們的朋友杜德賀耶去了泰爾納電影院,當晚我們得知紀堯姆表哥被殺的消息,第二天早上,雅克就被逮捕了。」
「罪名是什麼?」
這個不幸的女人猶豫了一下——罪名一定相當嚴重。雷利納對她做了個手勢,她一口氣回道:「兇手騎著摩托車去了敘雷訥,現場的輪胎印是我先生的摩托車所留下的。現場還遺留著一塊手帕,上面有我先生姓名的縮寫,殺人的手槍也是他的。最後我們有個鄰居聲稱三點鐘的時候看見我先生騎著摩托車出去,另外一個鄰居則看見他四點半的時候回來,而犯罪正是在四點鐘發生的。」
「雅克·奧伯里爾怎麼為自己辯護呢?」
「他很肯定自己一下午都在睡覺,在這段時間裡可能有人來,打開車庫門後騎著摩托車去了敘雷訥。至於手帕和手槍,它們都在摩托車行李架上的帆布包裡,殺人犯使用它們也沒什麼奇怪的。」
「這種解釋的確說得通……」
「是的,但是警方提出了兩點反駁意見。首先,沒有人,絕對沒有人知道我丈夫一整天都會待在家裡,因為他本來每個週日下午都會騎摩托車出去的。」
「第二點呢?」
年輕的女人臉紅了,喃喃道:「兇手在紀堯姆表哥那裡喝了半瓶紅酒,瓶子上被驗出有我丈夫的指紋。」
她似乎已用盡了全部的力氣,原本因為雷利納介入而使她身上激起的無意識希望,在一層層的證據累積下突然消失了。她癱軟下去,陷入一種沉寂的夢境中,縱使奧爾棠絲滿是愛意的關切也無法為她排解。
她的母親結結巴巴地說:「他是無辜的,不是嗎,先生?人們不會懲罰無辜的人的,他們沒有權利那樣做,他是我女兒的命根子啊。噢!天啊,我的天啊,我們做錯了什麼,他們要這樣折磨我們啊?我可憐的瑪德萊娜……」
「她會尋死的,」杜德賀耶害怕地說道:「她一想到雅克被送上斷頭台就會受不了的。很快……說不定今晚……她就會尋死的。」
雷利納在室內來來回回地踱步。
「您已經什麼都無法做了,是不是?」奧爾棠絲問道。
「現在是上午十一點半,」他憂慮地回道:「明天早上就行刑了。」
「您認為他有罪嗎?」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不幸的妻子這麼相信他,這讓人無法忽視。兩個人一起生活了好幾年,這點上他們沒法欺騙對方。但是……」
他在一張長椅上躺下,點燃了一支香煙,他接連抽了三支,沒有人去打擾他的靜思,他不時看看表,時間是如此的重要!
最後他回到瑪德萊娜·奧伯里爾身邊,握住她的手,輕輕地對她說:「您不應當尋死,只要不到最後一刻,我們就沒輸。我向您承諾,我不到最後都不會放棄,但我需要您冷靜下來,保持信心。」
「我會冷靜的,」她楚楚可憐地說道。
「您會充滿信心嗎?」
「我會的。」
「很好,等著我,我兩個小時以後就會回來。杜德賀耶先生,您和我們一起去吧?」
上車以後,他問年輕人:「您知不知道巴黎哪裡有人不多的小餐廳,也不要太遠的?」
「呂特西亞餐廳,就在泰爾納廣場一樓,我就住在那邊。」
「太好了,這個地點很合適。」
他們一路上話說得不多,只有雷利納在詢問加斯東·杜德賀耶。
「我記得鈔票一般都有編號,是吧?」
「是的,紀堯姆先生有將那六十張鈔票的號碼記在小本子上。」
片刻之後,雷利納喃喃道:「問題關鍵就在這,那些錢去哪了呢?一旦拿出來使用,那兇手就逃不掉了。」
呂特西亞餐廳的電話在一個小包廂裡,雷利納就要求在那個包廂裡用餐。當房內只剩下他和奧爾棠絲還有杜德賀耶時,他馬上毫不猶豫地拿起了電話。
「喂,小姐,請接警察局。喂……喂……是警察局嗎?請幫我轉局長辦公室,有很重要的情況,我是雷利納公爵。」
他一手握著話筒,轉頭問加斯東·杜德賀耶:「我可以把人約到這兒來嗎?應該不會有人來打擾我們吧?」
「當然。」
他開始繼續講電話。
「你是局長秘書嗎?啊!很好,秘書先生,我曾有幸和帝杜伊局長打過交道,在好幾樁案子裡都向他提供了相當有用的線索,他不會不記得雷利納公爵的。這次我可以告訴他,在哪兒能找到那六十張面額一千法郎的紙幣——殺人犯奧伯里爾從他表哥那兒偷走的,希望他對此有興趣,能派名警探來泰爾納廣場的呂特西亞餐廳。我和一位女士還有奧伯里爾的朋友杜德賀耶先生會在這兒,謝謝,秘書先生,再見。」
雷利納掛掉電話,發現身邊的奧爾棠絲和加斯東·杜德賀耶都一臉詫異。
奧爾棠絲喃喃道:「您知道?您已經發現了?」
「完全沒有,」他笑著說。
「那?」
「那我就假裝知道就好了,這也是一種方法,我們吃飯吧,好不好?」
此時掛鐘指向了十二點三刻。
「最多二十分鐘,」他說,「警察局的人就會來了。」
「如果沒人來呢?」奧爾棠絲反問道。
「那會讓我非常驚訝,如果我讓人跟帝杜伊說:『奧伯里爾是無辜的』,那一點用也沒有,在行刑前一天,千萬不要想說服這些員警或是法官先生一名死刑犯是無辜的!雅克·奧伯里爾現在已經是任人宰割了,但六十張鈔票,這可是意外的收穫,所以他們不怕添點小小的麻煩。要知道,那些還沒找到的鈔票可是指控奧伯里爾殺人的證據中最大的弱點。」
「但是您什麼都不知道……」
「親愛的朋友,您允許我這麼稱呼您嗎?親愛的朋友,當有形現象無法解釋的時候,就要採用某種能讓該現象的各種表現形式都得以解釋的假設。這樣就可以解釋事情是怎樣發生的,我就是這麼做的。」
「這麼說您已經做假設了?」
雷利納沒有回答,過了很久,飯快吃完的時候,他才又開口說道:「顯然,我是做出了某種假設。如果我還有幾天的時間,我會先努力證實這個假設,這個假設既是憑著我的直覺,也是以我觀察到的幾個零碎的事實為依據。但是我只有兩個小時的時間,所以我踏上了一條未知之路,而我確定它一定會將我導向事實的真相。」
「如果您弄錯了呢?」
「我別無選擇,再說已經太晚了,有人在敲門。啊!還有一件事,一會兒不管我說什麼,您都別否認,另外您也是,杜德賀耶先生。」
他打開門,一個瘦瘦且留著棕紅色鬍子的男人走了進來。
「雷利納公爵?」
「是我,先生。您大概是帝杜伊局長派來的吧?」
「是的。」
新來的這位自我介紹道:「探長莫里梭。」
「感謝您能趕來,探長先生,」雷利納公爵說道:「帝杜伊先生派您來我特別高興,因為我知道您幾件案子的情況,我很欣賞您的辦案。」
探長微微傾了傾身子,這番奉承讓他很受用。
「帝杜伊先生讓我完全聽從您的吩咐,還有另外兩位警探,我讓他們留在廣場上,他們和我都是從一開始就負責這個案子的。」
「不會佔用您很長時間,」雷利納宣佈道:「我就不請您入座了,幾分鐘內就能解決,您知道是什麼事嗎?」
「從紀堯姆那兒偷走的六十張面額一千法郎的鈔票,這張單子上有編號。」
雷利納仔細看了單子,確認說:「就是這些沒錯。」
莫里梭警探看起來很激動,「局長對您的發現非常重視,您是不是能告訴我鈔票在哪?」
雷利納沈默了一會兒,宣佈道:「探長先生,經過我個人的嚴密調查,正如我剛剛告訴您的那樣,殺人犯從敘雷訥回來之後,將摩托車停入了魯爾大街的車庫,接著一路跑到了泰爾納廣場,進了這棟房子。」
「進了這棟房子?」
「是的。」
「但他來這兒做什麼?」
「把他的偷竊成果藏起來,就是那六十張千元大鈔。」
「怎麼會?藏在哪兒了?」
「在六樓的一間公寓裡,他有那兒的鑰匙。」
加斯東·杜德賀耶嚇呆了,叫道:「但六樓只有一間公寓,而且是我住的。」
「正是如此,因為那時您和奧伯里爾太太還有她的母親待在電影院,所以有人利用了您不在的這個機會……」
「不可能,只有我才有鑰匙。」
「那人沒用鑰匙就進去了。」
「但我沒發現任何痕跡。」
莫里梭插了進來:「等等,我們來整理一下。您是說鈔票被藏在杜德賀耶先生的家裡?」
「是的。」
「但是既然雅克·奧伯里爾第二天早上就被捕了,所以那些鈔票應該還在那兒囉?」
「我是這樣認為的。」
加斯東·杜德賀耶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太荒唐了,要是屋子裡真有鈔票,我會發現的。」
「您有找過嗎?」
「沒有,但我隨時都能發現,我住的地方不過巴掌大的一塊地,您想要去看看嗎?」
「不管多小,藏六十張鈔票還是綽綽有餘的。」
「當然,」杜德賀耶說道:「當然,一切都有可能。但是我要向您重申一遍,在我看來,沒有人去過我家。只有一把鑰匙,而且家事都是我自己做的,所以我不太明白……」
奧爾棠絲也不明白,她盯住雷利納的眼睛,試圖看透他內心的真實想法。他在玩什麼花樣?她是否應該支持他的論斷呢?她最後說道:「探長先生,既然雷利納公爵聲稱鈔票被放在那兒了,最簡單的方法不就是去找找嗎?杜德賀耶先生會帶我們去的,不是嗎?」
「馬上就去,」年輕人說道:「這的確是最簡單的做法了。」
四個人一起爬上了房子的六樓,杜德賀耶開了門,他們便進去了。地方很小,兩個房間加上兩間廁所,都收拾得井井有條。屋內每一張扶手椅和靠背椅的位置都是一直固定不變的,就連煙斗和火柴都在各自固定的架子上。三根手杖分別用釘子懸掛在牆壁上,按大小順序排列著。窗前有一張獨腳小圓桌,上面放了一個放帽子的帽盒,盒子裡面都是絲絹,杜德賀耶小心地把氊帽放到上面……接著將手套鋪放在一旁的蓋子上。他的動作沉穩,甚至有些機械,就像那種喜歡看到所有東西都在自己選定的位置上擺放著的人。因此雷利納每動一樣東西,他就做出輕微的抗議姿勢。他拿起帽子戴到頭上,打開窗戶,手肘倚在窗沿上,轉過身去,仿佛無法忍受這種類似褻瀆的場景。
「您很確定,是嗎?」警探問雷利納。
「是的,是的,我確信犯罪發生後,六十張紙幣是被藏到這兒來了。」
「那我們找吧。」
整個過程很簡單,很快就完成了。半個小時以後,沒有一個角落逃過搜索,甚至沒有一件小擺設沒被拿起來檢查過。
「什麼也沒有,」莫里梭警探說道:「我們還要繼續嗎?」
「不用了,」雷利納說道:「紙幣已經不在這兒了。」
「您想說什麼?」
「我想說有人將它換地方放了。」
「是誰?說說看您在指控誰。」
雷利納沒有回應,但是加斯東·杜德賀耶的態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他激動地說道:「警探先生,您是否願意讓我說出這位先生話裡出現的指控?他意味著這裡有一個不誠實的人,發現殺人兇手藏在這兒的紙幣,於是他就將之據為己有,存到另一個更安全的地方。您是這個意思吧,先生?您是在指控我偷了這些錢,不是嗎?」
他向前走了幾步,拍著胸脯說道:「您說我!我!我發現了這些錢!而且早就將這些錢據為己有!您竟然敢這樣指控我……」
雷利納還是沒有回答,杜德賀耶火了,把莫里梭警探拉到一邊叫道:「警探先生,我強烈地抗議這齣鬧劇,抗議您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您來之前,雷利納公爵對我和奧爾棠絲女士說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是在冒險,順著他的假設,靠著運氣去尋找真相,我說的對吧,先生?」
雷利納沒有反對。
「說話呀,先生!給我們解釋一下,您連一樣證據都沒有,就編造這種不可能的事實!指控我偷錢很容易。但也要弄清楚這錢是否曾在這?是誰帶來的?為什麼殺人犯選擇了我的公寓來藏錢?這一切太荒唐了,不合邏輯,是愚蠢的!證據,先生!至少給我們個證據!」
莫里梭警探看起來很困惑,他用眼神詢問雷利納。
雷利納鎮定地宣佈:「既然您想要詳細的解釋,那就由奧伯里爾太太來解釋吧,她有電話。我們先下樓吧,只要一分鐘我們就能確定了。」
杜德賀耶聳了聳肩。
「就按您的意思做吧,不過這只是在浪費時間!」
他看起來很惱火,太陽很大,他在窗邊停留得久了,被曬的滿頭是汗。他去房間裡拿了一罐裝水的玻璃瓶,喝了幾口,將瓶子放在窗台上。
「走吧。」他說道。
雷利納公爵冷笑道:「您似乎急於離開這兒?」
「我急於讓您啞口無言。」他反駁道,摔門出去了。
他們下了樓,回到那個有電話的包廂裡。裡面沒有其他人,雷利納向杜德賀耶要了奧伯里爾家的號碼,拿起話筒打了電話。
女傭過來接了電話,她回說奧伯里爾太太因為太過絕望,剛剛昏了過去,現在正睡著。
「叫她的母親來吧,我是雷利納公爵,有急事。」
他將旁邊的分支聽筒給了莫里梭聽,通話的聲音很清晰,杜德賀耶和奧爾棠絲都可以聽到談話的內容。
「是您嗎,夫人?」
「是我,雷利納公爵是嗎?啊!先生,您要跟我說什麼?還有希望嗎?」老夫人哀求道。
「調查進展很令人滿意,」雷利納宣稱說:「您可以抱著希望,現在我要向您打聽一條很重要的資訊。犯罪發生的那天,加斯東·杜德賀耶有去你們家嗎?」
「來了,他是午餐過後來接我的女兒和我的。」
「他那時候是否已經知道紀堯姆表哥家裡有六萬法郎?」
「知道的,我告訴他了。」
「雅克·奧伯里爾因為身體有些不適,沒有同往常一樣騎摩托車去兜風,而是在家睡覺是吧?」
「是的。」
「您確定嗎,夫人?」
「完全確定。」
「你們三個一起去了電影院?」
「是的。」
「你們坐在一起看了電影?」
「啊!不是的,當時沒有三個一起的空位了,他坐在遠一點的地方。」
「您能看見他坐的地方嗎?」
「不能。」
「但中場休息3的時候他有來找你們了吧?」
「沒有,我們直到散場才看見他。」
「這樣的說詞您確定嗎?」
「確定。」
「很好,夫人,一個小時之後,我就會向您報告我的工作,不過請先別叫醒奧伯里爾太太。」
「如果她自己醒了呢?」
「讓她放心,給她信心,一切都越來越好,比我原先希望的好多了。」
他掛了電話,笑著轉向杜德賀耶:「嗯!嗯!年輕人,情況開始有轉機了,您怎麼看?」
這些話是什麼意思?雷利納從通話中得出了什麼結論?周圍一片沉寂,壓得人難受。
「探長先生,您在廣場上有人手,是吧?」
「兩名警探。」
「最好請他們過來,另外請老闆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別來打擾我們。」
莫里梭回來以後,雷利納關上了門,站到杜德賀耶面前,好脾氣地一字一句地說道:「總而言之,年輕人,那個周日下午三點到五點之間,兩位女士其實並沒有看見你,這可奇怪得很。」
「這很正常,」杜德賀耶反駁道:「再說這也證明不了什麼。」
「年輕人,有人證明你有整整兩個小時的空檔。」
「顯然我兩個小時都在電影院。」
「或者是在其他地方。」
杜德賀耶盯住了他。
「或者其他地方?」
「是的,因為你是自由的,你有時間可以隨心所欲地散散步,例如去敘雷訥轉轉。」
「哦!哦!」年輕人也開玩笑說道:「敘雷訥可是挺遠的。」
「很近!你不是有你的朋友雅克·奧伯里爾的摩托車嗎?」
話音落後又是一片沉寂,杜德賀耶皺起了眉頭,似乎在試圖理解這句話,最後可以聽到他嘀咕的聲音:「他就是想繞到這上面來……啊!無恥……」
雷利納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再裝模作樣了,事實就是這樣!加斯東·杜德賀耶,你是當天唯一知道兩個關鍵的人:其一,紀堯姆先生家裡有六萬法郎;其二,雅克·奧伯里爾不會出門。你當時很快就想到該做些什麼了,你在電影放映的時候離開,到雅克·奧伯里爾家騎摩托車去了敘雷訥,然後殺了紀堯姆先生,拿了那六十張鈔票回到家,五點鐘的時候,你又再去與兩位太太碰頭。」
杜德賀耶半是嘲笑,半是震驚的聽著,還不時地看看莫里梭探長,似乎想讓探長覺得:「這人瘋了,別怪他。」
雷利納講完後他便笑了起來。
「太可笑了,多好的一個笑話啊。這麼說被鄰居們看見去而復返的那個人是我囉?」
「是你,不過你穿了雅克·奧伯里爾的衣服做偽裝。」
「在紀堯姆先生那裡發現的酒瓶上的指紋也是我的了?」
「那瓶酒是雅克·奧伯里爾在家裡吃午餐的時候打開的,是你將它作為物證帶去那的。」
「越來越好笑了。」杜德賀耶叫道,他看起來真的覺得這樁事很可笑。
「這麼說,是我為了使雅克·奧伯里爾被控犯罪而策劃了整件事囉?」
「這是使你免於受到調查懷疑的最好辦法。」
「的確,但雅克和我從小就是朋友。」
「你愛著他的妻子。」
年輕人跳了起來,突然變得很憤怒。
「您真是無恥!……這算什麼!簡直就是侮辱!」
「我有證據。」
「都是謊話,我一直對奧伯里爾太太非常尊重,對她敬愛有加……」
「那只是表面上,其實你愛她,你想要得到她,別否認,我掌握了所有證據。」
「說謊!您只不過剛剛才認識我。」
「算了吧,我幾天前就開始在暗處監視你了,一直在等待時機扳倒你。」
他抓住年輕人的肩膀,用力地搖晃他。
「算了吧!杜德賀耶,承認吧!我掌握了所有證據。我有證人,待會兒我們就可以在警察局長那見到他們。還是承認吧!不管怎麼說,你也被內疚折磨著。你還記得你早上在咖啡座看到報紙時的驚恐吧,嗯?雅克·奧伯里爾被判了死刑……你本不想這樣的!對你而言,讓他坐牢就夠了。但是斷頭台……雅克·奧伯里爾明天就要行刑了,他可是無辜的!還是承認吧,為了拯救你自己,承認吧!」
雷利納用盡全力想彎下他的身子,試圖逼他承認,但杜德賀耶挺起腰,帶著幾分輕蔑冷冷地宣佈道:「您瘋了,先生。您說的沒一句合理的,您所有的指控都是編造的。還有那些紙幣,您是否有像您斷定的那樣在我家裡找到它們嗎?」
雷利納被激怒了,向他亮出了拳頭。
「啊!惡棍,我要剝了你的皮,走著瞧。」
他又對警探說道:「好,您怎麼說?一個壞透了的無賴,不是嗎?」
警探點了點頭。
「可能吧,但不管怎樣,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實質性的證據……」
「等著吧,莫里梭先生,」雷利納說道:「等我們見了帝杜伊先生,因為我們會在警察局見到他的,對吧?」
「是的,他三點的時候會在警察局。」
「好,您會明白的,探長先生!我預先告訴您,您會明白的。」
雷利納冷笑著,仿佛一切盡在掌控中。奧爾棠絲就站在他身邊,他們可以不被別人聽到小聲的說話,她低聲道:「您咬定他了,是不是?」
他點頭表示同意。
「我的確就是咬定他了!但這其實是代表,跟開始的時候相比,我其實完全沒有進展。」
「這太可怕了!那您的證據呢?」
「證據連影都沒有,我原本希望能嚇倒他,但這混蛋竟然恢復了鎮定。」
「但您確定是他嗎?」
「只有可能是他,我一開始就有這種直覺,所以沒讓視線離開過他。我發覺隨著我的調查圍著他打轉、向他靠近,他也變得越來越焦慮,現在我確定了。」
「他愛奧伯里爾太太?」
「邏輯上來說是這樣的,不過這些只是理論上的假設,或者只是我個人認為是確定無疑的。但靠這個可沒法攔住斷頭台上的鍘刀。啊!要找到那些鈔票,才能使帝杜伊先生相信,否則,他只會把我當笑話看。」
「那麼?」奧爾棠絲喃喃道,因為不安,她的心陣陣發緊。
他沒有回答,他在房裡踱來踱去,裝作很高興的樣子,搓著手,表現出一切都進展得很順利,而處理那些迎刃而解的事讓他愜意得很。
「要不我們去警察局吧,莫里梭先生?局長應該在那了。就我們現在的進展已經差不多了,杜德賀耶先生願意陪我們一起去嗎?」
「為什麼不呢?」他帶著傲慢的神氣說道。
然而就在雷利納打開門的時候,走道裡傳來了聲音,老闆一邊比劃著,一邊跑了過來。
「杜德賀耶先生還在嗎?杜德賀耶先生,您的公寓著火了!有個路人通知了我們……他從廣場上看到了火苗。」
年輕人的雙眼亮了一下——或許只有半秒鐘,他壞壞地笑了笑,而雷利納發現了。
「啊!惡棍,」雷利納叫道:「你出賣了你自己!是你放的火,現在那些鈔票都燒起來了。」
雷利納攔住了他的去路。
「讓我過去,」杜德賀耶叫道:「我的住處著火了,別人進不去,沒人有鑰匙。你看,鑰匙在這兒……讓我過去,該死的!」
雷利納從他手中奪過鑰匙,一把抓住他的領子:「別動,你這傢伙,現在你輸定了。啊!無賴……莫里梭先生,您是否能命令您的警探看住他?如果他想逃跑就一槍斃了他。兩位警官,我們就靠你們了,他一逃跑就一槍射他的腦袋……」
他迅速衝上樓梯,奧爾棠絲和探長緊隨其後,探長先生心情很不好,抗議道:「喂!這是怎麼回事呀,不可能是他放的火吧?他根本沒離開過我們一步。」
「哼!當然,他之前就已經先布置好了。」
「怎麼回事,再說一次?是怎麼回事?」
「我哪知道!但不可能就這麼著火了,無緣無故的,而且剛好是要毀滅罪證——燒掉鈔票的時候。」
上面傳來吵雜聲,飯店的夥計正想把門撞開,樓梯間裡充斥著嗆人的味道。
雷利納到了頂樓。
「讓一讓,朋友們!我有鑰匙。」
他將鑰匙插入鑰匙孔,打開了門。
一股濃煙迎面撲來,好像整個樓層都著火了似的,但是雷利納很快就發現,因為缺少易燃的物品,火已經自己滅了,連火苗都已經沒了。
「莫里梭先生,沒人跟我們一起進來,是吧?再小的麻煩也可能會造成妨礙的。把門關了鎖上,這樣會更好一點。」
他走到前面的一間房裡,顯然主要的火源在那。傢俱、牆壁和天花板都被煙熏黑了,不過並沒有被燒到。事實上,燒著的只是些屋子裡的紙,正在窗前漸漸燃盡。
雷利納拍了下腦門。
「真是笨!我真是笨得可以!」
「怎麼了?」警探問道。
「放在獨腳小圓桌上放帽子的那個帽盒,他就是把錢藏在那裡。我們剛剛檢查的時候,錢一直在那裡。」
「不可能!」
「是的,我們一直忽略了那個藏東西的地方,它太顯眼了,就在手邊!怎麼會想到小偷把六萬法郎放在打開的帽盒裡,而他在進門的時候隨手就把帽子放在上面。我們就沒想到要去翻那裡面……杜德賀耶這一手真是高明!」
警探還是無法相信,重複道:「不,不會,不可能。我們一直和他在一起,他沒法放火呀。」
「一切都是事先準備好的,以防出現突發情況……箱子……絲絹……紙幣……這些都浸上了易燃的液體。他可能在走的時候扔下了一根火柴,或者什麼會起火的化學藥劑,我哪知道!」
「但我們會看見呀,該死!還有,一個為了偷六萬法郎而殺了人的傢伙就這樣把錢都燒了,這說得通嗎?如果說他藏錢的地方是如此完美——它的確是很完美,我們都沒發現。為什麼又要毀了這些錢呢,這不是畫蛇添足嗎?」
「他害怕了,莫里梭先生。別忘了,他賭上的可是自己的腦袋。什麼都沒有也比上斷頭台來得強,這些錢是唯一可以指控他的證據,他怎麼會留著呢?」
莫里梭驚呆了。
「怎麼會?唯一的證據……」
「當然是了!」
「但您的證人,您的指控呢?您要對局長說的那些呢?」
「那些都是虛張聲勢。」
「好,這真是……」警探暈了,咕噥道:「您可真是沉得住氣!」
「沒有那些您會信嗎?」
「不會。」
「那您還抗議什麼?」
雷利納彎下腰撥弄著那些灰,但是這些發硬的紙張殘片都已經面目全非了。
「什麼也沒有,」他說道:「這真是古怪!他到底是怎麼點火的呢?」
他站起身來思索著,目光專注。奧爾棠絲覺得他投入了全部的精力,而在這濃濃黑暗中的最後一戰結束後,他不是找到反敗為勝的方案,就是承認自己輸了。
她有些忍不住了,焦慮地問道:「一切都無法挽回了,是吧?」
「不……不……」他若有所思地說道:「不是輸定了。幾秒鐘前,一切都無法挽回了,但有道曙光給了我希望。」
「哦!我的天啊,要是真的就好了!」
「別急,」他說道:「這不過是個嘗試……但是個不錯的嘗試……有可能會成功。」
他沈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心地笑起來,一字一句地說道:「杜德賀耶的確厲害,用這種方法來燒掉鈔票……太有創意了……也太沉得住氣了!啊!他真會為難我,我真是笨蛋!這是個真正的高手!」
他找來一把掃帚,將一部分的灰弄到隔壁房間裡,又從那個房間裡拿回了個同樣大小的帽盒,和之前被燒掉的那個外表也一樣。他攪了攪其中的絲絹,將帽盒放在獨腳圓桌上,點了根火柴放了火。
火苗騰起來了,當紙箱燒到一半而絲絹差不多都燒掉以後,他把火滅了,從背心裡面的口袋裡掏出一疊鈔票,取了其中六張,再點火使它們差不多快燒完,然後把灰燼跟剩餘的部分放好,其他紙幣則藏在箱底的灰燼和發黑的絲絹中間。
「莫里梭先生,」他最後說道:「我最後一次請求您的援助,去找杜德賀耶,只要這麼對他說就行了:『你被揭穿了,鈔票沒燒著,跟我走吧。』把他帶到我這兒來。」
探長儘管猶豫著,害怕這已經超出了警察局長交給他的任務,但是他又無法拒絕雷利納給他的影響,於是他照雷利納說的走出去了。
雷利納轉向年輕女子。
「您明白我的計畫了沒?」
「恩,」她說道:「但這可是兵行險著,您覺得杜德賀耶會上當嗎?」
「這就看他的心理素質了,看他到底會緊張擔心到什麼地步,來次突襲可能可以徹底打敗他。」
「但如果他看出帽盒已經被調包了呢?」
「啊!當然,他也有可能會很走運。這傢伙比我原先料想的要狡猾得多,很有可能能夠逃脫。但從另一方面來看,他應該會很擔心!他血氣上湧就會頭暈眼花了。不!不!我不認為他堅持得了……他應該會撐不住的……」
他們沒再說一句話,雷利納一動不動的,奧爾棠絲骨子裡慌亂得很。這涉及到一個無辜的人的性命,倘若戰術上出點錯,運氣不好,十二個小時之後,雅克·奧伯里爾就會被行刑。不過儘管她極度焦慮,卻也十分好奇,雷利納公爵會怎麼做呢?這樣的嘗試會得到什麼呢?加斯東·杜德賀耶會怎樣頑抗?她正在經歷很不尋常的緊張時刻,也就是在這種時候,生活才更顯得有價值。
樓梯上傳來了腳步聲,是男人的腳步聲,走得很急。聲音越來越近,他們到了頂樓。
奧爾棠絲看了看她的同伴,他站起身,聽著聲音,臉色變了變。走廊裡迴蕩著腳步聲,突然間他完全放鬆下來,向門口衝去,叫道:「快!把這事了結吧!」
幾名警探和兩名飯店的夥計走了進來,雷利納從幾名警探中一下就拉出了杜德賀耶,拉住他的手臂高興地說道:「太棒了!好傢伙,獨腳圓桌和玻璃水瓶的行動,太令人讚歎了!真是件傑作!只可惜失敗了。」
「什麼呀!發生了什麼事?」年輕人踉蹌了一下,嘀咕道。
「我的天啊,火只燒掉了一半的絲絹和紙箱,雖然有些鈔票和絲絹一樣被燒掉了,但其餘的還在下面。你聽到沒?那些被記下號碼的鈔票——犯罪的重要證據,它們就在你藏的地方,而且剛好沒被燒掉。哼,你看看,這就是那些鈔票,你一定還能認得出來……啊!你這傢伙徹底輸了。」
年輕人僵住了,眼睛眨了幾下,他一眼都沒看雷利納讓他看的東西,也沒有檢查紙箱和紙幣。一下子,甚至都沒有思考,也沒有懷疑,他就相信了,哭泣著癱倒在椅子上。
這是奇襲,用雷利納的話來說,而且真的成功了。看到自己的計畫失敗,敵人掌握了所有的秘密,這個無賴再也沒有力氣或是洞察力去為自己辯護了,他終於放棄了。
雷利納沒給他喘息的機會。
「太好了!你保住了腦袋,就這麼簡單,你這小子,寫認罪狀吧,做個了結。喏,這是筆……啊!我承認你的運氣不好,不過你這最後一招使得真不錯,不是嗎?這筆錢是個麻煩,你想毀掉它?而方法簡單得很,你在窗沿上放了個瓶身凸起的玻璃水瓶,凸狀水瓶形成了透鏡,將陽光聚射到事先預備好的紙箱和絲綢上,十分鐘後就燒起來了。出色的創意!和所有的偉大發明一樣,這也是偶然間想到的,對吧?就像砸在牛頓頭上的蘋果那樣?大概是某天,你看到陽光透過玻璃瓶中的水,點燃了苔蘚碎屑或是火柴頭上的硫。而剛才你看到有太陽,於是靈機一動,心想:『幹吧。』於是就把水瓶放在適當的位置上。我讚賞你,加斯東,喏,這是紙,你就寫:『殺紀堯姆先生的人是我。』寫吧,可惡的傢伙!」
他向年輕人俯下身子,毫不容情地逼迫他,引導他寫下自己口述的句子,杜德賀耶已經筋疲力盡,聽話的寫下那句話。
「探長先生,這是認罪狀,」雷利納說道:「您會很樂意把它帶給帝杜伊先生的。而另外這幾位先生,我很確定會同意作證的。」他對飯店的夥計說道。
杜德賀耶不堪打擊,已經動彈不得,雷利納推了推他。
「喂!小子,你應該要更聰明一點,既然你已經愚蠢地承認了,那我就老實告訴你吧,笨蛋。」
另一個警探也站到他面前盯著他。
「顯然,」雷利納說道:「笨傢伙。帽盒完全被燒掉了,錢也是。那個帽盒其實是另外一個,那些錢則是我的,為了讓你更容易相信,我還特地燒了六張鈔票,但是你只看到表面就相信了。你真是笨!在最後關鍵時刻給了我證據,而我那時其實一樣證據都沒有!而且這是什麼樣的證據啊,這是你在證人面前親筆寫下的認罪狀!聽著,你這傢伙,若是你如我所希望的那樣被砍了頭,你是罪有應得,再見了!杜德賀耶。」
雷利納公爵走到街上,請奧爾棠絲·丹妮爾搭車去瑪德萊娜·奧伯里爾家中,告訴她事情的進展。
「那您呢?」奧爾棠絲問道。
「我有很多事要做……還有些緊急的約會。」
「怎麼,難道您不願意感受一下宣佈這個消息的快樂?」
「這種快樂感受太多次是會讓人厭倦的,而唯一讓我能經久不變的快樂是戰鬥中的樂趣,之後的就沒意思了。」
她握住了他的手好一會兒才鬆開,這個奇怪的男人,好像做好事就如同做運動一樣的隨意,而且他做的這些事情總是那樣的天才。她本想告訴他自己對他的崇拜之意,但她沒能說出口,這些事情太讓她感動了,她因為激動,喉嚨哽咽,眼眶也濕了。
他彎腰對她說道:「謝謝您,我已經得到回報了。」
註解:
1 艾麗榭宮(Palais de l'Élysée):位於巴黎市中心艾麗榭田園大街北側,艾麗榭宮建於1788年,距今已有兩百多年的歷史,曾為法國的王宮,從1873年開始成為法國歷屆總統的官邸。
2 敘雷訥(Suresnes):法國巴黎西郊的一座城市,現為歐洲人口最稠密的城市之一。
3 當時的電影通常分為上下半場,中間則會有休息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