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泰蕾絲和吉曼
第3章 泰蕾絲和吉曼
秋末時節,氣候舒適宜人,十月二日的早晨,好幾戶還逗留在埃特勒塔1別墅區的人家都去了海邊。空氣中瀰漫著輕盈的氣息,天空的顏色蒼白、柔軟又不甚分明,在某些日子裡也給這地方添了層特殊的魅力,在懸崖和天邊的雲層之間,海就彷彿是一汪幽閉在岩石之間的湖水。
「真美。」奧爾棠絲喃喃道。
片刻之後她又補充說:「不過我們既不是來欣賞大自然的美景,也不是來探查左手邊那塊巨岩頂上是否真的是亞森·羅蘋的住所吧。」
「當然不是。」雷利納公爵宣佈道:「事實上,我承認,是到了該滿足您合情合理好奇心的時候了……或者應該說是部分滿足,因為經過兩天的調查,我還是沒弄明白我原本打算來此找尋的東西。」
「我洗耳恭聽。」
「整件事情簡短得很,不過我得先告訴您一些事。您得承認,親愛的朋友,我努力使自己做個對別人有用的人,所以我四處結交朋友,他們可以告訴我哪邊有冒險的機會,而我收到的資訊也常常是毫無價值或者沒什麼意思的。
「不過上個禮拜,我透過一個朋友得到個消息——他也是偶然間聽到別人通話的內容,這個消息的重要性讓您無法忽略它。有位女士在自己位於巴黎的住所裡和一位先生通了話,這位先生當時則住在巴黎附近某個大城市的一間賓館裡。城市的名稱、那位先生和那位女士的名字都還是個謎團,兩人是用西班牙語聊的,不過夾雜了我們稱之為爪窪語2的用語,中間還省掉了不少音節。儘管因為很難聽懂,他們的談話沒被完全記錄下來,但還是可以捕捉到他們交談過程中很小心地想要隱藏的關鍵內容!
「內容總結為三點:第一,他們是兄妹二人,正在等待與第三個人的約會。這名第三者已婚,而且不惜一切代價迫切地想脫離婚姻的束縛;第二,約會的目的其實是要達成一項協議,約會的時間原則上定於十月二日,事先將通過某份報紙上的暗語來通知確認;第三,十月二日會面後他們會在傍晚時分去懸崖邊散步,第三個人則會帶上自己想要擺脫的那個人,這就是整件事情的基本情況。因此我密切關注巴黎所有報紙上的短消息,也讓其他人注意,不過現在說這些都沒什麼用了。總之,前天早上,我在報紙上讀到了這樣一行字:『約會,十月二日中午,三馬蒂爾德。』
「因為通話中提到了懸崖,所以我斷定犯罪會在海邊發生,據我所知埃特勒塔有一處叫做三馬蒂爾德的地方,不過一般很少人叫它這個名字。我就是在動身前來阻止這些壞人的計畫當天做出推斷的。」
「什麼計畫?」奧爾棠絲問道:「您提到了犯罪,大概只是推測吧?」
「絕非如此,他們交談的對話中還涉及了一樁婚姻,是兄妹倆其中一個與第三者的妻子(或是丈夫)之間的婚姻,這就有了犯罪的可能性。也就是說,在這種情況下,指定被害人,即第三者的妻子(或是丈夫),會在十月二日的晚上被推下懸崖。一切都相當合乎邏輯,沒有什麼問題。」
他們坐在海邊娛樂場的露天看台上,對面就是可以走到海灘邊的階梯。他們居高臨下可以看到幾間建在沙灘卵石上的小屋,屋子前面四位先生正在玩橋牌,還有一群女士邊聊天邊刺著繡。
再遠處更靠近海的地方還有另外一間關著門的獨門獨戶小屋。
有六、七個孩子正赤著腳在水裡嬉戲。
「唉,」奧爾棠絲說道:「這一切秋日的溫柔和魅力都吸引不了我了,因為我已經相信您的推測,腦海中淨是這個可怕的迷團,揮之不去。」
「可怕,親愛的朋友,這個詞用得很精確。您知道,從前天起我就翻來覆去地研究這個問題了……不過都是徒勞無功!」
「徒勞無功,」她重複道:「那麼到底會發生些什麼呢?」
她用幾乎只有自己能聽得見的聲音繼續說道:「這些人之中是誰正受到威脅呢?死神已經選定了受害人,是誰呢?是那個微笑著盪著鞦韆的金髮女孩?是那位正在吸煙的高個子男士?那個心裡藏著犯罪念頭的人又是誰呢?所有這些人都那麼溫和,玩得那麼開心,但是死神卻在他們周圍遊蕩。」
「很好,」雷利納說道:「您也開始熱中於此了。嗯!我早就告訴過您,生活的一切都是為了冒險,沒有什麼比冒險更值得經歷的。即將到來的冒險只是如風拂過,就會使您全身顫抖起來,一旦親身參與到周圍活躍的各類事件中,您的冒險靈魂就甦醒了。瞧,您的眼神是多麼的尖銳,觀察著那邊走來的夫婦!或許是這位男士想要除掉自己的妻子?又或者是那女士想讓自己的丈夫消失?我們怎麼會知道呢?」
「昂布瓦爾一家人?絕對不可能!這絕對是個模範家庭!我昨天才剛在旅館裡跟昂布瓦爾太太一起聊過天,而您……」
「哦!我和雅克·昂布瓦爾一起打了高爾夫,他還擺出幾分運動員的姿態,另外我還和他家兩個可愛的小女兒一起玩布娃娃。」
昂布瓦爾夫婦走了過來,大家交談了一會兒,昂布瓦爾太太說兩個女兒早上和她們的家庭教師回巴黎去了。她的丈夫是個蓄著金色鬍子的高個子男人,昂首挺胸,看起來精力充沛。他腋下夾著法蘭絨的外套,身上僅穿著透氣的純棉襯衣,仍然抱怨著天氣太熱。
當他們離開雷利納和奧爾棠絲,走到十步外看台往下的階梯旁邊時,他向妻子問道:「泰蕾絲,小屋的鑰匙呢?」
「在我這呢,」他的妻子答道:「你要過去看報紙嗎?」
「嗯,還是我們一起到處去走走?」
「下午吧,好嗎?我早上還有十封信要寫。」
「一言為定,我們到時候可以到懸崖邊散散步。」
奧爾棠絲和雷利納對視了一眼,這次散步是偶然的嗎?還是恰好與兩人的意願相反,他們正是自己要找的那對夫婦?
奧爾棠絲勉強笑了笑。
「我心跳得好快。」她喃喃地說道:「但是我堅持拒絕相信這樣一件離譜的事。『我丈夫和我從來沒有起過爭執。』——她對我這樣說過。不,很明顯地他們相處得很好。」
「我們很快就能搞清楚了,看看在三馬蒂爾德,他們兩人中是不是會有一個人去找那對兄妹。」
昂布瓦爾先生已經走下了階梯,他的妻子還倚著看台的護欄站著。那是個身姿曼妙的女子,纖細而柔軟,她的面部輪廓分明,下巴略微凸起,不笑的時候臉上就帶了層憂傷。
「雅克,你是不是掉了東西?」她向卵石灘上彎下腰的丈夫叫道。
「是的,」他說道:「鑰匙掉了……」
她也走下了階梯,到他身邊開始幫忙找鑰匙。他們朝著右手邊走下海堤,大約兩三分鐘以後就消失在奧爾棠絲和雷利納的視線中,遠處玩橋牌的人發生了爭執,蓋住了兩夫妻說話的聲音。
片刻後,他們的身影幾乎又同時出現了,昂布瓦爾太太慢慢地走上幾級台階,停住了,轉過身面向大海。而昂布瓦爾先生則把外套搭在肩上,走向偏僻的小屋。半途中他被玩橋牌的人拉去作裁判,讓他看攤在桌上的牌。他打了個手勢拒絕發表意見,就徑直走開,走到了大約四十步開外的單間小屋,打開門進去了。
泰蕾絲·昂布瓦爾又回到露天看台上,在一張長椅上坐了約十幾分鐘,隨後她離開了看台。奧爾棠絲俯下身,看見她進了一棟附屬於奧維爾旅館的別墅,片刻後她出現在別墅的陽台上。
「十一點了,」雷利納說道:「不管是他還是她,或是某個玩橋牌的人,又或是玩橋牌的人的女伴,或者不論是誰,約定的時間已經快到了。」
但過了二十分鐘……二十五分鐘……,沒有任何人移動過位置。
「昂布瓦爾太太可能已經出發赴約了。」奧爾棠絲緊張起來,暗示道:「她已經不在陽台上了。」
「如果她在三馬蒂爾德,」雷利納說道:「我們會將她逮個正著。」
他站起身,正在這時,玩橋牌的人又起了爭執,其中一個人叫道:「去問問昂布瓦爾。」
「好,」另一個人說道:「我同意——如果他願意做我們的裁判的話,他剛剛看起來可不太高興。」
有人叫道:「昂布瓦爾!昂布瓦爾!」
他們注意到昂布瓦爾進屋時關上了門,這樣他就幾乎處於黑暗中了,因為這種屋子是沒有窗戶的。
「他睡著了,」有人叫道:「叫醒他。」
「昂布瓦爾!昂布瓦爾!」
四個人都去了門口叫他,卻沒人應聲,他們便開始敲門。
「喂,怎麼了,昂布瓦爾,你在睡覺嗎?」
露天平台上的雷利納突然站起身,神情顯得很焦急,使得奧爾棠絲吃了一驚,他咕噥道:「希望還不算太晚!」
奧爾棠絲還在問是怎麼一回事時,他就已經衝下台階跑向那間屋子,幾個玩橋牌的人還在搖晃著門,他就趕到了。
「住手!」他命令道:「應當照適當的方法來處理。」
「什麼方法?」他們問道。
他檢查了門上方的百葉窗,發現高處有幾片壞了露出空隙,便用手勉強攀住屋頂,向裡面看了一眼。
人們急著問道:「怎麼回事?您能看見嗎?」
他轉過頭對那四位先生說道:「我覺得昂布瓦爾先生沒有回答,是因為發生了嚴重的事情,使他沒法那麼做。」
「嚴重的事情?」
「是的,有理由可以認為昂布瓦爾先生受傷了……甚至是死了。」
「怎麼可能死了!」幾個人叫道:「他才剛從我們跟前走開。」
雷利納掏出小刀,撬開了鎖,打開了門。
可怕的尖叫聲響起,昂布瓦爾先生仰面躺在地板上,兩手緊握著外套和報紙。他的背部流著血,染紅了襯衣。
「啊!」有人說道:「他自殺了。」
「怎麼可能是自殺?」雷利納說道:「傷口在後背正中央,他的手根本就搆不到那兒,再者屋子裡也沒有利器。」
玩橋牌的幾個人抗議道:「那麼是犯罪囉?但這不可能,沒人來過,我們都看到了,不可能有人從我們的眼底下溜過來……」
其他在水邊玩耍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跑了過來觀看,雷利納不讓他們靠近屋子,只讓一名醫生進來,但他也只能驗明昂布瓦爾先生的死亡,死因則是被匕首刺傷。
這時鎮長、鄉下警衛和一些當地的人都來了,按照程序查驗後,屍體就被抬走了。
昂布瓦爾太太又再次出現在陽台上,旁邊已經有人去通知她了。
慘案發生的時候,受害人關在屋子裡,與外界隔著一扇門,門鎖絲毫沒被破壞,就幾分鐘的時間,當著二十名證人或者說是觀眾的面,他就被謀殺了。沒有蛛絲馬跡表明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沒有人走進過這間屋子。至於插入昂布瓦爾先生兩肋間的匕首,也沒有被發現。要不是事關那樁案情神秘的可怕犯罪,這一切甚至會讓人覺得是位靈巧的魔術師變出的戲法。
雷利納原本想讓奧爾棠絲跟通知昂布瓦爾太太的那群人一起先離去,不過她已經動彈不得了,自從她跟隨雷利納冒險以來,這是她第一次直接面對命案的發生,而不是像之前那樣只是看到命案的結果然後直接追查犯人,她如今面對的是殺人行為的犯罪現場。
她待在一旁渾身發抖,結結巴巴地說道:「這太可怕了!……不幸的人……啊!雷利納,您沒能救得了他!最讓我震驚的是,我們本可以……我們本應該救他的,因為我們早知道這樁陰謀……」
雷利納拿出一瓶嗅鹽3,讓她吸了幾口,等她重新冷靜下來之後,他一邊仔細打量她的臉色,一邊說道:「您認為這樁謀殺案和我們想要粉碎的那樁神秘陰謀之間有關聯?」
「當然。」她對雷利納提出這個問題感到奇怪。
「那麼,就因為那樁陰謀是夫妻中的一人針對另一人策劃的,而現在死的是丈夫,所以您認為是昂布瓦爾太太……」
「哦!不,不可能。」她說道:「首先昂布瓦爾太太沒離開過自己的房間,而且我也絕不會認為這位漂亮的女士會……,不!不!顯然是有別種可能……」
「什麼可能?」
「我不知道……你那位朋友可能聽錯了兄妹間的談話。您很清楚,犯罪情形完全不一樣,時間、地點都對不上……」
「因此,」雷利納補充說:「兩件事情沒有任何關聯?」
「啊!」她說道:「這真無法理解!一切都這麼奇怪!」
雷利納有些諷刺地說道:「我的學生今天可沒給我爭面子。」
「您指什麼?」
「怎麼!這件事情簡單得很,就發生在您眼底下,就像放了場電影,但您對這一切卻不甚明瞭,就好像只是聽說了一個某個發生在三十里外山洞裡的故事似的!」
奧爾棠絲被弄糊塗了。
「您說什麼?什麼呀!您已經明白了?根據什麼跡象呢?」
他看了看表。
「我還沒把整件事都搞清楚,」他說道:「犯罪暴行本身,我已經明白了。但是關鍵的部分,也就是犯罪心理,還是毫無頭緒,不過已經中午時分了。那兄妹二人見沒人前往三馬蒂爾德赴約,就會來海灘邊。那時我們就會知道那個被我指為同謀的人的資訊以及兩件事之間的關聯了,您不這麼認為嗎?」
他們走到奧維爾旅館圍成的廣場,那邊放著許多用來讓漁船逆流出海的絞盤。有一棟房子門口擠滿了好奇的人,兩名站崗的海關人員攔著不讓他們進去。
鎮長很快地從人群中穿過去,他剛在郵局和哈佛港4當局通完電話。檢察院的人回覆說下午會有一位檢察官和一名預審法官5趕往埃特勒塔。
「這使我們有吃午餐的時間,」雷利納說道:「要再過兩三個小時悲劇才會上演,而且我覺得到時事情會更加複雜。」
但他們還是加快了用餐的速度,奧爾棠絲因為疲勞和好奇十分激動,不斷地詢問雷利納,但雷利納只是含糊其辭,眼神越過餐廳的玻璃看著廣場。
「您是在等待那兩個人嗎?」她問道。
「是的,就是那兄妹二人。」
「您確信他們會冒這個險來?」
「注意!他們來了。」
他馬上衝了出去。
在主幹道的出口處,一位男士和一位女士好像並不認識這地方,有些猶豫地向前走。哥哥個子挺矮,面黃肌瘦,戴著頂駕車人的鴨舌帽。妹妹個子也不高,卻生得粗壯,穿了件大衣,看起來有些年紀,但帽沿垂落的輕紗下的臉龐看起來依然很美麗。
他們看見了停住不動的人群,便走向前去,步子裡卻帶了焦慮和猶豫。
妹妹上前和一個水手攀談起來,才說了沒幾句,可能是獲知了昂布瓦爾的死訊後,她大叫一聲後,試圖從人群中穿過去。哥哥也知道了情況,邊用肘臂開路,邊朝著海關人員大叫道:「我是昂布瓦爾的朋友!……這是我的名片,弗烈德瑞克·阿斯坦,我妹妹吉曼·阿斯坦和昂布瓦爾太太是密友!他們本來是在等我們過來的……我們約好的!」
人們讓他們過去了,雷利納一句話也沒說,跟在他們後面,奧爾棠絲也在旁邊。
昂布瓦爾一家住在三樓,占了四間房和一個客廳。妹妹衝進其中一間房間,在停放昂布瓦爾屍體的床邊跪了下去。泰蕾絲·昂布瓦爾在客廳裡抽噎著,周圍的人都鴉雀無聲。哥哥在她旁邊坐下,急切地握住她的手,用顫抖的聲音說道:「我可憐的朋友……我可憐的朋友啊……」
雷利納和奧爾棠絲看了他倆很久,接著奧爾棠絲低聲說道:「她就是為這傢伙殺了人?不可能的!」
「但是,」雷利納提醒道:「他們認識,而我們知道,弗烈德瑞克·阿斯坦和他的妹妹認識那個作為同謀的第三者。因而……」
「不可能!」奧爾棠絲回道。
不論如何推測,她對那位年輕女子都有一種好感。弗烈德瑞克·阿斯坦剛站起身,她就在昂布瓦爾太太身旁坐下,柔聲安慰她,這個不幸的人兒的眼淚深深擾亂了她的心。
雷利納從一開始起就在監視那對兄妹,仿佛這是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他的眼睛沒有離開過弗烈德瑞克·阿斯坦,而弗烈德瑞克·阿斯坦則貌似漫不經心的仔細檢查這個套間,打量了一遍客廳,又逐個地看了所有房間,向旁人詢問犯罪是怎樣發生的。他的妹妹兩次走過來與他進行了交談。接著他轉向昂布瓦爾太太,重又在她身旁坐下,充滿了對她的同情和殷勤。最後他和妹妹在側廳進行了長時間的密談,隨後兩人便分開了,就如同那些一致達成協定的人那般。弗烈德瑞克離開了,整個過程大概有三四十分鐘。
正在這時檢察官和預審法官的汽車在屋前出現了,他們比雷利納原本料想的還早了一點,雷利納對奧爾棠絲說道:「得加快速度了,記得無論如何不要離開昂布瓦爾太太。」
有人去通知了那些可能會提供有用證詞的人,讓他們集中在海灘上。預審法官會在那裡展開初步調查,然後去見昂布瓦爾太太。於是在場的人都出去了,只剩下了兩名警衛和吉曼·阿斯坦。
她最後一次跪倒在死者的床邊,向他俯下身去,手抱著頭,祈禱了很久。然後她重新站起身,打開了樓梯間的門,這時雷利納走上前來。
「我有幾句話要對您說,夫人。」
她看起來很吃驚,回道:「說吧,先生,我洗耳恭聽。」
「不是在這說。」
「那要在哪,先生?」
「旁邊的客廳裡。」
「不。」她很快說道。
「為什麼?儘管您沒有同她握手,但我推測您和昂布瓦爾太太應該是朋友吧?」
他沒有給她思考的時間,徑自將她帶進旁邊的屋子裡,關上門,快步衝向想要回房的昂布瓦爾太太,說道:「別走,夫人,我請您聽我說,阿斯坦太太的出現不應當使您離開,我們要談些很嚴肅的內容,而且一分鐘也不能浪費。」
兩名女子面對面站著,帶著一樣的表情看著彼此,那是一種無法平息的仇恨,透過其中可以猜到兩人靈魂深處的震動和其間包含的憤怒。奧爾棠絲本以為她們是朋友,相信她們是某種意義上的同謀,此刻卻被自己看見可能會發生的衝突嚇住了。她促使泰蕾絲·昂布瓦爾重新坐下,而雷利納則站在屋子的中間,用堅定的聲音一字一句說道:「我偶然間得知了事實真相,如果你們願意幫助我,給我一個坦率的解釋,使我獲得需要的資訊的話,我可以挽救你們二人。挽救什麼呢,你們倆都心知肚明,因為你們內心深處都知道自己要承擔的罪孽。但是仇恨讓你們喪失了理智,所以該讓我來把事情看個清楚明白,從而採取相應的行動。半個小時之後,預審法官就會過來,在那之前我們必須要達成協議。」
兩人仿佛被這樣的措辭撞了一下,都嚇了一跳。
「是的,協議。」他更加篤定地重複道:「不論你們願意與否,都必須達成協議。你們兩個並不是唯一牽扯其中的人,您還有兩個女兒,昂布瓦爾太太。既然我碰上了她們,我就要保護她們,讓她們別涉入此事。單單一個錯誤或是一句多餘的話就會讓她們萬劫不復,這樣的事絕不能發生。」
提到她的孩子,昂布瓦爾太太徹底崩潰了,抽噎著哭起來。吉曼·阿斯坦聳聳肩膀,想朝門口走去,雷利納再一次攔住了她。
「您去哪兒?」
「預審法官找我過去呢。」
「不行。」
「不,我要和其他作證的人一樣作證。」
「您當時不在那兒,您對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沒有人知道這樁案子是怎麼回事。」
「我知道是誰幹的。」
「不可能!」
「泰蕾絲·昂布瓦爾。」
吉曼怒氣衝衝地做出指控,還做了個威脅性的動作。
「混蛋!」昂布瓦爾太太叫道,向她衝了過來。「去啊!妳去啊!啊!這女人真是個混蛋!」
奧爾棠絲想要拉住她,雷利納卻低聲對她說道:「隨她們去吧,這正是我想要的——讓她們發生衝突,這樣一切就會水落石出了。」
阿斯坦太太受到了侮辱,卻努力壓抑住自己,咬住嘴唇玩笑似的冷笑道:「混蛋?為什麼?就因為我指控了妳?」
「為了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一切!妳是個混蛋!妳聽著,吉曼,妳是個混蛋!」
泰蕾絲·昂布瓦爾反復地罵道,仿佛從中能得到解脫。她的怒氣慢慢平息下來,也許是沒力氣再罵了,輪到阿斯坦太太進行反攻。她緊握拳頭,臉都變了形,像是老了二十歲。
「妳!妳竟敢罵我,妳!妳!妳犯下這樣的罪行!妳殺的人還躺在那兒,妳竟然還抬得起頭!啊!如果我們兩人中有一個是混蛋,妳清楚得很,那個人就是妳,泰蕾絲!妳殺了自己的丈夫!妳殺了妳自己的丈夫!」
她跳了起來,被自己所說的這些可怕的話語刺激著,指甲幾乎就要觸到了她那朋友的臉上。
「啊!別說妳沒殺他,」她叫道:「我不許妳這麼說!匕首就在妳的包包裡。我哥哥和妳說話的時候手伸進去碰到了它,等他把手拿出來時還沾上了血。妳丈夫的血,泰蕾絲。再說,即使我什麼都沒發現,你以為我就什麼都猜不出來?泰蕾絲,一開始我馬上就知道真相了。當有個水手低聲回答我:『昂布瓦爾先生?他遇害了。』我馬上就對自己說:『是她,是泰蕾絲,是她殺了他。』」
泰蕾絲沒有回答,也沒有做出任何抗議的舉動,奧爾棠絲焦慮地觀察著她,覺得在她身上看到了那種知道自己已經輸定了的人的消沉。她的臉頰凹陷下去,面上現出如此失望的表情,奧爾棠絲也被打動了,請她為自己辯護。
「我請您跟我們解釋一下,犯罪發生的時候,您人在陽台上,那這把匕首,您怎麼會有?……您怎麼解釋呢?」
「解釋!」吉曼·阿斯坦冷笑道:「她給得出解釋嗎?犯罪的表象有什麼要緊的!人們看到什麼,沒看到什麼又有什麼要緊!關鍵的是證據,是匕首在她——泰蕾絲包包裡的這個事實。是,是的,就是妳!妳殺了他!妳最終殺了他!啊!好多次我對我哥哥說:『她會殺了他的!』弗烈德瑞克總是為妳辯護,他總對妳狠不下心。但是他內心其實也預見到了這件事,如今這樣殘忍的事已經成為事實!背上一刀。卑鄙!卑鄙!我一開始什麼都沒說,但我一秒鐘都沒猶豫!弗烈德瑞克也沒有!我們馬上尋找證據……所以我將會有證有據的揭發妳。妳完了,泰蕾絲,妳輸了,什麼也救不了妳了,匕首就在妳緊握的包包裡,法官會在包包裡找到那把匕首,沾著妳丈夫鮮血的匕首,還有他的錢包,這些他們都會找到,會找到的……」
她過於憤怒,已經無法繼續說下去了,只是站在那兒,手臂緊繃,下巴因為神經抽搐不斷地顫動。
雷利納輕輕握住了泰蕾絲·昂布瓦爾的包包,她抓住不放,但雷利納堅持道:「讓我來吧,太太,您的朋友吉曼說得有道理,預審法官馬上就過來了,匕首在您手上,就憑這個,您會立刻被捕的,這樣的事不應該發生,讓我來做吧。」
泰蕾絲在他充滿暗示的聲音裡放棄了抵抗,她的手指一根根地鬆開了。雷利納拿過包包打開,從中取出一把烏木柄的小匕首和一個灰色摩洛哥皮的錢包,平靜地將兩件東西裝入自己外套的內口袋裡。
吉曼·阿斯坦驚訝地看著他。
「您瘋了,先生!您有什麼權利?」
「這些東西不該亂丟,這下我就放心了,法官不會找到我口袋裡來的。」
「但我會告發您的,先生!」她憤怒地說道:「警方還是會知道的。」
「不,不,」他笑著說:「您什麼都不會說的!警方跟這沒什麼關係。你們之間的爭議應當由你們倆來解決。怎麼會想到讓警方插手這類生活上的問題呢!」
阿斯坦太太驚得說不出話來了。
「先生您有什麼資格這樣說?您是誰?是這個女人的朋友嗎?」
「從您開始攻擊她的時候就是了。」
「但我攻擊她是因為她有罪,因為您也無法否認,她殺了自己的丈夫……」
「我不否認這一點,」雷利納平靜地宣佈道:「我們都認同這一點:雅克·昂布瓦爾是被他的妻子殺死的,但是,我重複一遍,警方不應該知道這個事實。」
「警方會透過我知道的,先生,我向您發誓。這個女人應該受到懲罰,她殺了人。」
雷利納走近她,拍著她的肩膀說道:「您剛剛問我有什麼權利干涉,那您呢?」
「我是雅克·昂布瓦爾的朋友。」
「僅僅是朋友而已?」
她有些窘迫,但很快就鎮定下來說道:「我是他的朋友,我有義務為他復仇。」
「但是您會保持沈默的,就像他那樣什麼都不說。」
「他是不知道罷了,他死前根本不知道。」
「您錯了,他本來可以指控自己的妻子的,他有這個時間,但他什麼也沒說。」
「為什麼?」
「因為他的孩子們。」
阿斯坦太太的怒火並沒有平息,她的態度裡流露出的還是復仇和憎恨。但是不管怎樣,她還受到雷利納的影響,在這間交織著如此多仇恨的密閉房間裡,雷利納漸漸成為主導者。昂布瓦爾太太在深淵中感覺到了旁邊冒出的這股意外的支持力量,吉曼·阿斯坦也明白了這一點。
「謝謝您,先生,」泰蕾絲說道:「您既然把這一切看得如此透徹,您也一定知道我是為了孩子才沒有向警方自首,要不是因為她們,我真的是厭倦了!」
事情發生了變化,情形又不同了。因為爭論中幾句話的插入,犯罪人重新抬起頭,放寬了心;而原告卻猶豫了,似乎很焦慮。她不敢再說話,而另一位則到了該打破沈默,自然而然地吐露實情並得以解脫的時刻。
「現在,」雷利納依然溫和的對她說:「我認為您能夠並且應當作出解釋了。」
「是的,是……我也這樣認為,」她說道:「我應該回答這個女人,事實很簡單,不是嗎?」
她重又開始哭泣,虛弱地倒在一張椅子上,臉上也因為痛苦顯出衰老的神色。她的聲音裡聽不出憤怒,只是低低地一句句訴說:「她做了他四年的情人……我為此很痛苦……正是她告訴了我他們的關係……是惡意的……她對我的恨大過對雅克的愛……每天都是新的傷口……她給我打電話,告訴我他們的約會……她想不斷地讓我覺得痛苦,逼我自殺……我有時候也想一死了之,但我堅持了下來,為了孩子……而雅克卻退讓了。她讓雅克離婚……然後他就一點一點地讓步了……被他們兄妹二人支配,其實她哥哥比她更奸詐、更危險。我感覺得到這一切……雅克對我越來越惡劣……他沒有勇氣離開,但我又是他的障礙,所以他恨我……我的天啊,這是怎樣的折磨!」
「應當給他自由,」吉曼·阿斯坦叫道:「不能因為一個男人想要離婚就殺了他。」
泰蕾絲搖了搖頭回答道:「我不是因為他要離婚才殺了他。如果他真的想要離婚,他離開了我,我又能做什麼呢?但妳改變了計畫,吉曼,離婚已經滿足不了妳了,妳想從他身上得到其他的東西,比你們兄妹二人原本想要的更多。他同意了——因為懦弱,一切由不得他……」
「妳想說什麼?」吉曼結結巴巴地問:「什麼其他的東西?」
「我的性命。」
「妳說謊!」阿斯坦叫道。
泰蕾絲並沒有提高聲音,也沒有做出任何仇恨或是憤怒地動作,她只是重複道:「我的性命,吉曼,我讀了妳最近的幾封信,六封妳寫的信,他糊塗了,竟把信忘在了自己的錢包裡。那六封信中並沒有直接提到那個可怕的字眼,不過字裡行間都可以看得出來,我是邊發抖邊讀了這些信。雅克竟然到了這一步!但是我從沒動過要懲罰他的念頭。像我這樣的女人,吉曼,我是不會故意殺人的。那是後來的事情……我昏了頭……因為妳的過錯……」
她轉頭看向雷利納,像是在詢問他自己吐露實情是否會有危險。
「別怕,」他說道:「一切包在我身上。」
她用手托住額頭,可怕的那一幕重又回來了,折磨著她……吉曼·阿斯坦雙臂交叉著沒有動,眼神有些慌亂。奧爾棠絲急切地等待著她吐露犯罪的經過,從而解釋這無法參透的謎團。
她接著說:「那是後來……因為妳的過錯……吉曼。我把錢包放回抽屜,那天上午,我什麼也沒對雅克說,我不想告訴他我都知道了。那太可怕了!但是,我必須加快速度,妳的信中說妳今天會悄悄地來,我起先想跳上火車逃走,也在無意識間拿了這把匕首作防身之用。但當雅克和我來到海邊的時候,我屈服了……是的,我接受了死亡,我在想,如果我死了,那麼這個噩夢也就結束了!只是我想讓我的死在孩子眼裡看來是一個意外,想讓雅克不要受到指控。因為這個,你那個懸崖邊散步的計畫很合我的意,從懸崖高處摔下去看起來再自然不過了,之後雅克離開我去自己的屋子,晚些時候他會去三馬蒂爾德找你。就在途中,露天看台下面,他弄掉了屋子的鑰匙。我也下去和他一起找鑰匙。就在那兒……因為妳的錯……是的,吉曼,因為妳的錯。雅克的錢包從他的外套口袋裡滑了出來,他沒有發覺。和錢包一起的還有一張照片,一張我立刻就認出來的照片,那是一張今年的照片,照片上我和兩個孩子在一起。我把它撿起來,我看見……妳知道我看見什麼了,吉曼。照片上我的位置,站著的卻是妳,妳把我的臉抹去,自己取而代之,吉曼!那是妳的臉!妳一隻手臂摟著我大女兒的脖子,另一個女兒就坐在妳的膝上。是妳,吉曼,我丈夫的妻子……妳,將會成為我孩子的母親……妳,會把她們養大……妳!妳!所以我失去了理智。我帶了那把匕首……雅克彎著腰……我刺了進去……」
她的這番交待沒有一句不是實情,給聽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對奧爾棠絲和雷利納而言,沒有什麼比這更令人心碎和悲哀了。
她筋疲力盡地重新坐下,還在用幾乎低不可聞的聲音繼續說著什麼,只有彎腰近前才能一點一點地聽出她的話:「我原以為周圍的人會驚叫並攔下我……結果什麼也沒有。沒有人看見事情的發生。而且雅克和我同時直起了身子,他竟沒有倒下去!不,他沒倒下去!我刺中了他,他卻依然站著!後來我爬上露天看台看著他。他把外套搭在肩上,顯然是為了遮住傷口,就那樣穩穩地走開了。可能有些搖晃,不過我沒看出來。他甚至還和玩牌的朋友聊了兩句,然後就走向自己的屋子消失了,我過了一會兒也回去了。我當時以為這只是一場噩夢,我並沒有殺他,或者至少傷口很淺。雅克會出來的,我當時是這樣確信著。我就在陽台上看著,如果我當時認為他需要救助,我一定會奔過去的,但是,真的,我不知道,我沒想到,人們說的那種預感都是假的。我當時很平靜,就像關於噩夢的回憶消退後的那樣。是的,我向您發誓,我不知道,直到那個時候……」
她打住了話頭,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雷利納接著道:「直到有人來通知您,是嗎?」
泰蕾絲結結巴巴地說道:「是的,到那時我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我覺得我要瘋了,我想向所有人大叫:『是我!別找了。匕首在這兒,犯罪的人是我。』是的,我快要叫出來了,那時我猛然間看見了他,我可憐的雅克。人們抬著他,他面色平靜,極為安詳。在他面前,我明白了自己的義務,就像他明白了自己的義務那樣,為了孩子,他沈默了。我也會沈默。我們兩人都犯了謀殺罪,他成了受害者,我倆都極盡所能讓罪名不要落在自己頭上。他在彌留之際看清了這些,他憑著出奇的勇氣走回去,回答那些問他話的人,最後把自己關在屋子裡死去。他做的這一切抹去了自己犯的錯,同時也原諒了我,因為他沒有揭露我。而且讓我也保持沈默,為我自己辯護,面對所有人,特別是面對妳,吉曼。」
她最後幾句話說得尤為堅決。她起先被自己無意間的殺夫之舉震驚了,但她想到他所做的一切,就像他一樣重新鼓起了些勇氣。是這個陰謀家的仇恨將他們二人引向了死亡和犯罪,面對她,泰蕾絲握緊拳頭做好了戰鬥的準備。抱著這樣的意願,她的身體因此微微顫抖。
吉曼·阿斯坦沒有亂動。她一言不發無動於衷地聽著,隨著泰蕾絲供述的愈發細緻,她的表情變得更加冷酷,似乎沒有任何一種感情可以讓她心軟,她也沒有任何的內疚。至多是結束的時候,她的唇角扯起了一縷微笑,仿佛對事情的轉機很高興,她捕捉到了自己的獵物。
她慢慢地抬眼照了照鏡子,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帽子,擦了些粉,便向門口走去,泰蕾絲急忙跑過去。
「妳去哪?」
「高興去哪就去哪。」
「去見預審法官?」
「很有可能。」
「妳也逃不掉的!」
「很好。我在那兒等妳。」
「妳會告訴他?……」
「當然囉!告訴他妳說的一切,妳天真地告訴我的這一切,他怎麼會懷疑呢?妳什麼都向我解釋了。」
泰蕾絲拽住了她的肩膀。
「是的,但同時我也會告訴他其他事,吉曼,與妳有關的事,如果我完了,妳也會沒有好下場。」
「妳控告不了我。」
「我可以揭露妳,公開那些信。」
「什麼信?」
「決定要我死的信。」
「說謊!泰蕾絲。妳知道,這個針對妳的陰謀不過是妳憑空想像出來的。我和雅克都沒想過要讓妳死。」
「妳想要我死,是妳,妳的那些信會給妳定罪的。」
「說謊!這不過是朋友間的書信往來罷了。」
「是情婦和她的同謀往來的信件。」
「那就證明給人看吧。」
「信就在雅克的錢包裡。」
「不在那裡了。」
「妳說什麼?」
「我是說,這些信是屬於我的,我把它們取走了,更準確地說是我哥哥把它們取走了。」
「妳偷了信,卑鄙!妳還給我。」泰蕾絲邊叫嚷邊推搡著她。
「不在我身上,我哥哥保管著,把它們拿走了。」
「他得還給我。」
「他走了。」
「會有人找到他的。」
「當然會有人找到他,但信找不到了,這樣的信該馬上撕掉。」
泰蕾絲踉蹌了一下,絕望地向雷利納伸出手去。
雷利納說道:「她說的是真的。她哥哥翻您包包的時候,我看見了他的小伎倆。他拿了您的錢包,在他妹妹面前檢查了一遍,然後又回來把它放回原處,就拿著信走了。」
雷利納停了一下補充道:「或者準確地說是拿走了其中五封。」
雷利納的話說得漫不經心,但所有人都捕捉到了它的重要性。兩位太太都走近了他。他想說什麼?如果弗烈德瑞克·阿斯坦只拿了五封,那第六封在哪兒?
「我推測,」雷利納說道:「錢包掉在卵石灘上的時候,這封信和照片一起掉出來了,昂布瓦爾先生把它撿了起來。」
「您知道些什麼?您知道些什麼?」阿斯坦太太急促地問道。
「我在他的法蘭絨外套口袋裡找到了這封信,外套被人掛在了他的床頭。這就是信,上面有吉曼·阿斯坦的簽名,這足以證明寫信人的意圖和她給情人的謀殺建議,我甚至驚訝於如此狡猾的女人竟然會這麼不小心。」
阿斯坦太太面色蒼白,手足無措甚至都沒有試圖為自己辯護,雷利納繼續對她說道:「在我看來,太太,您對發生的一切負有責任。您大概是因為破產身無分文,於是想利用昂布瓦爾先生對您的愛,想排除一切障礙嫁給他,從而掌控他的財產。對於這種利益的驅動和令人憎惡的算計,我已經掌握了證據可以證明。在我翻過幾分鐘後,您也翻了那件法蘭絨外套的口袋。我拿走了第六封信,但留下了一張紙。那張紙正是您迫切要尋找的,它也應該是從錢包裡掉出來的。那是張十萬法郎的支票,是昂布瓦爾先生簽給您的哥哥的,只是件訂婚禮物,不過是件小玩意罷了。您的哥哥聽從了您的吩咐,開車奔向哈佛港,一定要在四點前到達存錢的銀行。我得順便通知您一聲,他提不出錢來,我已經讓人給那家銀行打電話宣佈昂布瓦爾先生被害的消息,這樣他們會停止一切支付。如果您堅持您的復仇計畫,所有這些都會導致警方掌握不利於您和您哥哥的證據。我會再加上上禮拜您和您哥哥之間夾雜了爪窪語的西班牙語通話來作為有力的證據。但我確信您不會逼迫我採取這些極端手段的,所以我想我們達成協議了,不是嗎?」
雷利納講述這一切的時候極為平靜,帶著一種從容,就像知道無人會反對自己的言論那般。他看起來真的不會弄錯,他提到的那些事情正和它們發生的經過吻合,並且極具邏輯地從中推導出了它們不可避免會帶來的後果,這讓人只能選擇服從。
阿斯坦太太明白了,像她那樣性格的人,只要鬥爭還存有希望就會激烈頑抗,但一旦失敗就會很容易被人支配了。吉曼很聰明,她明白自己只要稍作反抗就會被這樣一位對手擊垮。她被攥在他的手心裡,這樣的情況下她只能選擇屈服。
她既沒演戲,也沒進行任何示威、威脅,或是表現出憤怒或神經發作等等,只是簡簡單單屈服了。
「我們達成了協議,」她說道:「您要什麼?」
「要您離開。」
「如果有人要讓我作證呢?」
「不會有人讓您作證的。」
「但……」
「您就回答說什麼都不知道。」
她走了,到了門口又猶豫了一下,含糊地問道:「支票呢?」
雷利納看了看昂布瓦爾太太,她宣佈道:「讓她留著吧,我不想要這個錢。」
雷利納仔細交待完昂布瓦爾太太該如何應對稍後的詢問之後就在奧爾棠絲·丹妮爾的陪伴下離開了屋子。
海灘上,預審法官和檢察官還在繼續調查,採取必要的步驟,詢問證人,彼此商議。
「當我想到,」奧爾棠絲說道:「您身上有昂布瓦爾先生的匕首和錢包時……」
「您覺得這非常危險?」他笑著說道:「我倒是覺得這挺滑稽。」
「您不害怕嗎? 」
「害怕什麼?」
「有人會懷疑?」
「天啊!人們什麼都不會懷疑的!我們會告訴那些老實人我們當時所看到的事件經過,而我們的證詞只會讓他們更困惑,因為我們那時的確什麼都沒看見。為了小心起見,我們可以在這裡待個一兩天,以防事情有變。不過整件事已經都解決了,他們會查到的都是些已經過去的表象罷了。」
「但是,您從一開始起就猜到事情的真相了,為什麼呢?」
「因為,我不會採用人們通常的做法把問題複雜化,而是以正確的方式向自己提問,解決問題的答案自然就會出現了。一位先生進了屋子把自己關在裡面,半個小時以後人們發現他死了,沒有人進去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馬上就有了答案,甚至都無需思考。既然犯罪不是在屋內發生的,那就一定是在之前,那位先生在進屋前已經受了致命傷。在這種情況下,真相立刻就浮現在我面前了。本該是今晚遇害的昂布瓦爾太太先發制人,趁丈夫彎腰之際,一時失去理智殺了他。剩下的只要找出她行為背後的動機就行了,當我得知她的動機之後,我就保護了她,這就是整個故事。」
夜幕降臨了。天空的藍愈發深邃,海更加平靜了。
「您在想什麼呢?」過了一會兒,雷利納問道。
「我在想,」她說道:「如果我成了某樁詭計的受害人,我一定會相信您的,不管發生什麼事都相信著您。就如同相信我自己確實存在一樣,我確信您會救我的,不論遇到怎樣的艱難險阻,您達成目標的力量是無窮的。」
他用幾乎低不可聞的聲音說道:「我想取悅您的願望才是無窮的。」
註解:
1 埃特勒塔(Étretat)是位於法國西北諾曼第地區塞納省的臨海小鎮,有著名的沙灘與懸崖。
2 這裏的爪窪語是指1875年左右在法國出現的一種秘密隱語,在詞中加入va或av等音節。
3 嗅鹽是一種由碳酸銨為原料配製而成的藥品,給人聞後有恢復或刺激作用,特別用來減輕昏迷與頭痛。
4 哈佛港(Le Havre)是法國北部諾曼第地區繼盧昂之後的第二大城市,位於塞納河河口,瀕臨英吉利海峽,以其作為「巴黎外港」的重要航運地位而著稱,在法國經濟中具有獨特的地位。
5 在法國由預審法官負責進行初步的司法調查,但只能在檢察官授權的範圍內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