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電影的啟示
第4章 電影的啟示
「注意那個飾演酒店老闆的人。」塞日·雷利納說道。
「有什麼特別之處嗎?」奧爾棠絲問。
兩個人上午都待在電影院裡,是年輕女子拖著雷利納來看一名和她關係很親近的演員——蘿絲·安德列。就是那個海報上的明星,她是奧爾棠絲同父異母的姐妹,她們的父親結過兩次婚。好幾年來兩人因為生彼此的氣,不再有書信往來。蘿絲·安德列是個美麗的女子,舉止溫柔,臉上總帶著笑容。她起初是個電視劇演員,但不是很成功,但最近在電影業嶄露頭角,前途無量。她憑著自己的青春活力和美麗容顏,掙到主演一部內容平淡無奇電影《快樂公主》的機會。
雷利納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在演出間隙接著說道:「我在看內容不怎麼樣的片子時會去觀察那些次要角色,那些可憐的人,被要求十次甚至二十次的去重複某些場景,難道他們在拍攝的時候不會想些自己飾演的角色以外的事情嗎?透過這些小小的分心之處,可以看出他們的靈魂和天性,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喏,瞧,這個酒店老闆……」
銀幕上出現的是一張豪華餐桌,快樂公主坐在主位上,周圍圍著她的愛慕者。六七個侍者在酒店老闆的指引下來來往往忙碌著。老闆是個精力旺盛的大個子,胖嘟嘟的臉粗俗鄙陋,濃密的眉毛連成了一條線。
「一個粗魯的傢伙罷了,」奧爾棠絲說道:「您在他身上看出什麼特別之處了?」
「您仔細觀察他是怎樣看著您的姐姐的,他看她的次數是不是太過頻繁了……」
「到目前為止,我不這麼認為。」奧爾棠絲反對道。
「不,」雷利納公爵肯定地說道:「很明顯,在現實生活中,他對蘿絲·安德列產生了私人感情,這種感情和他的角色毫無關係。可能現實中沒有人會懷疑,但在銀幕上,當他不留神的時候,或者當他認為彩排的同伴不會看他的時候,他的秘密就洩露出來了。瞧……」
那個老闆動也沒動,用餐已經結束了。他厚厚的眼瞼下那雙半被遮住的眼睛熠熠生輝,盯住正喝著香檳的公主。
他們還捕捉到了兩次那個老闆的奇怪表情,雷利納認為那是他感情的體現,奧爾棠絲卻對此很懷疑。
「這只是他一貫看人的方式。」她說道。
這一幕結束了,不過電影還有下半部。節目說明宣告:『一年過去了,快樂公主和那個被她選作丈夫的窮音樂家住在諾曼第一間爬滿蔓生植物的美麗小屋中。』
就像銀幕中可以看到的那樣,公主一直都很開心,依舊那樣迷人,被各式各樣的追求者包圍著。中產階級、貴族、金融家和農人,所有人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其中有一個離群索居的伐木工比其他人更甚。公主在散步的時候總會遇上這個汗毛濃密而且野蠻粗魯的傢伙。他帶著斧子在小屋附近晃蕩,顯得陰森可怕,人們都能感受到快樂公主的危險已經近在咫尺。
「瞧,瞧,」雷利納小聲說道:「您知道那個伐木工是誰?」
「不知道。」
「就是酒店老闆,兩個角色用的是同一個演員。」
事實上,儘管那個伐木工步伐沉重,駝肩縮背,身形已經變了,但是他身上還可以看到酒店老闆的態度和舉止,甚至在他那未修剪的鬍子和濃密的頭髮下面還可以辨識出剛剛那張刮淨的臉和他那濃密得連成一線的眉毛。
遠處,公主從小屋裡中走了出來,伐木工藏在了樹叢後面,銀幕上時不時特寫出他那雙兇惡的眼睛和殺人犯似的巨爪。
「他讓我覺得害怕,」奧爾棠絲說道:「他著實很可怕。」
「因為他演的正是自己,」雷利納說道:「您知道,在電影上下兩部拍攝間隔的三四個月裡,他的愛又更深了,對他而言走過來的不是公主,而是蘿絲·安德列。」
伐木工蹲了下來,被害人輕快地走了過來,沒有半絲疑心。她走著走著卻聽到有動靜,停住腳步看看四周,臉上的微笑消失了,變得小心謹慎,漸漸有些擔心起來,後來就愈發顯得焦慮了,伐木工撥開枝葉穿過樹叢,他們就那樣面對面相遇了。
他張開手臂像是要抓住她,她想要叫喊、求助,卻發不出聲音來,雙臂緊緊抱在胸前,毫無抵抗能力,他將她扛在肩上飛奔而去。
「您這下相信了吧?」雷利納喃喃說道:「您覺得這個女人如果不是蘿絲·安德列的話,這樣的三流演員還會有如此生動的演技嗎?」
伐木工跑到了一條寬闊的河邊,一隻破舊的船隻擱淺在泥沙中,他把一動不動的蘿絲·安德列放下去,解開纜繩,沿著河岸逆流而上。
再後來人們看見他靠了岸,越過森林的邊緣紮進了高大的樹叢和岩石堆中。他把公主放下來,清開了一個山洞的入口,日光透過一條斜縫照了進去。
下面一系列的畫面是驚慌不已的丈夫,四處搜尋,發現公主折斷的枝椏,指引著她走過的路。
然後就是結局,女人對男人不停的反抗與掙扎,就在女人筋疲力盡被按倒在地時,她的丈夫突然出現了,然後一槍擊中了那個禽獸……。
當他們從電影院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了,雷利納的汽車在外面等著,他示意司機開車跟著自己。兩人走過林蔭大道和和平路。雷利納長久的沈默讓年輕女子不由自主的擔心起來,許久之後他才問道:「您愛您的姐姐嗎?」
「是的,很愛。」
「但是你們鬧翻了?」
「我丈夫在的時候是這樣,蘿絲是個很會對男人賣弄風情的女人。我那時嫉妒她,其實真的沒什麼理由,但您為什麼問這個?」
「我不知道,這部電影的片段一直糾纏著我,那個人的表情尤其奇怪!」
她挽住他的手臂很快說道:「到底是什麼呀,說呀!您在猜測什麼?」
「猜測什麼?什麼都有但又什麼都沒有,但是我總覺得您的姐姐處在危險中。」
「只是推測罷了。」
「是的,但是這個推測基於一些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的事實。我認為綁架的那一幕展現的不是伐木工對公主的侵犯,而是一個演員對自己覬覦的女人的狂怒攻擊。當然,這些都是在角色設定的範疇內,可能除了蘿絲·安德列有所感覺外,大家都只認為那是角色設定的怒火,但是愛情的光芒顯露無疑,他的目光裡充斥著欲望,甚至是謀殺的念頭,他雙手緊握,隨時準備勒死她,還有許多細節都向我證明當時那個男人的本能促使他去殺害這個無法屬於他的女人,這一切都讓我感到驚訝。」
「或許電影拍攝時的確如此。」奧爾棠絲說道:「但是這種威脅已經消除了,因為都已經好幾個月過去了。」
「當然,當然,但是不管怎樣我還是想打聽一下。」
「跟誰打聽?」
「跟拍這部電影的世界公司。瞧,這就是世界公司的辦公室,您是否願意先上車等我幾分鐘?」
他吩咐了司機格雷芒之後就離開了。
其實奧爾棠絲內心是抱有懷疑的,她並不否認片中表現出來的愛情相當熾烈野蠻,但她認為這些不過是一個優秀演員極有分寸的演技罷了。對於雷利納聲稱自己猜到的可怕後續,她毫無感覺,而且覺得是他想像力太豐富所以才弄錯了。
「嗯?」當他回來之後,她不無諷刺地對他說道:「怎麼樣了?真的有些神秘之處?還是有什麼戲劇性的變化?」
「事情真的發生了。」他神情焦慮地回答。
她立刻慌了神。
「您說什麼?」
他一口氣講述了事情的原委:「這個人名叫達爾布雷克,是個奇怪的傢伙,有些自閉,寡言少語,總是和同伴保持距離。從未發現他對您姐姐有特別的殷勤之處。但是他在電影下篇結束時的演出相當出色,有人因而找他演了另一部新片子,所以他最近都在拍電影。大家對他很滿意,但是突然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九月十八日禮拜五的早晨,他撬開世界公司的車庫門,開輛豪華轎車跑了,之前還偷了二萬五千法郎。有人報了警,禮拜天的時候那輛轎車在德勒1附近被找到了。」
一直聽著他說話的奧爾棠絲面色有些蒼白,說道:「到目前為止,這和蘿絲毫無關聯……」
「有關聯,我打聽了蘿絲·安德列的情況。您姐姐今年夏天去旅遊了,在厄爾省待了有兩周。她在那兒有一處房產,就是拍攝《快樂公主》的那間屋子。後來她因為在美國有個約好的工作,就回到巴黎,把行李寄在聖拉薩車站,在九月十八日禮拜五那天離開了。她打算在哈佛港過一夜,乘禮拜六的船到美國。」
「十八日禮拜五……」奧爾棠絲結結巴巴地說道:「和那個人是同一天……他已經綁架了她。」
「我們會弄清楚的,」雷利納說道:「格雷芒,去大西洋航運公司。」
這次奧爾棠絲陪著他一同進去了,還親自問了辦公室的人。
調查很快有了結果。
蘿絲·安德列在「普羅旺斯」號遊輪上訂了一個艙位,但是遊輪出發的時候她並沒有出現。第二天哈佛港有人收到了署名蘿絲·安德列的一份電報,通知說她會晚些到,讓人寄存她的行李。電報是從德勒發過去的。
奧爾棠絲搖搖欲墜地走了出來,對於所有這些巧合,似乎不可能有其他解釋,只可能是出了事,幾件事情的發生都與雷利納的直覺相吻合。
她近乎虛脫地上了車,聽見雷利納向司機報出了警察局的地址,他們穿過了巴黎市區,到警察局後,雷利納下車離開了,而她獨自一人在車上待著。
「來吧。」過了一會兒,雷利納打開車門對她說道。
「有消息了?警局的人肯見您?」她焦急地問道。
「我不想讓警局的人見我,我只是想和莫里梭探長聯繫一下,就是之前處理杜德賀耶案子(此案請見本書第二篇〈玻璃水瓶〉)的那位。倘若警方知道些什麼,我們可以從他那兒打探到。」
「那現在?」
「他此刻正在咖啡館,就是廣場上您能看到的那家。」
他們進了那家咖啡館,莫里梭探長正坐在一張僻靜的桌子邊讀報紙,他們走過去坐了下來,探長馬上認出了他們。雷利納同他握了握手,直奔主題:「隊長,我給您帶來樁有意思的案子,它可是能讓您好好展露一下身手,您或許聽說了吧?……」
「什麼案子?」
「達爾布雷克。」
莫里梭顯得很驚訝,他猶豫了一下,謹慎地說道:「是的,我知道,報紙上都說了,偷了汽車,盜走了二萬五千法郎,明天的報紙還會刊登我們的最新發現,達爾布雷克有可能是去年轟動一時的珠寶商布林蓋謀殺案的兇手。」
「是關於另外一件事。」雷利納說道。
「什麼事?」
「他在九月十九日禮拜六時犯下的一樁綁架案。」
「啊!您知道?」
「我知道。」
「既然如此,」莫里梭警探打定主意宣佈道:「那我們就說說吧。九月十九日禮拜六,三個強盜在哈佛港光天化日之下綁架了一名正在購物的婦女,隨後乘坐汽車逃逸。報紙報導了這件事,但並沒有讓受害人和作案者的姓名曝光,因此人們對此一無所知。直到昨天,我和幾個人一起被派往哈佛港,這才辨認出其中一個強盜的身份。二萬五千法郎失竊,汽車被盜,年輕女性被綁架,這些統統是同一個人所為,達爾布雷克就是這個犯罪者。至於那個年輕女子則沒有任何消息,我們的調查都只是徒勞。」
奧爾棠絲沒有打斷警探的講述,她完全被嚇到了,莫里梭講完以後她才低低地說道:「這太可怕了,那個不幸的人一定是完了,一點希望也沒有了……」
雷利納向莫里梭解釋道:「那個受害者是這位女士的姐姐,更準確地說,是同父異母的姐姐,她是個很出名的電影演員——蘿絲·安德列……」
他簡要地講了自己看《快樂公主》這部電影時產生的懷疑和隨後個人所做的調查。
咖啡桌前沉靜了很久,探長這次還是被雷利納的機警弄糊塗了,等著他的下文。奧爾棠絲用哀求的眼光看著他,似乎他能一下子就穿透謎底。
雷利納向莫里梭問道:「車上確實是三個人嗎?」
「是的。」
「到了德勒還是三個人?」
「不。我們在德勒只發現了兩個人的蹤跡。」
「其中有達爾布雷克?」
「我不這麼認為。體貌特徵與他的完全不符。」
雷利納想了一會,然後在桌上鋪開了一張很大的交通圖。
一片沉寂之後他對警探說道:「您把您的手下留在了哈佛港?」
「是的,兩名警探。」
「您今晚能打電話給他們嗎?」
「可以。」
「再向警局要兩個人可以嗎?」
「可以。」
「好,那我們就明天中午見。」
「在哪兒?」
「就在這兒。」
他用手指了指地圖上已經標出來的一個點:「木桶橡樹」,這地方位在厄爾省布羅多那森林裡面。
「在這兒,」他重複道:「綁架發生當晚,達爾布雷克就是在這兒避難的。明天見,莫里梭先生,要準時到啊。要抓捕那個大傢伙,五個人一點都不嫌多。」
莫里梭警探沒有不耐煩,他已經被雷利納鎮住了。他結完帳站起身,不自覺地行了個軍禮,邊出門邊咕噥道:「我們會準時到的,先生。」
第二天早上八點鐘,雷利納和奧爾棠絲乘坐格雷芒駕駛的汽車離開了巴黎。旅途很安靜。奧爾棠絲儘管相信雷利納的神奇力量,卻依然擔心了整整一夜,對這次冒險的結局充滿了焦慮。
靠近目的地的時候,她對他說道:「有什麼證據顯示他開車來了這片森林?」
他重新在膝上展開地圖給奧爾棠絲看,「如果從哈佛港,或更準確一點,從吉爾博夫(他們穿越塞納河的地方)畫一條直線到德勒(找到汽車的地方),這條線剛好觸及布羅多那森林的西部邊界。」
他進一步補充道:「而且,根據世界公司的人向我說的情況,《快樂公主》正是在布羅多那森林拍攝的。問題是,綁架蘿絲·安德列的達爾布雷克週六途徑森林邊緣的時候是否已經想到把獵物藏在森林中,讓他的兩名同謀繼續開車往德勒去,最後再返回巴黎?而在幾個月前拍攝的電影場景裡,他不也正是抱著剛剛征服的所愛女人跑向這個山洞的?對他而言,冒險按照電影劇情不可避免地重新開始了,但這次是在完全現實的生活中,蘿絲·安德列被綁架了,而且這片森林廣闊無垠,人跡罕至,不可能有救援來到。那天晚上,或者是接下來的某天晚上,蘿絲·安德列應該是屈服於他了……」
奧爾棠絲哆嗦了一下。
「或者她已經死了,啊!雷利納,我們來得太晚了。」
「為什麼?」
「您想想!三個禮拜了,您不會認為他把蘿絲關在那裡這麼久吧!」
「當然不會,那地方在幾條路的交叉處,作為避難所並不安全,但我們會在那兒發現些痕跡的。」
快到十二點的時候,他們在路上用了些午餐,進入了布羅多那的參天樹林裡。這片林子古老而廣袤,裡面有很多羅馬時期和中世紀的遺跡。雷利納曾經常穿越這片林子,他指引著汽車開向一棵方圓十里內都很出名的橡樹,這棵橡木蔓延的枝椏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木桶。汽車在轉彎處停下了,他們徒步走了過去,莫里梭已經在等著他們了,還有四個壯實的傢伙和他在一起。
「來吧,」雷利納對他們說道:「山洞就在旁邊的灌木叢裡。」
他們很容易就找到了洞口,洞口很矮,上方有塊巨大的岩石倒懸著,人只能從一條藏在茂密的矮樹叢中的小路鑽進去。
雷利納走進去後,用燈照了照洞穴的各個角落,裡面的牆壁上都是簽名和圖案。
「裡面什麼也沒有,」他對奧爾棠絲和莫里梭說道:「但我要尋找的證據就在這裡,如果達爾布雷克真的憑著對電影的記憶回到山洞中,我們也應該想到他會讓蘿絲·安德列做出跟電影裡同樣的事情,電影中快樂公主一路上折斷了樹木的枝椏,而就在洞的右方正好有些新近折斷的樹枝。」
「好吧,」奧爾棠絲說道:「我同意這算是他們曾經過這裡的證據,但已經過了三個禮拜了,在那之後……」
「那之後,您的姐姐被關在某個更偏僻的洞裡。」
「或者已經死了,被埋在一堆落葉底下……」
雷利納跺著腳說道:「不,不會的,這傢伙要是只想殺了她,就不會花那麼多功夫了,他很有耐心,他想要征服他的受害者——通過威脅或是不讓她吃飯一類的手段……」
「那麼?」
「我們去找出他們。」
「怎麼找?」
「要走出這個迷宮,我們有一條引導的線索,那就是電影《快樂公主》的情節,我們就根據這條線索逐步搜索。電影中的伐木工為了把公主帶到這兒來,順著河流划了一段距離,然後再穿過了森林。塞納河距離這兒有一公里,我們去那邊看看。」
他又開始出發了,毫不猶疑地往前走,眼神充滿了戒備,像一隻優秀的獵犬按照自己的嗅覺判斷。他們來到河邊的幾棟房子前面,汽車在後面遠遠地跟著,雷利納逕自走向一棟船伕的房子詢問了一番。
對話很簡短,三個禮拜前的週一早上,他發現自己的船少了一艘,後來在下游半里外的河灘上找到了。
「那邊離今年夏天有人拍電影的那間屋子不遠是吧?」雷利納問道。
「是的。」
「那部電影拍攝的場景中,有個女人被綁架後帶上岸的地方就是在那邊?」
「是的,那個女人就是快樂公主,或者說是蘿絲·安德列女士,人們稱為『美麗幽居』的那間小屋就是她的。」
「屋子現在開著嗎?」
「沒有,蘿絲·安德列女士一個月前已經鎖上屋子離開。」
「沒有看門的人?」
「沒有。」
雷利納轉身對奧爾棠絲說道:「毫無疑問,那裡就是他囚禁您姐姐的地點所在。」
追捕又開始了,他們沿著塞納河邊的小路往前走,走在路邊的草坪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音。這條路通向一條大道,穿過一片矮樹叢之後,他們到了一個小山丘,從小山丘上往下看,看見了圍著籬笆牆的美麗幽居。小屋窗戶的百葉窗都緊緊關著,通往屋子正門的小徑上也都已經長滿了草。
他們蜷縮在樹叢裡待了一個多鐘頭後,探長不耐煩了;年輕女子也失去了耐心,她不認為美麗幽居會是囚禁她姐姐的地方,但是雷利納還在堅持。
「我跟您說,她就在那兒,這毋庸置疑。達爾布雷克一定會選擇這個地方囚禁她,他希望用熟悉的環境使她更容易馴服。」
終於在他們對面,從屋子的另一邊傳來了緩慢的腳步聲,路上出現了一個人的身影,因為離得遠看不見他的臉,但是那沉重的腳步聲和那身形分明就是雷利納和奧爾棠絲在電影中見過的那個人。
就這樣,在二十四小時內,塞日·雷利納僅僅根據電影裡一名演員情緒中流露出的模糊跡象,再通過心理學的推理,就走到了這樁案件的核心。電影裡的劇情強加到了達爾布雷克這位扮演者的身上,他在現實中的行動正如電影裡虛構的那樣,雷利納一步步追溯他在電影影響下做出的行為,來到了伐木工人羈押快樂公主的地方。
達爾布雷克穿得像個流浪漢,衣衫襤褸,背著個布袋,袋口露出一個瓶子和一條長棍麵包,肩上還背了把伐木工的斧頭。
小屋外柵欄的鎖是打開的,他走了進去,很快就被一排灌木遮住了身影,沿著這排灌木走到了屋子另一側。
莫里梭想要衝上前去,雷利納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為什麼?」奧爾棠絲問道:「不該讓這個強盜進去……不然的話……」
「如果他另外還有同謀呢?萬一驚動了他呢?」
「管它的,最重要的是救我姐姐出來。」
「如果我們到得太晚保護不了她呢?他可能一怒之下一斧砍死她。」
於是他們繼續等待,一個小時過去了,他們被這種毫無作為的等待煎熬著,奧爾棠絲哭了好幾次,但雷利納仍然堅持著,沒有人敢違抗他。
太陽下山了,黃昏籠罩著周圍的森林,就在這時,門突然間開了,傳出了驚恐的叫嚷和勝利的喧嘩聲,一對男女跳了出來。他們糾纏在一起,可以看到那個男人的雙腿和被他橫抱住的女人身子。
「他!他和蘿絲!……」震驚的奧爾棠絲結結巴巴地說道,「……啊!雷利納,快救她……」
達爾布雷克像瘋了似的開始在樹叢間奔跑,又是笑又是叫,儘管背負了重物,他還是劇烈地跳躍著,像頭猛獸沉醉在殺戮的快樂中。他空著的那隻手揮舞著寒光閃閃的斧頭,蘿絲害怕地驚叫著。他橫衝直撞穿過果園,沿著籬笆一路狂奔,最後停在一口井前面。他手臂緊繃,彎下上身,像是要把蘿絲扔進那深淵之中。
這個時刻太恐怖了,他是否下定決心要殺她了呢?但這看來只是一種威脅,想要嚇唬年輕的女子讓她順從,因為他突然又直接回到大門,衝進了前廳,接著關上了門,並傳來上鎖的聲音。
剛剛發生的事情很難解釋,雷利納一動也不動思考著,他伸出雙臂攔住警探的去路,奧爾棠絲揪住他的衣服求他說:「救救她,那是個瘋子……他會殺了她的……我求您……」
就在這時,新的一輪威脅行動似乎又開始了,達爾布雷克出現在小屋牆上的一扇天窗邊,開始了他的暴行。他把蘿絲·安德列舉在空中,不停地搖晃著她,像是要把獵物拋出去似的。
他是否真的決定要殺她?或者這只是一種威脅?或是覺得蘿絲快要被馴服了?接著達爾布雷克又走開了。
而這回奧爾棠絲終於贏了,她冰冷的雙手貼著雷利納的手掌,雷利納能感受到她絕望的顫抖。
「哦!我求您……我求求您……您還等什麼呀?」
他讓步了,說道:「好吧,那我們就行動吧,但是別急,我們得好好計畫一下。」
「計畫!但是蘿絲……蘿絲會被他殺了的!您看見那把斧頭了嗎?那是個瘋子……他會殺了她的。」
「我們還有時間,」他肯定地說道:「我會對一切負責任的。」
奧爾棠絲不得不靠在他身上,因為她已經沒有力氣走路了。他們從小山丘上走了下去,選擇了一處樹木茂盛的地方,雷利納幫助年輕女子跨過了籬笆。天色也越來越暗,這樣一來他們不怕會被人發現。
雷利納一言未發,在園子裡兜了個圈,他們來到了小屋側面,達爾布雷克剛剛第一次就是從這道門進去的,他們看到的這個側門應該是廚房的門。
「只要時機一到,肩膀一撞就能進去了。」他對警探們說道。
「時機已經到了。」莫里梭低聲埋怨道,他覺得拖這麼久實在是浪費時間。
「還沒有,我要先弄明白屋子裡發生了什麼事,我一吹口哨,你們就撞開木板進去,持槍逮捕達爾布雷克,但是不能提前行動,否則我們冒的險太大了……」
「如果他反抗呢?這可是個瘋了的粗壯傢伙。」
「那就射他的腿,總之一定要活逮。哎,你們有五個人呢!」
他拉過奧爾棠絲,幾句話就讓她振奮起來:「快!……是行動的時候了,相信我。」
她歎了口氣:「我不明白……我一點也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雷利納說道:「這裡頭有些事情讓我很困惑,不過就我所知道的看來,我怕會發生不可挽回的事情。」
「不可挽回的就是蘿絲被殺害。」她說道。
「不,」他斷言道,「是警方的行動,這就是為什麼我想要搶佔先機。」
他們撥開灌木叢,繞到房子一側,雷利納在底樓的一扇窗戶邊停下來。
「聽,」他說道:「有人在說話……是從這間房裡傳出來的。」
有人聲可以推測這間房裡應該有開燈,他尋找著,撥開遮住了百葉窗的植物,看見一束微光透過並不密封的百葉窗露了出來。
他將刀刃輕輕地滑進去,移開了內側的一個插銷,百葉窗就打開了。厚厚的布製窗簾靠著窗邊,窗簾的上部分開了一條縫。
「您要爬到窗沿上去?」奧爾棠絲小聲說道。
「對呀,還要切開一塊玻璃。如果有緊急情況發生,我會用手槍瞄準那人,您要吹響哨子以便警方那邊發動進攻。拿著,這是哨子。」
他小心翼翼地爬上去,一點點地貼著窗邊站住,直到搆著窗簾縫,一手將槍插入背心口袋,一手拿著顆鑽石尖頭。
「您看見她了嗎?」奧爾棠絲喘著氣問道。
雷利納將額頭貼在窗戶玻璃上,立馬壓低聲音叫道:「啊!這真叫人難以置信。」
「快開槍!快開槍呀!」奧爾棠絲要求道。
「不……」
「那我應該吹響哨子嗎?」
「不……別吹……正好相反……」
奧爾棠絲顫抖著單膝跪在窗台上,雷利納扶著她貼著自己站住,側過身讓她也能看見。
「您瞧。」
她將臉湊上去。
「啊!」她也被驚呆了。
「呵!您對此怎麼說?我就懷疑有問題,但沒想到是這麼回事!」
兩盞無罩的燈和約二十支蠟燭照亮了這間豪華的客廳,四周是長沙發,地上鋪著東方地毯。其中一張長沙發上,蘿絲·安德列半躺著,穿著電影中的金絲線袍子,香肩裸露,髮辮上綴著珠寶和珍珠。
達爾布雷克跪在一張墊子上,匍匐在她的腳下。他身著一條打獵的短褲和一件運動衫,出神地端詳著她。蘿絲笑得很開心,撫摸著他的頭髮。她兩次彎下身去,先親吻了他的額頭,接著吻著他的雙唇許久,她那雙因愉悅而迷醉的雙眼閃閃發亮。
這是激情的一幕!這二人的目光、嘴唇、顫抖的雙手連同青春的欲望都緊緊相連,顯然是心無旁騖的熱烈相戀了,讓人覺得在這僻靜又安寧的屋子中,除了親吻和愛撫,一切對他們而言都不重要。
奧爾棠絲無法將眼睛從這出人意料的場景中移開去。這是那對幾分鐘前還駭人的舞蹈著,在死亡身邊打轉的男女嗎?這真是她的姐姐嗎?奧爾棠絲已經認不出她來了。她看見了另一個女人,煥發著新生的美麗,因為一種熾熱的情感而變了模樣。這種情感,奧爾棠絲顫抖著猜到了。
「我的天啊,」她喃喃說道:「她有多愛他呀!愛這樣的一個人,這可能嗎?」
「應當提前通知她,」雷利納說道:「跟她商量一下……」
「是的,是的,」奧爾棠絲說道:「無論如何她都不應牽扯到這樁醜聞和逮捕行動中……讓她走!人們對這一切還一無所知……」
不幸的是,奧爾棠絲太過激動,動作太快了。她沒有輕輕地敲玻璃,卻在用拳頭擊打木框的時候撞到了玻璃上。兩個相愛的人嚇了一跳,馬上起身,凝神閉氣仔細地聽著動靜。雷利納想要劃開玻璃向他們解釋幾句,但他來不及了。蘿絲·安德列無疑知道她的情人處於危險中,警方正在搜捕他,她不顧一切的將他推向門口。
達爾布雷克順從了,蘿絲的想法一定是讓他從廚房的出口逃走,兩個人都消失了。
雷利納清楚地預見到即將發生的事情,那個逃跑的人會落入雷利納親自設下的埋伏中。戰鬥將會發生,或者還會死人……
雷利納跳下地,跑步從房子外邊繞過去,但是距離太長了,路上又黑,還有各種障礙物。
另一邊事情進展的速度比他想像的要快,當他抵達的時候,剛好聽到一聲槍響,接著是一聲痛苦的叫喊聲。
廚房門口,借著兩隻手電筒的微光,雷利納發現了倒在地上的達爾布雷克,他被三名員警制住,正在呻吟不止,腿部被擊中了。屋內蘿絲·安德列搖搖晃晃地伸手欲撲過去,臉上表情扭曲,結結巴巴地說著些誰也聽不清的話。奧爾棠絲把她拉到身邊,在她耳旁說道:「是我……你妹妹……我想要救你……你認出我來了嗎?」
蘿絲似乎沒明白過來,眼神裡滿是驚慌。
她蹣跚著向警探走過去說道:「太可恨了……他什麼也沒做……」
雷利納毫不遲疑地拉住她的手臂,就像是對待一個失去理智的病人,將她帶回了客廳,奧爾棠絲緊隨其後關上了門。
她拼命地掙扎,氣喘吁吁地抗議道:「這是犯罪,你們沒有權利逮捕他?是,我讀了報紙,珠寶商布林蓋被殺害——我在今早的報紙上讀到了,但那全是謊話,他可以證明的。」
雷利納將她安置在長沙發上,堅定地說道:「請您安靜下來,別說任何會讓您自己被牽連進去的話,您想要怎麼做?那人還偷了汽車,還有二萬五千法郎。」
「因為我要去美國,所以他那時瘋了,但是汽車已經找到了,錢也會還回的,他根本沒動。不,不,你們沒有權利……我是心甘情願待在這兒的。我愛他……我愛他勝過一切……就好像一生只愛這一次,我愛他……我愛他……。」
不幸的人再沒有力氣了,如同身在夢中,反覆證實她的愛情,聲音越來越微弱。最後她突然跳了起來,但因為筋疲力盡又摔倒在地暈了過去。
一個小時以後,達爾布雷克躺在一間房間的床上,手腕被牢牢縛住,轉動著他那兇暴的眼睛。雷利納派車接來了附近的一個醫生,替他包紮了腿,吩咐他要完全臥床休息到第二天,莫里梭和他的人則在站崗警衛。
至於雷利納,他背著手在房間裡踱來踱去,看上去很高興,不時的笑著打量那姐妹倆,仿佛是藝術家在欣賞她倆展現的一幅畫卷。
「怎麼了?」奧爾棠絲發現他出奇的輕鬆,半側向他問道。
他搓搓手說:「真好笑。」
「您覺得什麼好笑?」奧爾棠絲用責備的語氣說道。
「呃!我的天,現在這狀況。蘿絲·安德列是自由的,經歷了完美的愛情——不是和哪位爵爺,而是和伐木工,一個被馴服、被軟化的運動衫伐木工,她親吻著他,而我們卻在某個山洞或是墓地深處尋找她。」
他繼續說道:「啊!她確實是遭遇了囚禁折磨,第一個晚上她的確是半死不活的被扔進了山洞裡。只是第二天,她就活了過來!一晚上的時間已經足以讓她臣服,那一夜使得達爾布雷克成了她眼中的白馬王子。就一晚上的時間!就讓他們兩人覺得自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他們決定不再分離,一致同意去尋找一處世外桃源。在哪兒呢?當然就是這裡!有誰會到美麗幽居來糾纏蘿絲·安德列呢?但這還不夠,一對戀人想要的還要更多。度幾周蜜月?算了!他們獻給彼此的是自己這一輩子的時光。那怎麼辦呢?他們決定要重溫那曾經走過的風景如畫的迷人小道,再扮演幾次不同的創意劇碼!達爾布雷克飾演《快樂公主》不是出人意料地成功了嗎?未來就在此刻!洛杉磯!美國!財富和自由!
「於是他們一分鐘也不浪費,馬上開始進行他們的計畫!我們這些被嚇壞了的觀眾剛剛碰巧看到的正是一幕彩排,正在排練一幕瘋狂的謀殺案。為了坦誠起見,我向您承認我懷疑過真相。看到那幕表演時,我曾對自己說這是電影的片段,不過我還是遠遠猜不到這部『美麗幽居』的愛情故事真相。您想想,不管是在銀幕上或是劇本裡,快樂公主都是抵死不從的,怎麼會想得到到這一位公主選擇了受辱而不是死亡?」
顯然冒險的經歷讓雷利納很高興,他又說道:「不,不,該死的,電影裡的故事可不是這麼回事!它誤導了我。從一開始起,我就重新回想《快樂公主》的劇情,並按著現成的足跡往下走。快樂公主就是這麼做的,伐木工的行為也是如此,因此,既然一切重新又開始了,那就跟著他們走吧。然而其實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恰好與所有規則相反,蘿絲·安德列走上了一條歪路,她在幾個小時內從受害者變成了最多情的公主!啊!該死的達爾布雷克,你把我們都給騙過了。因為電影中表現出來的是個粗魯的傢伙,一個大猩猩般毛髮濃密的野人,我們會想像他在生活中也一定是個相當粗魯的傢伙,但結果他卻是個唐璜2。風流的傢伙,就是這樣!」
雷利納又搓了搓手,但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因為他發現奧爾棠絲根本沒在聽。蘿絲已經從麻木中醒了過來,年輕的女子正摟著她低聲說道:「蘿絲……蘿絲……是我……什麼都不用怕了。」
奧爾棠絲開始輕聲地跟她說話,充滿愛意地安慰著她,但是蘿絲聽著聽著她的話,表情又一點點痛苦起來,一動不動離得遠遠的,僵直著身子坐在長沙發上,嘴唇緊緊地抿著。
雷利納覺得不應該去打斷她的痛苦,任何道理都不會壓過蘿絲·安德列深思熟慮做出的決定。
他走近她輕聲說道:「我同意您的看法,女士。不論會發生什麼,您的義務就是為您所愛的人辯護,證明他的清白。但不急,我認為為了他的利益考慮,最好先等上幾個小時,讓人繼續相信您是受害者。明天早上如果您還沒有改變主意的話,我會給您行動的建議。在那之前,跟您妹妹回房間去,準備好出發的東西,收拾一下您的文件,防止調查出對您不利的東西。相信我……您要有信心。」
雷利納又堅持了很久才成功的說服了年輕女子,她同意暫且等待。
於是大家安頓下來,準備在美麗幽居過夜,這裡儲備有足夠的口糧,一個警探準備了晚飯。
晚上奧爾棠絲和蘿絲睡一間房,雷利納、莫里梭和兩名警探睡在客廳的長沙發上,另外兩名警探看守那個受了傷的人。
一晚平靜地過去了,第二天早晨憲兵3很早就到了,因為格雷芒前一天已經通知了他們。他們決定將達爾布雷克轉移到省監獄的診療所去,雷利納沒有建議他們使用自己的汽車——儘管格雷芒已經把車開到了房子前面。
姐妹兩人看見人來人往的就下了樓,蘿絲·安德列表情堅毅,就像那些要採取行動的人一樣,奧爾棠絲焦慮地看著她,一面又觀察著雷利納沈著的表情。
一切準備就緒,只要叫醒達爾布雷克和他的看守就行了。
莫里梭自己去了,但竟發現兩個守衛睡得極沉,而床上已沒了人影,達爾布雷克逃走了。
這齣當場發生的戲劇性變化並沒有在員警和憲兵中引起很大的騷動,他們很確定逃犯的腿被打斷了,很快就會被捉住。至於看守沒聽到任何動靜就讓他給跑了的這個謎卻無人關心,達爾布雷克肯定是藏在附近的森林裡。
很快他們就組織搜捕隊,相信結果也不會有任何問題,蘿絲·安德列又亂了心神,向探長走了過去。
「閉上嘴。」一直監視著她的雷利納低聲說道。
她結結巴巴地說:「他們會找到他的……會用槍打死他的。」
「他們不會找到的。」雷利納肯定地說。
「您知道了什麼?」
「昨夜是我在我的司機的幫助下讓他逃走了,我們在警探的咖啡裡下了些藥,他們才什麼都沒聽見。」
她驚呆了,反駁道:「但他受了傷,他一定在某個角落裡快死了。」
「不會。」
奧爾棠絲聽著雷利納的話,並沒有明白詳情,但卻對他極為放心,也充滿了信心。
他低聲說道:「夫人,請對我發誓,兩個月之後等他痊癒了,您也對警方證明了他的清白,那時您就和他一起去美國。」
「我向您發誓。」
「還有您會嫁給他。」
「我向您發誓。」
「那就來吧,一句話也別說,也別做出任何驚訝的舉動,一秒鐘的疏忽您就可能會失去一切。」
他叫了聲已經開始對搜捕不抱希望的莫里梭,對他說道:「探長先生,我們要開車帶這位女士去巴黎,對她進行必要的治療。不論您最終的搜捕結果如何——我毫不懷疑一定會有結果的。請您確信,您不會因為這事惹上任何麻煩,今晚我會去警局的,我在那兒有些很不錯的交情。」
他讓蘿絲·安德列挽住他的手臂向汽車走過去,半途他感到她踉蹌了一下,拽住了他。
「啊!我的天啊,他得救了……我看見他了。」她喃喃地說道。
在格雷芒的座位上,她認出了他,穿著司機的制服,帽舌壓得很低,一副很大的墨鏡遮住了眼睛。她認出了自己的愛人。
「上車。」雷利納說道。
她坐到了達爾布雷克旁邊,雷利納和奧爾棠絲坐在後排。莫里梭探長舉著帽子揮別他們。
他們出發了,不過只開了兩公里就不得不在森林中停下來。達爾布雷克之前是憑著超人的毅力才忍住了痛苦,這會兒就暈了過去。他被平躺著放在了汽車後座上,換了雷利納來開車,奧爾棠絲坐在他旁邊。汽車在到達魯維埃之前又停了一次,順路接了司機格雷芒,他是穿著達爾布雷克的破衣服步行過來的。
後來的幾個鐘頭都很安靜,汽車開得很快。奧爾棠絲什麼都沒說,甚至都沒想要問雷利納前一晚的事情。那些細節和他偷走達爾布雷克的方式又有什麼重要的呢!這些並不讓奧爾棠絲吃驚,她只是想著她的姐姐,被他們之間如此熾熱的愛情感動著!
靠近巴黎的時候,雷利納簡單地說道:「我昨夜和達爾布雷克談了話,珠寶商被害那件案子他肯定是無辜的。這是一個勇敢而誠實的人,和他看起來的樣子一點都不像;他也是一個溫柔的人,一個忠貞的人,他為了蘿絲·安德列會做好面對一切的準備。」
雷利納又補充道:「他是有道理的,應當為了自己所愛的人無所不為,應當為她犧牲,給她這世上最美好的東西,給她快樂和幸福……如果她覺得無聊,就應該帶她經歷美妙的冒險,讓她感動,讓她歡笑……或者甚至是哭泣。」
奧爾棠絲顫抖了一下,眼睛有些濕潤。雷利納第一次暗示了將他們連在一起的情感歷程,這種連繫儘管到目前為止還很脆弱,但是他們在緊張和興奮中的每一次共同經歷都使它變得更牢固、更堅韌。這個不同尋常的男人能使事情按照他的意願進展,他似乎能操縱自己戰鬥的對手和自己要保護之人的命運,在這個人身邊,她已經發覺到自己的弱勢和擔憂。他既讓她害怕,卻又吸引著她,她有時將他視作自己的主宰,有時又將他視為敵人而採取自衛,但更多的時候,是將他視作一個朋友,一個撥動她心弦的朋友,充滿了魅力和誘惑……
註解:
1 德勒(Dreux):位於法國西北方的市鎮,屬於厄爾—盧瓦省。
2 唐璜(Don Juan):是一名西班牙家傳戶曉的一名傳說人物,以英俊瀟灑及風流著稱,一生中周旋於無數貴族婦女之間,在文學作品中多被用作「情聖」的代名詞。
3 法國的憲兵不但可在軍隊裡執行警察職責,還可以行使地方警察職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