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讓·路易案
第5章 讓·路易案
事情發生當時再平常不過了,只是一切來得如此迅速,奧爾棠絲甚至還沒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就在他們散步穿過塞納河的時候,一個女人的身影越過了橋的護欄,從空中跌入水裡。四面響起了尖叫聲,嘈雜一片,接著奧爾棠絲猛然抓住了雷利納的手臂:「幹嘛?你不會要跳下去吧!我不許你……」
話音未落,留在她手中的只剩下了男伴的外套,雷利納一躍跳了下去,接著……接著她什麼都看不見了。三分鐘以後,奧爾棠絲已經被湧過來的人流擠到了河岸邊。雷利納手裡抱著個年輕女子,正沿著岸邊的階梯向上爬,那個女子的一頭黑髮貼在蒼白的臉上。
「她沒死,」他肯定的說:「先幫她暢通一下呼吸……再去藥局那兒幫她買點藥,不會有危險的。」
他將年輕女子交給了兩名員警,撥開看熱鬧的人群和那些詢問他姓名的記者們,將激動的奧爾棠絲塞進了計程車。
「呦!」過了片刻他才叫道:「又洗了把澡!妳想怎麼著呢,親愛的朋友?我也是不由自主啊。看見有人跳河,我也只能跳下去,我的祖先裡肯定有紐芬蘭人1。」
他回到家換掉濕衣服,奧爾棠絲在計程車裡等著他,上車後他對司機說:「去逖爾希特路。」
「我們去哪?」奧爾棠絲問道。
「去探探那個姑娘的消息。」
「你有她的地址?」
「恩,我瞅空瞧見了她手鐲上的地址,還有她的名字『吉納維芙·埃馬爾』。所以我要去一趟。哦!我可不是衝著紐芬蘭人救人應得的獎賞去的!我只是好奇她跳河的原因,不過這原因可能也是很荒唐的,我救過十幾個跳河的姑娘,她們都是為了一個原因跳河——情傷。每次都是為了俗不可耐的愛情,你會發現這一點的,親愛的朋友。」
當他們到達逖爾希特路的寓所時,醫生正往外走。埃馬爾小姐和她的父親還在房裡。傭人告訴他們小姐情況很好,已經睡了。雷利納作為吉納維芙·埃馬爾的救命恩人做了自我介紹,並且讓傭人遞了張名片進去。片刻後吉納維芙·埃馬爾的父親張開雙臂跑出來迎接他們,眼裡還含著淚水。
這是一位看起來羸弱的老人,不等客人開口,他就悲傷的說了:「這是第二次了,先生!上個禮拜她就想服毒,可憐的孩子!我為了她就算砸了這身老骨頭也願意啊!但是問來問去她就這麼一句,『我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唉!我真怕她再想不開。太可怕了!我可憐的吉納維芙,她要自殺!天啊,這是為什麼啊!……」
「是啊,為什麼呢?」雷利納試探著問:「或許是婚事出了問題?」
「可不是嘛,就是婚事出了問題,可憐的孩子……太敏感了!」
雷利納打斷了他的話,當這個老實人開始吐露隱情的時候,不應該把時間浪費在一些廢話上,雷利納用權威的口吻明確要求道:「先生,讓我們一件件來談可以嗎?吉納維芙已經訂婚了?」
埃馬爾毫不回避地回答道:「是的。」
「從什麼時候起?」
「從春天的時候。我們在尼斯過復活節假期的時候認識了讓·路易·歐米瓦。這個年輕人通常都是和他的媽媽和嬸嬸住在鄉下,但我們一回到巴黎,他就搬來了我們這個街區,他和我女兒這對未婚夫婦每天都見面,我得向您承認,我個人覺得讓·路易·奧布瓦不是很好。」
「不好意思,」雷利納指出道:「您剛剛叫他讓·路易·歐米瓦。」
「那也是他的姓。」
「他有兩個姓?」
「我不知道,這是個謎。」
「他向你們自我介紹的時候用的是哪個姓?」
「讓·路易·歐米瓦。」
「那讓·路易·奧布瓦呢?」
「一位之前認識他的先生向我女兒介紹他的時候是這麼稱呼他的,管他奧布瓦還是歐米瓦,這不重要。我的女兒很愛他,他似乎也熱烈地愛著她。今年夏天在海邊的時候,他對她是寸步不離。上個月的時候,讓·路易要回去和他的母親和嬸嬸待上一段時間,結果我女兒就收到了這封信:
吉納維芙,我們的幸福面臨太多的障礙。
我非常失望的放棄了。我比任何時候都更愛妳。再見!原諒我。
「幾天之後,我女兒第一次試圖自殺。」
「為什麼會分手呢?是移情別戀?還是他跟舊愛舊情復燃?」
「不,先生,我不這麼認為。讓·路易的生活中——吉納維芙深信這一點,有一個秘密或者說是一連串的秘密,束縛著他,糾纏著他。他有一副我見過的最飽受折磨的面孔,從我看見他的第一眼起,我就覺得他身上有一種揮之不去的憂傷,即使他信心滿滿沉浸在愛情裡的時候,這種憂傷也沒有消失。
「但是您的這種印象有沒有得到證實呢?比如說在一些小的細節,或者是任何引起您注意的不正常現象?像兩個姓氏的事情,您沒針對這個問題問過他嗎?」
「問過兩次,第一次他回答我說他嬸嬸叫他奧布瓦,而他母親則叫他歐米瓦。」
「那第二次呢?」
「剛好相反,他說是母親叫他奧布瓦,嬸嬸叫他歐米瓦。我向他指了出來,他漲紅了臉,我就沒再堅持。」
「他住得離巴黎遠嗎?」
「在布列塔尼2那邊的艾森溫莊園,離卡黑有八公里。」
雷利納沉思了幾分鐘,拿定主意對老人說道:「我就不打擾吉納維芙小姐了,但請您務必一字不差的告訴她:『吉納維芙,救妳的那位先生以他的名譽擔保三天內把妳的未婚夫帶回妳身邊,請妳給讓·路易寫個字條讓那位先生可以轉交給他。』」
老人似乎很吃驚,他結結巴巴地說道:「您可以嗎?我可憐的女兒逃過一死後,她將能得到幸福快樂?」
他接著用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似乎有些羞恥地問道:「哦!先生,快點吧,我女兒的行為讓我覺得她已經忘記了自己的義務,她不願意帶著這樣的恥辱活下去……這種恥辱很快就會人盡皆知了。」
「安靜,先生,」雷利納命令道:「有些話您是不應該說的。」
當天晚上雷利納和奧爾棠絲就坐上了去布列塔尼的火車。
第二天上午十點他們到達了卡黑,用完午餐之後十二點半,他們坐上一輛向當地鄉紳借來的汽車出發了。
當他們在艾森溫花園前面下車時,雷利納笑著說道:「妳臉色有些蒼白,親愛的。」
「我承認,」她說道:「這個故事讓我很感動,一個女孩兩次尋死,那該多有勇氣啊!所以我害怕……」
「害怕什麼?」
「怕你不成功,你就不擔心嗎?」
「親愛的,」他回答道:「要是我告訴妳我甚至有些高興,那無疑會讓妳非常吃驚的。」
「那是為什麼?」
「我不知道,讓妳感動的那個故事卻讓我覺得有些喜劇成分在其中。歐米瓦、奧布瓦,這讓人覺得有些陳舊發霉的味道。相信我,請妳冷靜下來,來吧。」
雷利納走過中間的柵門,柵門兩邊是兩扇小門,其中一個標著歐米瓦太太的名字,另一個則標著奧布瓦太太。兩扇門都由隱在桃葉珊瑚和黃楊叢中的小徑通向主幹道的左右兩邊。
那條主幹道則通向一個窄窄的低矮的老式莊園,像是幅畫似的。只是莊園兩邊的側屋不太雅觀,顯得呆板。兩邊的建築各不相同,每邊都另有側道。顯然左邊住著的是歐米瓦太太,右邊是奧布瓦太太。
一陣人聲讓雷利納和奧爾棠絲停下了腳步,他倆側耳細聽,又尖又急的爭吵聲從底樓的一扇窗戶裡傳出來。建築的整個底層在同一水平線上,沿線種著紅葡萄和白玫瑰。
「我們不能再往前走了,」奧爾棠絲說道:「有些冒失了。」
「妳可以這樣想,」雷利納輕聲說道:「在這種情形下,冒失是一種義務,因為我們就是來了解真實情況的。您瞧,我們一直朝前走,不會被吵架的人看到的。」
事實上,爭吵的聲音半點也沒有停下來。他們走到了緊挨門口的那扇窗戶前,窗戶打開著,透過玫瑰和樹葉,他們可以聽到兩個老婦人聲嘶力竭的叫喊,看見她倆威脅著彼此要揮拳相向。
她倆所在的是一間寬敞的客廳,桌上的飯菜還沒有撤掉。桌子後面坐著個年輕人,抽著煙,讀著報紙,絲毫也不為那兩位潑婦擔心,那一定就是讓·路易了。
瘦高個的那個婦人穿著深紫色的絲質衣服,一頭金色捲髮襯得她的臉更加憔悴。另一位更瘦,但個頭要矮些,穿著件細棉布的睡衣,不停地扭動著身子。她紅棕色的臉上擦了脂粉,怒火中燒之下更加明顯。
「妳就是個壞蛋!」她尖叫道:「比誰都壞,要論偷竊的本事誰也不是妳的對手。」
「我偷竊!」另一個叫道。
「鴨肉十法郎一塊,這不是偷竊是什麼!」
「閉嘴,妳這無賴!我梳粧檯上五十法郎的鈔票,誰拿走啦?啊!天哪,竟然跟這樣的垃圾住在一起!」
另一個一怒之下跳了起來,對年輕人呵斥道:「好啊,讓,你就由著她,這個惡毒的歐米瓦,這麼侮辱我?」
高個子的夫人又瘋狂地攻擊道:「惡毒!你聽到了,路易?這就是你家奧布瓦那老東西的嘴臉!讓她閉嘴!」
年輕人突然舉起拳頭猛拍了一下,桌上的碗碟都震動了。他大聲說道:「妳們兩個都給我安靜,瘋婆子!」
她倆一下子矛頭又指向了他,叫道:「懦夫!……偽君子!……騙子!……混蛋兒子!……無賴養的你也是個無賴……」
各種侮辱向他襲來,他塞住耳朵,像熱鍋上的螞蟻在桌前打轉,似乎已經耐心全無,卻仍克制著自己避免把對手猛揍一頓。
雷利納低聲說道:「我跟您說什麼來著?巴黎發生的是幕悲劇,這裡卻在上演喜劇。我們進去吧。」
「去見這些狂怒的人?」年輕女子抗議道。
「正是。」
「但是……」
「親愛的朋友,我們不是來這兒刺探情況的,而是來採取行動的!直截了當些,這樣會看得更清楚。」
他堅定地走過去,拉開門進了客廳,奧爾棠絲跟在後面。
他的出現讓屋裡的人很是震驚,兩個婦人停止了爭吵,因為生氣面色通紅,微微戰慄著。讓·路易站起身,面色十分蒼白。
雷利納利用他們都慌了神的機會,馬上取得了話語權。
「請允許我自我介紹一下——雷利納公爵、丹妮爾夫人,我們是吉納維芙·埃馬爾小姐的朋友。我們正是以她的名義過來的,這是她寫給您的一封信,先生。」
讓·路易已經被兩位不速之客弄了個措手不及,一聽到吉納維芙的名字更是慌了神。他甚至都沒明白自己在說什麼,只是為了禮貌地回應一下,也想要作一下介紹,就冒出了一句令人目瞪口呆的話:「歐米瓦太太,我的母親;奧布瓦太太,我的母親。」
沈默良久之後,雷利納打了個招呼。奧爾棠絲則不知道該先向歐米瓦太太還是先向奧布瓦太太伸出手去。不過不論是哪位,她們兩人都同時想奪過雷利納遞給讓·路易的信。兩人同時咕噥道:「埃馬爾小姐!她可真夠厚顏無恥……真夠膽大妄為的!」
讓·路易已經有幾分冷靜下來,他一把拉住歐米瓦媽媽,讓她從左邊出去,接著又拽住奧布瓦媽媽讓她從右邊出去,然後回到兩位客人面前,拆開信低聲讀道:「讓·路易,請您接待送信之人。相信他,我愛你。吉納維芙上。」
這是個看起來有些沉悶的男人,臉曬得很黑,骨瘦如柴。正如吉納維芙的父親所說,他愁緒滿懷。他面上的痛苦顯而易見,如同他那憂傷而又不安的雙眸。
他心不在焉地環顧四周,重複了好幾遍吉納維芙的名字,似乎在考慮採取何種行動。他似乎要給出一些解釋,但又沒找到什麼可解釋的。雷利納的介入讓他不知所措,就像面臨突襲不知該如何回擊似的。
雷利納從一開始起就感覺到對手會投降。幾個月來,他心裡一直都在激烈地鬥爭,一直都飽受逃避和沈默的痛苦,他在這種逃避和沈默中尋求避難,都沒有想過要自衛。如今他最可憎的經歷都已經被人窺破了,他還能自衛嗎?
雷利納突然間向他發動了攻擊。
「先生,他說道,自從你們分手以來,吉納維芙已經兩次試圖自盡。我來就是為了問問您,再這樣下去,她之後不可避免的死亡是否就是你們愛情的結局?」
讓·路易癱倒在椅子上,將臉埋入了兩手之間。
「哦!」他說道:「她想要自盡……哦!這可能嗎!」
雷利納沒有給他絲毫喘息的機會。他拍拍他的肩膀,彎下腰說道:「請您相信,先生,您最好告訴我們實情。我們是吉納維芙的朋友,承諾一定會幫她的。求您別猶豫了。」
年輕人重新抬起頭。
他無精打采地說道:「聽了您對我透露的這些話,我還能猶豫嗎?您剛剛都已經聽到了,我還能猶豫嗎?您也猜到我的生活了。我還能對您說些什麼呢,讓您了解我的全部生活,讓您把這個秘密告訴吉納維芙,這個荒唐而又可怕的秘密會讓她明白我為何沒有回到她身邊,明白我為何無權回到她身邊。」
雷利納看了奧爾棠絲一眼,在吉納維芙的父親吐露實情二十四個小時之後,雷利納用同樣的方法獲得了讓·路易的信任,整個事件在兩個男人的坦白下浮出水面。
雷利納為奧爾棠絲拉過一把椅子,自己和讓·路易也坐了下來。他沒再進一步要求,讓·路易就開口了,似乎還因為這樣的坦露表現出了幾份輕鬆。
「先生,如果我講的故事有幾份諷刺,您不要太驚訝,因為事實上,這確實是一個可笑的故事,它也一定會讓您笑出來的。命運之神常常以耍弄這些愚蠢的把戲為樂,以這些笑話為樂。這些把戲和笑話就像是瘋子或者醉漢想像出來的。這些就交給您來評判吧。
「二十七年前,艾森溫莊園只有一間正屋,裡面住著位上了年紀的醫生。他為了貼補自己微薄的收入,有時會收留一兩個寄宿的人。就這樣,有一年,歐米瓦太太在這裡度過了夏天,而奧布瓦太太也在這兒度過了第二年的夏天。不過這兩位太太彼此並不認識。後來她們一個嫁給了布列塔尼河上的船長,一個嫁給了旺代的商人。而她們也同時失去了自己的丈夫,那時兩人都已經懷孕了。因為都住在鄉下的偏僻地方,她們就給醫生寫信說想來他這兒分娩。
「醫生同意了,秋天的時候她倆幾乎同時來到這兒。就在這間客廳的後面有兩件小房子,是為她們準備的。醫生還招了一個護士,也是以前在他這兒生過孩子的。一切都很好,兩位太太準備好了嬰兒要用的衣物,兩人相處得也很融洽。因為她們都決心要生男孩,所以就給孩子選好了名字:讓和路易。
「然而有一天晚上,醫生和他的僕人坐著敞篷馬車出診了,說是第二天才能回來。因為主人不在,做女傭的小姑娘就去會情人了。命運不懷好意地利用了這些巧合。快到午夜的時候,歐米瓦夫人開始感到陣痛。護士布絲里奧小姐也算是接生婆了,所以她並沒有慌了手腳。可是一個小時之後,輪到奧布瓦太太要生了。這場悲劇,或者我們更準確地將之稱為悲喜劇,就在兩位病人的叫喊和呻吟聲以及護士手忙腳亂的焦躁不安中展開了。她跑來跑去,哀歎不已,一會兒打開窗戶想叫醫生回來,一會兒跪在地上請求神助。
「奧布瓦太太先誕下了一個男孩,布絲里奧小姐急忙將他抱到客廳裡,擦洗完畢放到為他準備好的搖籃裡。
「而歐米瓦太太叫得很痛苦,護士不得不去她那兒幫忙。因此這個新生的嬰兒就像被宰的野獸般哭得聲嘶力竭,他的母親被嚇壞了,卻又下不了床,結果就昏死過去了。
「讓這些混亂更甚的是,唯一的一盞燈沒油了,蠟燭也滅了,只聽到風聲和貓頭鷹的叫聲。您要知道布絲里奧小姐當時嚇得要死。最終淩晨五點的時候,所有這些悲劇的事情都過去了,她把小歐米瓦抱來了這兒。那也是一個男孩兒,她將他清洗乾淨放進搖籃裡,接著又去照顧已經清醒過來吵個不停的奧布瓦太太和剛剛昏過去的歐米瓦太太。
「當布絲里奧小姐好容易擺脫了兩位母親又累又暈回到孩子那兒的時候,她驚恐地發現自己將兩個孩子包在了一模一樣的襁褓裡,給他們穿的羊毛鞋也是一樣的,兩個孩子並排躺在一個搖籃裡。這下根本就沒法知道誰是路易·歐米瓦,誰是讓·奧布瓦了。
「還有,當她抱起其中一個孩子的時候,發現他已經雙手冰冷沒了呼吸。孩子死了。這個死孩子叫什麼?而活下來的那個又叫什麼?
「三個小時以後,醫生回來了,發現兩個女人已經失去理智精神錯亂了,護士則趴在她們的床前請求她們原諒。她們一會兒撫摸著我,那個倖存的孩子,一會兒抱著我親吻,一會兒又把我推開。因為我到底是誰?是歐米瓦太太和已故船長的兒子?還是奧布瓦太太和已故商人的兒子?沒有任何能作出判斷的根據。
「醫生請求我兩位母親中有一位至少從法律的角度犧牲自己的權利,這樣我才能被叫做路易·歐米瓦或者讓·奧布瓦。但她們拒不接受。
『為什麼叫讓·奧布瓦,如果他是歐米瓦家的呢?』一個抗議說。
『為什麼叫路易·歐米瓦,如果他是讓·奧布瓦呢?』另一個反擊道。
「於是我就以讓·路易的名字被申報了,父母不明。」
雷利納公爵一直沈默的聽著,然而隨著故事的結局呼之欲出,奧爾棠絲幾乎要笑出來,她只得勉強忍住,而年輕人也不可避免地察覺了她的反應。
「對不起,」她結結巴巴地說道,眼淚都出來了:「對不起,我太激動了。」
他的語氣裡沒有絲毫苦澀,只是輕輕地回答道:「不用道歉,夫人。我告訴過您我的故事是會讓人發笑的,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它的愚蠢和荒唐。是的,這一切都很可笑。但是請您務必相信,現實生活中這一點不好笑。這種情況貌似頗具喜劇效果,其實也很有喜劇效果,卻令人相當痛苦。您看到了,不是嗎?兩位既不確定自己是母親又不確定自己不是母親的母親都緊抓住讓·路易不放。他有可能是個陌生人,也有可能是她們的親骨肉。她們既瘋狂地愛他,又憤怒地爭奪著他,更為甚者,她們兩人彼此憎惡對方。她們性格不同,教育背景也不一樣,可卻不得不生活在一起,因為她們都不願意放棄自己可能具有的母親身份,就這樣成為死敵。
「我就是在這種仇恨中長大的,她們教給我的正是這種仇恨。如果我那幼小的渴望溫情的心靈傾向了其中的一位,另一位就會鄙視我,憎恨我。醫生死後她們買下了這座莊園,在兩邊搭起了側房。日復一日,我既是她們的受害者,也充當著折磨她們的角色,而這並非我的本意。我的童年飽受折磨,我的青少年時期也糟糕透頂,我覺得沒有人比我受的苦更多了。」
「應當離開她們!」奧爾棠絲不再發笑了,她說道。
「人不會離開自己的母親,」他說道:「她們中有一個是我的母親。人們也不會拋棄自己的兒子,她們都相信我是她們的兒子。我們三個被拴在了一起,就像是苦役犯,被痛苦、同情、懷疑和有朝一日真相大白的希望拴在了一起。這樣我們三個人就一直待在這兒,因為自己被毀掉的生活侮辱、責怪彼此。啊!這是怎樣的地獄啊!怎樣才能逃離呢?我做出了好幾次嘗試,卻只是徒勞。我們之間總是藕斷絲連。今年夏天,在愛情的鼓勵下,我想要自我解放,試圖說服被我叫做媽媽的兩個女人。接著,接著我就遭到了她們的抱怨,遭到了她們對吉納維芙這個我強加給她們的女人的仇恨。我退縮了,吉納維芙倘若夾在歐米瓦和奧布瓦兩位太太之間又能怎麼辦呢?我有權利犧牲她嗎?」
讓·路易慢慢地激動起來,最後幾句話說得擲地有聲,仿佛想把自己的行為歸入理性思考和情感責任的範疇。事實上,雷利納和奧爾棠絲很清楚,這是一個軟弱的人,沒有能力就這樣荒唐的局面作出抗爭,他從小就飽受其苦,無可救藥地身陷其中不能自拔。他就像背負著一個沉重的十字架,卻又無權將之拋棄,同時他又對此感到羞恥。在吉納維芙面前,他因為害怕嘲笑而三緘其口,一回到這座監獄裡,他又因為意志薄弱而習慣性地留了下來。
他在寫字台前坐下,很快地寫了一封信交給雷利納。
「請您將這幾句話帶給埃馬爾小姐,」他說道:「並請求她原諒我。」
雷利納沒有動,讓·路易依舊堅持。雷利納接過信一把撕了。
「您這是什麼意思?」年輕人問道。
「我的意思是我不會幫您轉交這信。」
「那是為什麼?」
「因為您要和我們一起走……」
「我?」
「因為您明天就會回到埃馬爾小姐身邊,因為您會向她求婚。」
讓·路易有些輕蔑地看著雷利納,仿佛是在想:「這位先生根本沒弄明白我給他講述的事情。」
奧爾棠絲走近雷利納。
「再跟他說吉納維芙已經想要自盡了,她一定還會再自盡的……」
「不用,事情會按照我所說的那樣進展,我們三人,一、兩個鐘頭以後就會出發,明天他就會去求婚。」
年輕人聳聳肩膀冷笑道:「您說得可真有把握!」
「我這樣說是有原因的。」
「什麼原因?」
「我給您舉個例子,就一個例子,但卻足以讓您願意幫助我進行調查。」
「調查,什麼目的?」讓·路易問道。
「目的就是證實您的故事並不完全準確。」
讓·路易採取了對抗。
「我請您相信,先生,我所說的都是絕對的事實。」
「我沒解釋清楚,」雷利納接著說道,聲音溫和了很多:「您說的當然是您所相信的絕對事實,但事實不是,也不是您所相信的那樣。」
年輕人雙手抱在胸前。
「不管怎樣,先生,我應該比您更清楚事實。」
「為什麼比我更清楚?您所知道的那個悲劇夜晚發生的一切不過是二手資料罷了,您沒有任何證據,歐米瓦太太和奧布瓦太太也沒有。」
「關於什麼的證據?」讓·路易不耐煩地叫道。
「關於那場混亂的證據。」
「怎麼會!這是肯定無疑的!兩個孩子被放在了一個搖籃裡沒法區分了,護士不知道……」
「但是,」雷利納打斷道:「這只是護士說的版本。」
「您說什麼?只是她說的版本?您這是在指控那個女人。」
「我沒有指控她。」
「您有,您指控她說了謊。說謊?原因呢?她沒有任何好處的,再說她的那些眼淚,那些絕望,她的那些證詞都證實了她並無惡意。不管怎樣,兩個母親都是在現場的,她們看見那個女人哭了,她們也盤問了她。我再重複一點,她說謊有什麼好處呢?」
讓·路易相當激動,而之前一直都在門外聽著的歐米瓦太太和奧布瓦太太,也早偷偷地進來站到了讓·路易身邊,她倆被驚呆了,結結巴巴地說:「不……不……這不可能……我們都問了她一百遍了,她為什麼要說謊?」
「說呀,說呀,先生,」讓·路易命令道:「給我們解釋解釋,告訴我們您為什麼要質疑這樣一樁既定的事實。」
「因為這個事實讓人沒法接受,」雷利納提高聲音宣佈道,這下輪到他激動起來了,邊說邊拍著桌子:「不是,事情不是這樣的。不,命運不會那麼殘忍,也不可能所有的偶然都湊到了一起如此荒唐!醫生、僕人和女傭都離開的那晚,兩位太太同時臨盆、同時產下了兩個兒子,這已是聞所未聞的湊巧了。竟然還有更離奇的!這都成妖術了!燈和蠟燭都滅了!不,絕對不會,一個接生婆在做自己本職工作時竟會手忙腳亂,這讓人無法接受。不管她因為事出突然有多麼的慌亂,她至少還有殘留的直覺,把兩個孩子放到指定的位置區別開來。即使他倆並排躺著,也是一個在右邊,一個在左邊。即使包了一樣的襁褓,那也會有細節的區別,會留有印象,無需思考就能辨別。混亂?我才不這麼認為呢。沒法知道了?謊話。若是虛構的故事,我們當然可以發揮想像將這些矛盾都合為一體。但在現實生活中,總有一個固定的點,一個牢固的核心,事情會圍繞這個點,這個核心按照邏輯順序串聯起來。由此我斷言布絲里奧護士不可能把兩個孩子弄混。」
他說得如此清晰,好像他見證了那晚的事情一般。他的說服力如此強大,一下子就動搖了他們二十多年來的深信不疑。
兩個女人和她們的兒子都衝到他身邊,喘著氣焦慮地問道:「這樣的話,您認為,她會吐露實情嗎?」
他回道:「我不確定,我只是說,她當時的行為中有與她的話語和事實情況不相符的地方。壓在你們三人身上那沉重不堪的謎團不是源自一時的不小心,而是源自我們沒有弄清而她卻很明白的內容,這就是我所要說的。」
讓·路易想要掙脫雷利納的束縛,跳起來反抗道:「是,這就是您所要說的,」
「本來就是這麼回事!」雷利納強調道:「不是非要親身經歷才能看明白,不是非要親耳聽到才能理解。理性和直覺會給我們和事實一樣有力地證據。布絲里奧護士身上還有我們不知道的一些實情。」
讓·路易啞著聲音說道:「她還活著!她就住在卡黑……我們可以讓她過來!」
兩位母親中有一位立刻叫道:「我去,我把她帶來。」
「不,」雷利納說道:「不能是您,不能是你們三人中的任何一個。」
奧爾棠絲建議道:「你是否願意我去一趟呢?我可以乘車去,一定會讓她跟我回來的。她住在哪兒?」
「在卡黑市中心,讓·路易說道,開了家縫紉用品店。司機會指給您的……布絲里奧小姐……大家都認識她……」
「親愛的,」雷利納補充道:「特別注意別提前告訴她任何事情。她要是擔心的話,那再好不過了。但不要讓她知道我們想從她身上獲得什麼消息。如果您想要成功的話,這是必不可少的條件。」
剩下的人陷入了完全的沈默,半個小時過去了。雷利納在房內散步。屋子裡有漂亮的古老傢俱,美麗的地毯,還有各種精裝書和漂亮的小玩意,這些都表明了讓·路易的藝術品味,因為這間屋子正是他的。而旁邊,透過半開的門可以看見相鄰的住所,裡面的布置顯示兩位母親的品味並不怎麼樣。雷利納走近年輕人低聲問道:「她們是不是很有錢?」
「是的。」
「那您呢?」
「她們想把這處莊園和周圍的地都給我,這樣就可以確保我能獨立生存。」
「她們有家人嗎?」
「兩人都有姐妹。」
「她們可以去住自己的姐妹那裡?」
「是的,她們有時也會想到這個。但是,先生,我們的問題跟這個沒關係,我擔心您的介入會以失敗告終,我再次向您保證……」
正在這時汽車回來了。兩位太太馬上站起來想開口。
「讓我來吧,」雷利納說道:「還有你們不要對我的方式表示驚訝,我不會問她問題,而是會讓她害怕,使她昏頭轉向。她在混亂中就會開口了。」
汽車繞過草坪停在了窗前,奧爾棠絲跳下車,伸手攙過一位老婦人,她戴了頂皺亞麻布的帽子,穿著黑色的天鵝絨上衣和厚實的百褶裙。
老太太無措地進了門,她的臉長得像黃鼠狼,特別尖,下部露著齜出來的小牙齒。
「發生了什麼事,歐米瓦太太?」她有些害怕地走進了這間屋子。當年她正是被醫生從這兒趕出去的。「您好,奧布瓦太太。」
兩位太太都沒有回答。雷利納上前一步嚴肅地說道:「發生了什麼事,布絲里奧小姐?我來通知您。我靠您近一些,好讓您好好思考我說的每一個字。」
他的神情就像是一名預審法官,面對一個罪名已被坐實的人。
他一本正經地說道:「布絲里奧小姐,我受巴黎警方委託前來調查二十七年前發生的一樁案子。您在這樁案子中扮演了重要角色。我剛剛掌握證據,您篡改了事實,因為您虛假的申報導致那晚出生的一個孩子的身份資料不準確。涉及身份資料的虛假申報構成了犯罪,因此我不得不將您帶到巴黎,當著律師的面對您進行嚴格的審訊。」
「去巴黎?律師?」布絲里奧小姐歎道。
「的確應當如此,小姐,因為您被逮捕了,除非,」雷利納暗示道,「除非您從現在起就準備好坦白一切,以求彌補您所犯錯誤引發的後果。」
這位老小姐四肢發抖,牙齒打顫,她顯然無力反抗雷利納。
「您決定將一切坦白了嗎?」他問道。
她冒險一搏:「我沒什麼要坦白的,因為我什麼都沒做過。」
「那麼我們就走吧。」他說道。
「別,別,」她乞求道:「啊!先生,我求求您……」
「您決定了嗎?」
「是的,」她輕聲說道。
「那就快說吧,我還要趕火車呢。這樁事情必須立即解決,您稍有猶豫我就會把您帶回巴黎。就這麼說定了?」
「好的。」
「那就明說了吧,別耍什麼花樣,也別找藉口。」
他指著讓·路易問道:「這位先生是誰的兒子?是歐米瓦太太的?」
「不是。」
「那就是奧布瓦太太的?」
「也不是。」
這兩次回答震驚了在場的人,大家陷入了沈默。
「那您就解釋解釋吧。」雷利納看著自己的手錶命令道。
布絲里奧小姐跪了下來,音調都變了,低聲地講述其中原委。其他人不得不彎下身才能勉強聽出來她在咕噥些什麼。
「那晚來了一個人……是一位先生,抱了個新生的嬰兒,孩子包在被子裡,他想把孩子交給醫生……因為醫生不在,他一整夜都待在那兒等著。一切都是他幹的。」
「什麼?他做了什麼?」雷利納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他雙手抓住老婦人,用迫切的眼神看著她。讓·路易和兩位母親也向她俯下身去,因為焦慮微微喘息著,他們的生活就取決於即將到來的幾句話。
她雙手相握,就像人們供認犯罪時的那樣,一字一句地說道:「呃,死去的不是一個嬰兒,而是兩個嬰兒——歐米瓦和奧布瓦兩位太太的孩子都發生了無法救治的痙攣。那位先生看到這樣的情形就對我說——我還記得他的每一句話,他的聲音,記得發生的一切。他對我說:『這樣的情形使我知道我該做些什麼。我應當抓住這個機會讓我的孩子過上快樂的生活,得到很好的照顧。請您把他放在那兩個死孩子的位置上。』」
「他給了我很大一筆錢,還告訴我這樣可以省去他每月要為孩子支付的撫養費,我同意了。只是該用他取代掉哪個孩子呢?讓這個男孩成為路易·歐米瓦還是讓·奧布瓦呢?他想了一會兒回答道:『兩個都不是。』他向我解釋我應當怎樣處理,還有他走後我該說些什麼。就在我把他的孩子裹上和其中一個死孩子一樣的衣衫和襁褓時,他已經把另一個小孩用帶來的被子包起來,消失在夜色中。」
布絲里奧小姐低頭哭了起來。過了一會兒,雷利納緩和了語氣對她說道:「我也不隱瞞您,您做的供述和我的調查相吻合,法院會考慮這一點的。」
「那我就不用去巴黎了?」
「是的。」
「您不會把我帶走了?我可以離開了?」
「您可以離開了,暫時沒什麼事了。」
「這一切不會成為當地人茶餘飯後的聊天題材吧?」
「不會。啊!還有一件事,您知道那個男人的名字叫什麼嗎?」
「他沒告訴我。」
「您再也沒見過他?」
「從來沒有。」
「您沒什麼其他要陳述的了?」
「沒有了。」
「您準備好在這份供詞上簽名了嗎?」
「是的。」
「很好。」
「一兩個星期內,您會收到傳訊,在此之前別對任何人說這事兒。」
她站起身劃了一個十字,渾身無力地倚在了雷利納身上。他將她扶到屋外關上了門。
等他回屋的時候,讓·路易站在兩位老婦人中間,三個人手拉著手。原先的仇恨和苦霎時破除了,他們間甚至無需思考就產生了一種祥和與寧靜,自己也沒有察覺,這種情感卻讓他們嚴肅地沉思。
「加快速度,」雷利納對奧爾棠絲說道:「現在到了整件事決定性的階段,我們得把讓·路易弄上車。」
奧爾棠絲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喃喃地說:「你為什麼讓那個女人就這樣走了?您對她的供述滿意嗎?」
「我不滿意,但她已經交待了發生的事情,妳還想要什麼呢?」
「沒什麼……我不知道。」
「我們稍後再談吧,親愛的。現在,我重複一遍,我們得把讓·路易帶走,必須得馬上,否則……」
他對年輕人說道:「我認為您,還有奧布瓦和歐米瓦兩位太太,因為這件事情的關係,最好暫時先分開一陣子,這樣你們三人可以在獨立思考的狀態下看得更清楚,從而使事情得以解決,您也是這樣想的吧?現在跟我們走吧,先生,現在最要緊的是拯救您的未婚妻吉納維芙·埃馬爾小姐。」
讓·路易還是一頭霧水,雷利納轉向兩位老婦人說道:「我毫不懷疑,這也是你們的想法,是吧,太太?」
她倆點了點頭。
「您看到了,先生,」他對讓·路易說道,「我們都達成了一致的看法。在嚴重的危機中應當先退幾步來應對,冷靜幾天,那時您可以拋下吉納維芙·埃馬爾,回到您目前的生活狀態中來,但這幾天的思考時間是不可少的。快點,先生。」
雷利納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固執己見地勸說了他一頓,弄得他暈頭轉向,接著就將他推進了他的屋內。
半個小時之後,讓·路易離開了莊園。
「他再回到那兒的時候就會已經結婚了。」當汽車將他們送到甘岡車站,讓·路易忙著照看箱子的時候,雷利納對奧爾棠絲說道:「一切再好不過了,妳高興嗎?」
「是的,可憐的吉納維芙會很高興的,」她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一上火車,他們二人就去了餐車,雷利納問了奧爾棠絲好幾個問題,但她只是嗯嗯喔喔地應付一下,雷利納吃完晚飯後,抗議道:「哎!怎麼了,親愛的?妳看上去很擔心的樣子。」
「我?沒有啊。」
「妳就是很擔心,我還不了解妳嗎。說吧,別憋在心裡了。」
她笑了起來。
「好吧,既然你堅持想要知道我是否滿意,我就跟你說吧。顯然,我替吉納維芙·埃馬爾高興,但是從另一個角度說來,從冒險的角度說來,我還是有些不太滿意……」
「坦白說就是這次我沒讓妳感到大吃一驚?」
「的確不是太吃驚。」
「妳覺得我的角色只是次要的?因為說到底,我又做了些什麼呢?我們去聽了讓·路易的訴苦,讓一個過去的接生婆露個面,這就完了。」
「是啊,我就在想是不是這就結束了,我也不確定。事實上,我們其他幾次冒險都讓我覺得……怎麼說呢?覺得更完整,更清楚。」
「這一次讓妳覺得不明不白的?」
「是的,不明不白的,沒完似的。」
「妳指什麼呢?」
「我不知道。可能是因為那個女人的供詞,是的,很有可能。她的供詞太出人意料了,而且那麼短就沒了!」
「當然嘍!」雷利納笑著說道:「妳一定覺得我結束得太匆忙,但本來就不該有太多的解釋。」
「怎麼說?」
「如果她說得太詳細,旁人可能就不相信她的說詞了。」
「不相信?」
「親愛的朋友,故事本來就有些牽強附會。那晚來了個男人,帶來個孩子又帶走具屍體,按常理想這根本站不住腳,妳還想怎麼樣呢,我也沒多少時間去教導那個可憐的角色更好的說詞。」
奧爾棠絲驚呆了,看著他說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是啊,不是嗎?因為這些鄉下女人頭腦一點也不靈活,而她和我時間都很緊,所以我們倉促間編了個劇本,所幸她背得還不錯,音調裡還帶了驚惶、顫抖,還有眼淚。」
「這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奧爾棠絲喃喃道:「這麼說你之前見過她?」
「當然了。」
「什麼時候?」
「早上到的時候呀,就在妳去卡黑旅館梳洗的時候,我去打探了消息。您要知道歐米瓦、奧布瓦這場鬧劇在當地可是知名得很。馬上就有人告訴我當年的接生婆是布絲里奧小姐。有了她事情進展得可就快了,三分鐘敲定了故事的新版本,一萬法郎就讓她同意在莊園的那些人面前彩排一遍這個版本——還是個不太合理的版本。」
「根本完全不合理!」
「也不是這樣啊,親愛的朋友,因為當時您相信了,其他人也相信了,這才是最關鍵的部分。事實存在了二十七年,再堅固不過,因為它本來就是在事實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要想摧毀它就必須一擊就中,所以我才拼命地發揮口才。沒法分辨兩個孩子——我否決了;護士混亂——那是謊話!那三人都是這樁事件的受害者,他們一定會想弄清楚。所以讓·路易馬上被動搖了,叫道:『容易得很,讓布絲里奧小姐過來。』『讓她過來。』布絲里奧小姐來了,就用我教給她的那段話信口開河。戲劇性的一幕發生了,大家都震驚了,我就利用這個機會劫走了年輕人。」
奧爾棠絲搖搖頭說道:「但是他們三個都會明白過來的!他們仔細想過就會懂的!」
「他們這輩子都不會弄明白的!可能他們會懷疑,但是他們無法肯定的!他們絕不會去細想!為什麼呢?因為他們在地獄中掙扎了二十多年,我把他們拯救了出來,他們還會想再跳回去?這些人過去因為懦弱,因為虛假的義務感,沒有勇氣逃離,他們如今還不死死抓住我給他們的自由?算了吧!不過他們還是得接受這些年來的錯誤,這些錯誤比當年布絲里奧小姐帶給他們的更為複雜。不過不管怎樣,我的版本也不比事實差。妳看,他們可是想都沒想就接受了。瞧,在我們離開前,我可是聽到歐米瓦和奧布瓦兩位太太在談馬上搬家的事。想到彼此再不碰面,她們可是相親相愛得很呢。」
「但是讓·路易呢?」
「讓·路易!他可是受夠了他的兩個母親!見鬼,人哪能有兩個母親!這情況夠他受的!如果有機會選擇擁有兩個母親或是一個都沒有,才不會有人猶豫呢。再者讓·路易喜歡吉納維芙。我願意去相信他夠愛她,不會想給她弄兩個婆婆來的!妳這下可以安心了。那個年輕姑娘的幸福得到了保證,這不就是妳想要的嗎?重要的是結果而不是過程。如果說有的冒險是憑藉著研究煙蒂或者玻璃水瓶點燃的帽盒而最終真相大白,那有的冒險就需要利用心理學,採用純心理學的解決方法。」
奧爾棠絲不做聲了,片刻之後,她又說道:「那麼你真的確信讓·路易……」
雷利納顯出很驚訝的樣子。
「妳怎麼還在想這個老故事呀?這都已經結束了。啊!好吧!我得告訴妳我對這個一兒雙母的故事已經沒有一點興趣了。」
雷利納說這句話的時候音調如此可笑,帶著滑稽的真誠,奧爾棠絲也笑了出來。
「再好不過了。」他說道:「笑吧,親愛的朋友,笑著看事情會比哭的時候看得更清楚,還有一個原因妳也該一有機會就多笑笑。」
「什麼原因?」
「妳有一口漂亮的牙齒。」
註解:
1 這裡是雷利納開的一個玩笑,因為紐芬蘭是著名的漁場,當地人下水的概率比其他地方的人要大很多。
2 布列塔尼(Bretagne)位於法國西北部的布列塔尼半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