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金髮克蕊拉 　　 　　 　　聖拉薩火車站，連接月臺與出站口的鐵柵欄之間，旅客如潮水般自動分成出發和到達兩股人流，急速朝各自的通道湧去。月臺上的圓形指示牌，搭配一動也不動的指針，指示著火車的目的地，驗票員正忙著打孔驗票。 　　 　　有兩名男子卻顯得不慌不忙，他們在人群中信步走著，似乎與這熙攘的人流毫無關係。他們所操心的全然不是在人流中擁來擠去、進站或出站這等事。此二人一個是個胖子，驃悍強壯，面孔有如凶神惡煞。另一個則過於單薄，相形之下，顯得有些弱不禁風。但兩人都戴著圓頂禮帽，唇上都蓄著鬍子。 　　 　　兩人走到出站口處停了下來，那裡站了四名站務員，月臺上方的牌子不見任何顯示，不見列車行駛目的地。只見那瘦個子傢伙趨身向前，彬彬有禮地問道： 「請問十五點四十七分的火車什麼時候到？」 　　 　　「十五點四十七分。」站務員語帶不耐地回答。 　　 　　「是從利索來的火車嗎？」驃壯男人聳聳肩，似乎為同伴問的蠢話感到難堪，接著問道。 　　 　　「是，是三六八班次列車。」站務員回答，「十分鐘後到站。」 　　 　　「不會誤點吧？」 　　 　　「一分也不遲。」 　　 　　於是，兩人走開了，找了根柱子倚在那兒等待。 　　 　　三分鐘過去了……四分鐘……五分鐘。 　　 　　「真叫人心煩。」那壯漢抱怨道，「警察總局派來的人怎麼還沒到。」 　　 　　「您這麼需要他們？」 　　 　　「當然！他們要是不趕快送逮捕證來，我們該拿這女的怎麼辦？」 　　 　　「也許警局派來的人正在找我們呢，說不定他不認識我們？」 　　 　　「笨蛋！他當然不認識你佛拉蒙，但我可是探長葛傑瑞，從沃爾尼克莊園命案發生以來一直在進行調查的葛傑瑞，他不可能不認識！」 　　 　　「沃爾尼克莊園的案子！那已經是上輩子的事吧，都過了十五年了。」那個叫佛拉蒙的傢伙好像有點被激怒，故意冷嘲熱諷地說道。 　　 　　「那聖奧諾黑大街的搶案呢？還有我們設計逮捕大塊頭保羅的事，難道這些也是上輩子的事？連兩個月都還不到呢！」 　　 　　「是啊，您是抓住了大塊頭保羅沒錯，可是後來還不是讓他跑了……」 　　 　　「就因為我之前表現出色，現在他們還不是得找我。瞧，委任令上不是寫得一清二楚？」說著，壯漢從口袋掏出一張證件，展開來給瘦子看。證件上寫著—— 　　 　　緊急！ 　　 　　巴黎警察總局委任令 六月四日 　　 　　據悉，大塊頭保羅的情婦，外號「金髮克蕊拉」的女人，就在從利索駛來的三六八班次列車上，列車將於十五點四十七分到達。速派葛傑瑞探長前往抓捕，逮捕證將在列車抵達前送至聖拉薩火車站。 　　 　　金髮克蕊拉外貌特徵如下——金色捲髮，藍眼睛，二十到二十五歲之間。貌美，衣著樸素，裝扮高雅。 　　 　　「你瞧，警察總局這不是點名要我嗎？既然大塊頭保羅的案子是我辦的，那麼他情婦的案子自然也派給我。」 　　 　　「您認得這女人嗎？」 　　 　　「不太認得。我上次設計抓捕大塊頭保羅的時候，踹門進到他房裡時，這女人正好也在。可惜那天我不走運，當我用皮帶將大塊頭保羅捆起來的那幾分鐘裡，她就跳窗逃跑了。我趕緊出去追她，結果卻讓大塊頭保羅趁機溜了。」 　　 　　「難道當時只有您一個人？」 　　 　　「當時，加上我有三個人，但另外兩個都被大塊頭保羅打死了。」 　　 　　「真是個心狠手辣的傢伙！」 　　 　　「還不是讓我捉到了！」 　　 　　「我要是您，就算死也不會鬆手，絕不會放開他。」 　　 　　「你要是我，就會像那兩名警探一樣，當場殉職，況且你又是出了名的笨。」葛傑瑞探長自以為是地唸叨著。在他看來，自己的部屬全是蠢貨、飯桶，只有他自己辦案是那麼無懈可擊、遊刃有餘。 　　 　　「不管怎麼說，您還真走運。先是沃爾尼克莊園的案子，現在又是大塊頭保羅和克蕊拉……您知道您的戰績還缺什麼嗎？」佛拉蒙好像敗下陣來，最後只得揶揄地說。 　　 　　「缺什麼？」 　　 　　「逮捕亞森·羅蘋。」 　　 　　「有一有二，絕不會有三。前兩次，我讓亞森·羅蘋這傢伙從我手心逃掉，第三次絕對不會。至於沃爾尼克莊園的案子，我一直盯得很緊；大塊頭保羅的也一樣，現在這個金髮克蕊拉……」說著，他突然抓住同伴的手臂，「瞧！火車來了。」 　　 　　「可是您還沒拿到逮捕證……」 　　 　　葛傑瑞焦急地掃視了一下四周，沒人朝他這邊過來，還真不走運。 　　 　　然而這時，鐵軌盡頭一個巨大的火車頭逼進站來。慢慢地，列車車廂也一節節出現在視線中。整列火車緩緩駛來，最後端端正正在月臺邊止步。車門一打開，一串串旅客就像斷了線的珠子般一擁而出，瞬間擠滿月臺，等到最後全都聚攏到出站口驗票時，又自動排成了長龍。佛拉蒙才剛要過去，卻被葛傑瑞攔下。有何必要？這是唯一的出口。旅客不得不排隊等候，逐一出站。一個特徵如此明顯的女人，怎麼可能錯過？ 　　 　　果然，那女人出現了，兩名警探當即確定嫌犯就是她。女人的相貌特徵和委任令上描述得一模一樣，她就是——金髮克蕊拉。 　　 　　「對、對，」葛傑瑞嘟嘟噥噥地自言自語，「我認出來了。啊，狡猾的傢伙，這回休想再逃跑！」 　　 　　這張面孔確實迷人，一雙湖藍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大老遠就看得見。唇眉之間似乎永遠含著半分笑意，隨著嘴唇的一張一閉，露出了潔白發亮的牙齒。她身穿一件露出白色襯衣領子的灰色洋裝，看上去像個寄宿生；手裡提著一個小行李箱、一只手提包，這是兩件簡陋寒傖、卻十分淨雅的行李。她的神態謹慎，似乎盡可能不想招人注意。 　　 　　「小姐，您的車票？」 　　 　　「車票？」 　　 　　這可麻煩了。她的車票，她把它塞到哪兒去了。口袋？手提包？還是箱子裡？她經不住背後一長排旅客的催促嘲笑，臉上浮出了驚慌尷尬的神情，她趕緊放下箱子，打開手提包翻了起來，最後卻發現車票別在一隻袖口底下。 　　 　　驗過票，她從圍攏過來看熱鬧的人群中擠出一條路，出了車站。 　　 　　「見鬼！」葛傑瑞罵道，「可惜啊，逮捕證再不送到，就又要讓她溜了！」 　　 　　「不過，您還是有機會抓住她的。」 　　 　　「蠢貨！快，我們跟上去。別出差錯，一定要跟緊。」 　　 　　然而，葛傑瑞十分小心，他並未「緊跟」金髮女子。他很清楚自己已經讓這個狡猾的傢伙從手中溜走了一次，現在絕不能引起嫌犯的戒心。於是，他遠遠跟在後面，他發現金髮克蕊拉遲疑了一下，不知道是裝出來的，還是本能的警覺反應，她簡直像第一次走進車站大廳似的，徬徨地向前走去。她好像不敢去打聽事情，只能漫無目的地亂晃，葛傑瑞心裡嘀咕：「還真厲害！」 　　 　　「厲害什麼？」 　　 　　「她這是在裝模作樣，想讓別人覺得她不知該如何出站！她表現得很遲疑，這說明她已察覺自己被人跟蹤，正打算採取行動。」 　　 　　「您說得一點也沒錯。」佛拉蒙看了看，附和道，「她那神情舉止就好像怕被人追捕似的。不過，話又說回來，她這副模樣還真討人喜歡……這女人的氣質真優雅……」 　　 　　「佛拉蒙，別動歪腦筋！這個女孩的追求者可是成群結隊，大塊頭保羅愛她愛得發瘋。瞧，她找到樓梯了，我們趕緊跟過去。」 　　 　　只見年輕女孩順勢下了樓，來到車站外，在羅馬巷口停步，叫了一輛計程車。葛傑瑞加快腳步跟上。他看見女人從手提包拿出一只信封，將上面的地址唸給司機聽。雖然她的聲音很低，但葛傑瑞還是聽得清清楚楚——「去伏爾泰河堤六十三號」。 　　 　　說著，女人上了車。葛傑瑞也趕緊攔了下一輛計程車，正打算上車，一直久候不至的警察總局方面的人，此時終於姍姍趕到。 　　 　　「啊！是您，雷諾？」葛傑瑞趕緊開口問，「逮捕證帶來了？」 　　 　　「在這兒。」探員回答道。 　　 　　探員又交代了上司的幾句補充說明。待他說完，葛傑瑞發現剛才攔下的那輛計程車已經開走了，而克蕊拉的車也已在前方廣場拐了彎。時間就這麼耽擱了三、四分鐘，但是沒關係，他已經知道地址。這時剛好又駛來一輛計程車，葛傑瑞趕緊招車，吩咐司機：「去伏爾泰河堤六十三號。」 　　 　　殊不知，這兩名警探並未發現他們方才靠在車站柱子旁監視列車進站時，身邊還多了一名陌生男子，此人一直在二人附近轉悠，看起來已有點年紀，面容消瘦，面色黝黑，鬍鬚茂密，一件破敗的橄欖色外套顯然不太合身，套在他身上長了一大截。他在葛傑瑞報出地址之際，亦悄悄溜到計程車旁偷聽。等車一開走，他也攔下一輛計程車，吩咐司機開往——「伏爾泰河堤六十三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