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真正的凶手

第22章 真正的凶手         尚·埃爾勒蒙並未立刻答應。他仍有些猶豫,看得出內心十分激動。      「這麼說,」他說,「事情馬上就能解決了?……我進行了那麼多調查,因為無法替伊莉莎白報仇而痛苦!真的嗎,我們就要知道她的死因真相了?」      「這個真相,我已經知道了。」勞爾肯定地回答,「其餘的事,像是丟失的項鍊,我相信可以證實……」      安東妮則毫不遲疑,她明朗的面容已表明自己對勞爾全然信任。她抓起尚·埃爾勒蒙侯爵的手,將自己感受到的愉悅和信任傳達給他。      至於葛傑瑞,他則不由自主繃緊了全身每一塊肌肉,咬緊牙根,氣得牙癢癢,自己費盡千辛萬苦,也進行了那麼多調查,如今案子卻被眼前這個可惡的傢伙給偵破。他既對謎底充滿希望,又害怕對手成功,畢竟勞爾的成功就是他的失敗,將令他十分難堪。      尚·埃爾勒蒙不再猶豫,終於在十五年後再次登上陪同女歌手上高臺演唱的原路。安東妮緊跟著他,後面則是勞爾和葛傑瑞。      四個人之中,最從容的當然是勞爾。他欣喜地看著安東妮走在自己前面,並仔細打量,發現她與克蕊拉仍有些許細微的不同——安東妮的腰肢沒有那麼柔軟,步履沒那麼有起伏,但卻更有節奏、更顯純樸,少了幾分得意卻多了些許自信,少了幾分後天培養的嫵媚,卻多了一些自然的風韻。他明白,他從安東妮步履發現的這些特點,即便是從她的神態和臉龐也能發現相似痕跡。小路上雜草叢生,有兩次她不得不放慢腳步,與勞爾並肩行走。他發現女孩的臉紅撲撲的,儘管兩人一句話也沒交談。      規則式花園往上延伸出一道石梯。侯爵登上石階,來到第二層平臺。平臺左右兩側栽滿了桃葉珊瑚樹。長滿苔蘚的裂碎基座上,擺著一只古老的陶瓷花瓶。他往左走,來到通往廢墟的坡道臺階。勞爾拉著他停下。      「當時,你們就是在這裡接吻親熱的?」      「是的。」      「確切位置是在哪個地方?」      「就在我現在站的地方。」      「從別墅那邊的露臺看得見嗎?」      「看不到。這些年來,這裡的灌木未經剪枝和照料,葉子都掉了。但從前可不是這樣,它們從上到下構成了一道厚厚的屏障。」      「這麼說,當您走到樹籬笆盡頭,轉身回望,伊莉莎白·奧爾南就是站在這裡?」      「是的,我還能清楚記起她的模樣。她送了我一個飛吻,當時的她是那麼熱情而神采奕奕,還有那古老的基座,周圍一片綠色景致。彼時情景,至今仍然歷歷在目。」      「您下了臺階,回到規則式花園後,又再次回頭往上看了她嗎?」      「看了,因為我想看著她走出這段小路。」      「那您看到她了嗎?」      「並未馬上看到,我在那兒等了一會兒,她才越過樹叢,出現在更高的地方。」      「照理說,她應該要立刻走出樹叢,您應該立刻就能見到她,是嗎?」      「是的。」      勞爾一聽,露出了笑意。      「您在笑什麼?」尚·埃爾勒蒙侯爵不解地問道。      安東妮也將身子轉向他,像在期待大冒險家的回答。      「我之所以笑,是因為從表面上看案子越複雜,人們的思考也就越複雜,以為案情必然錯綜難辨,但其實這是犯了不願簡化思考去想問題的迷思。您後來將整個花園搜了一遍,是打算找些什麼呢,項鍊嗎?」      「並不是,既然它們已經被搶走,我也就不再掛念了。我祕密搜查花園是想看看有沒有什麼線索能幫忙查出真凶。」      「凶案很可能並非因謀財害命而起,這一點您想過嗎?」      「沒想過。」      「葛傑瑞和他的手下也同樣沒這麼想過。人們總不懂得提出真正的問題,反倒熱中將同一個問錯了的問題,提了又提。」      「那什麼才是真正的問題?」      「您要我回答的這個問題,真是幼稚極了——既然伊莉莎白·奧爾南不願戴著項鍊唱歌,難道她不會先將它們暫放到別處嗎?」      「不可能!怎麼可能會把這麼貴重的東西隨便亂丟?要是讓路過的人打了主意,怎麼辦?」      「誰會路過呢?您清楚,她也很清楚,那時所有的人都聚集在別墅那一側的露臺四周。」      「那麼,照您的意思,她是把項鍊放在某個地方?」      「是的,她準備十分鐘後演唱完後,下來再戴。」      「可是命案發生之後,所有人都趕了過來,沒有人在途中看到項鍊啊!」      「是的,那是因為它們被放在看不見的地方。」      「什麼地方?」      「像是在這個陶瓷花瓶裡。它就在她手邊,當時這只大花瓶和其他陶罐一樣,裡面種了一些厚葉植物,還有性喜陰濕的植物。她只要踮起腳,伸出手,把項鍊放在花瓶的泥土上即可。這個動作很自然,而且只是暫時存放。但後來出於偶發的意外,也由於人們的愚蠢,這份暫時的存放卻變成永久的置放。」      「什麼是永久的……」      「是啊!植物枯萎,葉子脫落,繼而腐爛,形成了一層腐殖土,蓋住了存放的項鍊,花瓶便成了最安全的藏物處。」      尚·埃爾勒蒙侯爵和安東妮都沒作聲,勞爾那從容不迫的自信已徹底震懾住他們。      「您說得跟真的一樣!」侯爵不可思議地說。      「我說的就是真的,因為這是事實,而且很容易證實是否果真如此。」      侯爵有些遲疑,臉色十分蒼白,站在原地穩住自己好一會兒,最終才做出伊莉莎白·奧爾南當年可能的動作——他踮起腳尖,伸長手臂,往花瓶裡堆積多年而成的濕潤腐殖土摸索,不一會兒,便顫抖著低聲說道:「是的……項鍊在這兒,我摸到了……寶石的表面……還有托座。天哪,只要一想起她當年戴著這些東西的模樣,我心裡就難受!」      侯爵十分激動,簡直無法抑制自己的情緒,幾乎不敢再摸下去。最後,他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將項鍊一條條抽出來,一共五條。儘管上面沾滿了泥垢,可是鮮紅的紅寶石、碧綠的祖母綠、深藍的藍寶石依然晶瑩奪目,那一小塊一小塊的黃金托座也依然閃爍生輝。可是,侯爵突然喃喃地說:「少了一條……本來有六條項鍊才對……」侯爵又再仔細想想,肯定地說:「沒錯,是少了一條,少了我送給她的那串珍珠項鍊……這還真奇怪?難道那條項鍊在她放在這兒之前,就被偷走了?」      侯爵只是隨意提出這個問題,並不是很在意,因為在他看來,這個謎似乎已經無法解開。可是,勞爾這時卻將目光望向葛傑瑞。探長心想:「是他……竊走了珍珠項鍊,是他表演了這場巫師戲法,或許在今天早上,甚至是昨天,他就已經將這裡給翻遍,預先把他那份戰利品據為己有……」      勞爾點點頭,微微笑,似乎在說: 「是這樣沒錯,老夥伴,祕密讓你給發現……可是有什麼辦法呢,生活總得要過呀!」      天真的安東妮並未作任何猜測。她只是忙著幫侯爵將這些寶石項鍊整理、包好。之後,侯爵便拖著勞爾朝廢墟走去。      「往下說吧。」侯爵主動問道,「跟我說說她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是怎麼死的,是誰殺了她?她死得那麼慘,我永遠也忘不了,我……一直都很痛苦,我是多想弄清楚這些謎團呀!」      他連聲問著勞爾,好似勞爾掌握了所有事實真相,好似真相由一塊布蒙著,隨意就可揭開。彷彿只要勞爾願意,便能讓黑暗充滿光明,便可揭露最隱密的真相。      他們來到廢墟頂上的平臺,站在伊莉莎白·奧爾南殞命的土丘旁,在那兒可看見別墅的全貌、花園,以及莊園入口處的角塔。      「我為教父感到欣慰,謝謝您……可是我怕……」安東妮離勞爾很近,她小聲地對他說。      「您怕……」      「是啊,我怕葛傑瑞他……您應該趕緊離開!」      「您說這話真讓我高興!只是,只要我還未說出所知的全部情況,就不會有任何危險,因為那正是葛傑瑞最想知道的。您說,在這之前我怎能離開呢?」勞爾溫和地回答著。      勞爾見安東妮放下了心,但侯爵依然揪住他不放,連連發問,他繼而開始自信地長篇大論起來:「命案究竟怎麼發生的?先生,您看,為了解開這個謎,我的思路與您的思考方向,可說是截然相反。我之所以認為也許並沒有搶劫項鍊的強盜,是因為一開始我就推測這或許不是一樁謀財害命的凶案,所以沒有凶手。這種假設是因為,如果有殺人凶手,不可能沒人看到——光天化日之下,在四十個人面前殺人,不可能逃得過眾人的眼睛。若是開槍射殺,應該聽到槍響;若是棒子打的,應該看到棒子;若是石頭擊的,應該看到投石的動作。然而在場的人什麼也沒見到,什麼也沒聽到。這樣一來,就該往也許並非人為的方向考慮,奧爾南夫人的死——並非某人的意圖所造成。」      「難道是意外?」侯爵趕緊問。      「沒錯,是意外,而且是偶然因素造成的。偶然的發生往往不受任何限制,所以可以是最異常、最難解釋的狀況。從前我就捲入過一個類似事件。那時要想挽救一個男人的名譽和財產,全都取決於一份文件。而那份文件卻被藏在一個沒有樓梯可爬上去的高塔塔頂。一天早上,有人看見塔樓的外牆吊著一條很長的繩子,線被攬在塔尖上,兩端垂了下來。我發現,那繩子是從一個熱氣球上扔下來的。原來,夜裡有一只熱氣球從那裡飄過,上面的乘客為了減輕重量,便扔下熱氣球上的器材,然後正好落在塔頂,這樣一來便為某些人提供了十分方便攀登的機會。真是個奇蹟,可不是?然而,這大千世界無時無刻不奇妙,無數的偶然造就了奇蹟的發生。」      「您是說……」      「我是說,伊莉莎白·奧爾南的死是由一個物理現象引起的。這個物理現象本身倒稀鬆平常,但置人於死卻極為罕見。我是在聽了瓦爾泰克斯指控牧羊人加修後,才想到這種假設。他說,伊莉莎白·奧爾南是被加修用彈弓打死的。我卻認為加修可能不在現場,但伊莉莎白·奧爾南的確是被石子擊中而死。我認為這是唯一說得通的解釋。」      「您是說,從天上扔下來的石子?」侯爵不無嘲諷地說。      「為什麼不可能?」      「算了吧!是誰扔的?」      「我親愛的先生,我剛才已經說過了,是英仙座!」      「我求求您,還是說點正經的吧。」侯爵不耐煩地央求道。      「我可是正經得很。」勞爾肯定地說下去,「而且說話絕對有憑據,絕非隨意假設,得出這個結論,我手上可是握有無可爭辯的事實證據。每天,有成百萬上千萬這樣的石頭如流星、隕石、隕星、解體的行星碎片等等,以高速穿過太空,進入大氣層,發熱燃燒,最終落到地球上。這些落到地球上的石子一天可能有好幾噸,光是人們撿到的就有好幾百萬顆,大大小小各種形狀都有。然而,只要其中一枚不偏不倚擊中某個人,那樣的結果就是死亡。這樣的偶然讓人聽了感到恐慌,但並不無可能……」勞爾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說:「這種流星雨雖然一年到頭都有,但在一些固定時期尤為頻繁密集。最著名的就是八月份,確切地說,在八月九日至十四日這段期間最有名的就屬英仙座流星雨1,英仙星座也因此極負盛名。每年八月份,英仙座流星雨總是如時而至。我剛才之所以不無幽默地跟您說英仙座是殺人凶手,原因在此。」      勞爾不讓侯爵提出質疑和異議,立刻接著說:      「我手底下有個忠心能幹的人,四天前的夜裡,他翻過圍牆缺口,進到廢墟,在這土丘附近尋找,而昨天和今天早上我也親自來找。」      「找到了?」      「找到了。」      說著,勞爾掏出一顆核桃大小的圓形石子,上面凹凸不平,坑坑疤疤,稜角已經被高溫燒平,表面留下一層黑亮的釉質。      勞爾繼續陳述:      「我相信最初參與調查的警探,一定也看見了這顆隕石,只是他們並不在意罷了。因為他們設定要找的證物是子彈碎片或某種人為的投擲物。而在我看來,這顆小小的隕石才是證明事實真相的有力證物,當然,我還有別的證據。首先,是命案發生的日子,八月十三日剛好是地球從英仙星座底下經過的時期。而我可以告訴你們,這個日子是我首先想到此可能性的第一點理由。      「其次,我還有不可辯駁的證據,不但合情合理,而且是合乎科學原理的證據。昨天,我將這塊石頭帶到維琪,送到一家生化實驗室。科學家在表層發現了碳化的人體纖維組織碎片……是的,人體皮肉碎片,活人身上的細胞。這些細胞一旦接觸了燃燒的隕石隨即碳化,緊緊附著在石頭表面,任歲月的流逝也無法加以銷蝕,所有從隕石中提取出的物質此刻都保存在科學家那兒。他會寫一份正式報告交給您尚·埃爾勒蒙先生,也會交給葛傑瑞先生——如果他對這個結論感興趣的話。」      此時,勞爾才稍稍將身子轉向葛傑瑞:      「再說,這個案子司法當局已經擱置了十五年,再也不會重新審視、偵查,還公眾一個說法真相。雖然這些年來,葛傑瑞先生曾陸續注意到其中的一些巧合,並且發現侯爵您隱瞞了一些事。但除了瓦爾泰克斯交給他的假證據,他什麼線索也沒有。在這件案子裡,他的表現著實令人同情和悲憐,而且他也沒有堅持下去的勇氣。您說是不是,葛傑瑞先生?」說著,勞爾突然完全轉過身去,直直盯住大探長,好像突然撞見他似的:「我的老夥伴,你看怎麼樣?我的解釋,你覺得站得住腳嗎?是不是符合事實?沒有搶劫,沒有謀殺。這麼一來,便顯得你一點用也沒有,司法當局、警方全成了擺著好看的花瓶。你們陷在這個案子裡,摸索、理頭緒、找子彈碎片均一無所獲,還把那些珍貴的項鍊扔在那兒不管,簡直當它們只是一堆串起來的石頭……十五年後,卻成全了我這樣一個頭腦簡單、古道熱腸的小人物,案子竟讓我給破了?所以我既然已完成差事,現在自然能抬頭挺胸,面帶微笑,心安理得地告辭。再會了,胖傢伙,請代我向葛傑瑞夫人問好,也把破案的事說給她聽吧,她會很開心的,也會更加佩服我;你確實該這麼做,你知道的,這是你欠我的!」      葛傑瑞緩緩地舉起手,就像逮蒼蠅一樣小心翼翼,然後「啪」地一下重重拍在勞爾的肩上。勞爾假裝吃驚地叫道:「什麼,你要幹什麼,就這樣要逮捕我?好傢伙,你還真是膽量過人。怎麼,我幫你解決了難題破了案,你就是拿手銬來感謝我的!如果今天在你面前站的不是一位紳士,而是一個大盜,看你又會是什麼嘴臉德行?」      葛傑瑞一直在咬牙切齒,越來越裝出一副控制全局的大人物派頭,對旁邊的事不屑一顧,對別人會怎麼想怎麼說也一概不管。勞爾愛嘮叨就讓他嘮叨好了……再說,這對自己來說可是占了大便宜啊!勞爾的話,他這個大探長大可好好利用,一字不差記下勞爾的陳述,將這些論據加以判斷取捨,然後只消在腦袋裡重新加工一番,就可把這破案細節全變成自己的功勞。      最後,他捏住一只金屬口哨,不慌不忙地送到嘴邊,吹出一聲尖厲的嘯叫。哨音撞到周圍的山岩,發出了回音,在山谷間此起彼伏地久久迴盪著。      「這麼說,是要來真的?」勞爾面露驚愕之色。      「你想來真的嗎?」葛傑瑞傲慢地冷笑道。      「像上次一樣,真刀真槍地幹一場?」      「我是沒意見,而且這一次我的時間相當充裕,做足了準備。打從昨天起,我就一直監視莊園的動向。今天早上,我就已經知道你潛藏在這裡面。莊園所有的入口、通往廢墟的左右兩側、連接陡峭崖壁的圍牆,我全都派了人把守。憲兵特警、巴黎來的探員、本地警局的人馬,已全都守在外面。」      此時,莊園入口角塔的門鈴,響了起來。      葛傑瑞宣布:「第一輪進攻開始。等這隊人馬一進入莊園,我就吹響第二聲哨子,展開全面抓捕。如果你企圖逃跑,探員就會把你當狗一樣亂槍打死,這道命令可不是開玩笑的。」      侯爵插話道:「探員先生,沒有我的允許,那些人不能進我的莊園。這位先生與我有約,他是我的客人,他幫了我的忙。我是不會替你們的人開門的。再說,鑰匙在我這裡。」      「侯爵先生,您不開門沒關係,他們會闖進來的!」      「拿什麼闖?撞錘嗎,還是斧頭?」勞爾冷笑著說,「我想如果這麼幹,那麼恐怕天黑也破不了門。天黑後,等他們終於進來,到時看要上哪兒去找我?」      「那就把門炸開!」葛傑瑞吼道。      「莫非你身上帶了炸藥?」說著,勞爾把葛傑瑞拉到一邊,「葛傑瑞,聽我說兩句。根據我過去一個鐘頭的表現,我本來指望我們可以像兩個好盟友,手挽手從這裡走出去。但顯然你不願意,那麼我懇求你放棄進攻計畫,別毀壞這些個充滿歷史意義的大門,也別當著女士的面前侮辱我,我是很希望得到她尊重的。」      「你在嘲弄我?」葛傑瑞白了勞爾一眼。      「葛傑瑞,我哪裡是在嘲弄你。我只是希望你考慮一下真槍實彈大幹一場的後果。」勞爾大惑不解地說。      「我早就考慮過了。」      「但漏了一條!」      「哪一條?」      「你若執迷不悟,那好,再過兩個月……」      「再過兩個月?」      「我就帶佐塞特出門旅行。」      「那我現在就宰了你!」葛傑瑞一聽,不禁打了個冷顫,臉色頓時憋得通紅,低聲地威脅這可恨的勞爾。      「那就來吧。」勞爾快活地回答。      接著,他又對尚·埃爾勒蒙侯爵說:「先生,我懇求您,陪葛傑瑞先生走一趟,要人將莊園的每一道門都打開。我向您保證一滴血也不會流,我們會和平、體面地解決,紳士之間打交道本該如此。」      至此,尚·埃爾勒蒙侯爵已完全被勞爾所征服,他接受了勞爾的請求,認為勞爾絕對可以將事情處理得漂漂亮亮。話說回來,這個辦法倒也讓他擺脫了困境。      「妳要一起來嗎,安東妮?」侯爵邊走邊問。      「你也來,勞爾。」葛傑瑞要求道。      「不,我留在這兒。」      「你該不會想趁我去開門時溜走?」      「葛傑瑞,那要看你的運氣了。」      「那,我也留下……我得盯住你。」      「那好啊,我就像上次那樣,把你捆起來,堵住你的嘴,由你選吧。」      「你到底想幹什麼?」      「被捕之前,抽最後一根菸。」      葛傑瑞有點猶豫,不過他有什麼可擔心的呢?莊園已經被包圍了,對手絕不可能逃走。於是他追上了尚·埃爾勒蒙侯爵。      安東妮想跟在他們後面,可是看起來是那麼虛弱,她的臉色發白,內心極為不安,甚至嘴唇上那微微上翹的微笑也不見了。      「小姐,您怎麼啦?」勞爾溫柔地問道。      「您還是找個地方躲一躲吧……這裡應該有一些安全可靠的地方,可讓您躲藏。」她絕望地懇求勞爾。      「為什麼要躲?」      「為什麼?因為他們要抓您!」      「他們?休想!況且,我馬上就要離開了。」      「可是莊園已經被他們包圍。」      「這無法阻止我離開。」      「他們會殺了您。」      「您這是在為我擔心,是嗎?先前曾在莊園中對您失禮冒犯的那個人,如果遭遇了不幸,您真的會為他感傷嗎?不……您別回答我……我們相處的時間雖然不多,僅僅只有幾分鐘,但我卻有許多話要告訴您!」      勞爾並未主動去碰安東妮,她卻下意識地將手伸給他,由他領著,稍稍走遠一些。兩人來到花園的一個死角,這是個從莊園任何角度都看不到的地方——在古堡主塔殘留的一大面牆和一大堆殘磚碎石之間,有一塊大約十公尺見方的空地,前面是一道以石頭壘成的矮牆,底下便是懸崖絕壁。這處地點的形狀就像一間單獨的房子,寬大窗戶面朝著一片起伏有致的原野,窗下就是萬丈深淵,而湍急的江流不斷奔騰而過,甚是壯闊……      「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可是我不再害怕了,我替尚·埃爾勒蒙先生感謝您,正如您上次所提議的,他會保住莊園的,對嗎?」安東妮開口說話,聲音稍稍平靜了些。      「是的。」      「另外有一件事……我想弄清楚。只有您能給我答案……尚·埃爾勒蒙先生是我的父親嗎?」      「是的。您母親寫給他的信,就是您轉交給他的那一封,我看到了。那封信裡說得很明白。」      「我其實已經知道真相,只是沒有證據,這樣一來我們之間的關係不免會受到些許束縛。我很高興能確認此事,這樣我就可以盡兒女的義務去守護他老人家了。他也是克蕊拉的父親,對嗎?」      「是的,克蕊拉是妳同父異母的姐妹……」      「我會告訴他。」      「我想他已經猜出來了。」      「我想還沒有。不管怎麼樣,他怎麼待我,我希望他也怎麼待她。有一天,我會見到克蕊拉的,是嗎?如果她願意寫信給我……」      話語之間,安東妮顯得很真誠,既不誇張,也不過於正經。她的嘴角又再次翹了起來,流露出一如既往的迷人微笑。勞爾就像被電到一般,木怔怔地不禁直盯著女孩的美麗嘴唇。      「您很愛她,是嗎?」安東妮喃喃地問道。      「我是因為有了對您的記憶,才會愛上她。我甚至為這份回憶無法一直延續而懊惱。我愛她,是因為邂逅了那個初到巴黎、誤闖我家的女孩。那個女孩有種讓人難以忘懷的微笑,還散發出一股特殊的氣質,打從一開始就教我怦然心動——從那之後,我一直追求的就是它們。我原以為妳們是同一個人,叫安東妮也好,叫克蕊拉也好,都不重要,可是後來我才知道妳們是兩個人。我心中那個美麗的形象,就是我愛戀的形象,就是愛的本身……而您絕不可能從我心中收回這份形象……」勞爾深情地望著她,輕輕吐露了這番話。      「天哪!」她紅著臉大喊起來,「您怎麼可以對我說這些話?」      「我一定要說,因為今後我們不該再見面了。出於偶然,妳們的容貌如此相似,這便註定妳我將綁在一起。自從我愛上克蕊拉的那一刻,也等於愛上了您,我對她的愛慕中,無不糅合著對您的好感、對您的喜愛……」      「您走吧,我求求您。」安東妮慌亂了起來,她並不試圖掩飾這份心情,只是喃喃地說。      勞爾朝面前的護牆走了一步。      「不、不,別走這邊!」安東妮嚇呆了。      「沒有別的出口。」      「可是這邊太危險了,我不希望您走這邊。不、不行,我求求您。」安東妮一想到勞爾即將冒的危險,頓時臉色大變,神情驚恐慌亂,流露出她的不捨——她不能讓他冒這個險。      然而,此時已從別墅或花園那邊傳來一聲聲呼喊。葛傑瑞和他的手下就要朝廢墟的方向過來。      「留下吧……留下吧……」安東妮焦急地說,「我會救您的……啊,這麼做太危險了!」      此時,勞爾已經一腿跨過了矮牆。      「安東妮,別怕……我已經檢查過這裡的峭壁了,我應該不是第一個冒險從這裡上下的。我向您保證,這對我來說只是小意思。」      安東妮聽勞爾說自己辦得到,便逐漸抑制自己慌亂的情緒。      「對我笑笑吧,安東妮。」      她勉強笑了一下。      「啊!」勞爾說,「有您這甜美的微笑為我護航,我怎麼可能會出事呢?安東妮,請放心。請把您的手伸給我,保護我。」      她站在他面前,向他伸出了手。可是勞爾才剛要吻上,她又縮了手,轉過身去。她猶豫不決,垂著眼簾不知該如何是好。最後她下定決心,將身子靠過去,嘴唇湊近勞爾。      這個舉動如此純真,充滿了可愛的稚氣,勞爾發現她似乎以為這只是兄妹之情的表達;但這裡面其實帶有一股衝動,只是她還不明白更深層的意義罷了。他輕輕碰了碰那兩片溫軟含笑的嘴唇,感受著少女純潔的氣息。      安東妮為自己的衝動感到吃驚,於是直起身子,晃了兩下,喃喃地說:「走吧,我不再擔心了。走吧,我不會忘記的……」      說完,她扭頭轉身,朝花園走去。她沒有勇氣望向深淵,更不敢看著勞爾摳著凹凸不平的絕壁表面往下爬。她一邊聽著那些越來越逼近的粗魯叫喊聲,一邊等待勞爾發來安全抵達的信號。但她並不十分擔心,她堅信勞爾一定會成功。      平臺下面,開始跑來一些人影。他們彎著腰,砍倒小灌木。      「安東妮!安東妮!」侯爵喚道。      幾分鐘過去了,安東妮的心仍揪得緊緊的。這時,山谷下傳來汽車的轟鳴聲,還有一聲歡快的汽車喇叭激起的層層回音。      而她那甜美的微笑卻頓然消失,換來的是一臉憂傷。她的雙眼噙滿淚水,喃喃地唸著:「永別了……永別了……」      ✽ ✽ ✽      克蕊拉在二十公里外的地方焦急等待著。她一見到勞爾,便激動撲了過來:      「你見到她了?」      「妳應該先問我是不是見到葛傑瑞了,」勞爾笑著說,「應該問我如何逃脫他那恐怖的包圍。呼,還真險,不過我總是能漂漂亮亮幹一場。」      「那她呢?跟我說說她……」      「我找回了項鍊,找到了隕石……」      「可是她呢,你見到她了?老實跟我說吧。」      「妳說誰?哦,安東妮·高提耶嗎……是的,她在那兒,我是偶然情況下碰見她的。」      「你跟她說話了?」      「沒有,是她跟我說話了。」      「說什麼?」      「嗯……說妳,談論妳。她猜出,妳是她的姐妹,希望能見到妳……」      「她和我像嗎?」      「像……不像……總之,大致上是像的。親愛的,我再仔細跟妳說。」      可是她卻什麼也不讓他說,反倒在汽車開往西班牙的一路上,不時地向他提問:「她很美,是嗎?比我美,或是我比她美?有些土氣吧,我想一定是。」      勞爾盡力回答,不過有時還是有些心不在焉。他一想到逃脫了葛傑瑞的圍捕,心裡就有說不出的高興。確實,好運總是格外眷顧他。這次傳奇般的逃跑,從千仞絕壁爬下來,他確實未事先做任何準備,因為他並不知道葛傑瑞會來那一招。當然,這樣也就更精彩!而那帶著清純微笑的少女獻給他的一吻,是多麼甜蜜的獎賞啊!      「安東妮……安東妮……」他在心底連聲呼喚。      ✽ ✽ ✽      瓦爾泰克斯本來已經宣布要揭發侯爵的驚世罪行,但到頭來又突然改變了主意。有道是,陷害別人不成,自己反遭報應。葛傑瑞掌握了他參與兩起殺人案的確鑿罪證!瓦爾泰克斯,又名大塊頭保羅,就是那兩樁凶案的罪魁禍首。這個無賴強盜,畏罪,發了瘋。一天早晨,有人發現他上吊死了。      至於阿拉伯人,他也沒領到告密的賞金。做為兩起凶案的共犯,他被判服苦役。後來他企圖逃跑,當場遭到擊斃。      ✽ ✽ ✽      也許接下來這一筆,記錄得有些多餘。可是三個月之後,佐塞特真的離家出走半個月,然後又回到家,卻未向葛傑瑞解釋半句。      「現在就做決定,」她對葛傑瑞說,「你還要我嗎?」      佐塞特這次從外面回來,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迷人。兩隻眼睛炯炯有神,那是一種源自內心的快活高興。葛傑瑞見到煥然一新的妻子,開心得不得了,張開雙臂迎接她,連聲請求原諒。      還有件事值得注意,應該提一提。幾個月之後,約莫是奧爾佳王后和國王離開巴黎、回國之後半年,一天,這個位在多瑙河畔的波羅斯蒂里王國,境內所有大鐘齊敲響,宣告一個重大喜訊。在盼望十年之後,眼看生子無望的奧爾佳王后為王國生下了一名繼承人。      國王出現在陽臺上,抱著嬰兒,讓狂歡的臣民瞻仰小王子。陛下高興極了,這股自豪既合法,又合情合理,王室家族的前途從此確保無虞……      註釋:      1 英仙座流星雨(Perseids),是以英仙座γ星附近為輻射點出現的流星雨,最早的觀測紀錄為西元三六年。每年在七月二十日~八月二十日前後出現,於八月十三日達到高潮;高潮時平均一小時可出現五十~六十個流星,高潮前後數日每小時也可出現十個以上。這可說是夏季最容易觀測的流星雨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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