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櫻花大陸
第九章 櫻花大陸
1
矽城的日與夜,其區別就在於窗外的霧是白色的還是灰色的。
我不用擔心窗簾是否已經拉上了,因為即便沒有拉上,也不可能有誰的眼睛能穿透這能見度連兩米都不到的霧,從而看見房間中的我和程雪。
客廳的窗戶是鎖著的,在我試圖打開窗子透透氣的時候,老阮為我們送來了午飯。
“你最好還是別打開,”他將食物放下,鋼鐵手抓著一塊抹布,擦了擦餐桌,“外面的霾有輻射。”
“霾?”
“那是灰塵,核彈炸起來的灰塵。”
“核爆已經過去十幾年了,灰塵怎麼會還飄浮在矽城?”
“古有盤古開天闢地,清者為天,濁者為地;今有程成炸天地,石頭上天,塵霾遍地!”他有些打趣地說道,“核彈已經改變了矽城的氣 候,地氣蒸騰,日夜不絕。你沒覺得,矽城比其他城市都暖和嗎?至少,我們這裡,十多年都沒有過冬天了。”
“地氣?”
“核彈爆炸引發了大陸中心幾座火山的爆發,而矽城所處的位置,地下岩漿活躍。地質專家說,就像有個大火爐在我們腳下烤著。所以地熱明顯,導致植物全都幹死了,後來地熱能與核爆之後的嚴冬酷寒一中和,反而讓矽城成了一處非常適宜智人生活的天堂。”
我望著外面的蒼茫,實在無法將這座城市與天堂聯繫起來。
程雪走了下來,看見老阮後,面帶不悅。老阮就像故意要氣她似
的,我們吃飯的時候也不回避,還故意坐在了程雪對面。
他嘿嘿笑了兩聲,忽然向我道:“小夥子,昨天晚上,可逍遙快活嗎?”
我臉上一紅,卻見程雪抬頭看了我一眼,面無表情,然後便一言不發地低頭吃飯。
“我什麼也沒做。”我回答老阮,實則是向程雪解釋。
“是嗎?”老阮滿臉壞笑,“櫻子,可是我們這裡最可愛的慧人姑娘。”
“嗯……”
“還有個更快活的法子,你要不要順便也體驗體驗?” “謝了,不需要。”
老阮似乎只聽見前半句,沒聽見後半句,他殷勤地從胸口的兜裡拿出一個黃色藥瓶,抖出來兩枚黑白膠囊在鋼鐵手中,遞給了我。“來一顆,快感十足!”
程雪忽然一拍桌子:“你夠了!”
“小姑娘,我又沒請你吃,你嫉妒什麼?”
“你三番五次地要拉我哥下水,非要他變得像你們一樣齷齪,你才樂意?”
“你這是什麼話,我們怎麼就齷齪了?”
“嫖妓,嗑藥,你們還有什麼不齷齪?”程雪氣得滿臉通紅。
老阮反而哈哈一笑,兩顆分叉的焦黃門牙似乎都要蹦出來了:“你瞧瞧……”他指著程雪看著我,“女人就是沒法理解咱爺們兒,要麼我們櫻花大陸怎麼會生意這麼好?”他將那膠囊拍在桌子上,“啥叫嗑藥?這是政府許可販賣的快樂膠囊,主要就是針對情緒抑鬱的智人。你這小姑娘什麼也不懂,你知道矽城的智人百姓普遍抑鬱嗎?他們失業,他們沒
有任何成就感,如果不嫖妓,不賭博,不找點樂子,那就只能自殺!政府仁慈,開放了這種可以促進多巴胺分泌的小藥丸,吃一粒,能讓你樂三天——五百H幣才能買到一粒,你知道我掏出的這兩粒,可是我一周的小費哪!你這小妞兒還不領情,我告訴你,你出去賣一次,也買不了我一顆藥丸!”
我正色道:“老阮,請你別再向我妹妹說這種話。”
“喲,你家遺傳信息裡的自尊心還挺強啊!”老阮又是一笑,將那藥丸又揣了回去,站起身,“行嘞,小夥子,我看你還是更喜歡女人一些,晚上我派個‘法國野馬’來你房間奔騰奔騰。”
“你……”
老阮不容我解釋,便哈哈笑著離開了。
“真是噁心!”程雪一把推開面前的餐盤,顯然老阮已經令她失去了進食的欲望。
“寄人籬下,我們再等一兩日,太陽花回來之後,我們便不用再忍受他了。”
“哥,如果太陽花來不了呢?或者……”她面色凝重,“她真的已經變節,帶來了巡警,我們怎麼辦?”
“我想,花姐會比我們更謹慎。”
“三天已經過了兩天!兩天之後,無論太陽花來了與否,我們都離開矽城,好不好?”
“可我們能去哪裡?” “回祖國。”
“祖國?” “祖國!”
我胸腔猶如燃起熊熊烈火:“祖國……到底在哪兒?”
她指了指天上:“祖國在一個很隱秘的地方,不過我的定位儀壞
了,等我修好之後,我們就逃離矽城,找個安全的地方,然後向祖國發出求救信號,就會有人來接我們了!”
這真是一個美好的期待。然而……頌玲怎麼辦?郭安他們怎麼辦?
“見過太陽花之後,你自己先回祖國,我還要去救頌玲和郭安他
們!”
“哥!我知道你的想法,可你一個人的力量太小,蚍蜉撼樹談何容
易?我們先回祖國,然後再從長計議!”
我歎了口氣,從長計議,是一種莫大的煎熬。
晚上的時候,櫻子又來到了我的房間,站在門口,卻不走進來。
“過路人,我可以和你說說話嗎?”
我從床上坐了起來,“當然可以。”我還怕老阮真派個“野馬”來我房間,現在櫻子來了,我頓覺輕鬆。
她得到我允許才進門,並將門關上。她一步步地走近我,像昨天那樣,爬上我的床,跪在我的被子上,連衣裙蓋住了她的膝蓋。我剛想挪開,發覺她今天有些不對勁。
她的髮絲雜亂,臉上有些髒兮兮的水漬,下頜竟然還有兩處明顯的牙印,齒痕深入“皮膚”。
我沒有動,“你剛才……” “我剛服務了一位元熟客。”
“你的……”我指著自己的下頜,“牙印是怎麼回事?” “那個客人每次都這樣。”
“他給你咬的?”
她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任何的情緒,沒有厭惡,也沒有傷感,平平
淡淡的,似乎這是最正常不過的事情。
“你會感覺疼嗎?”
她搖了搖頭:“不過我體內的感測器會向我發出警報,但我的職業是令客人滿意,所以當我在身體受損與客人的滿意度之間發生矛盾時,我會選擇令客人滿意。”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就像在討論別人的事情,可我內心卻生出同情。
“他……他這麼不尊重你,你的感測器能感覺到嗎?”
她歪了歪頭:“什麼是不尊重?”
“不尊重,就是讓你做一些不願意,或者傷害你的事。” “我沒有不願意讓他咬的想法。”
“可他傷害了你!”
她看著我的眼睛。“過路人,你現在的反應,我在媽媽的臉上也看到過——你們智人,將這叫作痛苦。”
“嗯……我為你感到痛苦,我更為那個傷害你的人,感到羞愧,羞愧也讓我內心痛苦。”
“你們智人真是一種奇怪的生物。我和你們並沒有實現資料共用,你和媽媽卻會因我受到傷害而痛苦。”
“這種情緒,叫作——同情。”
她緩緩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如整齊的麥須。“謝謝你,過路人,我得把你和媽媽的這種情緒體驗儲存起來,原來這就叫同情。”
待她睜開眼,接著說道:“不過,媽媽看到其他傷口,還有另外一種情緒反應,我不知道你會不會也這樣。”
“其他傷口是什麼?”
她將肩膀一縮,左右手各自褪去雙肩的肩帶,兩根肩帶在光潔的皮膚上滑落,遮住她雙乳的文胸也掉落下來。我臉上一紅,隨即心中便是一寒。
她那看似剛剛發育的乳房上,如今卻是兩個黑乎乎的洞口,洞口的邊緣被撕扯開,像是被狼撕碎的鹿肉,洞口內部露出幾塊電子元器件。
“客人喜歡這樣玩。”她淡淡地說。
我緊緊地攥了攥雙拳。眼前仿佛看見那畜生趴在櫻子身體上,面露獰笑地咬去了她的乳頭,而櫻子卻絲毫不知道他在做什麼。
“真是禽獸!”
櫻子大大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的臉好奇地看著。
“沒錯,過路人,你和媽媽的反應是接近的。”她淡淡地說道,“能為我解釋一下,這是一種什麼情緒嗎?”
我心中一陣難受。“櫻子……” “嗯?”
“對不起。”
“你為什麼要道歉?”
“我……”這是一種為同類犯罪所產生的羞恥,“我只是難過。” “原來,這是難過,”她閉上了眼睛,將這種情感記憶儲存,“可
是,我之前曾經購買過難過的情緒體驗,好像與你和媽媽的難過,又不一樣。”
“難過也有很多種。”
“你們智人真是‘多愁善感’。”她忽然睜大眼睛,“過路人,媽媽難過的時候,都會抱抱我,你會嗎?”
我看著她純淨的眼睛,那是一種難以讓人拒絕的澄澈,她真的只是
被人類設計出來的機器人嗎?
我張開雙臂,閉上眼睛。我感覺到櫻子壓著我的身子爬過來,然後撲進了我的懷裡。
“櫻子,答應我——” “什麼?”
“學會拒絕。”
“拒絕?為什麼?”
“拒絕所有不尊重你的行為——你告訴他們,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這是你們智人祖先孔子的話,是對智人說的。”
“這本應是人類社會的行為規範,如果慧人也是人類,那這句話你們同樣適用。”
“謝謝你,過路人。我能感覺到你是一個認可智人和慧人地位平等的智人,你若有個合法晶片,我就能將你介紹給其他慧人了。”
“謝謝你,櫻子。”
我鼻子一酸,這只是我自己感覺到的單純善良,還是她本身就單純善良?我已經難以分辨。但她剛才的話,讓我無法相信,我抱著的是一堆由非生命材料組成的機器。
“過路人,我肩膀上的感測器,剛剛感知到了你的淚水。媽媽為我修復傷口的時候,也會流眼淚。”她停頓了幾秒,又說,“過路人,你的人格,一定非常值錢,和媽媽的一樣值錢。”
一種難以描述的痛苦,如鯁在喉。當罪惡在她身上瘋狂發洩的時候,她根本不知道,人心是多麼醜惡。
咣當一聲,門板被人推開了,程雪站在門口,臉上流露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惶恐,“哥,你怎麼……”
我趕緊推開櫻子:“我沒有。”
櫻子裸著上半身,裙子掛在小腹之下,她跪在我的面前,看看我,又看看程雪。
程雪憤憤地道:“你沒有,那是因為我推門及時!”她邁著大步走到床前,指著櫻子向我厲聲道,“她在勾引你,你難道不知道嗎?”
我有些無奈地擦了擦額頭的汗,把我擁抱櫻子的原因大致向她說明。
“可你們昨天已經……”程雪滿臉通紅,轉身跑了出去,“你太讓我失望了!”
“妹妹!”
我聽見腳步匆匆上樓的聲音,之後,便是大力關門的聲音。櫻子無辜地看著我:“她為什麼生氣?”
“她誤會了我們,傷心了。” “為什麼?”
“她認為我和你睡覺。”
櫻子將吊帶裙重新穿好。“你們智人之間的信任協議真是太脆弱
了,兄妹也是如此。如果你們的溝通也能擺脫語言和文字,就不會有這麼多的失望、生氣與憤怒,”她歪了歪頭,“但這些情緒,又可以換H
幣。”
我心下不安。“櫻子,我上去和她解釋一下。”櫻子點了點頭,看著我走出了房間。
程雪沒有鎖門,我推門進去的時候,她正站在視窗看著外面蒼茫的霧霾。我輕輕將門關上,來到她身邊,和她一起看著窗外。她頭動都沒動,但鼻息急促,顯然還在氣憤之中。
我首先打破沉默。“相信我,哥哥沒有做任何你認為的齷齪事情。”她將頭轉過去,留個後腦勺給我。
“我向父親發誓,我沒有玷污他的血脈。”我舉起手臂,看著程雪微微顫抖的臉頰,“父親是我心中不可侵犯的神聖,我不允許別人誣衊 他,更不會自己抹黑他。”
“哥!”程雪的肩膀顫抖著,“你在我心中,也是如此。”
我從後面抱住她。“相信我,我沒有讓你失望。”
她轉過身,眼睛裡滿是淚水:“我相信你,但我心裡還是難過,一想到那個機器人……”她別過頭去,“是它玷污了你!”
“櫻子只是一個Ai,根本沒有你我這種情緒,更何談‘玷污’呢,其實,如果真的把慧人看作一種生命的話,她內心是非常純淨的。”
“哥……”她急了,“Ai不過是為了取悅人類才被設計成這樣的,它們都是——演員,都在表演!你怎麼還真的相信它了,你就不怕它把你出賣?要知道,這裡可是矽城。”
我拍拍她的肩膀:“好,你不用多心,我沒有暴露太多的資訊。”她忽然抱住我的腰。“你讓我怎麼才能不擔心!哥,這二十年來,我
日日夜夜都想著見到你,現在我終於見到你了,我真怕你受到傷害,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我心中感動,也將她緊緊地摟住:“怎麼會,我們永遠不會分開。” “雖然你沒在我身邊,但是我經常會想像著你陪著我一起長大,永
遠在我身邊。我原來還做了一個夢,夢到你送了我一台摩托機車,而我駕著你送我的摩托,橫跨了亞歐大陸……”
我心中愧疚,只能將她緊緊地抱住,“我以後一定要努力補償對你的虧欠。”
“不……我只要你永遠平平安安……”
忽然聽到客廳裡砰的一聲,像是樓下一扇門被人踹開了。我和程雪立刻警覺,她翻身到床上拿起背包背在身上,又從包裡掏出兩把手槍,一把遞給我,一把拿在自己手裡。
“哥,巡警!”
我向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側耳傾聽。一雙皮鞋踩在地板上,身後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光腳踩在地板上
的聲音——櫻子。
又聽呼啦一聲,像是什麼被推倒在地板上。
一個男人的聲音吼道:“他媽的,怎麼是你這個婊子!誰放你進來的!”這聲音聽起來十分耳熟。
“你憑什麼打我女兒!”花姐的聲音從門洞處傳來。 “女兒?呸!”
花姐道:“老阮,你先帶著櫻子離開這裡!”
金屬腳踩著地板的聲音急促地跑進客廳,然後便和那一串輕輕的腳步聲,一起消失在矮門之外。
卻聽那男人道:“不許管她叫櫻子!”
“我的女兒,我愛叫什麼,便叫什麼!” “你……”男人重重地坐在沙發上。
“說吧,”花姐聲音冰冷,“無事不登三寶殿,今天你們智人管理局也沒放假,怎麼會閑得來我這櫻花大陸?說完了趕緊滾。”
花姐故意說出“智人管理局”明顯是在提醒我和程雪切不可輕舉妄動。
安靜了起碼有一分鐘,那男人才道:“一艘誇父農場起義了。”
花姐漫不經心地道:“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就不關心它為什麼起義?”
“沒什麼興趣,”輪椅的聲音向門洞移去,“你若只是要聊誇父農
場,我可沒那閒工夫。全矽城哪個智人來了我都陪,陪聊、陪玩,就連陪睡也未嘗不可,可就是不陪你。”
“你!”他怒道,“站住!”
輪椅的聲音停在洞口。“你是在諷刺我沒長腿嗎?”
那男人情緒急切。“我時間有限,沒空跟你鬧——那艘誇父農場被一支隊伍劫持了!一支不屬於誇父農場的隊伍,一支……遊擊隊!”
程雪也湊了過來,和我對視一眼,他說的顯然是N33的事情,既然他在智人管理局工作,知道這些本是尋常,可他為什麼要將這件事告訴花姐呢?
輪椅的聲音又回到客廳中心。“遊擊隊?哪裡的遊擊隊?”她似乎提起了興趣。
“來源未知。誇父農場上的人也不知道他們來自何處,而且遊擊隊的人我們沒有抓到活口,他們只留下了幾具屍體。”
“你們不是可以記憶掃描嗎,死人又怕什麼?”
“對方似乎預料到我們會這麼做,已經通過了某種我們不具備的技術,抹去了這些死人的記憶,我們根本無法找到他們來自何處。”
“失望?”花姐冷冷地道。 “不,這是一件幸事……”
花姐沒說話,頹然長歎一聲。
那男人道:“至少說明……它還在。”花姐冷冷道:“又有什麼用!”
“這……這難道不是你一直的夢想嗎?”
“算了,算了。夢想?你以為,我還是我?” “為什麼?你就是你!”
“女兒死後,我多活一天都是賺的,甭跟我提你那些不切實際的夢想了。”
“但是,希望來了!” “那是你的希望!”
“是我們的希望!”
“呵呵——”花姐的嗓子裡似乎結了霜,“大河原樹,請你不要再說‘我們’這個詞。”
我心中一驚,難怪這聲音這麼耳熟,下面的男人是大河原樹!
花姐繼續道:“從你邁出家門的那一刻起,我就發誓,此生和你恩斷義絕。”
大河原樹腳下的木地板咯吱一聲,他踱步至門洞,忽然停了下來,“大腦記憶上傳法案的通過已經不可避免,聯合政府在這半年之內,必然會推行!”
說完這句話,他的腳步聲響起,直至徹底消失。十幾秒後,花姐的輪椅也跟了出去。
我將大河原樹與我的幾次接觸告訴了程雪。
程雪不禁疑惑:“為什麼他一個智人管理局的高級官員,卻認為我們解放者小隊給了他希望?”
“我估計,他可能是一個聯合政府的反對者,你們的出現,增加了他的信心。”
程雪沉吟半晌。“又是夢想,又是希望的,這兩個人……真是無法
理解。哥,我們去問問花姐!”
“再等等,現在出去過於危險,花姐若想立刻解釋的話,她肯定就留下來了,既然沒有留下來,自然就是因為現在還不是談話的時機。”
2
直到睡醒一覺,花姐也沒派人來找我們。第二日,等老阮來送午飯的時候,他才向我們解釋,原來花姐攤上麻煩了。
“嘿……”他那張醜臉上失去了往日調笑程雪的光彩,“都怪我,都怪我!”
程雪沒有在此時落井下石地罵他兩句,我不禁暗誇她懂事。於是我追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昨天晚上,我們這裡的‘催情發射器’被銀隊長他們給拆了!”
我一聽“催情發射器”就不是個好詞,本不想追問,誰料他卻熱心地給我們解釋:“這也是我給花姐出的主意,因為我們的競爭對手先用
的。這種催情發射器可以操控智人男性大腦裡的晶片,刺激腦波,具體原理我也不懂,反正能夠通過這種方式操控過往男人的性欲。嘿嘿,用了這個發射器,我們的櫻花大陸,本季度生意比上一季度增長了50% 哪。”
程雪罵道:“歪腦筋!還說自己不齷齪。”
“小妞兒,別總整天都裝得冰清玉潔似的——你以為你這招很特殊?‘冰清玉潔’這種服務,我們櫻花大陸早就開發了,不稀奇!”
“閉嘴!”
老阮哈哈一笑,又將話題扯回到了“催情發射器”上。“小夥子,你可知道,我們店的催情發射器其實是改造過的,功率不僅更強,而且更為隱蔽,你知道我是從哪兒得到的靈感嗎?”
我不想知道。
“那可要追憶到我的青蔥歲月了,”他眯起小眼睛兀自開始回憶,金
屬手臂托著下巴,嘴角的大黑痣就像為銀色的小拇指鑲了一顆黑寶石,“那時候,戰爭還沒爆發,我還在老家那邊種地。”
“種地又有什麼好講的?”
“你別急啊小妞兒,我種地自然沒什麼可講的,但我們幾百公里外,一個村子的怪事,可就值得一講了。”
“什麼怪事?” “他們種罌粟!”
程雪哼了一聲:“故弄玄虛。”
“哎?你別總插嘴嘛——詭異處自然不是他們種罌粟,而是他們種了罌粟卻連自己都不知道,”他停下來,小眼睛掃著我和程雪,“稀奇不稀奇!”
沒人附和他,他自己又說道:“他們那幾個村子,一到晚上,全村人就跟中了邪似的,全翻山越嶺地到附近一家農場去種罌粟,種完了,繼續回來睡覺。第二天,誰也不知道——稀奇不稀奇!”
程雪翻了個白眼:“哥,他拿咱倆尋開心呢,不就編了個集體夢遊的故事嗎?”
“哎,姑娘,你還別不信,我知道你們不信,但事實上它就是發生了,誰也不知道那家農場用了什麼妖術操控著那群人,但據說是一種高科技——因為那家農場的幕後老闆,是個歐洲大財閥,在那些世界著名的戰爭中,他都賣過軍火。”
“可這件事啟發了你什麼?”
“這件事給我的啟發就是:最高級的行銷,就是讓你的客人,渾然不覺地掏錢,理所當然地嫖妓,而且成為參與犯罪的一分子——”他看了一眼程雪,“嘿,我們的催情發射器,就是依照我這種想法改造的,不僅大大招徠客人,提升了客人們的滿意度,而且還在客人大腦晶片上動了手腳,讓每個人的腦波都能影響周圍的人,這也算是一種腦波推廣策略,厲害吧!”
見我和程雪誰也沒有反應,老阮才催促道:“快點吃吧,說的就是你,小夥子,花姐請你過去一趟!”他特意強調,“一個人!”
程雪道:“為什麼只有我哥?”
老阮嘿嘿一笑:“因為某些人的教養不夠,滿嘴齷齪骯髒,我擔心影響美麗的花姐近來不美麗的心情,當然就被我建議取消了。”
老阮將我領至樓頂的一個房間——說是房間,其實不過是個透明的玻璃花房,五六十平方米的空間,鬱鬱蔥蔥,種滿了綠色植物,溫暖且潮濕。玻璃房外,是蒼茫的白色,整座花房就像是建在了雲中。
面前的架子上,有幾顆“蔥頭”被半泡在水中,蔥頭下方,已經長出了白色的嫩須——這恐怕是我唯一熟悉的植物。但我不確定它是不是真的蔥頭,畢竟這種東西出現在誇父農場的餐廳比較正常,但若生長於此處,那我便要懷疑這間花房,是不是花姐的菜園子了。
張頌玲一定會喜歡這裡,我望著玻璃牆以及一排排木架子上的一盆盆綠色植物,卻叫不出名字,但她一定能如數家珍一般,將這一盆盆的陌生花草介紹給我,講出我不知道的故事。
“那是風信子。”
花姐不知何時來到我的身後,她的輪椅靈巧地繞過了我,與我並排“站”在那幾棵風信子前面。
“西風之神澤非羅斯與太陽神阿波羅都愛慕一位俊美的少年,然 而,這位少年只與阿波羅要好。澤非羅斯嫉妒阿波羅,故意殺死了少年,風信子,便是那少年的血所幻化。”花姐的輪椅轉了個方向,緩緩向前移動,“希臘神話總是會將花與人,聯繫在一起。”
我放下風信子,跟在花姐的輪椅之後。
她從一張矮桌上,拿起一個水壺,駕著輪椅移動到一叢蔥白與早春的麥苗混合而成的植物面前,給這盆植物噴上清水。“這是水仙,也是一位俊美的少年所化,那孩子有多美,我是想像不出來。總之,他的美都讓自己著迷了,所以整天坐在水邊顧影自憐,終於溺水身亡,化成了水仙。”
她指著輪椅下方一片青蒿似的植物道:“金蓮花在希臘神話裡,原是一名獵人,他被維納斯所仰慕,可是被天神眷顧的代價卻無比巨大,這獵人還沒和情敵走上角鬥場,就被一頭野豬輕而易舉地結束了生
命。”她輕歎一口氣,“維納斯一定很傷心吧!所以,我將玫瑰種在了金蓮花的旁邊——玫瑰的花瓣裡,藏著維納斯的魂靈。”
花姐將每一種花的來歷向我娓娓道來,我聽得如癡如醉。
她的輪椅最終停在了一面玻璃牆之下,玻璃牆外就是樓頂的邊緣,如果沒有眼前的迷霧,這裡或許能夠看到矽城的街景。
她俯瞰著腳下的蒼茫,喃喃自語似的說道:“然而它們,都不會再開花了。”
花姐的背上是一件墨綠色披肩,她的後背翕動,就像是雨打的滴水蓮葉,颯颯潺潺。
我也為之歎息。
“流水落花春去也,不是嗎?”她望著眼前的灰白,幽幽地說了一聲。
我心中仿佛照進了一束光。
“你就是太陽花?”
“你倒是不笨,不愧是程成的兒子。” “你知道了?”
“看你第一眼便猜到了這種可能性,隨後在智人管理局的資料裡,我又印證了自己的推斷。”
“所以,你編個理由,將我們穩住,只是想調查我們?”
花姐笑了一聲:“調查?哪兒那麼簡單。” “那麼……”
“我想殺了你。”她透過玻璃映著的影子與我對視,我完全看不清她的臉龐。
“殺我?”我不太相信,“可你有很多次機會將我移交給智人管理局,但是你並沒有。”
“那豈不太便宜你了?” “為什麼?”
“因為,我要親手殺了你!”花姐這句話說得平平淡淡,但是她的雙手卻緊緊地抓住輪椅兩側,努力地克制著顫抖,“我不恨你,程複,我和你之間沒有任何冤仇,但遺憾的是,你的父親叫程成——而他,奪走了我女兒的性命。”
“是因為戰爭?”
“因為五朵金花!那可真是我花開後百花殺呀,”她冷笑著,“我哪兒管得了什麼百花千花,我只知道,我的女兒死于五朵金花的輻射!殺一人者為罪犯,殺百萬人者為英雄。程成是個罪犯也罷,是個英雄也罷,這都跟我無關——但他害死了我女兒,便不可饒恕!”
回想到她昨日與大河原樹所說的,“女兒死後她多活一天都是賺 的”等話語,我忽然想到,這十幾年來,她每天都帶著仇恨,一個人等著天黑,那該是怎樣的痛苦與寂寞。
“十分抱歉,如果父親活著,一定會親自向你道歉……”我歉然
道,“歷史已經無法逆轉,如果我的死,能夠撫平你內心的痛,那我便死了也可以。只是……我現在還不能死,我是誇父農場N33的船長,我想救回我的同胞,救回我的愛人——另外,我還要盡我所能的,解放天上所有誇父農場的同胞,帶他們找到祖國——如果你能讓我完成這些任務,到時候我便讓你殺了,也死得其所。”
“呵,祖國……別做夢了,那根本是個不存在的地方。” “她存在,我妹妹就是從祖國來的!”
“別做夢了,程複!”她聲音淒涼,“如果你等了十五年,也沒等到她的消息,她就算活著,也是死了!”
“你……”
“從我接收到潛伏的命令開始,我就一直在等!十五年了,沒有任何人和我聯繫,沒有任何音信,沒有任何戰爭,也沒有任何反抗,如果祖國還存在,她為什麼沒有將我們這些人解放出來?為什麼?因為,她根本就是個謊言!是像大河原樹一樣的,一群癡心未死的人,編造出來的謊言。”
狂風驟雨之後,她淡然一笑:“罷了,還有什麼事,能比殺了你更重要呢?”忽然,我腰部一緊,卻見身體已經被一根偽裝成綠色藤蔓的鎖鏈纏住了。她這才駕著輪椅原地轉身,右手在輪椅手柄上摸索,手柄下方,出現了一支黑洞洞的槍口。“興許,你的血液,也能化出什麼花兒來!”
不等我爭辯,她的食指,便向著手柄上的一個黑色按鈕按去。
砰的一聲,我用力向右避去,身後的一個花盆應聲而碎,我感覺到左側腰眼一陣灼燒之痛,與此同時,玻璃房門被猛地推開,一聲“花
姐”,轉移了她的注意力。
是老阮,他聲音驚惶,顯然,他嚇得不輕。
“花姐!”他卻沒有給我求情,“櫻子,櫻子出事了!”
花姐和老阮離開了花房,留下我一個人,像是鈴蘭一樣半吊在空中。
滴血的鈴蘭。
幸虧我躲得及時,子彈擦著我左側胯骨上方的軟組織而過,只割開了一道傷口。
血液沿著褲筒汩汩而流,最終彙聚在我的鞋尖,染紅了腳下的地板。
我俯身看著那攤血面積越來越大,我的身體也越來越麻。血液爬向了獵人與維納斯,然而,它終究沒長出什麼新鮮的花。
我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讓花姐失望了,我並不是一位俊美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