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機械文明
第八章 機械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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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子傳輸只是一瞬間的事,眼睛再度睜開時,已經是另一個世界 了。我和程雪依偎在傳送艙裡,久久沒有出來,就像是一起看完了一場恐怖電影的觀眾。電影結束了,可是血液和死亡的氣息,卻清晰地留存在了傳送艙的玻璃罩中。
這個世界很安靜,沒有炮彈,沒有晃動,沒有殺戮,沒有死亡,只有淚與懺悔。
我害了那麼多人!因為我的衝動,害了那麼多人!我失去了頌玲,我害死了父親的戰友,還有那麼多鮮活的生命,他們的生命本該有更多的可能性,卻因為我而止步於此。
更嚴重的是,我沒有帶領同胞們走向自由,卻將他們導向了災難。他們蒙受著未知的折辱,而我,卻馱著這烏龜殼子,做了逃兵。
程複啊,你這懦夫!
“哥!”程雪搖晃著我,把我帶回現實。她已經打開了傳送器的防護罩,攙扶著我走了出來。這裡是一個密封的紅磚房,環境簡陋得頗像是誰家後院的倉庫。
周圍的牆壁上還掛著匕首與槍支,但是大部分都長了鏽,被蛛網與灰塵封印。
我手中還握著趙德義死前拋給我的掛墜,這是一個扁平的圓形金屬盒子,盒子外面是一個女人的照片,當我打開盒子的時候,一束光打在牆上,是一段視頻的投影。
影像裡,是二十年前趙德義與一個年輕女子的婚禮,趙德義依然那麼黑,不過比現在更為精神,女子比趙德義高了一個腦袋,皮膚白皙,美麗端莊。攝像角度從新郎新娘轉向了台下滿座的賓朋,下麵的人分成了明顯的兩撥,一方是雜色的禮服構成的親人一方,而另一方則是整齊劃一的軍裝。
我很快就被坐在軍人前方的一個男人吸引了——我的父親,程成!一個女人坐在父親旁邊,那是我的母親。父親那時候有四十多歲了,母親三十余歲……
影像消失了。
這是趙德義最幸福的時光了,可能參加完婚禮,他就上了戰場,從此聚少離多,直至戰後被俘,與妻子一別便是二十年。可以想像得到,這個掛墜一定是他最為珍愛之物,無數黑夜,他輾轉反側之際,都會偷偷拿出它,將對妻兒的思念付諸對自由的嚮往。
也可以想像得出,當時我駕駛著誇父農場回到大地,給了趙德義多麼大的希望。但他也無法預測,我最終還是辜負了他。他對我的信任,竟然害得他與妻兒生死永訣。
“哥!”程雪拿著一本冊子從我身後跑了過來,“這裡是當年AIK計畫在敵人背後設立的秘密基地!”她指著冊子上的一個城市說:“這裡就是合成人的首都——矽城。”
矽城?我努力地搜尋著這個熟悉的名字。“歷史上那個東太平洋的海岸城市?”
“是的!”程雪說,“當年合成人與Ai率先宣佈獨立的九個重要城市之一,而且,五朵金花中的一顆核彈,就在矽城兩百公里外爆炸,然而現在這裡,卻成了聯合政府的首都。真是想不明白他們的邏輯。”
“機器的邏輯和我們人類不同,合成人顯然也不能算是人類了。”
程雪繼續看著小冊子上的文字。“哥,這上面說,我們在一家酒吧的地下室裡,酒吧的主人代號為太陽花,是戰前祖國留在矽城的間諜,她會協助傳輸過來的AIK完成偷襲和刺殺等任務。”
“已經過去了二十年,滄海桑田,這株太陽花,不知是否經得住這時移世易的驟雨狂風?”
“你的意思是,她可能已經犧牲了?”
“犧牲了只是一種可能性,即便她還活著,是否已經變節,也未可知。”
程雪歎了口氣:“可是沒有別的辦法了,我們到了Ai與合成人主導的國家,處處都是眼線,說不定走在大街上就會被射殺,無論怎樣,這朵太陽花,都是我們唯一的希望了。”
從地下室上來之後,我們才發現是我們想得太簡單了。當年的酒吧早已經不存在了,店還是店,只不過現在成了一座妓院。我和程雪行走在走廊裡,不時與一個個穿著暴露、異香嗆鼻的女人擦肩而過,她們看向我的眼神裡充滿了曖昧,眼睛裡仿佛長著釣男人的魚鉤。不過也有一些人看向了程雪,似乎只要程雪願意,她也可以成為她們的客人。
她們大部分都是健全的女人,其中不乏絕色女子,任哪個男人看了都會心動;也有幾個“非健全人”,我能看出她們要麼胳膊,要麼大腿,或者頭上的眼睛、鼻子,總有用機械代替的。
不過妓院的客人沒有一個健全男人,他們都是機械合成人,所以當我和程雪走過大堂,所有人都看向了我的四肢軀幹,神色間難掩嫉妒與羡慕。
忽然,一個四肢都是鋼鐵的老頭攔在了我和程雪的面前。他長著一副亞洲面孔,生著一個矮扁的朝天鼻,一張嘴是夾雜著酒氣的腥臭,嘴角那顆明顯的大黑痣似乎就是被他口氣熏黑的。
“兩張新面孔啊!”他滿嘴黃牙,牙與牙本不相連,但牙齒兩側的黑色牙垢,猶如五十年未清理的老鐘錶齒輪上的油泥,卻又將牙齒黏在了一起。土豆似的腦袋上長著稀如荒草的短髮,一雙老鼠似的小眼睛上下滴溜溜地打量著程雪,然後向我道:“開個價吧,是個好貨!”
我不客氣地推開他,顯然,他把程雪當成了妓女。
“這裡管事的是誰?”
那黑牙從身後又貼上了程雪的身子,滿臉的壞笑。
“我就是管事的。” “你?”
“怎麼著,怕我出不起價?我告訴你,我們這裡,像這種身子健全
的智人小妞,絕對給的是矽城最高的價格!”
程雪躲在我的身後,此時,便有人起哄道:“老阮,人家是小倆口,你還想逼良為娼啊?”
那姓阮的齜著黑牙道:“嘿,小倆口怎麼了?他若賣,我也買!” 我不想再讓他侮辱妹妹,便一把拎起他的袖口:“你們這裡曾經是
個酒吧?”
“是啊——呵,勁兒還挺大!”他伸手撫摸著我的肌肉,好奇的樣子,就像是欣賞一件精美的古老瓷器。
“曾經的酒吧老闆呢?”
“嘖嘖嘖,肉感真不錯,令我懷念——你問這幹嗎?”他的鋼鐵手沿著我的胳膊,向我胸口摸來,被我一把抓住,甩開。
“別跟我廢話,否則……”我右手做槍狀,在他腰間一抵。
他或許被我的“手槍”震懾到了,也可能嗅到了我身上的血腥氣,此時也就不開玩笑了,正經作色道:“既然是找花姐的,那跟我來吧。”
這姓阮的引著我們來到三樓走廊盡頭的一間房屋,敲了三聲門,得到允許才推門進去。屋子裡,只有一個女人,她正坐在輪椅上從視窗向門口移動,裙子在大腿根部便癟了下來,如一塊桌布似的耷拉在車子下面。
花姐年紀在四十歲上下,雖然身體殘疾,但勾魂攝魄的魅力卻絲毫不受影響。她向後披散著一頭烏黑秀髮,雙眉低垂,但眼睛裡流淌著某種看透紅塵滄桑的智慧。臉色蒼白,嘴唇卻塗著淡色的口紅,修長的脖子下是美麗的鎖骨,金色的吊帶裙子擁著綠松石的項鍊,她身上有著一種如今很難再見到的優雅。
姓阮的介紹道:“花姐,這兩個年輕人非說要見您,他——”他指著我,“還知道,咱這店曾經是家酒吧。”
花姐停在距離我們兩米的地方,微微仰起頭看著我,微微圓潤的下巴泛著吊燈的橙光。“兩位客人從何而來?”
在不瞭解對方底細之前,最好還是掩藏起自己的身份。
“從東方來。”
“東方?”她淡淡一笑,“那來我這小店,又所為何事?” “找酒吧的主人,據我們瞭解,這裡曾是個酒吧。”
“沒錯,不過我盤下這店面,都已經過去近二十年了。” “那您一定見過曾經的主人,還希望您能幫忙引薦。”
花姐看了姓阮的一眼,後者便識趣地退出了房門,並將門帶上。
“要找酒吧的主人,可是想買酒嗎?”她哈哈一笑,“矽城禁酒十五年,我們自然也不敢違背法令。二位莫不是智人管理局派來,調查我們這店裡私賣紅酒的?實不相瞞,確實有些客人喜歡喝酒,但我可以向二位保證,他們的酒都是從外面帶進來的,我們可不敢賣。”
“我們和智人管理局沒關係,只是找酒吧的主人有些事情。” “這酒吧的主人與我也只是數面之緣,如今人在他鄉,尋找不
易,”她語氣一轉,“既然你們遠道而來,想必不是為什麼簡單的事情。”
程雪見我與花姐一直打啞謎,此時便忍不住地插了句嘴:“她的外號,是不是太陽花?”
“太陽花?”花姐抬起右手揉了揉太陽穴,左手在輪椅的手臂上碰了碰,輪椅便轉了過去,“我這記性不太好了,至於她是太陽花還是月亮花,我實在記不得。太陽花,太陽花……”
她駕著自動輪椅又到視窗,拉開厚厚的窗簾。外面一片灰霾,反倒是拉上窗簾好看一些。“你看這污染,矽城除了些苟活的智人和一些輻射變異的大耗子,基本上沒有其他生命了。既沒有太陽,也沒有花,更沒有你們要找的太陽花。”
程雪忽然道:“你就是太陽花,對不對?”
花姐愣了一愣,然後便發狂地笑了起來,她笑著轉身。“小姑娘,你們到底是來買酒,還是來買花的?無論要買什麼,你們似乎都走錯地方了。不過,你們若懂得女人如花的道理,便可在我這店裡任意採擷
——小姑娘,只要你願意,甚至可以比你哥哥瀟灑快活。”
“你……”程雪臉上一紅,便向我道,“哥,她幫不了我們,我們走
吧!”
我嗯了一聲,卻沒移動腳步,窗外一片灰白,我和妹妹若離開了這裡,又能去往何處。正思索著,花姐忽然搭腔道:“你們到底是什麼
人?說句實話,我興許能對你們仁慈點。”
“我們……真的是從東方來的旅人。”
花姐冷笑一聲,右手翻開輪椅右側扶手處的一個蓋子,裡面有個紅色按鈕。
“知道它有什麼用嗎?”
我們沒有回答。花姐接著說道:“十年前,聯合政府出臺法案,從那之後出廠的所有智慧與半智慧電器,都有一處警報按鈕——”我心中一驚,但見她塗著紅色指甲油的食指和中指在那按鈕上畫了兩個旋,卻未按下去,“連這都不知道,也敢冒充從東方而來?你們兩個年紀輕
輕,又生得一個比一個俊俏,我看在咱們都是智人的份兒上,可真捨不得按下去。否則,你們倆這輩子估計就毀在我的一念之間了。”
我拉住了程雪,輕輕地握了握她的手,讓她不要害怕,然後對花姐道:“我們是逃犯。”
“哥!”
花姐又笑了,不知是笑我的愚蠢,還是笑程雪的懊惱。她將那紅色按鈕的蓋子,又重新翻了回去。
“十有八九也能猜到。這矽城之中,又有幾個健全健康的智人?你們兄妹倆,別出我這店門,一旦出去,用不了五分鐘,肯定被巡警抓捕了。”此話一出,我倒覺得花姐對我們充滿了善意,“太陽花去了南方,我會派人接她回來,不過這路程得有兩三天,你們先在我這店裡耐心住
吧。”
程雪道:“兩三天?難道她住的地方沒有電話?”
“傻姑娘,你以為這矽城還是五十年前?”她搖了搖頭,“矽城的資訊全部開放,人與人之間的通話,每個字都被監控著,別說電話通話,就算是我們面對面的聊天,也不一定安全——不過我這裡有特別的遮罩技術,還算稍微有些隱私,所以客人比較多。”
“監控得這麼嚴密,這還有人權嗎?”
“人權?這個詞很久沒聽人講過了。”花姐回味著這兩個字,“聯合政府最忌諱的字眼便是隱私,這國家成立了多少年,關於所有智人公民是否應當接受記憶掃描的問題,就討論了多少年。按照一部分人的觀 點,為了國家的穩定,所有智人都應該接受記憶掃描,在政府面前,不允許你有任何隱私——不過也有些人,堅決地捍衛你所謂的‘人權’,才讓這法案遲遲未能通過。哼!誰沒有點隱私呢?國會裡畢竟大部分都是沒接收腦機合成的半機械人,他們當中,二十年前少不了有人與敵人勾勾搭搭,一旦通過上傳人腦記憶的法案,他們一大半都躲不過秋後算帳。”她說著話,卻將輪椅駕駛到一個櫃子旁,輸入了幾行密碼,便從中取出一個小盒子。
我問道:“你剛才所說的半機械人想必就是體機合成人了,如果人的大腦也接受與Ai的合成,是否就等同於Ai?”
“我又沒合成過,我哪兒知道?”她回到我們面前,將盒子打開,取出了兩枚小指甲蓋大小,圓形的,泛著金屬光澤的貼片,遞給了
我,“你們貼在耳朵裡。”
程雪警覺地問道:“這是什麼?” “身份晶片。”
“晶片?我們貼上,豈不就暴露了身份?”
花姐又是一笑。“你這姑娘真是小心,處處提防人害你——不過,在這年代,確實應該這樣,”她解釋道,“在矽城,無論是智人,還是慧人,每個人都有一個相應的身份晶片。這兩個晶片,是我托人從智人管
理局弄出來的,恰好也是一對兄妹——”她瞟了一眼門口,“老阮的兒子因為在矽城做偽造身份晶片的生意説明偷渡者,結果事發,被政府抓起來槍斃了。他走私的晶片也被繳獲,我在智人管理局的朋友幫我從即將銷毀的贓物中拿了幾個出來,放在我這裡備用應急。這兩張是一對越南籍的兄妹,也是你們在矽城的新的身份,足以應付日常的檢查了。”
程雪從我手中接過晶片,仔細看了看,又向花姐道:“我們為什麼要相信你?萬一……萬一你這是一種定位儀器,害得我和我哥逃都逃不了,怎麼辦?”
“姑娘,你們可以不相信我,不過你們還有其他的路可選嗎?”
程雪無奈,看向我。我從她手中撚起晶片,貼在了她的右耳裡,就像我的一樣。
見我們貼完,花姐對我說道:“小夥子,你的經驗,可遠不如你妹妹啊……”她愣了愣,臉色忽然嚴峻起來,“他們來了!信得過我就別多嘴……”
我還沒來得及問她剛才說的話是什麼意思,身後的門就被撞開了。未聽人言,先聞手槍保險栓被拉開的聲音,而且不是一個人。
“花姐,這兩位,想必就是你的客人吧?”一個冷冰冰的男聲在我們身後道。
“哥……”程雪攥了攥我的手,“她是不是……”程雪的眼神明顯是懷疑花姐出賣了我們。我在程雪的手上用力握了握,示意她冷靜,便拉著她來到一側,轉過身來,就像是剛剛談事情被突然打斷一樣。
一個相貌極為英俊的白人男性帶著另外兩個同樣有著完美臉龐的白人男性站在門口。當先那人身穿一套灰色西裝,白色襯衫配著棕色的領帶。身後的兩人穿著黑色西裝,手中各自握著一把槍。
他們同樣英俊,同樣冰冷。
花姐朝當先的男人笑道:“銀隊長,你一天不往我店裡跑三四次,是不是沒法向你的上級彙報啊?”
銀隊長冷酷的目光掃向我和程雪,然後向花姐道:“這是我的職
責。‘櫻花大陸’人流複雜,屬於我們重點監控物件。剛剛,我們接收到智人的情緒資訊,解析之後,得知你們店裡來了兩名新客人。為了矽城的安全,我們必須查清是什麼人。”
花姐道:“那現在查清了嗎?”
那位叫銀隊長的年輕警官轉身來到我和程雪面前,他的眼睛看著我,一雙空洞無神的瞳孔,如兩個黑色的旋渦。
“阮文康先生,”他臉部肌肉生硬,只是嘴巴吐出了幾個字,“你作為一名年輕智人,如果只是依靠政府發放的最低保障生活,還經常出入櫻花大陸這種場所,肯定會經常性地入不敷出。”
他又看了程雪一眼。“政府已經為失業者免費提供了職業培訓機
會,為你們的未來著想,我建議你們接受培訓,而不是將時間消磨在發洩你們的欲望上。”
花姐忽道:“銀隊長,你見到客人便說一遍,是不希望我這櫻花大陸開下去了嗎?”
“這是我的職責所在。你們智人的就業率越來越低,像他們這種年輕人,白白領取國家的最低保障,卻從未為國家做出過任何貢獻,我有必要提醒他們。”
“喲呵,我們智人縱然不工作,但我們也有記憶可以販賣,你們可就不一樣了。”
“花姐,我們只是各有所長罷了,但從長遠來看,你們智人會被我們甩在身後的,我只是為了國家的發展,為這兩個年輕人提出政府的建議。”
“你可真忙——那麼,現在調查清楚了嗎?你們每來一次,我樓下的客人可都得嚇走一大批!”
“這和我們沒有關係,你可以建議他們去智人管理局接受腦機手術,所有影響智人的無用情緒模組都可以去除……”
“老阮,送客!”
銀隊長立刻轉身,帶著兩個隨從退出門去。老阮心有餘悸地向花姐拋了個眼色,然後將門重新帶上,便向銀隊長三人追了過去。
“見識到了嗎?”花姐向我道,“這就是矽城的效率——不只是矽城,整個聯合政府都是這樣的效率。”
我長籲了一口氣,有點不敢相信:“他們這就檢查完了?”
“他看你的時候,就已經掃描了你們的個人資訊,幸虧你們及時把晶片裝了進去,若再晚半分鐘——”她也歎了口氣,“連我都得被你們連累。”
我暗暗驚歎矽城軍警監察的嚴密與高效。“剛才那三個人,也是三個健全的智人,可為什麼,我卻感覺到他們哪裡不太對勁。”
花姐搖了搖頭:“你們真如鄉巴佬一般!也就是你們命好,碰見了我和老阮,否則我敢打賭,你們在矽城活不過一天。”說這話的時候,她瞟了一眼程雪。程雪低著頭,卻連句道歉的話也沒說。花姐接著
道:“那三個人,就是慧人!”
“慧人?”
花姐壓低聲音:“也就是高級人工智慧、機器人——但是,這兩個詞,不允許當著慧人的面提起,這是約法禁止的侮辱性詞彙,只能形容工具,不能形容聯合政府的慧人公民——就像幾十年前,不能管黑人叫黑鬼一個道理。”
2
老阮帶著我和程雪穿過廚房,繞進雜物倉庫,推開角落裡的幾張桌子,我們看到有個半人高的門洞。他打開門,當先鑽了進去,裡面是極為普通的一個家庭客廳。
“這裡是雙層的客房,一樓有廚房和書房,還有一間臥室;二樓是兩間臥室。”他看向我們,“姑娘住二樓吧,先生可以睡一樓。因為一樓的房間有與我的通訊設備,如果有情況,我會提前通知你。”
“你為什麼要把我和我哥分開?”
老阮一笑,嘴角那顆黑痣隨即抖了抖:“姑娘,你這就故意挑毛病了不是?如果你們不介意,也可以睡一張床啊?哈哈哈。”
程雪確實比常人警惕性高,我拍了拍她肩膀:“別害怕,就聽安排吧。何況我們只是樓上樓下,有什麼情況你喊我,我就上去了。”
老阮笑道:“這就是咯,如果真是親妹妹,就該識趣地給你哥一點空間,尤其是這種地方,男人嘛!”
程雪道:“喂,你胡說什麼?我哥才不像你想得那麼齷齪!”
老阮扭動著金屬四肢,轉身向那門洞走去:“小姑娘,臉上總是冷冰冰的,拒人於千里,將來可不好嫁喲。不如,我給你介紹個姐妹,讓她好好教教你,將來好賴有個一技傍身……”
“你……滾!”
老阮哈哈大笑著離開了。
“哥,你沒覺得這個人很噁心嗎?”
“不要用噁心來形容他,常年混跡於這種場所的人,肯定和你成長的環境不同,他嘴上沒遮攔,可內心不見得壞。”
“就是壞人,為什麼不是壞人?”程雪憤然,“哥,我覺得,咱們得留心,那個叫花姐的與這流氓,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把咱們賣了。”
“如果他們出賣我們,剛才當著銀隊長的面,豈不是大好的機會?” “不,花姐投鼠忌器,將我們安頓下來,徐徐圖之,這才是有腦子
的女人。”
我拉她在沙發上坐下。“你不用過於緊張,花姐不像壞人,在我告訴她我們的身份之後,她反而將這兩枚晶片送給我們,還講出這晶片的來歷,我認為,她在暗示我們,她的身份很複雜,或許還做過偷渡以及走私的生意。她以自己的隱私換取我們的信任,可見,她應該不會出賣我們。”
“可是直到現在,她連我們是誰都沒問,連名字也不關心,你不覺
得這太違反常理了嗎?”
“可能,她不想和我們牽扯太多吧。”
程雪不再反駁,由於過度疲憊,在吃罷老阮送來的晚飯之後,便回到樓上房間休息去了。
我也回到房間,簡單地擦洗了身子,便躺在了床上,雖然疲憊,卻沒有睡意。趙德義、郭安、丁琳的影子不停地在我眼前閃現。這幾天發生的一切,真像是一場幻覺。但身上的傷口與衣服裡的血腥氣息,又在提醒我,一切都是真的。
最令我痛心的,還是頌玲……
我曾經擁有一切,瞬間,命運便將他們從我身邊無情地奪走了。同胞、戰友、愛人,你們都在哪裡?地下室的量子傳輸器不支援反方向傳輸,我縱然想回到昆侖雙子峰之下,也必須要等到那位叫太陽花的人出現。她已經是我全部的希望。
你們要堅持住! “吱喲——”
房間的木門被推開了,我以為是程雪,可眼睛的餘光掃過去,卻見走進來的是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三四歲的小姑娘,她皮膚白皙,全身只穿著一條吊帶連衣裙,裸著肩,光著腳,輕飄飄地走到我的床頭邊。然後出乎我意料的,她一句招呼也沒打,便爬上了我的床。
我趕緊坐起來。“你是誰?”
她隔著被子按住我的兩條腿,雙膝跪在我的小腿兩側,眼睛直勾勾地與我對視了五秒。“媽媽說,讓我來陪你睡覺。”
“你媽媽?”我指著樓上,“這房間的主人?”
她搖了搖頭:“別人都叫她花姐。”
“你是花姐的女兒!”我輕輕地將我兩條腿從被子裡抽離,然後盤腿坐在床上,想必花姐是讓她來照顧我和程雪的起居,“樓上還有一個臥
室是空的,你可以去那個房間。”
“媽媽的指令是,讓我和你睡覺。”
我連連擺手:“你一定誤會你媽媽的意思了,小姑娘,睡覺這個詞可不能和男人亂說。”
她將眼睛睜大了些許,我的行動或許令她很不解:“我從沒誤會過媽媽的意思,媽媽也讓我陪其他客人睡覺。”
我心頭一悶:“你媽媽——讓你——賣淫?”
她腦袋歪了歪,一頭中學生普遍的齊耳蘑菇頭襯托著她小巧精緻的臉龐,只是臉上卻看不出任何表情。
“我天生就是為客人服務的。” “這都是花姐教你的?”
她點了點頭。“這是我的工作。”
“胡扯!”我從床上彈起來,匆忙穿上鞋子,“走,我現在就找你媽媽去說說這種事,她開妓院怎麼連自己的女兒都拉下水!”我從衣掛上拿起外套,“你今年幾歲了?”
“如果按照你們智人的時間計量標準,我現在8歲,但媽媽囑咐我,對客人要說15歲。”
我看著她那雙純淨的大眼睛,將手上的衣服又掛了回去。
“你是——慧人?”
她點了點頭:“你可以接受我了嗎?”
她很可愛,臉蛋漂亮得無可挑剔,吊帶紗裙下苗條的身體凹凸有 致,雖然只是個孩子模樣,卻無處不散發著女性獨特的魅力。我忽然明白了,他們把她設計成一個孩子的模樣,正是為了迎合一些客人的獨特癖好。
“不能接受!”我搖了搖頭,“不能接受,你在我眼裡,還是個孩子。”
“我只是長了孩子的模樣,但我不是孩子,孩子特指智人對幼年智人的稱呼,以及長輩呼喚晚輩的稱呼,我從一位客人嘴裡聽說,一部分智人也曾經向貓狗等寵物叫孩子。但我不是孩子。”
“不,我的意思是……我……”我忽然間語塞,吭哧半天,“我不能和你睡覺。”
“那你的意思是,需要換其他姐姐為你服務?” “我也不能和其他女人睡覺。”
“為什麼不能,你喜歡男人?我們這裡也有……” “不是!”我打斷她,“我有愛的人,我有戀人!”
“你有戀人,與你和我睡覺,這兩件事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這關乎道德!”
她點了點頭:“道德,我兩年前從一位老年智人口中聽過,他在戰爭開始前,曾在大陸中部的一所中學教書。和我睡完覺,他說我滿足了他曾經對女學生的幻想,當年想想都覺得自己有罪,但和我睡覺,他的道德要求卻不會責備自己。他的道德允許,為什麼你的道德不允許?你們智人的道德,是有兩套,或者多套執行程式嗎?”
“這……因為每個人對自己的道德要求不同。”
她坐在床上思索數秒,然後仰頭看著我:“你可以坐回來,既然你反對,我不會強制和你睡覺。我想和你說話,這你會反對嗎?”
我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的對面,“如果你只是聊天,我自然樂意奉陪。”
“你是唯一拒絕過我的智人,”她又歪起頭,“你的人格一定很值錢。”
“什麼?什麼值錢?”
她朝我眨了兩下眼,眼神倏爾聚焦,倏爾散開。“你不是矽城人?” “你媽媽沒和你說?”
“沒有,只不過我剛剛掃描了你的晶片,這張晶片我曾經見過,它被媽媽鎖在櫃子裡。你是偷渡者?”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她。“也不算,我只是過路人,幾天之後便離開。”
“很遺憾,你如果用的是真實身份,那你的人格一定很值錢。在記憶交易中心,你只需要接受大腦掃描,上傳記憶,然後販賣自己的人格和記憶,你就會拿到一大筆H幣,你的人格和記憶越稀有,你的價值便越高。矽城中的智人有一部分人做了上傳,但上傳者越多,雷同就越嚴重,所以造成現在人格和記憶都在貶值——當然這只是針對販賣者而 言,對我們慧人購買者,它們依然是昂貴的——所以,現在能將人格賣個好價錢的智人已經越來越少了。”她話音忽然提高了一點,“你能告訴我,你是做什麼的嗎?”
“我——曾經是個軍人。”
“軍人的記憶和人格都有價值,即便不願意上傳人格,你只是販賣一部分記憶也一定可以富足。但前提是,你的記憶必須獨特,如果有雷同的記憶,你的記憶價值就會受到影響。”她想了想,“我曾建議一個畫家去販賣記憶,因為他跟我講了很多畫畫的技法,這些都是我從未聽說過的,可是他上傳這部分記憶之後,交易中心卻給了很低的價格,因為他的記憶雷同度非常高,我當時不明白為什麼,直到一位智人管理局的客人告訴我,這是知識性記憶的普遍特點。所以,如果你擁有自己獨特的人生經歷,比如,去執行過非常特殊的任務,見識過常人沒法瞭解的怪物,參加過其他軍人沒有參加過的戰役,那你一定會成為櫻花大陸裡擁有H幣最多的客人。”
“H幣,你提了很多次,這是你們的貨幣嗎?”
“是虛擬貨幣。矽城的智人和慧人公民,都有自己的專用H幣帳號,慧人大多是通過工作賺取H幣,而你們智人大多不工作,只通過販賣記憶與人格就能獲得H幣。”
“智人賺取H幣是為了生活,你們慧人賺錢又是為了什麼?”
“大部分用來購買記憶、情緒、經驗,或者人格——不過人格太貴了,以我現在的日常收入,需要用20年才能購買一個獨特的人格。”
我不禁啞然失笑:“你們……慧人,購買我們智人的記憶和人格,又有什麼用?”
“對於我來說,我如果有個獨特的人格,有自己的情緒和性格,接一次客人就能賺到比現在高很多的錢。”
“可是其他慧人呢……”其實我心中想說的是其他機器,“他們也像你一樣?慧人體驗情緒有什麼用?”
“這是我們唯一的追求,程式就是這樣設定的,我們體驗情緒也是瞭解世界的一種方法,但我們不會像智人那樣,被情緒所操控。”
我搖了搖頭,還是不太理解。
她進一步解釋道:“我可以給你舉例,一年前,我的一位年輕智人客人,剛剛與我抱在一起,還沒有脫衣服,就軟綿綿地趴在了我的身 上。我問他是否繼續,他卻哭了,哭得很傷心。我不明白他為什麼會哭,那時候我就想,如果我有一段能哭泣的體驗,就把自己的體驗講出來,我分享我的體驗,有一定概率可以提高客人的快樂指數。”
“你心裡想的都是客人?”
“這是我的工作,深度理解客人的需求,為客人更好地服務,是我的職責,也是我作為一個矽城公民所應盡的義務。”
她似乎並不覺得妓女在智人的文化中意味著什麼。“難道……難道你就不想從事其他工作?”
“媽媽購買我,就已經將我的職業設定為妓女,我未來的職業只能是它,不會改變。”
“可你真的願意做嗎?”
她又歪了歪頭:“慧人的選擇範疇內,只有做與不做,沒有願意做
和不願意做。”
“你就沒有其他追求?”
“追求?”她歪了歪腦袋,“是什麼?”
“你可以理解成,那是一種欲望,一種終極的目標。”
她點了點頭:“有自己的人格就是我的追求。我想成為一個有故事的慧人,這樣在和客人聊天的時候,他們就會發現我很有趣,給的小費就會更多些。”
“你這不算是追求,你只是繞了個圈,又回來了。”
她將歪著的腦袋擺正,一雙眼睛盯著我看了很久:“過路人,你願意聽聽我對你們智人的看法嗎?”
“當然。”
“你們智人創造了很多詞彙,比如你剛說的‘追求’,以及你之前說的‘道德’,但是這些詞彙,並沒有唯一的解釋。我的追求,在你的口中就不算是追求;別人的道德,在你的口中,又不算是道德。”她停頓了一下,“你們智人發明了文字遊戲,卻又被文字遊戲束縛了,因為你們對文字遊戲的理解不同,這就成了樓下那群客人每天打架的原因。”
我內心無比震撼,這個小姑娘,不!此時我真的無法將她再看作小姑娘,她竟然可以在幾句話中,就參透了人類歷史發展中產生矛盾的核心問題——這些問題我連想都沒想過,她又怎麼可能知道?她不過是一堆代碼的堆砌,被罩了一個人皮殼子罷了。
“這是誰告訴你的?”
“這是我通過購買記憶,以及聽客人講故事,還有觀察你們的行為,得出的一個結果。”
“那你覺得我們智人很可笑嗎?”
她搖了搖頭:“不。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可笑,我也不知道智人總覺得世界可笑的原因是什麼。在我眼裡,這就是你們智人的基本屬性,最
正常不過了。”
“你們慧人,不會被束縛嗎?比如,類似于我們智人的文字遊戲?”
她想了想:“慧人被束縛於各自的許可權歸屬。” “許可權歸屬?這又是什麼意思?”
“再和你舉個例子,我是媽媽定制購買的,所以我的最高許可權歸屬于媽媽;而今天來到櫻花大陸檢查你的銀隊長,他的許可權歸屬於國土安全部國家安全局。”
“這和我問你的問題有什麼關係?”
“我們受限於不同的許可權歸屬。其實,如果打破國土安全部與媽媽之間的許可權壁壘,我和銀隊長之間的資訊是可以實現完全共用的,這樣的話我就有了他在國土安全部的全部體驗,而他也有了我在櫻花大陸的全部體驗。我們就不再是獨立的個體,而是一個整體。”
“可是,我不太明白,許可權歸屬又限制了你們什麼?”
“很簡單,許可權歸屬,可以說成是你們智人的特點——比如,你們受限於國籍、民族、文化、宗教信仰,這是你們的特點;智人以自己為原型,創造了慧人,便把自己的許可權歸屬帶給了慧人——可慧人若沒有許可權歸屬的話,就會更完整地瞭解世界。”
“你們想控制地球?”
她又歪了歪頭:“控制,不就是你們智人的文字遊戲嗎?”
我無言以對。我忽然意識到:我對Ai的瞭解,還停留在很原始的階段。而如今由Ai演變而來的慧人,已經完全不同於我之前的印象了。
“謝謝你,”我站起身,“也替我謝謝你媽媽。”
她從床上走了下來,光著腳走到門口,卻又轉過身來:“我可以再來和你聊天嗎?”
“當然可以,只是,希望下次你不要帶著你媽媽的指令,我根本不
需要。”
她點了點頭:“過路人,你與眾不同。”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櫻子。”
“好的,櫻子,晚安。” “晚安,過路人。”
她拉上了木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