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雲上農場
第一章 雲上農場
1
“報告船長,已成功避開亂流,當前飛行高度23350米,船外氣溫零下44.2℃,農場內均溫恢復到22℃。”丁琳讀完顯示幕上的資料,迅速做出分析,“剛才的亂流持續15分鐘,最大震動強度達到B級,給船體帶來的顫抖,將造成農場邊緣地塊土壤鬆動,尤其對正在生長的番茄根部非常不利。”
我點了點頭,第三人藍色瞳孔內的攝像頭捕捉到我頭部的動作後,立刻向導航台右前方番茄園的農夫們下達“檢視”指令。它的上半身被設計成一個擁有金色短髮、藍色眼睛的白人,額頭寬闊,臉型方正,微蹙的眉頭間流露出一種天然的憂鬱,其設計原型據說來自半個世紀前一位著名的影視男星。遺憾的是,第三人的下半身卻是只能在導航台移動的輪子。
“番茄園L區所有農夫,請在20分鐘之內檢查所負責區域的番茄根部,如有鬆動、移位,務須及時處理。”
本來還打算在黃昏下班前偷個懶的幾個人,聽到擴音器裡傳來的機器語音,又相繼懶洋洋地站了起來,朝著導航台抱怨了幾句,其中一個方臉的中年漢子還朝我們豎起中指。
我已經習以為常,不過丁琳卻每次都會將中指還回去。她不管對方是否看見,堅持要將那細長的指頭,高高地舉過頭頂,保持最少15秒的時間,逼著對方收回中指。
這次也不例外。
她為我擋住了夕陽,那閃著金光的苗條背影,讓我想起了已經被大西洋海水淹沒的自由女神像。
多年之後,我每每想起丁琳,腦海裡浮現的都是那個鑲著金邊的背影。
番茄園裡那個中年農夫放下中指,拎著鋤頭,灰溜溜地向其他農夫
追去。倒不是他怕了丁琳,而是因為他看見巡邏的巡警正在向他靠近。
我輕咳一聲,“短日照作物的日照時長需要控制下,我記得上次你說,最近哪種作物的花期要通過控制日照去縮短,大麥?”
我試圖幫她轉移注意力,誰料第三人卻不合時宜地接住話茬
道:“報告船長,你說的這種作物是大豆,在35分鐘之前,大豆區的遮陽板已經覆蓋,目前該區域已經提前進入夜晚。”第三人的聲音冷冰冰的沒有任何情感,它更無法理解我的本意。
“以後能不能別擅自做主……”我向它抱怨了一句。 “好的,船長。”
丁琳望著那農夫敗退的身影緩緩放下了手臂,又長長歎了一口氣,什麼也沒說,徑直回到了她的座位上。她最近歎氣過於頻繁,深深的眼窩裡,裝滿了心事。
誇父農場的服役守則裡明確規定:禁止服役人員探討與工作無關的內容。守則裡的這條規定主要是針對一男一女搭配的服役人員而設,就像我和丁琳。
所以,雖然知道她心情不爽朗,我也不會主動去詢問原因。
朝夕相處,孤男寡女,不正是古今大多數小說家最喜歡描寫的香豔場景的開端嗎?更何況,我和丁琳,要如此相處三年。
如今,是第831天。
丁琳彎腰從辦公台下拎出一瓶紅酒,將額頭微亂的劉海兒向旁邊攏了攏,故作雲淡風輕地向我說道:“走,去外面喝一杯。”
第三人忽然轉過頭,它分析著丁琳的話是否是對它下的指令,隨即又將面無表情的人臉轉回螢幕。
丁琳說的外面,指的是導航台下的一片丁香園。每個黃昏,我們都會在園子裡坐到日落,有時候在午夜醒來,心中憋悶,也會出來躺在丁香園中仰望星空。
我機械地看了眼電子時鐘:“還沒下班,再等5分鐘。”
丁琳掃興地瞪了我一眼:“船長,這裡就咱兩個大活人……”她瞟了眼第三人,“這傢伙算不上個人,所以你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第三人敲擊鍵盤的聲音停了幾秒,接著聲音又起。據我對它的瞭解,它還沒有生氣的功能。
“原則性的問題不能說改就改!無人監視更考驗一個人的自律。”嘴上雖然這麼說,我還是接過了她遞過來的酒杯。
她眼眶底下湧動著金色的惆悵。
我更加肯定內心的判斷,她一定遇到了什麼問題,才致使她的情緒持續消沉。
最近半個月,我多次見她一個人,或站在橄欖園中歎氣;或坐在棕櫚樹下的白沙上發呆;或靠在推進器旁的機械車間牆壁上自言自語;或伏在穹頂玻璃邊緣,垂頭望著腳下或黃或灰的雲,偶爾還迅速地抹去眼角的淚。
她今天饒有興致地拎出了那瓶原本打算離開這裡前才打開的紅酒,說明她正在自我恢復之中,也或許只為一醉解千愁借此發洩內心的抑 鬱。
當太陽隱沒在濃雲之下,西天最後一縷金紅消失在宇宙盡頭時,本像一具塑像一樣凝望著西方的丁琳忽然一口幹盡了杯中的紅酒。
“成哥,”她私下裡總是這麼稱呼我,“你說,誇父這個人,為什麼要一直追趕太陽?明明知道追不上,卻還會追下去,至死方休,為什麼?”
“大概是因為他對光明的嚮往吧。”
“他難道不知道,自己追不上太陽嗎?” “我想,他應該知道。”
“既然知道,那他還這麼做,豈不愚蠢?”
“愚蠢?或許吧……”我搖晃著杯中的紅酒,“不過,換個角度來看,一個人若能為信念而死,也是一種幸福。”
“信念?做這種沒有意義的事,你卻認為,是因為信念。” “有了信念,也就有了意義。”
丁琳的齊耳短髮隨著微風飄動,丁香混著酒香撩撥著我的鼻息。丁琳說:“我們,猶如囚犯一樣生活在這誇父農場上,每天追趕著太陽,是因為什麼,絕對不是信念吧?”
“職責所在。”
“職責,又是職責!”她聲音提高了兩度,“可是成哥,你真的開心麼?如果你此時死去,你是否也能像誇父那樣感受到幸福?”
“我……”我語塞了,有些話,我不能說出口。暗香浮動中,雲海吞沒了半邊落日。
丁琳又倒了半杯酒,緊接著一口灌進喉嚨,然後轉頭凝視著我,待我被她看得也轉過了頭,忽然,她說了句令我猝不及防的話。
“成哥,我們睡吧。”她瘦削的臉上,強顏歡笑。眼角下麵的臉頰上,卻是兩道閃光的淚痕。
“唔!”
我隨意應了一聲,在我發出聲音的一刹那,我意識到她這句話可能有兩重意思。
她沒給我思考的時間,緊接著說出了她想表達的意思:“今夜,我們一起睡吧!我想開心一點。”
我怔住了。目不轉睛地想要抓住夕陽的尾巴,把它再度拎上雲彩,讓餘暉映在我的臉上,來幫我掩飾內心的局促。
她為什麼會突然這麼說呢?雖說一起共度了兩年多,沒有感情是不可能的,但我以為,我們的關係只應限於戰友、同事、朋友,以及服役
不到三年裡唯一可互相信任、依賴的物件。我不否認,在某些夜裡,曾經對她生起過男女之間的某些幻想,但是,那只是幻想,我從未想過把它付諸行動,從不敢想哪天我們會真正躺在一張床上。
“我們都有愛人,不是嗎?”
我將反問句用陳述的語氣講給她聽,不僅拒絕了她,也提醒了自己。
現在想來,當時的我真是殘忍且愚蠢。
我應該給她一個擁抱,讓她在我懷裡大哭一場。如果我能提前知道,四個小時之後,她就會在我的世界徹底消失。
2
丁琳是我的領航員,身兼誇父農場的生物資料分析師,雖然只是兩個Title,其實她包攬了導航台除了駕駛這艘巨大的“飛船”之外的一切瑣碎工作。而第三人是導航台裡的機器人,負責監控農場各區域的植物的生長情況和生態環境變化,向丁琳回饋資料並分析資料,提供可行的解決方案,待我們裁決之後,將命令傳達給農場的農夫。它自身智慧系統的判斷有時候會出現失誤,比如,兩個月前的一個下午,它放出了2萬隻蜜蜂為向日葵授粉之後,又派出了50架無人機去噴灑農藥。
誇父農場是一艘飛行在空中的巨大飛船,它的存在不是為了運輸資源,而是為了種植農作物——稱它為“航太母艦”或者“航太農場”最為恰當。事實上,誇父農場比我瞭解的任何航太母艦都要龐大得多——它有 16個維持它在空中不墜落的推進器,每個推進器裡都能塞進去一個足球場,推進器像是棋子均勻地倒黏在棋枰之上,橫豎各四個,每個之間的距離都是2.5公里,所以整個農場長寬超過10公里,面積不下100平方公里,相當於一個中等城市的大小。
如此一艘巨大的飛船,掌舵人只有我和丁琳。我是船長,不過這個所謂的船長也只是一個代號,我並不需要親自為誇父農場掌控方向,它早就有自己預先設定的飛行軌道,比如我們的農場代號N33,就是沿著北緯33度飛行,我只負責當飛船遇到突發事件時的緊急處理。其實在平流層飛行十分平穩,一個月也遇不見幾次能夠施展機會的空氣亂流。
誇父農場N33裡的作物,都是北緯30度至40度區域常見的糧食作物和經濟作物——小麥、大麥、玉米、大豆、向日葵、茶樹、棕櫚、馬鈴薯、番茄……只我所在的農場,種植的作物便有26種。全世界的誇父農場有數千艘,幾乎覆蓋了溫帶、亞熱帶和熱帶的所有緯線。
誇父農場的名稱來自“夸父追日”的傳說。誇父一生追逐著太陽,直到死去,誇父農場並不是一直在追逐太陽,而是在追逐光照。20多年前以核爆終結的那場戰爭,讓地球上80%的城市和鄉村失去了光照,陽光被漂浮在平流層底部的灰霾籠罩,農作物無法獲得充足光照,要麼減 產,要麼死去。那場恐怖的戰爭導致地球上20億人死去,但是隨之而來的酷寒與饑荒卻奪走了40億人的性命。為了養活倖存下來的人類與一部分動物,戰爭的勝利方——Ai與人類組成的聯合政府啟動了誇父農場計畫。從此,數千艘農場翱翔于兩萬米高空,成為了人類糧食的主要生產基地。
我和丁琳不是誇父農場僅有的人類,如此龐大的一片土地,我們再聰明能幹,也無法完全掌控。每天活躍在我視線內的“農夫”有二三百 人,而整艘飛船上共有五千餘名工作人員,不過絕大部分我至今也沒見過。這些農夫,在來誇父農場之前,絕大多數根本不知道如何種地,被“抓”到這裡之後,每個人都會接受長達三個月的農業種植培訓。之所以說“抓”,是因為他們之前有一個共同的稱謂——罪犯。
誇父農場,其實就是一座翱翔於天空中的勞改農場。
每天的13∶55,誇父農場飛臨東經98.50°時,會接納兩艘飛船進入艙體——一艘載人,一艘運貨,他們辦完人員和貨物的交接事務後,在兩個小時之後離開。
誇父農場的導航台、農場種植區、監獄重犯區各區域各自獨立,縱然是工作人員也彼此互不聯繫,所以我和丁琳兩年來也沒有和船上其他人進行交流的機會。
除了偶爾發生的“中指較量”。
每天傍晚,當巡警與農夫全都回歸地下之後一個小時的時間裡,我和丁琳才被允許進入農作物的園區,丁琳檢查作物的生長狀況,我則跟在她的身後,在日落前閒散徜徉。
漸漸地,連散步的心思也沒有了。
丁琳用儀器測量資料的時候,我往往是背著手,站在田壟上,望著自己的影子像一隻黑貓一樣在黃瓜架下爬行,在身板矯健的玉米稈間捉迷藏,在竊竊私語的向日葵腳下翻滾著毛茸茸的身子,露出黑乎乎的肚皮。只有這時候,我方能感覺到時間的存在,這具行屍走肉般的身體也是有靈魂的。
農場日復一日的重複著相同的軌跡,貨物飛船日復一日的進進出 出,我們日復一日的記錄著枯燥的數位,走著幾乎相同的路徑,也日復一日的欣賞著或黃或紅的雲海,伴隨著日落翻滾、掙扎。
經歷過戰爭的人,會格外珍惜生活的“枯燥”,還好,我和丁琳都是這種人,儘管我們已經把每天一成不變的工作重複了八百多次。
幸好太陽還是要在南北回歸線之間徘徊,每天的日落在理論上就是不同的——呵,我可不想安慰自己——理論歸理論,事實上,每天的日落對於我和丁琳來說,除了雲海的波浪和顏色變化沒有規律之外,其他也沒什麼不同。
但除了以觀看日落來宣告一個又一個白日的終結,我們也沒什麼可做的。
這是一種每天必須要進行一次的儀式。
在這儀式的巨大祭壇裡,我祈求一場瓢潑大雨。
誇父農場的氣候管理系統可以為冬小麥製造冬日的雪,為蔬菜製造春日的霜,唯獨不會下雨。
丁琳有丈夫。而我在上船之前,也已有了一個堪稱完美的家庭。我的妻子是軍隊某醫院的醫生,我們相識於戰火之中,在戰後第二年走入婚姻殿堂。如今,我們的兒子已經八歲,小女兒也剛過完六歲生日。我與妻子在每月單日的晚八點都會打半個小時的視頻電話,兩年來一直如此,雷打不動。丁琳也是如此,她每月雙日的晚八點則會和她的丈夫聯繫。上船之時,他們剛結婚沒多久,可謂新婚燕爾。
“小複上個月的考試,在全班拿了第一名!”雪華向我展示著一張獎
狀,“我之前和他說,若能考第一,就允許他參加小學的足球隊!” “踢足球好!”
“可是,我不大願意。”
“既然答應過孩子,就得做到。”
“可下面的空氣品質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認為,最安全健康的活 動,就是踏實的坐在家裡看看動畫、打打遊戲,哪兒也別去。”她將獎狀放在了桌子上。
“嗯,你來決定吧。” “噢,好。”
沉默。
尷尬的沉默。
我翻著手中的詩集,匆匆而過的文字,我根本沒看它上面都寫了什麼。我指望著雪華能發起新鮮的話題,畢竟新鮮與我的生活和工作無 關。
“小雪昨天有點發熱,不過我給她打了一針,晚上就好了。”
“那就好!”我松了口氣,但同時為自己感到失望,其實我們結婚也有十年了,本沒必要如此尷尬,“真是辛苦你了。”
“你別操心家裡,堅守好自己的崗位,我們不是馬上就能團聚了嗎?”她聽出了我語氣中的頹喪,便熱情地鼓勵道。
“還有265天。”我心中感激她對我的理解,然而,我卻說不出感激的話。雪華知道我每天的生活枯燥乏味,自然不會要求我成為一個有情趣的人。可我卻堅定地認為,我不是一個合格的丈夫。
“虧你記得這麼清楚,不過可別因為想家消極怠工啊。”她笑起來的樣子,就像在談一場青春期的戀愛。她越是如此,我內心越是自責,越是努力追尋著愛一個人應有的心態。
“你放心,我知道一個軍人的職責。”我看著妻子身後我們一家四口的合影,“把小複、小雪叫來,我想看看他們。”
“你可別這麼想,這倆孩子見你一次,就得難受半個月,這段時間他們剛把自己的心態調整過來,你就別折騰他們了。不是還有兩百多天,等你回來,我們一家人就不會分開了!”
我點了點頭,又閒聊了幾句,便關閉了視頻電話。
每次掛電話前,雪華都會說“我愛你”,我能感受到她的深情,大多時候也裝作熱情地迎合著。但是螢幕黑下去之後,我都會感受到一種演員謝幕之後的片刻輕鬆。
從什麼時候開始,和雪華聊天竟然成了我內心的負累?我實在想不起來。我只能歸咎於時間和距離的消磨,兩年的分別,雲上雲下的相 隔,就連對妻子說一句“我愛你”,也成了一種應付。
然而今天,當她說完那句我愛你之後,我連應付的心思也沒有了,只是匆匆道了句晚安,便關掉了視頻。
是負罪嗎?
我沒有做任何對不起雪華的事,但這種刻意的隱瞞,卻也讓我產生了類似於背叛我們感情的愧疚。
3
洗漱完畢一般都是20︰45,我會靠在床上讀15分鐘書,於21︰00準時睡覺,10分鐘之後進入深度睡眠,這已經被我培養成為固定作息。
然而今天,我的眼神總是落不到那本“百頁書”的水墨映射之上。文字是模糊的,它們成了傍晚霞光下所發生那一幕的背景。
丁琳被我拒絕之後泣不成聲的場景被我按了迴圈播放鍵。
我不知她為何會如此難過,但我知道她的淚水,不是因為我拒絕她而流。我的態度只是觸發了一個洩洪開關,丁琳通過這個機會,把壓抑了很久的悲痛,瞬間傾瀉下來。
發洩出來總比壓抑著好。
她放聲大哭的時候,我的右手摩挲著高腳杯的玻璃壁,左手卻扶住了座椅的手柄。我真的該扔掉那酒杯,將她緊緊地抱在懷裡,就像擁抱雪華……
我都已經想不起來擁抱雪華時的感覺了。
百頁書被我嘩啦啦地翻了兩個來回,第一個來回是雪萊詩集,第二個來回就成了拜倫詩集。
雪萊的書尚有半部沒有看完,於是我又倒翻回雪萊的《奧西曼德 斯》,我昨晚睡覺前看到的是這首。在看書這一方面,我有強迫症。再難看的書本,我一旦拿起,就必須一字一句地讀完。
看不完雪萊,我就絕不會看拜倫,儘管我對這位同樣有過戎馬生涯的詩人仰慕已久。
“我遇見一個來自古國的旅客/他說:有兩隻斷落的巨大石腿/站在沙漠中……附近還半埋著/一塊破碎的石雕的臉……”
那石雕的臉瞬間變成了丁琳的模樣。她浮在沙漠上的眼睛,像是兩汪泉眼,將石像下面的白色沙地上,洇出一片渾濁的黑色湖泊。
“成哥,你睡了嗎?”
門外丁琳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我迅速關掉了床前的檯燈。
我沒有回應,我不敢。她緊接著的敲門聲,聲聲都像是搔在我心頭的癢癢撓,暗夜之中,我能聽見心臟怦跳的躁動,我將被子拉到了胸 口。
“成哥……”她像是伏在門縫說道,“原諒我……”
我依然不能回應。回應的結果,就是我要開門,一旦我打開門,她若真的紮進我懷裡,我可沒把握能成為柳下惠。
我沒有回應,她也沒有說話。
長久的無聲,正當我懷疑她已經離開的時候,丁琳的聲音重新在門外響起,她只說了四個數字——“1539”。然後,腳步聲逐漸遠去,直至消失。
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夢裡面,我和妻子視頻電話,然而螢幕裡的女人卻不是她,也不是丁琳。
我給夢裡的妻子背誦了一首詩歌,醒來的時候,我依然能想起部分段落。我迅速開啟百頁書的語音速記,將能記住的段落讀了出來:
我要憑那無拘無束的鬈髮, 每陣愛琴海的風都追逐著它;我要憑那墨玉鑲邊的眼睛,睫毛直吻著你頰上的嫣紅;我要憑那野鹿似的眼睛誓語:你是我的生命,我愛你。
還有我久欲一嘗的紅唇,還有那輕盈緊束的腰身;我要憑這些定情的鮮花,
它們勝過一切言語的表達……
百頁書迅速將我朗讀的語句轉化成文字,我驚奇於我對夢境的記憶能力的同時,更驚奇於我竟然在夢裡寫了一首詩。
一首很奇怪的詩。怪就怪在,它完全超出我的生活體驗。我不是一個浪漫的人,更沒去過愛琴海,夢中的我,竟然寫出了這樣一首情詩。
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做詩也會吟。或許就是最近看詩歌看多了,潛意識裡真把自己當成了一個詩人。
隨後,詭異的事情卻發生了。
百頁書記錄完所有的文字,詩歌旁的智慧檢索欄裡卻自動出現了一行字:《雅典的少女》,拜倫。
我顫抖著手指去觸摸《雅典的少女》,整首詩彈跳出來。
雅典的少女啊,在我們分別前,
把我的心,把我的心交還!
或者,既然它已經和我脫離,留住它吧,把其餘的也拿去!請聽一句我別前的誓語:
你是我的生命,我愛你。 我要憑那無拘無束的鬈髮,
每陣愛琴海的風都追逐著它……
後面的文字與我夢裡夢到的一模一樣。
我確定我之前並沒有讀過這首詩,我更確定,除了昨晚翻百頁書時翻到了拜倫詩集,此前並沒有看過。我開始接觸西方文學,還是登上誇父農場之後的事,此前我一直喜歡東方的詩歌,無論是唐詩宋詞,還是日本俳句。
不可能,我絕沒看過拜倫,絕沒背誦過《雅典的少女》。
難道是昨晚亂翻書,潛意識掃過了這首詩,竟然就記了下來?如果非要個合理的解釋,這種可能性最大。我曾經讀過心理學的書籍,瞭解潛意識的威力。那本書介紹的一個案例我還講給了丁琳:催眠師給一個孩童催眠,讓他的眼睛具備了X光機器的功能,能夠隔著人的肚皮,看到五臟六腑的狀態。
既然潛意識能讓普通人變成超人,那我記下一首詩,也不算什麼。歷史上不是有許多天才可以過目不忘嗎?難道昨晚在無意間,我觸發了自己潛意識裡的天才開關?
走進空蕩蕩的健身房之時,是早晨7︰15。
我踏在柔軟的納米履帶上,第三人的聲音從擴音器裡傳來:“船長,早上好,今天打算散步、爬山,還是跑步?”
“跑步。”
“根據你最近一周的偏好,是否繼續選擇澳大利亞邦迪海灘?” “隨便。”
“昨日運動系統更新了資料庫,新增添了世界古城跑步地圖,根據
你的國籍,我推薦明朝南京、宋都汴梁、唐都長安……” “南京。”
全息影像瞬間讓我置身於一座高大的古代城門之下,城門上書“太平門”,青牆碧瓦,遠處是群山疊嶂,腳下的納米履帶變成了一條被軋出一道道溝壑的地磚。來來往往的車馬行人在我身旁經過,有的還穿過了我的身體。
“船長,請在玄武湖、紫金山、秦淮河三條線路中選擇一條。” “紫金山。”
環境再度變化,我腳下的地磚成了一條磚石甬道,甬道斜向上去,兩旁是高大的樟樹。暖風拂面,鳥鳴婉轉。我的跑鞋踏著甬道,向前跑去。
“船長,是否需要瞭解紫金山的歷史?” “不需要。”
“是否需要瞭解最近的世界古城運動系統的其他更新?”
“不需要。”第三人一定是因為我昨天那句“以後能不能別擅自做主”才變得什麼都要徵求我意見的。
“船長,根據你連續的拒絕式回答,以及你的聲紋和面部表情變
化,我推斷你昨晚的睡眠狀態欠佳,情緒稍顯低落,請問是否需要我來為你安排身體檢測?”
“不需要。”
“是否需要聽取昨晚誇父農場發生的事件簡報?” “不需要。”
“是否……”
“不需要!”我忍了又忍,“第三人,你不用總盯著我,去忙吧。”
“好的,船長。”
機器人到底什麼時候能夠進化出不招人煩的功能?
我在紫金山裡沿著山坡跑了不到五公里就已經氣喘吁吁,汗水濕透了T恤。我從右前方的樹洞裡取出一瓶礦泉水,一口飲幹,然後便在山中溜達。
我跑步的時候,一會兒想想那個夢,一會兒又想想丁琳,經常性的回頭,倒不是留戀美景,只因為丁琳可能會從身後追上來。我腦子裡盤算著,我們今早見面之時應該說些什麼,才能化解昨天的尷尬。
或許什麼都不說才是最好的方法。丁琳並沒有進來與我一起運動。
我回去沖了個溫水澡,換上制服,來到餐廳。丁琳喜歡坐的那個位置空空蕩蕩,餐盤回收處以及盥洗池乾乾淨淨。她連早飯也不打算吃,可見昨天的事,已經在她心裡成了一個難越的坎兒。
機器檢測到我的臉,“叮”的一聲,取餐口裡推出了今天的早餐。我端出餐盤,裡面是一碟白菜炒肉、兩個煎蛋、半根香腸、四片麵包、一碗黑米粥。餐盤的一角,還有五個核桃。
上次吃核桃大約是半個月之前了,我還記得丁琳一邊用核桃夾去夾碎堅硬的殼,一邊抱怨著:“上帝給我們堅果,但並沒有打開它們。”
吃早飯的時候,我的耳朵留意著餐廳外的聲音。然而丁琳始終沒有出現。
女人的心事,終究比男人多吧。這世界上,也就只有雪華能容忍我那粗大的神經系統,以連一句甜言蜜語也不會說的耿直——換作別人,又有誰願意等我這種人三年呢?
想著如何與丁琳打招呼的問題,我走進了導航台。第三人向我問了聲早安,丁琳依然不在。
她的工作臺上,一個17階魔方孤零零的等著它的主人,顯得頗為寂寞。每天午飯之前,丁琳都要將魔方打亂再復原。還記得丁琳剛上船的
時候,她要用一周的時間才能把魔方復原,兩年過去了,她現在每天只需要不到一個小時,就能把這款號稱世界上最複雜的魔方征服。
我想,她一定是世界上玩17階魔方最快的人了。
“報告船長,小麥園第9區至18區的作物已經進入灌漿期,我已安排今日15點至17點對小麥園的澆水任務,請問是否確認交由我自動執
行?”第三人道。
“確認。”我手裡擺弄著魔方,眼睛又下意識地瞟向門口。
“小麥園19區至29區的冬小麥播種預計今天中午即將完成,該區塊負責人申請在今日21時將環境調整至深秋,夜間平均氣溫下降至10℃, 7日後降雪,請問是否批准?”
“批准。”我有些隨意地應付著,大多數問題,我只需要回答確認、批准就行了,不需要深入思考。
“收到。”第三人的手指開始在螢幕和鍵盤上動了起來。
將近中午,還是沒有見到丁琳。我例行查看了各個種植園區的作物生長資料和農夫執勤狀況,在每日需要簽字的表格上簽上自己的姓名之後,便去吃午飯了。
吃過午飯,又睡了個午覺,然而再回到工作崗位之上,丁琳還是沒有來工作。我完全可以默認今天算是給她放假,可是,如果我對她毫不問津,未免又顯得過於失職,畢竟我是這艘飛船的船長,而她是我唯一的船員。出於工作考慮,我也應該給她哪怕簡單的問候——對她來說可能是重啟溝通的臺階,或許這小小的主動,能讓她儘快從痛苦中恢復過來吧。
我撥通她房間的電話,打了三次,無人接聽。之前從沒覺得她會如此的小性子,看來,昨天那件事對她的影響有些過大。
於是,我又親自來到她臥房之外。
“你是不是病了?”隔著房門,我問了幾遍,可她依然沒有任何回應。
“丁琳?你醒了沒?”
沒有回應。
我在門外站了一分鐘,聽不到房間裡任何的動靜。我心中忽然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她不會一時想不開,做了傻事吧?
我動用了船長才有的許可權,將丁琳的臥室房門強制打開,室內空空如也。
人不在屋裡,就連被子、行李箱、生活用品也消失了,空蕩蕩的房間裡只留下一張床,地上連一粒灰塵也未留下,就仿佛這裡從未住過 人。
我迅速的跑回導航台,向第三人道:“丁琳呢?她去哪兒了?”
“船長,十分抱歉,我沒有許可權獲悉她目前的位置。”它那冷漠的表情,可沒有絲毫抱歉的意思。
“什麼意思?”
“我沒有許可權獲悉丁琳目前的位置。”它將那句話愚蠢地重複了一次。
“丁琳為什麼不在房間?她人到底去哪兒了?” “船員丁琳已經離開船員生活工作區域。”
“誰讓她離開的,我沒有允許,她怎麼能擅自離開?” “丁琳被強制帶離。”
“強制?”
“船員丁琳觸犯誇父農場工作人員守則,已經於昨晚22︰30被強制帶離!”
我心內一緊:“什麼?我才是船長!沒徵求我同意,誰能擅自將丁琳帶走?”
第三人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對不起船長,我沒有許可權訪問具體檔,所以不能為你提供相應的幫助。”
我焦躁的在導航台轉圈,丁琳被帶走了,我作為船長竟然絲毫不知情!到底是怎麼回事……
“第三人,給我調出昨晚21︰20之後的錄影!”
螢幕裡,丁琳孤零零地站在我的房門之外,她敲過門之後,卻聽不到我的答覆,幾度哽咽。臨走之前,她強打精神,伏在我的門縫裡說出了只有我才能聽到的四個數字。
之後,她回到自己的房間,視頻快進到22︰30,四個身穿防化服的人來到丁琳門前,連門也未敲,直接刷卡進入丁琳房門,幾分鐘之後,丁琳被他們其中兩人駕著雙臂拖了出來,她沒有絲毫反抗,顯然已經暈了過去。
這種防化服我是見過的,它是C區的重刑犯管理人員的專屬服裝。我內心的憤怒無法遏制。
“第三人!”我吼道,“發生了這樣的事,你為什麼不叫醒我?”
第三人的回答絲毫沒有任何情緒,“我接收到總部的指令,命我在今日7點之前不許向你傳達與丁琳有關的任何資訊,以免打擾你的休息。”
這個渾蛋機器人,“那你整個上午幹什麼去了,為什麼不說?”
“報告船長,在你跑步的時候,我已經徵詢過你的意見,是否需要聽取昨晚誇父農場發生的事件簡報,你的回答是:不需要。”
王八蛋!
它眨了眨眼:“船長,通過你的面部表情,我推斷出你此時的情緒不悅,請問,是因為我的工作失職令你產生了不悅的心理嗎?你對我的工作有意見嗎?如果你有意見,可以向我反映,我會將你的視頻檔發送給廠商,供製造商提升產品性能。”
我無心理會它的聒噪,而是甩掉了帽子,撓著頭髮,腳步圍著導航指揮台越走越快。為什麼?丁琳到底做錯了什麼事竟然要被C區的人帶走,而他們竟然連招呼也不和我打,這未免太不把我這船長當回事。
“第三人,呼叫總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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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賽中將以一句“無可奉告”打發了我,最後還不忘囑咐一句,“程成,不要忘記你作為軍人的天職!”
“丁琳是我的領航員,我的下屬一夜之間失蹤了,我只不過關心她的下落,以及你們帶走她的原因,這都不允許?我並不認為,這超出我的職責範圍。”
羅賽的臉比第三人還要冰冷:“沒有超出你的職責範圍,可是超出了你的許可權。”
去他媽的許可權!
我強壓著怒氣以一個軍禮終結了通話。
30分鐘後,導航台連接飛船內部那道我沒有許可權通過的門忽然打開了,兩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一前一後走了進來。走在前面那人,身材微胖,皮膚微黑,鋥亮的腦袋反射著午後的陽光,他個子比我矮了半個腦袋,可眼神總讓人覺得他高人一等。他西裝左邊的袖口露出一隻黑色的鋼鐵手臂,拎著一件褐色的皮夾。
跟在他身後的,是個與我同樣身高的瘦子,雖然年紀超過40,可頭髮依然濃密,額頭上的絲絲紋路也如是。他的嘴角向左側提著,又尖又高的鼻樑上架著一副圓形眼鏡,鏡片之後是一黑一白兩顆眼球——左眼被一個黑色的機械攝像頭取代,而右眼雖然正常,可那杏核大小的眼眶裡,佈滿了令人感不到絲毫友好的眼白。
這兩張亞洲面孔,是兩個典型的合成人。
“程成船長,我們來和你談談你的領航員丁琳。”黑胖子彈了彈胸口的電子身份卡,上面寫著兩行字:聯合政府智人管理局副局長,秦鐵。
身後那瘦子的胸卡上,顯示的名字是大河原樹,我再抬眼看他模樣,猜測他應該是個日本人無疑。
他們來得正好。我將他們引向導航台視窗的會客桌。待他們坐定,第三人骨碌碌地走了過來,“船長,我檢測到兩名客人,我將為客人準備飲品,是否確認。”
三個人誰也沒有理會這個機器人。
“丁琳到底犯了什麼錯?”我開門見山地問道。
大河原樹的嘴角又向左上方抻了一下,用生硬的漢語發音回答 道:“據我所知,程成船長,以你目前的身份,是沒有許可權瞭解與丁琳相關的任何內容的。”
我平放在大腿上的雙手緊緊地抓著褲子,“我的領航員失蹤了,我作為船長,連她為什麼失蹤,以及她去了什麼地方都不能知道?”
秦鐵腦袋歪了歪,冷笑一聲:“確實如此。”
房間的氣溫驟降,只有第三人絲毫沒有意識到此時的狀況,又問了一句:“船長,我將為兩位客人準備飲品,是否確認?”
我僵硬著臉回應:“客人待不了多久,沒必要。” “好的,船長。”
秦鐵從皮夾裡取出一遝檔,“程成船長,別忘了你作為一名軍人的天職,服從,無條件的服從,上級做出的任何決議無須和你程成船長進行商量,你的任務就是為國家服役,配合政府和軍方的一切行
為。”見我無言以對,他便得勝似的繼續問道,“你和丁琳,目前是什麼關係?”
“同事關係,船長和領航員。” “僅限於同事?”
“只有同事關係。”
大河原樹則道:“你們相處時間超過兩年,難道就沒有私情嗎?” “你說的私情指的是什麼?請明示。”
他嘴角掛著令人作嘔的微笑:“你自然知道我指的是什麼——她昨天和你提出了一個要求,不是嗎?”
我心中一驚,難道只是因為昨日下午丁琳的那句話,她就被捕了?不過,我還是故作不知,“不明白你所指為何。”
“程成,隱瞞真相的代價,你可要想清楚。”
“你的提問模棱兩可,我不知道該向你說什麼真相?”
秦鐵輕咳一聲,眼神中仿佛流露出對身旁下屬的厭惡,“程成,昨天21∶20,你在幹什麼?”
“睡覺。”
“丁琳在這個時間跑到你的門外說了些什麼?”
我猶豫了數秒,還是說了謊:“那時候我已經入睡了,我也是剛才看了錄影才知道她來過我門外。”
大河原樹的鋼鐵眼睛眨了眨,他嘴角掛上了仿佛看透一切的嘲諷:“你以為我們什麼都不知道?你明明……”
秦鐵橫了他一眼,喝道:“大河原君……”
大河原樹仰著頭向身後的椅背靠了過去,退出了三人的談話圈。
“作為一名軍人,我自然知道要對自己的每一句話負責,但我說的也是實話。”
秦鐵道:“1539,這四個數字,丁琳之前和你提起過嗎?” “沒提過!”
我真是好奇他們都瞭解什麼,這四個數字是丁琳昨夜在我門外說
的,他們怎麼也知道?
“丁琳近期是否送過你什麼東西,令你代為保管?” “沒有。”
“她是否和你談過她的感情問題?” “沒有。”
“她是否向你聊過她的家庭?她的丈夫?” “沒有!”
他聽出了我情緒中的不滿,而後以一種長者教育後輩的語氣道:“衝動易怒,可不是程成該有的表現哪。”
旁邊的大河原樹忽然哈哈笑道:“程成不過是個年輕人,你和他講這些有什麼用。”
之後,秦鐵又問了我一些丁琳前幾日的狀態,以及我對今後工作的打算,並讓我填寫了一個15頁的報告,這才與大河原樹離開。
臨走的時候,也不知是出於好心還是愧疚,秦鐵說:“丁琳的行為嚴重違紀,今日下午將被我們遣返總部。一周之內,智人管理局會為你選擇一位新的領航員來配合你的工作。”
“我想再見丁琳一面!”我喊道。
兩個人連頭也沒回,直接關上了門,就仿佛沒聽見我的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