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新領航員

第二章 新領航員 1 一扇門,隔絕了整個世界。   少了丁琳,向日葵也無心低語,一個個在烈日下耷拉著腦袋,仿佛在尋找著土壤裡丁琳留下的足跡。   我靠在門後,望著導航台下的棕櫚樹葉子從綠色變成晚霞的顏色,熾烈的陽光從我的嘴巴爬上眼睛,炙烤,灼熱,直至感覺不到日光的溫度。   太陽西沉,雲海茫茫,八百多個日夜,我還是頭一回獨自面對西沉的落日。夕陽親吻到雲海的那一刹那,我竟然手足無措起來。 不要落下去,永遠不要讓黑夜到來。   然而太陽終究是要隱沒的,亙古以來,任誰也沒法讓它靜止哪怕一分鐘。 “第三人!”敲擊鍵盤的聲音停止了,“快,追上太陽!”   “報告船長,這將影響七種短日照作物的花期,這七種作物包括……” “追上太陽!這是命令!” “好的,船長。”   雲海後移,太陽從西方重新升了起來,誇父農場又回到了黃昏。我步出導航台,來到丁香園,坐在昨日裡那張躺椅上。   如果沒發生那些事情,丁琳現在還會坐在我的旁邊。丁香隨著晚風浮動,我仔細嗅著,努力尋找昨日的酒香,以及她眼淚的鹹味。 我應該給你一個擁抱的。    “成哥,你說誇父這個人,為什麼要一直追趕太陽?” 他也懼怕黑夜吧。 昨天的我,還不能給你答案。 沒人能改變太陽西沉的勢頭,我內心的懇求也未能令它感動分毫。 “第三人,追上太陽……”   誇父農場再次加速,進入了第三個黃昏。我的雙眼貪婪地吸吮著太陽賜給我的纖毫溫暖,連眨一下都覺得奢侈。   然而黑夜是無法避免的,誇父農場從東經90度追到了東經60度,經歷了13次落日之後,我終於決定放棄了…… 我敵不過黑夜,我終究要失去太陽。 星斗在我頭上逐漸顯現,一顆一顆,直至星空璀璨。 “叮!”手錶提示了一聲,我收到了一封郵件。   一個未知的寄件者,附件內有壓縮檔,我下載了檔,卻提示要輸入密碼。這應該是誇父農場內部的某位工作人員發給我的,N33擁有自己的內部網路,除了總部,不能與其他部門和機構有任何聯繫。就連我和雪華的電話,也是總部特別開通的,而且時間受限。 今天,應該是丁琳通話的日子,她出了事,她丈夫知道嗎?   我轉身想要回到導航台,卻見第三人正站在視窗的玻璃之後,靜靜地看著我。   “船長,”見我走近之後,它說,“根據我對你的觀察,你現在又出現不喜悅的情緒,請問,是否是我的工作引起你的不滿?” “不是。”   “早上,你在鍛煉身體時,曾主動拒絕了我的服務;下午,你因為我沒有及時通知丁琳被捕的資訊曾出現嚴重的不喜悅;兩位客人到來,    你又拒絕我為客人提供飲料。我剛才將這些事件換算成演算法,計算出你對我的不滿意程度達到78.5%,這個結果表示,你剛才不喜悅的情緒狀態,有73.2%的可能性是我引起的。”   我盯著它那雙藍眼睛,有些哭笑不得。“你這套情緒計算系統有些多餘吧?” “我已經將你的意見回饋給製造商。” “什麼意見?” “你剛才說,我的情緒計算系統有些多餘。”   “好——好——好——”我將一個字重複了三遍,以此發洩心中的無奈。我坐回到船長的轉椅上,“第三人,你再向他們回饋一下,我要給誇父農場N33加一個能陪你說閒話,幫助你提高情商的機器人。” 第三人藍色的眼睛眨了眨。“好的船長,資訊已經回饋。不過船 長,你剛才的意見,令我無法明確其中暗含的邏輯關係,我申請和你進行探討。” “你不明確什麼?”   “據我瞭解,情商與自我意識、控制情緒、自我激勵、認知他人情緒和處理相互關係的能力有關,是人類特有的功能。一個機器人要情商有什麼用?” 我歪著腦袋看著它那頭泛著冷光的金髮。“能幫我多活幾十年。” 它的藍眼睛又眨了眨,之後便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進入了分析問 題時特有的專注,數秒後說道:“船長,你是否需要我幫你安排身體檢查?”   “不需要!”我趁著它沒有再提其他愚蠢的要求,趕緊說道,“我剛接收到一個加密檔,快幫我破解開!” “好的,船長。” 我看著第三人的手指像是彈鋼琴一樣游走於各種按鍵,螢幕上的數    字迅速閃過,大約過了十幾分鐘,它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轉過頭來。 “船長,我沒有打開。” “怎麼回事?連你都打不開?” “船長,我檢測到你對我的不滿意度又提升了1.2%。”   “第三人,我們目前只探討這個檔,與檔無關的,不要考慮,可以嗎?” “好的,船長。” “這檔到底怎麼回事,你瞭解多少?”   “這是一個被雙重加密保護的檔,並使用了隨機密碼。”它眼睛看著我,手指卻準確地指向了螢幕一列公式中的兩個括弧,“這裡有兩個密碼位元,第一個密碼位元需要輸入一個四位元數位,第二個密碼位元需要輸入一個長達20位元的數位、符號、字母混合密碼。我必須知道四位元密碼,以及根據四位元密碼生成的20位元隨機密碼,才能打開加密檔。”   我忽然想起昨夜丁琳在我門口說的那四個數字——莫非,這是丁琳發給我的郵件?可是丁琳不是已經被帶走了嗎? “1539!你試試這四位數。”   它的手指重新動了起來,又過了20分鐘,第三人停下手指,轉過頭來。 “船長,依然打不開。”   “為什麼——你不用計算我的不滿意程度——你告訴我,為什麼會這樣?”   “我剛才將資料庫中能夠用的隨機密碼轉換公式全部用了,但是輸入1539之後得出的密碼,沒有一個能打開檔。” 難道和這個數字無關?    “你幫我看看這個郵件的具體資訊,能查清楚寄件者位置資訊嗎?”   “寄件者來自誇父農場N33內網,但具體資訊已經被修改,發信時間為昨天22∶30,這是一封定時郵件。” 我心內一驚,22︰30不正是丁琳被抓走的時間嗎?   第三人說:“密碼的制定者有自己的一套公式,如果無法找到公式,再努力也是浪費時間。”   如果檔真是丁琳發給我的,她為什麼會告訴我這四個數字,卻不為我留下與公式有關的資訊呢?或者,發送郵件的另有其人?   見我沒回應,第三人又說道:“船長,我會繼續尋找破解方法,以提高你對我的滿意程度。” “不用了。” “船長,你為什麼不給我一個改善你對我評價的機會?”   我拍拍它的肩膀,擠出一個微笑回應:“其實,我對你的工作很滿意。”   “據我對你臉部肌肉的檢測,你的笑容並不自然,所以我認為你的回應並不是真實準確的回饋資訊。”   “不過,若非要說我對你不滿意的地方……”我低下頭看著它下身的輪子,“那只因為你沒有腿。” “好的,船長。我已經將你的意見回饋給製造商。”   趁著第三人的下一個困惑還沒產生,我便轉身離開了,導航台的燈光隨著我的向前走動,一盞盞逐漸熄滅。 第三人會不會感到孤獨呢?   走到門口,我轉過身,第三人還“坐”在一堆儀錶盤之下,正目送我離開。儀器和螢幕的藍光為它披上了一層電鰻似的皮膚。    “第三人?” 它的腦袋動了動。“船長,你還需要什麼服務嗎?” “今天晚上,導航台不用關燈。” “好的,船長。” 我轉過身的刹那,導航台所有的燈瞬間亮了起來。   雲海之上,誇父農場N33像一座移動的燈塔,守候著那艘不知能否返航的船。 2   新領航員來到誇父農場N33的那天,我正在小麥園第1區觀看小麥收割。   按照規定,我是不能與農夫進行接觸的,所以在白天的工作時間 內,我從未離開導航台。但是丁琳離開後,我的情緒持續倦怠,當第三人為我彙報今日有小麥收割的時候,我便駕著磁懸浮車離開導航台,來到小麥園。   碧空之下,是一望無際的金黃,穹頂之內,彌漫著烘乾的麥芒與塵土混合的氣味。這裡的環境參數參考的是6月份黃河流域的氣候,空氣潮熱,陽光照得人慵懶。   幹熱的風拂過,麥浪滾滾。這種號稱是人類最早馴化的農作物正仰頭凝望著我,似乎以主人翁的身份詢問我一個問題:到底是人類馴化了小麥,還是小麥馴化了人類?   站在小麥的角度來看,它們一萬年前與野草共生的祖先,不過是用自己的種子奴役了一群依靠遊牧、採集為生的雙足動物,而這種叫作人類的動物,將小麥如珍寶一樣捧在手心,從中東走出,恭敬而虔誠地帶向了全球。人類對小麥的忠誠度甚至高過於他們的同類,一萬年來,人類爆發了無數的戰爭,留下了累累屍骨,可是他們卻從未對小麥產生過任何的悖逆。他們為小麥選擇舒適的宮殿,為小麥奉上甘洌的清泉,用四處收集的肥料供養它們,甚至地球環境惡化之後,人類還特意修建了這艘巨大的飛船,讓小麥生活在藍天之下,而絕大部分人類,卻依然在    看不見日光的地面苟延殘喘。小麥才是尊貴的君王。   三輛懸浮於地面40釐米高度的收割機正徘徊于麥田之中,收割機的底座像一條寬度十米、長度兩米的長方形金屬“梳子”。梳子的中部,是一座兩米高的控制台,被漆成了紅黑相間的顏色。控制台內部,坐著兩個駕駛員,其中一人操控機器,另一人則靠在一旁睡覺——我近前的一台是這樣的。   五名巡警身著重裝,躲在小麥園之外,誰也受不了裡面六月的燥熱。   收割機拂過小麥田,後面留下齊刷刷的麥稈,麥穗全都被吸進了機器內部。駕駛近前那輛收割機的駕駛員我看著眼熟,好像是之前總在番茄園內與丁琳比拼中指的方臉中年漢子。   在我看見他的時候,他也看見了我,只見他的後背猛然坐直,左手扶著方向盤,右臂拱了拱副駕駛上正睡懶覺的人。後者醒了之後,經方臉中年人提醒,也看見了我,他趕緊坐直身體,一本正經假模假樣地工作起來。這人長得像是黑猴兒一樣,額頭上佈滿了抬頭紋,年紀也應在 40歲上下。他們對我顯然是恐懼的,擔心我召喚巡警給他們點苦頭嘗 嘗。   收割機開過我的面前,我無動於衷,他們便像是見了世界上最奇怪的人一樣扭頭看著我,可能我召喚了巡警,才符合他們的心理預期。   收割機開到了麥田邊緣,原地轉了個身,又開始往回收割更靠近我的小麥。我看見那兩人在駕駛室內爭論著什麼,對我還指指點點。待我看向他們,他們又裝作什麼也沒發生。可我注意到,副駕駛一側的窗戶被拉了下來,他們一會兒看看前方,一會兒又扭過頭來看看我。 這時候,小麥園的擴音器忽然響了起來。 “程成船長!”是秦鐵嚴厲的聲音,“離開小麥園,請速回導航台!”   秦鐵來到導航台,或許是有了丁琳的消息。轉身離開小麥園的時候,我注意到收割機駕駛室內的兩名囚犯像是彈簧一樣從座位上彈起    來,爭相看向我,仿佛還在吵嚷著什麼,不過他們的聲音全被機器的嗡嗡聲覆蓋了。   等我啟動懸浮車之時,他們駕駛的收割機已經偏離軌道,開向了我離去的方向。不過看到巡警向他們揮舞著黑色的棍子之後,他們又嚇得將收割機開回了應有的軌道,在麥田裡留下了一圈“O”形軌跡。   秦鐵憤怒的黑臉之後,是一個靦腆的女孩子,她躲閃著我看向她的眼神,低下頭,卻在笑。   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覺得之前在哪裡見過她。她笑起來的樣子更是熟悉、親切。我知道秦鐵正一句句地嚴厲批評我,但我全然沒聽進 去。   女孩穿著一套淡藍色的空軍夏裝,上身T恤,下身是紅酒杯一樣弧度的過膝裙,身材修長,比秦鐵還高出一個腦門兒。她皮膚白皙,長著一張標準的瓜子臉,短髮齊頸,稍微有些偏分,從兩扇白皙的耳朵之後繞到下巴。她眉毛有著我見過的最美的弧度,笑起來的時候,大眼睛化作了兩彎新月。   秦鐵在前,她顯然不敢笑出聲,可我心裡卻仿佛已經聽見了她的笑聲。 “程成!”秦鐵厲聲一喝。 “啊?”我這才意識到秦鐵的臉臭得像一塊幾百年沒人祭祀的墓碑。 “你笑什麼?”他問道。 “我笑了?”我看見那女孩笑得捂住了嘴,明明她笑了。 “你難道沒有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認識到了,”我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表現得那麼開心,“我一定注意。” “絕對不許有下次!” “好的。”這次見到秦鐵,我對他竟生不起絲毫厭惡之心。    秦鐵這才轉身,將後面的女孩讓到前面,她趕緊止住笑意。 “這是你的新領航員,張頌玲。”   張頌玲低著頭,這時候好像用盡了一生的勇敢,才抬起頭來,看著我的眼睛,臉頰紅彤彤的像是西方最美的晚霞。   我們的眼神彼此交換了一下,還沒說過一句話,但我們已經有了共同的秘密。 她怯怯地伸出右手。“程成船長,久仰。” “我要憑那墨玉鑲邊的眼睛,睫毛直吻著你頰上的嫣紅……” “程成!”秦鐵皺著眉頭,“你說什麼?”   “啊?說什麼?”我這時候才意識到自己兩隻手包裹著張頌玲的右手,剛才好像還摩挲著她細嫩的皮膚,趕緊鬆開,“不好意思,哦,歡迎,歡迎!” 張頌玲的臉已經燃燒起來。   剛下班,我就將自己關在房間,一遍遍懊惱著下午的失態。我到底怎麼了,行為跟個流氓又有什麼區別。   我在30平方米的房間裡踱來踱去,腦子裡卻總是浮現出張頌玲的臉龐。   這個姑娘的到來仿佛給我的心上撒了一把螞蟻,讓我的呼吸失去了節奏,控制不住心跳和行為。   我立刻換上運動服,跑到健身室,將場景選擇成秋葉城自由廣場,這是我與妻子雪華第一次見面的地方。我在自由廣場周圍的綠色走廊裡急速地奔走,努力追尋著初次見面時定情約會的點點滴滴,然而,我腦子裡的記憶,卻全部被張頌玲替代了。 “我今年26歲,是京華大學在讀博士……” 難怪見她有些眼熟,原來是京華大學的學生。    “程文浩教授你認識嗎?” 她含羞笑著點了點頭:“程教授曾經指導過我的論文。” “他是我的父親。” “我很早就知道……”   她知道我。我的心臟像是要炸裂一般,趕緊放緩了腳步,最終停留在自由廣場那座紀念碑的背後。我劇烈地喘著氣,不能再想了。   回去之後,我想給妻子打電話,可是網路通話有時間約束,晚上八點之前,所有的電話都打不出去。 沖過澡後,我艱難地挨到了晚上八點,雪華的電話準時打了進來。 “你的臉怎麼這麼紅?”她問道。   “有嗎?”她問出這句話,難道是女人的第六感作祟?我連忙解釋,“剛跑完步,而且洗澡的水太熱了。” “晚飯有沒有吃?” “沒有。” “這樣對身體不好……”   我知道她又會說一些讓我去吃飯之類的話,我卻忽然搶過了話茬兒,把那句準備了很久的話迫不及待地告訴她:“雪華!我愛你!”   她先是一愣,然後便溫柔地笑了:“怎麼?今天像變了個人一樣,受什麼刺激了?” 我總感覺她話裡有話。 “沒有,我就是想告訴你,我愛你!” “你這傻子似的樣子,讓我想起了我們剛認識的時候。”    “我今天跑步就是在自由廣場。” “這麼懷舊!”   “只是……”我有些急促,“你能給我講講,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候的故事嗎?” “怎麼,你忘了?”   “我怎麼會忘……”很多細節我真的想不起來,“只是想聽聽,你口中的初次相遇,與我心裡的是不是一樣罷了。”   雪華微微一笑,嘴唇動了起來,可我的眼前,卻又出現了張頌玲的臉。 “我們之前見過嗎?”她有些緊張地問道。   “沒有……或許……不,我見過你的話,一定會記得。”說這句話的時候,我也不自信了,她的確有些眼熟,難道從父親辦公室的照片裡見過她? 她淺笑嫣然。“為什麼我總覺得在哪裡見過你?”   “我這張大眾臉,似乎誰都見到過!”我開著尷尬的玩笑,心臟卻是撲通撲通往嗓子眼裡鑽。我這種心理素質,怎麼像是上過戰場的人。 “不!你怎麼可能是大眾臉……”她急切地回答著。 “你怎麼了?”雪華的聲音將我喚了回來。 “啊?”注意力集中在螢幕上,我喉嚨咕隆了一下。 “你笑了。”   我內心懺悔。“我……謝謝你幫我回憶。”我隨口說著。這時候,只有謊言才是善良的,“我真是懷念哪……” 雪華微微皺眉。“總感覺你哪裡有點不對,心不在焉的。”    “可能是跑步太累了。”   隨即,她又是善解人意地一笑。“親愛的,我知道你的工作很特殊,作為你的妻子,我真的好想天天陪著你,不讓你感到孤獨,可是……” “職責,我懂。” “我們很快就能團聚了。”   我幻想著擁抱雪華的場景,心裡想著的卻是一句:對不起,給我點時間。 3   第二天一早,當我邁進健身房的大門時,張頌玲正在裡面做著熱身運動。她身上只穿著運動短褲與運動背心,潔白的大腿和胳膊在我面前晃動著,我心中一緊,剛想轉身出門,卻被她看見了。 “船長,早啊!”   “早!”我頓住後退的腳步只能邁向前,打完招呼,我的眼睛儘量不去看她,以免尷尬,“幾點來的?”   “比您早了五分鐘,”她抬眼看牆壁的時鐘,“第三人說,您平時鍛煉的時間是7∶15,真是一秒也不晚。” 我嗯了一聲,便走到跑步機前,第三人這傢伙跟她說這些幹什麼。 “船長,今天跑哪裡?”她走到控制儀旁邊問道。   “這……”怪了,第三人今天怎麼不說話?往常它都會為我提供幾個備選方案,“暫時沒想好。”   “您跑過最多的地方是邦迪海灘,其次是麗江瀘沽湖,然後是秋葉城自由公園,還有……哎,昨天您竟然跑了古城運動系統?” “選邦迪海灘吧。”   “邦迪海灘您都已經跑了幾百次了,為什麼不再換個新的?”她在螢幕上滑動著,一串照片便飛了過去,“愛琴海怎麼樣?” “愛琴海?我沒跑過。”   “那今天就選愛琴海了。”話音剛落,眼前便出現了一片像是鋼筆墨水一般的藍色海洋,白色的沙灘,左側遠處的山上,是一片有著白色牆壁且錯落有致的房屋,有意思的是,房屋的頂部又是和大海一個顏色。幾座高大的風車參差布於其間,像是守衛小城的巨人。海風吹拂,風車軋軋轉動,空氣中有一股淡香。 “很好。”我沿著海岸旁的白色石子路,緩緩跑動起來。   張頌玲站在我旁邊,看著我跑步。因為整個景象都是虛幻的,所以她雖然未走一步,但整個身體卻隨著風景跟著我向前移動,看起來十分詭異。   我跑了兩分鐘,見她只是看著我運動,便放緩了腳步。“你為什麼不跑?” “啊?”她有些不明所以,“我也可以和你一起跑?” “為什麼不能?” “領航員的工作,不是為船長提供服務嗎?”   “不,領航員只是配合船長工作,共同維護誇父農場的正常運行,我們之間不存在誰服務誰的關係,你也不是我的生活助理。” “是嗎?”她眼裡飄出一縷欣喜,“可之前的工作培訓……”   “不用管它!這裡只有我們兩個活人,如果還分工作等級,那也太無趣了。”我看著她走上了跑步機,便又重新慢跑起來,“對於你們這些年輕人來說,誇父農場的工作會非常無聊,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她從後面跟著我。“我早就考慮清楚了,船長。”   才跑了20分鐘,只有三公里,我就發現心跳比曾經跑五公里還快。張頌玲就這樣一直不緊不慢地跟在我右側後方。      如果換位思考的話,她此時一定也很緊張吧。這種緊張,應該像是初入職場的迷茫,面對一個陌生的男人,而且在級別上是她的上司,她此時做什麼都一定非常謹慎,恐怕出錯。   回想丁琳剛剛上船的那段時光,她豈不是也一樣?雖然丁琳在此前已經有過工作經歷,但才進入體制之內,也難免會感受到一股無形的禁錮力量。 我和她是從什麼時候突破僵硬的同事關係的?   大概是我們工作三個月之後的那個清晨,我在研磨咖啡豆,她走過來跟我說:“船長,你知道咖啡是怎麼被發現的嗎?”   我愣住了,我一直以為,咖啡就像中國的茶葉。“難道不是自古以來,就是人類的飲品嗎?”   丁琳說,最初發現咖啡秘密的是個衣索比亞牧人,他發現,自己的羊吃了一種奇怪的紅色果實之後,都變得異常興奮,經常會跳起舞 來,而這果實就是咖啡。   跳起舞的羊讓我第一次在工作期間笑出了聲,我和丁琳的關係,也實現了破冰。後來,丁琳跟我說,她很久前就想和我成為朋友,但我給人的感覺,嚴肅得有些不近人情,一張冷漠的臉不比第三人差。不瞭解我的人,很難與我走近。 經過一片紅彤彤的三角梅時,我逐漸放緩步伐。 “你去過愛琴海嗎?”   她追上了幾步。“沒有,我上學的時候戰爭便爆發了,本想著戰爭結束可以環遊世界,可是……”她生生將接下來的話忍了回去。 “你是說,五朵金花?” “抱歉……” “你知道我是當年投彈人之一?” “很早便知道了。”      我在一處緩坡放慢腳步。“你們學生,是不是非常厭惡我們這群屠夫?”   “不!”她連忙否認,“至少……我不這麼認為,我知道,你們軍人也有很多無奈,歷史上有哪一場戰爭不殘酷,但這不是軍人的錯。軍人不過也是執行命令罷了。”   我走向大海,沙灘柔軟,白色的沙子被太陽曬得暖熱,踩在上面發出吱吱的聲響。   我歎道:“戰爭雖然勝利了,但是代價太過於慘痛。感謝你的理解,可我無法原諒自己。” 她走上前來,與我並肩望向海中的一處島礁。   “可是,為什麼人類之間要發生戰爭呢?”她打破沉默,“請原諒我的好奇,畢竟戰爭剛開始的時候,我還在上中學,很多事情都不了 解。”   “矛盾的根源,從幾十年前就埋下了。大約半個世紀前,合成人的概念首次出現,當時有一些先進科技企業嘗試將Ai與人體融合,從開始的體機融合,到終極的腦機融合,讓人類保存一部分人體機能,其他功能全由機器來替代,讓人類進化成一種人機合成的‘Ai’。後來有一些先鋒人士,實現了合成手術,成為了體機合成人。”   “這些歷史書上講過了。但是後來,有相當一部分人不接受這種想法,他們認為人類應當保證血統的純正,如果將Ai植入身體,那麼未來人類的自由意志就有可能滅絕,真正支配身體的,則是Ai。”   “是的,正是由於對待Ai的態度不同,人類之間出現了巨大的分化,反對Ai的人提議停止發展Ai技術,禁止人體與Ai的合成,保持‘上帝’創造的人類最後那一點尊嚴;但是Ai的支持者認為,這是科技發展 的必然趨勢,不能因為恐懼就放棄人類種族的進化。兩種態度各自走向極端,最終引發了戰爭……其實,戰爭是純種人挑起來的,他們認為Ai遲早會控制合成人,人類早晚會被滅絕,所以他們率先發起戰爭,搶奪先機。但是純種人軍隊沒有想到,合成人竟然很快佔據了戰場的主動形勢。”    張頌玲說:“那為什麼合成人軍隊還會投擲核彈?” “為什麼?自然是為了勝利。”   “不!我的意思是,既然合成人與Ai……當然還包括您這樣的智人,我們的軍隊已經佔據了戰場的主動形勢,為何又要投射核彈?”   我從腦海裡尋找著當年投彈的原因。“因為戰爭延續時間太長了,如果完全終結戰爭的話,還需要很多年,那樣的話會有更多的人死 去……” 其實這個理由,我自己也無法認可。 張頌玲搖了搖頭說:“可是,他們真的沒有考慮後果嗎……”   我又該怎麼回答她?我時常感恩戰後能進入誇父農場,遠離下面那個暗塵蔽日、寒如冰窟的世界,倒不是害怕惡劣的環境,我只是無顏面對倖存的人類同胞。 為什麼一定要投射核彈?我收到命令的時候,也是同樣的問題。但這就是命令,而我,是一名軍人。 軍人的天職,唯有服從! 4   張頌玲的博士論文與農作物生長相關,她主動申請登上誇父農場,繼續從事研究,期限為半年。雖然總想對她冷漠一些,與其保持距離,但是張頌玲卻有一種魔力,總是能夠通過簡單幾句對話,輕鬆融化我臉上的冰霜。 但我依然不敢看她的眼睛。 現在整條船上,除了第三人之外,我也只能和那個人對視。   那個曾經經常和丁琳比拼中指的方臉中年男人,那個我上次在麥田碰見的收割機駕駛員。我站在上面俯瞰番茄園的時候,他就走過來伏在玻璃上,仰頭看著導航台,雖然隔著幾百米,但我知道,他是在看我。      丁琳離開的時候,番茄才剛剛生出苗芽,如今都已經鬱鬱蔥蔥,長得將近半米高了。星星點點的黃花點綴其間,像是綠色湖水中的金色浮萍。 他就像是一隻伏在浮萍中的蛤蟆。 也許在他眼裡,我就像一隻囚於籠中的蟈蟈。   “第三人,幫我查一查那個人的資訊,就是番茄園裡看向導航台的那個。” “好的,船長。”   張頌玲本來在座位上寫著什麼,此時也好奇地小跑過來。“什麼人?”   那中年人見到張頌玲之後腦袋動了動,可能他也意外,曾經的對手何時換了?這次,他沒有豎起中指。 “他是戰犯嗎?”   我點了點頭。“看年紀和走路的姿勢,我猜他可能是純種人軍隊的軍官,如果是空軍的話,興許我們還曾交過手,他看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打敗過他。” 他依然看著我,眼神像頭狼。 這時候,第三人的聲音傳來。“船長,這名犯人的編號為 N33B14035,智人男性,年紀41歲。” “給我調出他的履歷。” “十分抱歉,船長,我沒有許可權。” 我無奈地歎了口氣。   “船長,”第三人又道,“根據你上次的要求,製造商的回饋是:暫時不能為我配置一名可以提高情商的機器搭檔。製造商向你道歉,他們說將升級我的溝通系統,為誇父農場的工作人員帶來更體貼的服務。”    張頌玲回頭道:“第三人?你要情商幹嗎?”第三人道:“可以幫助船長多活幾十年。”   張頌玲隨即笑了,我不敢看她笑的樣子,她的笑聲已經讓我心中的漣漪氾濫成災了。   “閒話少說。”我話音剛落,卻見下面的中年男人跑開了,幾十米外,兩名巡警正揮舞著警棍朝他追來。   他還沒跑幾步,便栽倒在番茄架下,翻滾著身子,手腳都抽搐起 來。犯人的手腕和腳踝都戴有環狀的無線鐐銬,平時不影響工作,但犯了錯的時候,卻會遭到電擊。   兩名巡警追上那人,一棍便甩在他的後背。他疼得整個人向後仰 去,另一人的警棍重重地打在了他的小腹上,他又像是蝦米一樣蜷縮起身子,緊接著,棍子便劈裡啪啦地砸了下去。 “夠了!”我向第三人道,“下令,讓他們不要再打了!” 第三人無動於衷。 “說啊!” “報告船長,我沒有許可權向B區巡警發出指令。”   “廢物!”我罵道,來到導航台控制台,看著那密密麻麻的按鍵,竟然不知道哪個是打開番茄園擴音器的。 “給我打開導航台的擴音開關。”   “報告船長,我分析出,你有99%的可能性是要親自向B區巡警下達指令。如果你真的這麼做,將破壞誇父農場工作人員守則,我不能讓你犯錯……” “我命令你,給我打開開關!” “對於破壞守則的命令,我會拒絕執行!”      它面無表情,我恨不得一拳將它揍趴下!又有三個農夫過來勸架,但那兩名巡警已經打紅了眼,不由分說地把勸架的人也打倒在地。   遠處,又有兩名巡警跑了過來,他們的腳步是輕快的,臉上竟然還在笑。四個人一邊說笑著,一邊將棍子狠狠地朝地上犯人的身上打去。地上的人哀號聲越大,他們就越是快意! 這哪裡是懲罰,這是發洩!畜生! “給我開門!” “船長,我分析出,你有97%的可能性是要……”   “開門!”我一把揪住第三人的領口,“這是命令!出了問題,我自己承擔……” 第三人面無表情。“船長,我不能破壞守則。”   忽然,身後的張頌玲道:“船長,我來幫您!它只是個機器人,除了執行程式,根本不理解您此時的心情。”   張頌玲跑到控制台,大概掃了一眼按鍵分佈,然後在鍵盤上敲了幾行命令,通往農業種植區的遮罩門便自動打開了。 我推開第三人,奔出門外。   那四個施暴的巡警以為我也是來與他們慶祝狂歡的。其中一人,還笑哈哈地歡迎我。   我嘴角艱難地擠出一絲笑意。“借警棍用用。”說完,我瞟向他腳下那剛才與我對視的中年人。後者顫抖著身體,眼睛依然看著我,迷茫且恐懼。   “哈哈,開心一下就好,可別打死了。”巡警將警棍遞給我時還不忘囑咐。 握到棍柄之後,我反手就是一棍,抽在他的肩膀上,他沒想到我會    打他,避之不及。此時,第二棍已經掄在了他的後背上,他痛叫一聲,便跪倒在地。 另外三名巡警對這變故不明所以。“你要幹什麼?” “全給我放下棍子!” “為什麼!你他媽的算老幾?” “我是誇父農場N33的船長!我命令你們,放下棍子!”   那三個人彼此對視一眼,最後卻同時看向被我打倒的巡警。顯然,他是這四人小隊的頭目。那人呻吟了一聲,掙扎著站起來,腳步連連向後退去,右手指著我罵道:“你他媽不過是個導航台的,管得著我們?” “我是這裡的船長!”   “哦……”那人冷笑道,“船長?船長算個屁!我們管教犯人,你多個什麼事兒!呵,別說你是船長,就算你是軍長,來到了誇父農場,也得聽我們的!”   後面幾個人哈哈笑道:“還船長,這導航台下面的哪個不比你官兒大,現在還不都是我們的狗?”   我怒道:“你們如果只是管理犯人,我自然管不著;但看看你們究竟在幹什麼?你們在虐待他們,在欺淩弱者,手裡有武器就了不起了?別忘了你們到底是什麼,你們是人,戰犯也是人,如果沒發生戰爭,我們就不會有陣營之別;如果聯合政府沒有取勝,現在被打的就是你們,是你們的兄弟,是你們的長輩和孩子!戰爭雖然勝利了,但這場勝利是我們全人類的悲劇,你們的權力是悲劇賜予的,可你們,卻要用它來施暴!”   那四人愣了愣,被我打的那人冷冷一笑:“他媽的!老子還用你上課?剛才那一棍之仇,你以為講一通道理就算了?”他向身後那三人一擺手,“弟兄們,連這個船長——對了,叫啥?程成是嗎——一起給我揍,尤其是那張嘴,給我撕爛了!出了事兒,有我頂著!只要沒打死,我都能擺平!” “好嘞!”身後那三名巡警甩掉外套,露出白色的短袖襯衣,便各自    揮舞著棍棒,分成了一道弧形站立,將我圍了起來。 卻聽地下那中年人喊道:“程成船長,你快走,不要管我們……”其他三人也附和道:“是啊,這裡不關你的事,你快走!”我注意 到,他們當中還有上次那個黑瘦得像個猴子的中年人,他的眼睛裡,竟然流著眼淚。   三個巡警已經撲了過來。我躲過了第一人,揮起棍子打在第二人的膝蓋上,那人倒下的時候,我一彎腰躲過第三人的棍子,反手一抽,便打在他的後腰,那人哀號一聲便趴在了番茄叢裡。三四秒的時間,擊倒兩人,這瞬息間的局勢變化立刻讓那四個被打得無法站立的犯人們歡呼起來。   剩下的那個沒有受傷的巡警見兩名同伴栽倒在地,趕緊繞了一個 彎,來到他們頭目的身後。我拎著棍子,向那兩人走去。他們彼此攙扶著,直接掉頭跑了。另外兩名被我打倒的巡警,此時也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   我轉身來到那四名犯人當中,他們有的坐著,有的躺著,此時都像是機器一樣凝視著我,全都忘了站起來。   “傷得很嚴重嗎?”我蹲在那個方臉漢子旁邊,剛想看看他的傷,他卻努力撐著身子躲開,從地上翻了個身,坐倒了一片番茄苗。   “沒事,沒事……”他眉心的皺紋更明顯了,連說了兩個沒事,卻依然看著我,還不時地瞟向另外三人。 “你為什麼總是看向導航台?” “你叫……程成?”他回避了問題,“空軍第四飛行大隊的程成……”   見我點點頭,他眼睛裡仿佛放出了光。卻聽身後一人道:“是的,沒錯!” “沒錯什麼?你們莫非也是空軍?”   有人點著頭,他們的眼睛裡彼此交換著某種興奮的情緒。那個黑得像猴兒似的男人爬了過來,右手搭在那中年人肩膀上,一邊看著我,一    邊抹著眼淚。 “你……沒事吧?”我問道。   那人搖著頭。“不,我……很開心!很開心!你還活著……”方臉漢子用胳膊肘戳了戳黑猴子,黑猴子還想說什麼,此時卻將後面的話憋了回去。 “我們是不是在戰場上見過?” 黑猴子抹了一把眼淚,卻堅定地搖了搖頭。 “沒有!” 方臉的中年男人也搖了搖頭。“我們不認識你!”   “對,不認識你!我們不需要你的同情!”黑猴子率先站起身,又攙扶起那方臉中年人,“我們跟你沒有任何關係,以後爺們兒犯了什麼事,都用不著你多事!” 他們都黑起了臉。 “等我去導航台給你們拿一些藥……”   “省省吧,你這人類的叛徒!爺們兒不需要你這假惺惺的可憐!”方臉中年人罵了一聲,便與那黑猴子互相攙扶著,走向了綠色的波浪之中。另外兩人也追了上去,四個人走向日落的方向,連頭也沒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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