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數據危機

第三章 數據危機 1 大河原樹到來時,已經是第二天的下午。   昨日,我從番茄園回來的時候,羅賽中將就當著張頌玲以及第三人的面把我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通。之後,他下令,通往種植區的遮罩門在工作期間永久封閉。 至於對我的懲罰,他諱莫如深。“這是智人管理局的事!” “我們軍人為什麼總是要受智人管理局的制約?”我問道。   “這不是你該考慮的範疇!”他臉色黑沉,“記住,你只是軍人,職務之外的事,一件也不要管!”   “他們在我的眼皮底下濫用職權惡意傷人,而我去阻攔,這並未超出我的職務範圍!我是誇父農場的掌舵人,我要對所有人負責!” “閉嘴!”他顯然被我激怒了,“程成,軍人的天職是什麼?” “服從!”   “你無權質問上級的任何決定,你只需要服從!”他咬牙切齒地強調,“絕對地服從!” 又他媽是服從,我一個活人,和一台機器有什麼區別! 我終究沒有罵出口,只能以一個莊嚴的軍禮結束本次通話。   張頌玲想要安慰我,但我最怕的就是這樣。我什麼話也沒說,直接回臥室洗了個熱水澡。   智人管理局算個什麼東西!我們為聯合政府征戰沙場的時候,這個部門都還沒成立!為什麼戰後和平了,連我們軍人都要受其挾制?    “船長!”張頌玲在外敲著門。 “什麼事?”我擦著身子回應著。 “你……還好嗎?” 我隔著門回應道:“我很好。”   “哦……”她拉了個長音,之後說道,“那你能不能陪我去下面看看作物的生長狀態?” 對現在的我來說,這真是個無理要求。我只是想一個人靜靜。   但她下一句話立刻在我逐漸恢復平靜的內心掀起巨浪:“我怕遇見剛才的壞人!”   我無法容忍他們對張頌玲做出任何無禮的行為,哪怕是內心產生一點噁心的念頭都不可以。   “對美的物理研究仍然停留在黑暗時代,科學家能夠推演彎曲時空的公式,卻不曾解答美的方程式。”在夕陽下的向日葵園,張頌玲像是詩人一樣誦出這句話。 “什麼意思?”   “我們能夠從數學、生物、化學的角度去解釋向日葵為什麼美麗,但我們並不能解釋,美麗的東西,為什麼能夠牽動我們的情緒。”   “這是你們科學家的工作,”我答道,“在我看來,美就是美,無須解釋。”   晚風吹動,她站在搖曳著的向日葵當中,比花兒還美。科學家根本無法解釋,她為什麼會這麼美,更無法解釋,為什麼她的美能夠像一陣柔風,吹散我心中的煩惱煙雲。 她輕輕歎氣。“或許美,本來就是科學無法解釋的。”      “大約在我七八歲的時候,我和父親去爬山,”我腦海中出現一段記憶,“那是北方的一座山,並不是很高。那天下了雪,父親一早把我叫醒,因為他陪我的時間不多,大概吃過早飯就要離開。我們起床比太陽還早,山裡面還沒人來過,我和父親踩在了處女地上。當我們爬到山腰的時候,我們卻意識到,原來我們不是雪後的第一批客人。白色的雪地上,有一串兔子的腳印。我們跟著腳印,向前尋去,果然在一處山地緩坡上,發現了那個灰色的小生命。它兩條後腿蹲在白色的雪裡,轉過身回頭看著我們,眼神非常警惕,待我們想要靠近它時,它卻揚起一溜雪糝,幾秒之內,便徹底消失在楓樹林中了,地上只留下了一條S形的軌跡……”   張頌玲仰著頭聽完我的故事,這才說道:“我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你。” “什麼第一次?”   “你剛才回憶的時候,臉上全是溫柔。”她的臉頰被晚霞映得一片緋紅,“那一幕,一定特別美。”   特別美,我癡癡地看著她,直到看得她有些羞澀地低下頭,才意識到我眼神的冒犯,連忙說道:“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忽然想起這一幕,其實,若不和你聊天,我都忘了有這段回憶。”   卻聽張頌玲緩緩道:“這就是美啊!一隻小小的兔子,無論品質還是熱量,只占整座高山的億萬分之一,但是若沒有它,你記憶裡那個早上,就是一片死寂的雪景。”   眼前這個聰慧女孩的解釋令我動容。“死寂的記憶有很多,若不是那只兔子,我可能都想不起來那座山。” 記憶裡,那是我和父親唯一一次共同爬山的經歷。   大河原樹乘坐著下午的交接飛船進入誇父農場,見到我之後態度極差,就差把一遝報告甩在我的臉上了。 “程成!”他雙手拍著桌子,那機械眼睛像是一支槍口抵著我的前 額,“老實交代,昨天你們都說了什麼?”我注意到,門外還有四名員警沒進來,他們的服飾和誇父農場的不同。    他是要逮捕我? “沒說什麼。”   他甩出兩張照片,正是昨日裡那方臉中年人與黑猴子。“給我仔細想想,這兩個傢伙都跟你說了什麼,一字不差地告訴我。我警告你,若說錯一句話,立刻跟我回去接受調查!” 張頌玲憂心忡忡地看著我。   “我不知道你想瞭解什麼,我見他們受了欺負,下去幫他們解圍,讓他們少挨了幾棍子,可他們卻認為我多此一舉。” “沒了?” “就這樣。”   大河原樹向第三人道:“將昨日番茄園的攝像檔發送過來。”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伴隨著一陣鍵盤的敲擊聲,大河原樹的眼睛放空似的看著前方。然後,他才將注意力集中在我的臉上。 “我警告你,你的行動範圍,今後再也不准離開導航台。”   我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照片。“這兩個傢伙到底是什麼人?竟然值得貴局如此警惕?”   他嘴角冷冷一笑:“這兩個人在戰爭中強姦了無辜的智人女性,如今被判永久監禁,”他笑吟吟地盯著我充滿驚愕的雙眼,“怎麼,還同情他們嗎?”   大河原樹離開之後,我坐在座椅上良久無語。腦子裡一直在思考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便是,為什麼我打了巡警,他們沒有給我任何處 罰,卻更關心那兩個犯人跟我聊過什麼;第二個問題,那兩個農夫真的是強姦犯? 還是大河原樹故意欺騙我?   番茄花開了又謝,一粒粒的果實從青色變成豐滿殷實的紅燈籠,整個園子也成了詩詞所言的上元燈市。我看著幾十個農夫在我的眼皮子下    採摘番茄,透過望遠鏡一個個地尋找,沒有一個眼熟的人。燈火闌珊之下,卻再也沒見過那兩個人。   每次在餐廳吃到番茄,我都會想起他們,他們是不是遭到更為惡劣的報復?會不會因為我的衝動,給他們帶來噩運?   “船長,你知道為什麼全世界的人都喜歡番茄醬嗎?”張頌玲見我對著義大利肉醬面上的番茄醬發呆,忽然問道。 “為什麼?” “因為,番茄醬融合了所有重要的味道,酸、甜、鹹、苦和鮮。”   她說完,我用筷子挑起來一丁點兒番茄醬含在嘴裡,除了酸甜,我卻嘗不出其他味道。 “你猜,哪個國家的人最愛番茄?” “義大利。” 她驚喜道:“你怎麼知道?” 我敲著面前的盤子。“因為我正在吃義大利面。”   “哦……我還以為你真的知道呢。義大利人真的超級喜歡番茄,幾乎我們知道的義大利味道,都少不了番茄的身影。不過,義大利的番茄產量卻不是最高的,只位於世界第七位,還不如土耳其。你猜,是哪個國家最高?” “中國。”   她張大了嘴巴看著我。“天哪,成哥,你真厲害!”她話音才落,臉立刻便紅了,“不好意思,船長,我口誤……”   成哥,這個稱呼我卻像是幾個世紀沒聽過了,此時聽來,如此親切。 “沒關係,工作之外,你便這麼叫吧。”    她聽到我對這次偶然失誤的肯定,眼睛笑成了兩道上弦月。   張頌玲是個植物百事通,每次吃飯的時候,都像是她的個人講堂,每一道菜,每一種蔬菜、水果,她都能講出一套又一套的知識。   有一回,她偶然吃了塊蘑菇,才嘗了一口便吐了出來,跟我解釋說蘑菇不能洗,因為這種植物吸水,烹飪的時候只需要刮去表面的塵土即可。“這蘑菇顯然泡水了。”   然後她便問道:“成哥,你猜成熟的蘑菇可以產生多少顆孢子?”或許這道題太難,她還不忘給我幾個選項,160顆,160萬顆,160億顆。   我選擇了160萬顆,她卻告訴我正確答案是160億顆,並鼓勵我:“你只錯了一個字,再接再厲!”   吃豆腐的時候,她跟我講述了從大豆到豆腐的六道重要工序,然後特意將自己盤子裡的豆腐全都夾給了我。“豆腐富含異黃酮,多吃可降低患上骨質疏鬆的風險,還能降低乳腺癌和前列腺癌的發病率。” 我不知道她是想幫我防治骨質疏鬆,還是前列腺癌。   最令我佩服的一課,是她竟然在連續一個月的時間內,教我區分盤子裡不同的肉餡餅。她沒來之前,我每次吃到餡餅,不過認為餡兒不 同。但張頌玲卻告訴我,這一個月的每個週三,我們的午餐先後吃到了英格蘭康沃爾肉餡餅、葡萄牙的炸肉餡餅、牙買加肉餡餅,以及阿根廷的炸牛角餅。   “你到底是植物專業,還是烹飪專業?”有一次,我實在忍不住地問道。   “多瞭解一些,總是沒錯的,”她糾正我,“植物只是我研究的一個範疇,我還研究動物呢。如果你駕駛的是誇父牧場,我也能給你講出好多……” 2 我到底有多久沒和小複、小雪通話了? “小複昨天去參加足球集訓了,大約要兩周時間,”雪華一邊織毛衣    一邊說道,“就是因為你支持他,他才有底氣跟我鬧,現在去了足球隊,你想見他都見不到,是不是有點後悔了?” “他只是個小學生,足球對他就是個玩具而已,怎麼還有集訓?” “因為咱們兒子優秀啊,一不小心就進了校隊,聽說一個月後,要 代表學校參加一次重要的比賽。” 我心中難免失望。“小雪呢,把她抱過來讓我看看。” “小雪被爸爸接走了。” “我爸?”   “嗯,他主持的那個動物園開設了新項目,另外,也是老人家想孩子,非要帶小雪去玩幾天。” “那你難得清靜。” “可不是,你若在家,咱倆正好享受一回二人世界。” 她笑得甜蜜,我努力報以微笑附和。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到雪華的毛衣織好了,她親自為我套上,可是當我的眼睛從領口鑽出來時,眼前的人卻變成了張頌玲。   “成哥,是不是有點緊?”她將毛衣的下擺向外抻了抻,一頭秀髮在我頜下擦過,我順勢將她攬在懷中,把她整個人都抱在懷裡。 …… “成哥?”   我猛然從回憶中跳出來,卻見張頌玲正站在咖啡機旁。“今天要不要加糖?” “加。”我做了個深呼吸。 “你剛才怎麼了?我喊了你好幾遍。”      我不知怎麼回答,剛好看見桌子上的17階魔方,走過去拿在手裡轉動,回避著張頌玲的眼神。 “沒什麼……” “真的?”她將咖啡端到我面前,“你有什麼心事嗎?”   我接過咖啡,但眼睛還是留在那魔方上,便騙她道:“我只是想到我曾經的領航員,不知道她會受到什麼樣的處分。” 張頌玲很早便知道了關於丁琳的事情。   “你不用擔心,不過就是破壞了紀律,最多回去寫兩份檢查報告,然後換個部門繼續工作。” 但願如此。   整個上午,我都轉動著魔方,我的心情就像魔方一樣混亂,沒法回到最初的秩序。午飯時本該和張頌玲一起去餐廳,但我只想躲著她,便稱身體不適,回去睡了個午覺。   等我下午回到導航台,17階魔方依然放在桌子上,但是整個魔方卻被復原了。   第三人向我例行打招呼,便轉過身去,我指著魔方問它道:“你用了多長時間?” “船長,請明確你的指令?” “我問你,你將17階魔方復原,用了多長時間?”   第三人道:“船長,我的職責不允許我在工作時間做任何與誇父農場無關的事情。” “不是你?那是……” 這時候,張頌玲走進了導航台。“成哥,你身體好些了嗎?”我沒有回答她,只是指著魔方。“你幹的?”    她疑惑地眨了眨眼,然後點了點頭。“難道……我做錯了?” “天哪,你的智商到底有多高?” 她仿佛不知道自己剛剛做了一件多麼厲害的事情,“你說什麼?”   “午休時間只有兩個小時,你卻將這個世界上最複雜的魔方復原了?”   張頌玲釋然一笑。“這也值得驚訝?我上小學的時候就已經可以半小時破解了。戰前有個17階魔方的比賽網,我是15歲以下小組裡最快的。” 我真的不信,於是,我將魔方胡亂地擰了一通,遞給她。她觀察了一分鐘,五分鐘之後遞還給我,完美復原。 我驚訝不已,“你是怎麼做到的?” “唯手熟爾。”她驕傲地一笑,無限可愛。   “我之前的領航員,需要用一個小時復原這個魔方,我就已經認為她是世界上最快的人了,畢竟,她用了兩年時間才達到這個速度。”   “如果單純地摸索經驗,的確需要很長時間。但是,如果能夠用數學的方式看待這魔方,那它不過是一個公式,我們只需要代入幾個數字,求出結果便可以了,我用的就是數學方法。” “這和數學有什麼關係?”   “成哥,你沒聽說過萬物皆數嗎?”她右手食指向著導航台畫著圈 圈,重點指了指第三人,“這些都是數學,它也是數學,就連你我的生理結構也是數學——相比這些,魔方簡單多了,不同類型的魔方就是不同類型的數學方程式,本質非常簡單。” 數學方程式? 一束光照進了我心裡。      終於挨到了夜裡十點,我獨自來到導航台,喜歡晚上留下來寫記錄的張頌玲已經回去休息了。 第三人將室內的燈光喚醒。“晚上好,船長,請問需要什麼服務?” “關燈。”   所有燈再度熄滅,儀錶盤的藍光為第三人的臉罩上了一層冰冷的面具。 “第三人,為我調出17階魔方的方程。” “好的,船長。”   靜謐的星空之下,它敲擊鍵盤的聲音尤其清脆,我回頭看了一眼導航台的門,盼著張頌玲不會忽然走進來。 敲擊聲止息。“船長,請看螢幕。”   螢幕上是一行公式,簡潔地將數位、符號、字母加起來,還不到20位。 “第三人,將數字1539代入,試試會得出什麼結果。” “好的船長。”   幾聲敲擊,一閃而過的運算過程之後,螢幕上留下了一行數位和字母混合的“序號”。 我數了數,正好20位。 “將1539和這串混合密碼輸入那個雙重加密的匿名郵件。” 郵件的壓縮包被打開了! 現在終於確定,這封郵件是丁琳發送給我的,她只是巧妙地運用了 17階魔方為我留下了線索。 只是愚鈍如我,用了一個多月的時間,才明白她的暗示。    她到底為什麼這麼做,有什麼事情,非要加密了告訴我? 雙重密碼保護的是一段視頻檔,我複製了檔,離開導航台。 回到臥室,我翻出備用電腦,關閉它的網路功能,這才播放複製過 來的視頻。   丁琳瘦削的下巴率先出現,她整個人向後移了移,露出上半身,我能看到她錄影的時候,是在她的房間。   “成哥,我不知道你會不會看到這段視頻,如果你真的看到了,那不要怪我,因為我真的不想把痛苦轉移給你。但是,我認為你有權知道真相……”丁琳哽咽了數秒,然後電腦螢幕裡就被一張圖片佔據了,是丁琳丈夫與她聊天的截圖。 “成哥,這個男人你沒見過,但你也能猜到他是郭宇東,我的丈 夫,我和他每隔一天都會聊上半個小時,兩年多了我也沒覺得有什麼異樣,直到一個月前,我偶然發現我丈夫身後的鏡子一角,折射出一張照片的影像……”   畫面被放大了數倍,畫面的中心聚焦在她丈夫身後五六米之外牆上掛著的那面鏡子的一角,真的是一角,在原圖中可以忽略不計的一角。鏡子裡有著模糊的映射,丁琳逐步修復圖層,減少噪點,提高畫面的清晰度。   “成哥,你看到這張照片一定會震驚,請原諒我這麼殘忍,但是,你也有知道真相的權利……”   隨著圖層的疊加,鏡子裡的照片越來越清晰,我從開始能看到四個人,逐漸認出了那是一家四口,丈夫、妻子、兒子,還有一個小女兒。   隨著對圖片的修復,我又看清了他們的容貌,丁琳說得沒錯,我的確震驚了。   那是我一家四口的合影,因為在鏡子裡,我們座次的排列順序是反的,本應坐在妻子右邊的我,如今卻坐在了妻子的左邊。   我和雪華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在我們中間的,是小複,我懷裡的是小雪。    畫面雖然模糊,但我絕對不可能看錯。   “成哥,我不知道你現在是詫異,還是憤怒,或者你還不知道該為何憤怒……” 憤怒?為什麼要憤怒? 我只是覺得背後升起一陣寒氣,可為什麼會這樣?   圖片被收回,丁琳流著淚的臉出現在螢幕中,她說:“我不知你是否認可我的推斷,但我只能這樣推論:他出軌了,而出軌的物件,就是你的妻子……”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雪華怎麼可能背叛我?卻聽丁琳接著道:“我忍了很久,今天我實在無法忍受了,就在剛 才,我入侵了誇父農場N33的內網,修改了通話許可權,強制聯繫了郭宇東,我打了很多次電話他才勉強接聽,面對我的質疑,他無話可說……這還不能說明什麼問題?他都已經懶得解釋了!成哥,我們被他們騙 了,騙子,全是騙子!”她試圖控制情緒,“剛才,我來到你的門外,就想告訴你這些,但我真的怕你和我一樣痛苦。我害怕,我回避,我甚至想過,我們在一起算了,倘若如此,我們至少還能夠彼此互相安 慰……”   她哽咽了一聲。“成哥,你是個很好的人,我真的不希望你受到傷害,可我入侵N33內網被他們發現了,我違反了紀律。我擔心你一直被矇騙下去,所以我只能做一個郵件備份,以防我明天被調查,不能親口告訴你……”   忽然,丁琳的門口外傳來開門的聲音,丁琳緊張地說道:“他們來了,成哥,我會把這份檔加密發給你,等你看到這段視頻的時候,一定要慎重決定未來的每一步。” 在兩個穿著生化服的男人闖進丁琳房間的瞬間,畫面被切斷了。 3 “成哥,吃辣椒。”張頌玲將一根醃制的紅辣椒夾到我的碟子裡。    “你知道我不吃辣椒。”   “可你現在需要它,”她抬眼看著我,眼睛裡充滿擔憂,“你最近太消沉了,吃辣椒能刺激你體內釋放內啡肽,至少能讓你精神振奮一 些。” 我沒動筷子。 她關切地追問:“發生了什麼事?” “沒什麼。” “我能感覺到!”   我站起身,端著餐盤塞進回收位,一口未動的食物伴隨著機器的嗡鳴聲被卷了進去,我心煩意亂,頭也沒回地走出餐廳。   雪華沒有什麼不對勁,但每次我提出想見孩子,她都表現得有些急促,想出不同的理由拒絕我。甚至,我讓她給小複打個電話,讓我聽聽他的聲音,她都以害怕影響孩子集訓拒絕了我。   我都佩服自己,竟然能夠將丁琳告訴我的秘密在心中煎熬地隱藏了半個月。多少次,話都到了嘴邊,我卻沒有說出來。   這些話就如利刃,一旦出鞘,夫妻之間本來純淨的信任就不可能沒有傷痕。我多希望丁琳的推斷是假的,我寧願相信雪華每晚的“我愛 你”是發自真心的,可是,我已經從她的眼睛裡看不到任何對我的眷戀。 我之所以忍耐和等待,只為今天是小複回家的日子。   “怎麼了?心情不好?”妻子笑著問道,她手中還織著那件毛衣,藍白的花紋已經逐漸成形,“等你回來時,已經深秋了,雖然現在城市的氣溫始終恒定,但我還是想給你準備一件衣服。” “雪華。” “嗯?”她停下手中的織針。    “小複的比賽成績怎麼樣?”   “我猜,不太樂觀,估計是輸了,一回來就耷拉著腦袋,話也懶得說……” “把他叫過來。” “他心情不好,你就別……” “把他叫過來。”我的右手哆嗦起來。   她聽出了我的情緒,反而溫柔一笑。“我知道你想孩子,可你也得為小複著想,他心情本來就不好,你又何必刺激他。” “我只想鼓勵他,一次失敗,不算什麼,我要讓他明白這個道理。” “我替你轉達吧。” “我只想——”我胸口壓抑,快要爆炸,“親口,告訴他!”   我的眼睛裡或許噴出了火,但雪華又笑了。“我知道你想做一個好父親,可我擔心孩子影響你的工作,作為一個軍人,你對肩上的擔子,可不能有半點馬虎!”   “我就想看看孩子!”我吼了出來,“小雪在爸爸家,你連個電話也不願意撥通!縱然你擔心小雪哭,可我爸也會哭嗎?小複回來了,我見他一面又如何?你竟然又給我上課,我的職責、我作為船長的義務一點沒有耽誤,可是現在,我只不過想看看我的孩子,我連這點權利都沒有 嗎?” 她的眼神開始飄忽,不時地看向攝像頭之後。我追問:“說實話,孩子們在家嗎?” “當然,當然……在家!”   “在家?”我終於決定拋出那個猜測,“如今在家的,恐怕不是個孩子吧?”      雪華終於斂去了她的笑容,神情變得冷漠。我有好幾百年沒見過她這副表情了,她之前從未冷漠過,為什麼現在開始冷漠了?被我猜中 了,那個男人的到來,讓雪華送走了小複和小雪?   她刻意地調整了下面部表情,硬生生地擠出一絲笑容:“我累了,今天就聊到這裡吧。” 沒有任何辯解,卻更像一把利劍,刺入我的心間。 “郭宇東!”在她關閉視頻通話之前我吼道,“你認識吧?” 她抬起的手沒有放下,整張臉仿佛都僵硬了。“不,我不認識。” “他是我同事的丈夫。”   “是嗎……沒,沒聽過。”說這話的時候,她的眼睛又向後看了看,並擠了擠眉毛,就好像攝像頭之後,有什麼人在和她說著話。 “誰!” 她再次看向我。“你喊什麼?” “誰在房間裡?”   “我……我自己呀!”但她還是驚惶地看了旁邊一眼,眼睛裡仿佛接收到了什麼指示,然後向我道,“今天就聊到這裡,你好好工作。” 螢幕黑了下去。 我嘗試撥回去,可總是提示信號中斷。   我只穿著T恤和短褲奔出房間,來到導航台,向第三人吼道:“第三人,給我接通家裡的電話。” “船長,晚上好,誇父農場N33無許可權與私人號碼溝通。” “那給我呼叫總部。” “好的,船長!”   片刻,羅賽中將的身形出現在螢幕中,一臉的厭煩。“程成,又有什麼事?” “我想和我的妻子聯繫。” “現在已經過了夜裡九點,超出了你們溝通的時間範圍。” “可我需要和她聯繫!”   他厲聲道:“程成,你還有點紀律意識嗎?你是在服役,不是在度假!總部是你的領導機構,不是為你個人服務的部門。”   “拜託了將軍,”哀求的聲音從我的嗓子裡傳出來,“求求你,即便不聯繫我妻子,那是否能讓我見見我的孩子,我不需要和他們溝通,我只需要見見他們就好。” “你的孩子?他們很安全,你放心。” “我知道他們很安全,可我只想見見他們!” “這是你的家事,你應該和你的妻子溝通。” “那請幫我聯繫雪華!” “現在已經超出了你們溝通的時間範圍。” 我一拳捶在桌子上。 “程成!”羅賽中將吼道,“你這是什麼意思?對我的不滿?”   我喘著粗氣,丁琳的聲音在我耳畔迴響:等你看到這段視頻的時候,一定要慎重決定未來的每一步…… 慎重……丁琳已經預料到我會做傻事…… 我喘著粗氣,向羅賽中將敬了一個軍禮,迅速結束了本次通話。棕櫚園的夜並不冷,可我依然顫抖不止。      為什麼會這樣!我本來以為穩固的婚姻,難道要在一場欺騙裡走向盡頭?如果她跟我說實話,我固然會傷心,可我依然會選擇原諒和理解。 但是為什麼要欺騙!   小複和小雪被她送去了哪兒?是和我父親一起住了?只因為孩子妨礙他們偷情?上級組織恐怕也知道這件事,羅賽中將似乎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對於我的情緒變化,絲毫不感到意外。   程成啊程成,你活在一群人的謊言中,簡直就是個笑話。為了讓我安心服役,他們真的是什麼都做得出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個軍人,還是個囚徒! 不!一切都沒有證據,或許,或許雪華是清白的。   或許,她真的是累了,她不認識郭宇東,家裡沒有其他人,小複就睡在隔壁的房間,而小雪就是和爺爺在一起。他們去了那個動物園,玩得很開心。 或許,丁琳錯了!   如果真的如此,那雪華此時一定很痛苦,因為我冤枉了她,可她又不能像我這麼衝動,她退了一步,只想讓我冷靜。 ……   我一遍遍地重複著,可淚水衝破堤防之時,我才意識到,我根本沒法說服自己。   不能衝動,我是一名軍人,面對著未知的恐懼,一定要冷靜,冷靜…… 一件毛衣披在了我的身上。   張頌玲是什麼時候來到棕櫚園的,我完全不知道。空氣已經冷了下去,誇父農場N33的空氣調節系統已經自動進入後半夜。 我沒說話,連頭也沒有轉,臉上的淚痕不能讓她看見。      就這樣過了許久,我沒有聽見她離開的腳步聲。等我轉過身去,果然,她就站在我身後不遠。 “你怎麼還不回去休息?” 她搖了搖頭。“我……” “回去。”我聲音不由自主地嚴厲起來。 “成哥……” 我不想再管她。 過了一會兒,身後的腳步聲響起,她逐漸走進了導航台。   張頌玲是個好姑娘,我不應該傷害她。但現在,我只想一個人待 著,有些傷痛,我不能和她分享。此時的我,忽然理解了丁琳在被抓捕之前那個月的情緒狀態。   夜色深沉。我伏在欄杆上,看著黑色的夜空漸漸變成深藍,深藍褪去後,被朝陽染成一片橘紅。紅日在導航台後方升了起來,我見過多少落日,卻很少見到日出,我忽然想看看日出。   我沒有見到日出,卻看見了張頌玲站在導航台裡,透過玻璃看著我,她身後是霞光萬丈。 她難道一直沒有離開?   我走上了導航台,她有些怯怯地看著我,操作臺的方向,第三人向我打了個招呼。   “船長,早上好!我見你們一夜都在思考問題,不知是否思考出了答案,是否需要我的説明?” 沒有人理它。它又轉回了頭。 “報告船長,今日小麥園19至29區將開始春化,申請降雪。” “你一直沒走嗎?”我對張頌玲說道。    “是的,船長,我不會離開導航台。”第三人答道。   張頌玲撲哧一笑,搖了搖頭。她朝向太陽的右半邊臉紅撲撲的,卻也掩不住眼下的疲憊。 眼角那是淚痕嗎?她為什麼也哭了? 她說道:“我回去也睡不著……所以……還是陪著你吧……” “你不用這樣。”   “我……”她的眼眶瞬間湧出淚水,就好像它本就在眼皮裡,“可我不希望你難過,我又不知道怎樣做……”   “我不需要。”我明明心中無限感激,可說出口的話,卻生硬得連自己都怕。我將背上的毛衣解下,遞給她,“還你。”   我怔住了。這毛衣披在我後背半宿,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它,竟然是一件藍白相間花紋的男士毛衣。怪的是,這毛衣的顏色與花紋樣式,竟然和視頻電話中,雪華為我織的一模一樣! 她又推了回來。“這是我給你織的……” “真是你織的?” “嗯。” “這樣子你跟誰學的?” “我自己畫的。” “怎麼可能?”   張頌玲不知道我為什麼一副困惑的表情,但她立刻返回房間拿來一個繪圖本子,裡面真的有她設計的毛衣樣式。連我的肩寬、胸圍資料都寫得清清楚楚,這毛衣的確是她專門為我織的。   “等你服役期滿,就是深秋了,雖然下面的溫度恒定,但我還是想給你織件毛衣……”      雪華也說過類似的話,但是我卻從未在她眼中,見到過張頌玲此時眼裡自然流露的柔情。 但我依然將毛衣塞回到了她懷裡。   “準備工作。”我轉身走向了休息區,若不轉身,她會看見我眼裡因感動而落的淚水。我希望她能討厭我,一個月的相處,已經讓我在她的溫柔與聰慧中逐漸沉淪。 可我絕不能如此!   我有妻子,雖然她可能背叛了我,她可能和那個男人傷害了我與丁琳,但我不能以這種傷痛為理由去傷害張頌玲,我不可放縱,不可墮 落。   張頌玲是個好姑娘,理應被贈予這世界上所有溫柔,我不該成為她生命中的嚴寒。 4   巨大的造雪機在天空旋轉著,柳絮一樣的雪花隨著人造寒風,被帶到小麥田的四處,均勻地覆蓋在那剛出土的麥苗之上,成了厚厚的一層雪被。   我通過螢幕,癡癡地看著紛紛揚揚的雪,導航台似乎也進入了冬天,我已經忘記了誇父農場上的其他季節。   第三人道:“報告船長,這是氣候模擬器的第三次降雪,七日後,小麥園1區至9區將進入雨水季節。” 如果不經歷冬日裡的一段嚴寒,冬小麥在春天就不會開花。   我和雪華正在度過和小麥一樣的“春化”過程,但我們的冬天過去之後,還會開出花朵嗎?   那天之後,我和她的視頻通話,往往不超過五分鐘,之後都因為無話可談,或者被她以工作繁忙、身體不適為理由提前掛了電話,從開始的兩天一次,逐漸到一周只有一次。直到最近,我沒有主動申請,她也沒有和我聯繫,兩個人就像在對方的世界裡各自消失了一樣。      大雪紛紛揚揚,我心中充滿惆悵。兩萬米的高空,是一處無奈的避難所。我妄圖通過工作麻痹自己,但是工作的索然無味,卻加劇了我的惆悵。我不用去求證事實的真相,妻子的反應似乎已經說明了一切;我不敢去求證事實的真相,我擔心真的確定了結果之後,我無法再去盡一位軍人的天職。 想到這裡,我只想保持冷靜,至少也要裝作冷靜。   我該感謝張頌玲,是她讓我知道,我還活著,內心還有種流動的感情。 還有愛,也有恨。   她沒有因為我的冷酷而躲避我,只是適度地保持距離,但從沒有因此放棄與我溝通,她總能巧妙地抓住任何一個機會。   看著漫漫雪景,我聽到她在我身後說道:“漫天的大雪,還差一位浪子。”   我還沒理解她為什麼這麼說,她忽然將導航台最大的一面螢幕切換到雪景,然後,雪地上出現了一串腳印,循著腳印望去,卻見一個人正戴著斗笠,披著斗篷,在雪裡踽踽獨行。   我恍然大悟,那人與腳步,是她加的特效,只不過十分逼真。原來她剛才在工作臺上畫了半天,是在做這個。 “怎麼樣,你至少表個態嘛,我做了一個上午呢!” 我鼓了鼓掌,很美。   她微微一笑,在面前的畫板上敲了敲,卻見雪裡那人緩緩回頭,我認真一看,那人的模樣,竟然與我有幾分相似。正待我心中讚歎她畫得惟妙惟肖之時,卻見一隻灰色的兔子在“我”面前奔過,停在雪地當中,朝著我“回眸一笑”。 畫面就此定格,逐漸淡去,消失,唯留下白雪紛紛。   真美。張頌玲朝我燦然一笑,就又伏在桌子上寫寫畫畫了,她瘦削的肩膀有節奏地起伏著,我忽然有一種衝動,想從後面將她抱住。      與她擁抱,我並不陌生,無數次,她闖入我的夢中,化身為我的妻子、愛人,笑起來便如剛才一樣,柔情無限。 “船長,你需要我為你提供身體檢查服務嗎?”   第三人來到我面前,在我眼前晃動著手掌,讓我的眼神逐漸聚焦。對面,張頌玲正關切地看向我。 “不需要啊。”   “可我監測到你的心跳過速,心率嚴重失常,中樞神經系統多巴胺大量分泌,這和你上半年的平均數據大有不同,而你這種狀況在最近越來越頻繁。”   “我沒事,你還是辦點正事吧!”說話的時候,我忽然看見張頌玲捂住了胸口。 “你怎麼了?” 張頌玲抬起頭,臉頰潮紅,氣息略有不穩地說道:“我……很好。”卻聽第三人道:“我檢測到張頌玲也有同樣的毛病,你們剛才先後 發生多巴胺……” 張頌玲趕緊制止道:“第三人……” 它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們:“我得對你們的身體健康負責。”   “你沒法負責……”她忽然匆匆地跑出了導航台,跑向了生活區的方向。   歡喜與畏懼化作兩個拳頭,同時夾擊著我的心臟。我望著大螢幕上的雪景發呆,仿佛看見了張頌玲在飛雪中獨舞,她皮膚白皙,連雪花也要自慚形穢。 “成哥……” 我閉上了眼睛。    卻聽第三人道:“船長,你真的不用檢查身體嗎?” “這不是病,只不過是一種情緒反應。” “可你最近的資料與之前,有太多不同了。”   “之前的情緒是枯燥無聊,如今……”我心中哂笑,和一個機器人聊什麼情緒,“第三人,你自然不會知道什麼是枯燥無聊了。” “枯燥無聊這種功能對於我的工作有什麼作用?” “沒有任何積極作用,反而還會耽誤你的工作。”   “船長,你的回答令我無法理解,枯燥無聊會耽誤工作,人類為什麼還會使用這種功能?” “這就是人類和你們機器人不同的地方吧。” 第三人點了點頭。“船長,你現在為什麼不會枯燥無聊?”   “因為……”我腦子裡瞬間浮現出很多人影,先是張頌玲,然後是雪華,小複、小雪也在,失蹤的那兩個中年人也在,“心太亂。”   “既然你也懷疑自己的心臟有問題,你為什麼拒絕我對你的身體檢查?” “第三人,心亂並不代表我的心臟有問題,我這裡的心亂,是一種 ——意識,複雜的情緒所形成的意識。”   “據我瞭解,人類的意識,只是一種神經網路信號,所以,你所說的心亂,就是這種神經網路信號出現了問題。”   我淡然一笑:“這樣解釋也不一定錯,人類的情緒,或許本就是一種錯誤,但偏偏因為這種錯誤,我們與你們,有了本質的區別。” “人類真是一種怪異的機器。” “第三人,你在誇父農場N33服役多久了?” 第三人說:“1969天15小時44分鐘。” “也就是說,在你配合我服役之前,你還伺候過另一位船長?” “可以這樣說。” “可以這樣說?你怎麼加了這樣一句?”   “船長,我無法解析你的疑問,我不會對於事實性的東西進行再度思考,‘可以這樣說’就是一件事實。” 我不禁好奇:“他的那三年,勇敢地堅持下來了嗎?” “是否勇敢,我無法解析,但他並沒有100%完成工作。”   “原來他放棄了……”我心中一陣遺憾,誇父農場的船長都要付出很大的代價,可是船長沒有完成任務的可能性只有兩個,要麼死去,要麼觸犯紀律,“他叫什麼名字?”   第三人接收到指令之後,通過網路搜索了一番,卻回答我:“船長,上一任船長的資料資料我無許可權查看。” “查不到就算了,可你總該記得。” “抱歉船長,我沒有任何關於上一任船長的記錄。”   “你們畢竟在誇父農場生活共事過三年,怎麼可能連一點記憶都沒有?”   “對不起船長,你所關心的問題,不在我的工作範圍之內,所以我無法給你提供幫助。”   第三人的不近人情真令人著急,“你怎麼也跟羅賽中將、秦鐵他們似的,動不動就用‘範圍’‘職責’‘許可權’來約束我!你是為我服務的,可你能力總這麼差,根本無法讓我對你滿意。”   “船長,我檢測到你大腦突觸間隙神經遞質5-羥色胺和去甲腎上腺素的濃度正在下降,根據資料得出的結果,你出現了抑鬱症的狀況,十分抱歉,我將開啟禁言模式,以保證你的身體健康……”    “別!你是想氣死我?” “我沒有傷害人類的功能。”   我這是怎麼了,竟然對一台機器生氣,忽然,一個念頭在我心中一閃:“你是如何知道我體內的化學變化的?” “通過你體內的晶片感知。”它說。 “所有人都能感知到?”   “是的,船長,在導航台工作的所有員工的身體情況,都在我的監測範圍內。” 我試著問道:“那……你能感知丁琳的嗎?”   第三人沉默數秒。“船長,丁琳已經離開導航台,按照我此時的許可權,無權訪問她此時的身體狀態。”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監測到了丁琳的存在?”   “是的,丁琳的資料就在誇父農場N33,但是她所在的位置是C區,在正常工作情況下,我無權訪問C區的數據。” 我聽出了第三人的言外之意,身體的毛孔瞬間張大。 “那在什麼情況下,你才能訪問C區數據?” “在由你接管全船的‘危機戒備’模式之下,我可以訪問C區數據。”   我攥緊了拳頭,壓抑著內心的激動,緩緩說道:“第三人,開啟危機戒備模式!”   “危機戒備模式僅限於誇父農場N33號遇到重大突發狀況,全體戒備,才可由船長人工接管全船。根據目前的氣壓和船體安全係數,不構成重大突發狀況以及開啟危機戒備模式的級別,所以,我不建議你開啟危機戒備模式。” “所以,你對這個模式是否開啟,只有建議權,沒有決定權?”      “是的,船長。因為在重大危機之時,機器人也不能根據實際情況進行客觀、準確的判斷,此時,船長的個人經驗尤為重要……” “開啟危機戒備模式!”我一字一頓地說道,“這是我的命令!”   我在第三人遞給我的板子上輸入了我個人身份的密碼之後,第三人接著說:“審核通過,我們已經進入誇父農場N33號危機戒備模式,船長臨時接管N33最高許可權,請下達指令。” “為我報告丁琳的身體狀況。”   “報告船長,丁琳的身體狀態不佳,她的腎、肝功能出現衰竭,身體的養分已經供給子宮,她現在正處於昏迷之中。” 我大驚:“她住院了?”   第三人通過螢幕調出了丁琳的即時監控視頻,螢幕裡,丁琳竟然被吊在一個圓柱形的玻璃容器中,身上插滿了管子。   第三人道:“船長,丁琳並未住院,她目前處於半植物狀態,位於重刑犯C區165號養殖倉……” “重刑犯?” “是的!重複:丁琳處於半植物狀態,位於重刑犯C區165號養殖倉!” “告訴我,丁琳到底犯了什麼罪?為什麼要這麼對待她?”   第三人調出一份資料表:“船長,丁琳最近犯了公職人員洩露機密罪,之前的記錄上,丁琳還有反人類罪和叛國罪,準確地說,是丁琳母親的反人類罪和叛國罪,丁琳只是代受刑者!” “荒謬!丁琳母親的罪責跟她有什麼關係?”   “船長,《聯合政府戰後臨時法案》裡明確指出:對於純種人因叛國對國家造成的損失,父母輩未能償還清的,由子女代償。丁琳的母親王文娟曾經參與策劃五朵金花行動,給全人類造成了巨大的損失,雖然她自食惡果死於最後的核爆炸,但戰後她被追責為甲級戰犯,她所犯下的罪行,將由丁琳承擔……”      “你等等,我有個邏輯沒搞明白!丁琳的母親既然策劃了五朵金花行動,那就是我們的功臣啊,怎麼會被定義為甲級戰犯?” “船長,五朵金花行動是純種人對聯合政府所犯下的罪行……”   “胡說!五朵金花是聯合政府對純種人給予的致命一擊,我親自參與了那次核彈投射,怎麼可能記錯?” “船長,綜合資料顯示,當時的你沒有能力參與那次軍事行動!” “你的資料都是哪裡來的?全是錯誤資料!我見證了歷史,能記 錯?” “船長,你當時只有8歲,根本無法參與戰爭。” ……   第三人的資料一定出了什麼問題,或者是開啟“危機戒備”模式後讓它的程式發生紊亂,但我還沒來得及檢索,導航台就發出了刺耳的警報。 “報告問題情況!”   第三人道:“誇父農場N33船長程成開啟危機戒備模式,擅自入侵C區資料,嚴重違反服役守則,請原地待命接受調查。” “第三人!”   第三人又重複道:“誇父農場N33船長程成開啟危機戒備模式,擅自入侵……” 這時候,卻見張頌玲從生活區跑了過來。“成哥,發生了什麼事?”我看了一眼螢幕裡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丁琳,心中一陣駭然:我的 下場又是什麼?如果張頌玲和我有接觸,那她必將被我連累!   我迅速按下導航台與生活區的隔離門,將張頌玲隔絕在外。她不停地拍打著隔離門,我卻聽不見她任何聲音。    這是我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我安安靜靜地坐在船長的椅子裡,端起咖啡輕啜一口,片刻之後,四個身著C區銀色防化服的人從那扇永久對我封閉的門裡走了進來。   他們什麼話也沒說,走在最前方的那個人用某種槍形的工具向我噴出了一種略帶香甜的氣體,一陣天旋地轉,我便人事不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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