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人體養殖
第四章 人體養殖
1
不知昏睡了多久,醒來的時候,有兩個人正站在我對面爭吵。之所以說站在我的對面,是因為當時我正被吊在一個圓柱形玻璃監獄之中。和我被捕之前,在螢幕裡見到的丁琳所處的監獄一樣,我的手足被緊緊地固定在上下四個角,身上被換上了一套白色的衣服,兩條淡藍色的塑膠管子從身後伸出來,深入我的腹部衣服之下。
衣服遮住了管子,我不知道它們連到何處。但我明顯看到,腹部有東西蠕動著。我除了眼睛能睜開之外,身體其他部分,都如打了麻醉劑一樣,沒有絲毫知覺。
面前交談的兩個人都穿著白色的防化服,防化服從頭頂到腳底全副武裝,只在眼睛處露出長15釐米、寬5釐米的透明方孔,能夠讓我看出他們其中一位是個男人,另一位比他矮了10釐米左右的是個女人,年紀看起來不大。
他們似乎在因為什麼事情爭吵著,由於我耳朵裡轟鳴聲嚴重,再加上外面的玻璃罩壁,很難聽清他們到底在說些什麼。但隨著耳內轟鳴聲的退去,他們爭吵的聲音我似乎聽出了幾句。
男人說道:“我已向……提出……他絕對不能再擔任船長……重要……職務,否則……後患無窮……”
女人說:“你不能這樣……根據程成……的罪行,採取記憶覆蓋,讓……替他父親服刑,是最適合我們……結果!”
“可是你也看見了,他……兩次入侵內網,幸虧這次及時發現……
誇父農場……會被他再次……開到印度洋!”
女人好像想不出更好的反駁方式,臨走之前只是說:“在……無法控制飛船的這幾天,你最好祈禱……什麼麻煩,否則將來誇父……一些閃失,這責任肯定要算到你的頭上。”
我想要和他們溝通,但嘴裡說不出一句話,就連呼吸我都沒法控
制。
昏沉……
眼皮越來越重,我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陷入昏迷。
亂哄哄的聲音自我耳畔響起,我也不能確定自己是否醒著,不知那聲音是來自外面還是我的腦海。偶爾,我也能聽見人的聲音,可我卻聽不清他們說了什麼,耳朵裡只有嗡嗡之音,一個字也分辨不出來。
我甚至無法感知時間的流逝,就連僅有的意識,也是斷斷續續,時有時無。
再次睜開眼睛時,我意識到自己正被綁在手術臺上,胸部和大腿各有兩條棕色的皮帶將我身體固定著,四個醫生和護士裝束的人正圍在我上方俯瞰我。他們雖然都戴著口罩,但我卻找出了當日在我玻璃罩外說話的男人,他右手的手套上全是鮮血,手中握著一把細毛刷子似的東 西,此時正在我的腹部擦拭著……
一陣難以抑制的疼痛自小腹傳來,我的手腳瞬間有了知覺,開始掙扎和蹬踹,而腰部也控制不住地扭動。另一名醫生從身後接過一支注射器,將一管透明的液體注入了我手臂的血管……
疼痛逐漸遠去,我開始了無盡的下墜……下墜……
眼前開始模糊,白色的光芒離我越來越遠,我墜入了深淵之中,頭頂之上,是兩道柳葉形狀的縫隙,逐漸地,那兩道縫隙也閉上了……
張頌玲站在晚霞之中,秀髮隨著晚風在霞光中舞動。
“每朵花的心事都差不多,”她說,“它們心中所想,無非是如何讓自己的花粉飛得更遠,讓自己的生命,獲得更好的延續……”
“繁衍。”我說。
她笑了。“人也是如此。花兒變幻出千種色彩招蜂引蝶,人若愛上一個人,會比花兒還過分,她會變換萬種風情,只為吸引他的注意。”
我不敢聽出她的意思,因為她那熾熱的眼神,已經讓我在禁區的邊緣徘徊。
她接著說:“我……自上船以來……就……總會夢見你……”這也算是我們的默契吧,但我不能承認。
“夢裡,你是我的丈夫……”她轉身看向落日,“我也很奇怪,為什麼會如此。其實在我看見你第一眼的時候,我心中就生出了奇怪的感覺,你便像是被風吹來的花粉一樣,附在了我的心上……”
我何嘗不是呢?
張頌玲轉身看著我,眼睛裡期盼著什麼,但她期盼的事情,終究沒有發生,我看著夕陽在她的鬢角漸漸隱沒,也聽見了她心碎的一歎。
“成哥,有些植物的花期很短,綻放的時候,就像一場煙花……”
她從我身旁擦肩而過。
“頌玲!”
一陣撕心裂肺的痛從我心裡湧出,我控制不住地從身後抓住她的手。她停了下來,沒有轉身,只是任我握著她的手。
“頌玲,你能告訴我,誇父為什麼會一直追趕太陽嗎?”
她頭也沒回地答道:“為什麼……難道世間所有事情,都必須要問個為什麼嗎?”
“能為之獻出生命的事情,自然有原因。”
她用啜泣回應道:“誇父是個傻子,腳步從未停歇地朝著太陽的方向奔跑,但他根本不知道,那太陽是永遠追不上的。這一路上,有多少山川河流,有多少蕙芷芬芳,都被他跑過了,錯過了,他視而不見!然後他便死了,值得嗎?”
值得嗎?我的心如落日般下沉,墜入永夜。
“成哥,我什麼時候才能成為你的太陽?”
這是那天她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一陣劇痛令我睜開眼睛。
我又被吊回了那個圓柱形的玻璃容器之中,除了腹部的兩根管子,我的身體又多了很多管子,管子裡流淌著藍色、紅色、黃色的液體,那是營養、水分以及體內的廢物。
一個穿著白色防化服的人站在我的旁邊,右手在玻璃外的面板上操控著什麼,眼睛不時地穿透玻璃看向我。
是她,我第一次醒來時,在我面前和那個醫生爭吵的姑娘,我認得她的眼睛。
此時,她的眼睛裡溢滿了悲憫,一種既關切又可憐的複雜情緒流露著。她左右看了看,然後靠近玻璃,伸出手指在玻璃上畫著什麼。
她反復了幾遍,我大概看清,那是個數字“9”的形狀,也可能是 個“q”。她背後便是監控攝像,但她用身體擋住了身後的裝置。畫完了 9,她朝我點了點頭,幅度很小,但我知道她是在和我溝通。
之後,她回到面板前,抄寫了幾個數字之後,便在面板上輸入了什麼,我只覺身後一陣酥麻,意識便模糊了。
在沒有鐘錶、太陽、日夜作為參照物的情況下,時間又是什麼? 時間只是一種感覺。我用每一段夢境計量時間,我用每一次頭腦的
覺知來計量時間,但這都不可靠。我只感覺到,自己被某種巨大的力量所吞噬,我只是等待著它徹底將我摧毀,而這段等待,需要很大的耐 心。
她成了我的鐘錶。
第二天,姑且算是第二天吧,她又來了。
我清醒的時候她都在我面前,大概是因為她操作控制儀器,給我的身體內注射了某種藥劑,故意讓我醒來。我清醒的時間不會很長,大約
幾分鐘,而她則利用這段時間,在我的面前,又畫下一個數字。是“8”。
我第三次醒來的時候,她為我寫下“7”,第四次是“6”……她在做倒計時。
我姑且將她寫下的數字,當成“天”的倒計時。因為,每次醒來,雖然是很短的時間,我都能感覺到自己的兩肋之下,有越來越強的腫脹。但是具體原因,我不得而知。那是我僅有的感覺了,反而倍覺珍貴。
五天之後,我的腹部漲大了一倍,但不是中部隆起,而是腰部兩側下墜。他們為我體內注射的藥劑似乎在我體內孕育著什麼?
這就是他們對我的懲罰?
“丁琳處於半植物狀態,位於重刑犯C區165號養殖倉!”第三人的這句話如雷貫耳,難道,我所在的位置,也是一個養殖倉,我的狀態也是半植物狀態?
那麼,我體內的腫脹……
等那女孩在我面前畫完了“1”,我便等待著下一次醒來。果然,再醒來的時候,我就被他們從玻璃圓柱裡“摘”了下來,平放在小推車上,朝著某個地方推去。一路上,我好像看到了很多玻璃圓柱,很多和我一樣吊在空中的人。
沒有痛苦,沒有呻吟聲,我知道,這裡是他們的“植物園”,也是地獄。
手術的過程我是半清醒的,他們並沒有給我開刀,就輕而易舉地打開了我的腹部,兩名“醫生”將一根拳頭粗細的吸管插入了我的肚子,我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吸附力,然後就像是有什麼東西,離開了我的身體,發出了嗵嗵的聲響,像是小石子墜入井水裡。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
我殘存的意識,對數位格外敏感,這些用來計數的小玩具成為我即
將淹沒的救命稻草,它們讓我知道,我還活著。一共14個。
他們從我身體中吸走了14個東西,我聽見了14聲某種軟嗒嗒的東西和“吸塵器”內壁相撞的聲音,然後我看到一名醫生打開了“吸塵器”——裡面是一個玻璃容器,有一堆紫紅色的,孩子拳頭大小,橢圓形狀的肉球泡在營養液中……
那是什麼?是我體內的瘤子嗎?
一名醫生取來一張紙標籤貼在了玻璃壁上,標籤上寫著:腎臟14,男性,血型B,養殖倉N33C261……
2
她來了,在C區我唯一熟悉的那個姑娘。
她悄無聲息地來到兩名醫生身後,忽然揚起兩隻手,手中各自握著一支藍瑩瑩的注射器,同時刺入了兩名醫生的後頸。
兩名醫生連哼都沒哼,只是眼皮一翻,便栽倒在地。
她反身關上門,將兩名醫生的身體拉到房間的一角,用一塊藍色的手術室常見的隔離布蓋上。
迅速辦完這一切,她來到我的旁邊,從身後的一個皮兜裡拿出一管黃色液體,熟練地掰斷了玻璃保護層,用一支注射器吸入其中的液體,便抓住我的右臂,將一整管液體推入我的體內……
“小複,堅持住,還有20分鐘就到山頂了!”一雙大手套牽著我的小手套,我仰頭看去,牽著我的人是一個方臉的中年人。
那個早晨,太陽初升,茫茫的雪地,以及遠處茫茫白雪中的深林。一隻灰色野兔忽然在我們前方的雪地裡躍出,帶著白色的雪花,在
空中留下一道美麗的弧線。
“爸爸!兔子!”我掙脫他的大手,追著兔子跑向前去。可我又怎麼追
得上兔子,卻見那野兔幾秒鐘內便跑上了一道緩坡,父親也從身後追了上來。
“小心!”他囑咐著,攬住我的肩膀。 “爸爸,它在看我們!”
“輕點聲,說不定我們能捉住它!”
他說著,用手去摸腰間皮衣之下的隆起處,那是一把手槍的匣子。我按住了他的手。“爸爸,不要……”
“嗯?”
“它可能也是一個爸爸,它的孩子,可能在家裡等著它回去……”
他的手沒有將手槍拔出來,而是獎勵似的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複,你長大了!”
一隻雪鷹從深林中騰起,野兔見到那雪鷹,便再次跑了起來,跑進了反方向的樹林中。
父親!
我察覺到眼淚在我的臉頰兩側流淌。他是我的父親——程成。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他。下山之後,他便回到了軍隊。之後,五朵金花爆炸的消息傳來,父親犧牲了,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意識逐漸清醒,頭頂的白光照耀著我,我的眼前卻閃現出一幕又一幕遺失的記憶。
“哥!”
一聲親切的呼喚在我耳畔響起。
“不要害怕,不要緊張,我是來救你的!”她說,“我知道你好奇,但現在沒有太多時間和你解釋了,剛才給你注射的藥劑會幫你逐漸恢復記憶,起義的時間臨近了……”
“你是……”
“程雪!我是你妹妹。”
我的妹妹!我是程複,那她自然就是小雪。
“你現在應該能回憶起了,你的記憶是被修改的,他們為了讓你替父親服刑,編寫了程成的記憶,讓你認為自己就是程成,這樣便能替父親服刑,”她為我解開身上的捆綁,“不用心急,你會慢慢想起來
的……”
有三天沒看見太陽了,也有三天沒能去學校了。兩隊士兵守在我家門外,日夜不離。母親終日以淚洗面,我問她發生了什麼事,她只是安慰我,會好的,會好的……
妹妹?是的,她那時候可真小,剛剛三四歲的年紀。
本來就是冬天的北方變得更為寒冷,就像是北極忽然砸了過來。電視新聞裡說,核彈爆炸摧毀了整個合成人反叛軍的軍事和政治中心,倖存下來的人類,為了生存,不得不截掉戰爭中受傷的肢體、器官,選擇與機器融合。
全世界上百座城市的市民和學生紛紛走上街頭,抗議著東北亞防區的最高指揮官濫用核武器。他們將酒瓶、煙霧彈、石塊和磚頭砸向那幢熟悉的雙層房屋。即便是門口有三層防暴員警,也阻攔不了他們的洶洶怒火。
我家的房子已經沒有一面完整的玻璃了,我和媽媽那段時間都躲在地下室裡。
“媽媽,我給爸爸發的消息,他怎麼一條也不回?”
媽媽只是哭,一個字也沒有回答。她的眼睛裡充斥著一種灰色的絕望,後來我才知道,那是核彈炸起來的灰塵的顏色,也是父親骨灰的顏色。
父親被瘋狂反撲的合成人軍隊打敗,最終戰死沙場,母親看到了父親的屍身。所有的一切,她哀求其他人不要告訴我。
父親是個英雄,可英雄的遺產,卻是人類的駡名。
我沒有成為過街老鼠,因為我還沒有上街,人類所佔據的大面積陸地便淪陷了。氣候的突變,糧食的短缺,疾病的肆虐都讓拒絕Ai合成技術的人類陷入了極為被動的局面。相反,合成人卻如魚得水,與Ai組成的軍隊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橫掃五大洲,將人類的抵抗軍逼到了天之涯、地之角,只能負隅頑抗。
我和母親很快就分離了,她和妹妹被單獨關押,而我則被帶進了一所戰犯以及戰犯後人組成的大型監獄。
在那裡,我們繼續接受教育,但是,當他們知道我是程成的後人之後,不少人開始將戰敗的憤怒發洩在我身上。當然,我也結交了很多兄弟朋友,我的少年時光便是在不斷打鬥中度過的。
18歲的孩子就到了規定還債的年齡。在這十年之間,純種人類的祖國究竟在哪裡,誰也不知道。曾經有人越獄,但不久便被帶了回來。我沒有越獄,我只是被合成人抓去採礦,去修建巨型建築,去清理戰爭的廢墟……
直到誇父農場上天,我被灌入了父親的部分記憶,成為了誇父農場上的服役軍人。
一切如煙雲過眼,虛幻又真實。
妹妹已經為我清理了腹部的瘀血,並用醫療凝膠將兩側的傷口黏合。
“我們分開,20多年了……”
妹妹停止手上的動作,抬眼看著我,眼睛裡滿是淚水。“哥,你想起來了!”她撲向我的懷裡,撞得我小腹一陣劇痛,我心中卻有暖流經過。
陌生,卻又熟悉的擁抱。
“你都這麼高了,這麼多年,你一定受了很多苦,我沒有保護好你和媽媽。”
“不要這麼說,哥,在這個時代,每個人都無能為力!”她緊緊地抱住我,“我們一家,馬上就能團聚了。”
妹妹見我已經能夠下床緩慢行走,便為我換上了一件乾淨的防化服,通過一個通訊儀器說了一句“開始行動”,便領著我離開這間“手術室”。
出門的時候,所有燈光瞬間熄滅,只有養殖倉在備用電源的支持下,發著幽幽的藍光。
“停電時間為10分鐘,我們必須利用這段時間離開這裡。”程雪說道。
我們在無數玻璃養殖倉中穿行,昏暗的燈光下,我看不清還有多少和我類似的人。每天都會有人被推走,送回,推走,送回……沒有任何人哀號,他們雖然活著,但是活得像一棵植物。
我逐漸明白了“養殖倉”的含義,我們只是被當成了一種植物,要麼是果樹,要麼是蔬菜、水稻、花生一樣的農作物,他們在我們的身上培養器官,給我們充足的養分,讓我們開花結果。
我苦笑,原來誇父農場還有“人體農業”,我駕駛著這艘飛船每天行走將近4萬公里,載著無數“植物人”遨遊了兩年多,竟然絲毫不知這個秘密。
“我們去哪兒?”妹妹扶著我朝著一扇門走去。 “我要帶你回國,回我們純種人的國家!”
我愕然停下。“我們是跑不出去的,誇父農場的進出許可權極為嚴格,我作為船長都無法進入C區和B區,更甭提來到船艙之下的交接艙了,妹妹,趁著別人沒發現你,你先自己逃走吧,不用管我。”
“哥,我們這次來,就是為了救你出去。為了這次營救,我們策劃了半年,我兩個月前就已經潛入了誇父農場N33,只為了今天……”
“你們?”
“不止我,祖國派出了一支小隊,專門為了營救你!”
祖國,多麼遙遠而又親切的名字。
程雪扶著我繼續往前趕路,循著她的手電筒光,我無意間見到了C區養殖倉的編號,169……167……165……
“等等!”
我停在了165號艙前挪不動腳,丁琳就被吊在裡面,她被套進了一件藍白色的裙子裡,裙子的下擺已經染上了血污。
她臉龐青紫消瘦,眼窩和兩頰凹陷,皮膚就像沾了水的塑膠袋一樣耷拉地掛在骨頭上,整個人沒有絲毫生機,就像是一具懸掛的骷髏——若非是我和她朝夕相處過兩年多,我可能都不敢相信這就是丁琳。
“她是我的朋友,把她也救走吧!”
程雪搖了搖頭:“哥,丁琳活不成了,她前天出現了大出血,體內三個子宮自動剝落,現在奄奄一息。如果下一批子宮種植依然沒有效果,那麼她將會被清理……”
“她到底犯了什麼罪,要這麼折磨她!”
“因為……因為她是‘叛軍’的後人,和你,和我,都一樣!”她氣憤地說,“這裡的所有犯人,都是當年俘虜的軍人以及親屬!”
“什麼?既然戰爭已經結束了,為什麼還要追加投降軍人和家屬的責任?”
“這就是Ai與合成人的邏輯——他們的世界裡沒有‘憐憫’‘同情’,他們只有對與錯,只要你錯了,你就永遠是錯的,再難以翻身!”
“簡直荒謬!”
程雪攥住我的手說:“哥,既然你深切地感受到了這種痛苦,那麼將來在反抗合成人的革命中,就更有鬥志和力量了!”
在我的懇求之下,程雪為丁琳注入了喚醒她的營養液,並打開玻璃罩,將她放了下來。
丁琳睜開了眼睛,但她說不出話,她看見我,眼睛裡瞬間就湧出了淚水。
我為她抹去了眼淚。“我來看你了。”
她眨了眨眼,表示她能聽見我的言語。她似乎是在微笑,但眼神卻越發黯淡。身後玻璃罩上傳出急促的嘀嘀聲。
“哥,她的身體太虛弱了,見到你之後,她的情緒波動太大,我只怕……”
我緊緊地抱住她,讓她冰涼的臉感受到我胸口的溫度。
“誇父為什麼追趕太陽?”我哽咽地在她耳邊道,“因為,太陽是他唯一的知己。”
丁琳的眼角沁出一滴淚,身後嘀嘀的聲音便消失了。
3
程雪硬生生地將我從丁琳面前拽走。
“還有五分鐘!”她一邊拽著我一邊提醒我說,“這是我們潛伏近三個月的唯一機會了,如果我們失敗了,所有人都會因此而死。”
我轉身回望,丁琳像是一隻瘦骨嶙峋的鹿,死在幽暗的叢林中。活著的人還有不少,他們都和我一樣,是父親當年戰友的孩子。
“我們要救他們!”
“我理解你的想法,哥。我又何嘗不想救他們,可一旦電力系統恢復,我們就沒有機會闖出C區的大門了,連我們都自身難保了,又談何救別人?”
我步履蹣跚地被程雪拉著走到了C區門口,程雪駕駛著一輛早就準備好的懸浮車,載著我趕往交接區。
這時,我們的身後,傳來了幾聲槍響。
程雪向傳呼機道:“已經接到程複,所有人向交接區轉移!15分鐘之後集合,分兩批撤退!”
去往交接區的道路兩旁,都是一座座巨大的倉庫。
程雪向我解釋道:“這些都是養殖大棚,關押的都是和你一樣的戰犯以及後代。他們都是我們父親當年的戰友,以及戰友的後人。誇父農場,實質上就是一艘艘空中監獄。”程雪解釋,“每一艘誇父農場各有重點,我們這裡關押的是軍人和親屬,而其他誇父農場則關押的是對合成人的反對者,以及部分無辜的純種人百姓。”
“他們要我們的器官做什麼?”
程雪說:“戰爭之後,很多人留下了後遺症,要麼是核輻射造成的器官功能衰減,要麼是戰時造成的身體損傷。聯合政府獲勝之後,以Ai的生存方式對待人類,他們認為,合成人以及Ai的器官可以拆卸、販 賣,那麼人類也應該這樣,對於一部分機器不能替代的器官可以採取人體養殖,人們只需要花一部分錢,就能換掉一個或受傷或衰老的器官,對於大多數人類來說,這是一筆划算的好買賣。不少在戰爭中失去四肢的軍人,或者心肺肝腎功能喪失的患者,都憑藉器官移植獲得新生。所以戰後幾十年裡,人體器官養殖和販賣已經成為Ai社會法律允許的陽光產業,而且,這已經成為國家稅收的主要來源……”
“可是,這對於用來培養器官的人來說,簡直是罪惡!”
“哥,我們看來是罪惡的事,在他們看來都是合法的——聯合政府利用了民眾對於純種人投射核彈的仇恨,所以他們無條件地支持對人類軍隊和純種人政府支持者的懲罰!在這種仇恨的洪流之下,Ai政府在戰後趁機修改了法律,制定了世襲罔替的懲罰制度——因此,像你和丁 琳,就承襲了父輩的罪罰。罪罰分為兩種,一種就是你見到的器官養殖,另一種就是無限期服役,而後者則是通過重建記憶,讓犯人心甘情願地接受命運的安排,所以哥,你只是被重建了記憶,你所擁有的記憶,有一部分是父親的,有一部分則是他們根據你的工作條件,進行了適應工作的修改……”
“喪心病狂!”隨著程雪的介紹,久藏於我內心的記憶被漸漸喚醒。
我想起了十幾年前,我還是中學生的時候,監獄外面數以萬計的抗議人群,他們高舉著“殺死叛國者”“為核彈下死去的人報仇”“滅絕叛軍後
代”諸如此類的牌子,天天往監獄的方向投擲磚頭,甚至炸彈。
程雪接著介紹:“其實,你已經在飛船上服役五年了,只是第三年的時候,在螢幕另一端扮演你妻子的人,真的愛上了你,她無法接受你被永久囚禁的事實,把事實真相在你服役期滿前的最後一天告訴了
你……”
“扮演我的妻子?”
“你現在一定有一個愛你的妻子,以及一兒一女,其實都是假的,扮演你妻子的人只是一名政府安排的演員,她的工作就是隔著螢幕去扮演一個合格的妻子,安撫你的心靈,讓你踏實安心地服兵役。只要三年役滿,她的工作就算圓滿完成,而你的記憶又要被再次重置。你的下一役期裡,就會有另一個女人成為你的妻子,根據你年齡的變化,扮演你妻子的人,以及家庭會有所不同,這就是他們的高明之處,讓你很難找出破綻……”
我心中的震撼是無法形容的,屬於我自己的記憶逐漸清晰,我想起來他們把我綁在一台儀器上,把一個巨大的頭罩壓在我頭上的那一幕,我掙扎著,喊叫著,但隨著一種刺骨的疼痛之後,我的眼前開始出現了前所未見的畫面:五朵金花從地平線緩緩升起……
這時候程雪遞給我一張合影照,一對父母,兩個孩子。這兩個孩 子,就是我和雪華視頻通話之時,身後牆壁合影的兩個孩子,但是這對夫妻,卻不是我和妻子。
我認得,他們是我的父母。
程雪說:“智人管理局修改了這張照片,所以你看到的合影是假 的,這才是我們一家人的合影,爸爸媽媽,還有你和我……”程雪又遞來另一張照片,上面是一對男女的新婚合影,男人是我,“女人你想必已經認識了?”
我認識,她是我的新任領航員張頌玲!
程雪說:“這是你上次服役期間,扮演你妻子的人,但張頌玲卻真
的進入了角色,徹底地愛上了你,所以她告訴了你真相,而她也因此觸犯了法律,被人為修改了記憶,關進了誇父農場後開始了漫長的服
刑。”
我的心在顫抖,這段被人為封存的愛深沉而熱烈,它其實早已蘇醒了。
“而你為了救她一起回歸祖國,按照她發佈的最後定位,將誇父農場開到了印度洋上空……”
懸浮車飛速地駛過C區,馬上要接近交接區的時候,身後的槍聲逐漸接近了。
傳呼機的聲音不斷重複著。“電力系統恢復,我們的目標大面積暴露,程雪立刻趕往交接區離開誇父農場,其餘人繼續戰鬥!”
程雪回了一聲“收到”,便關閉了傳呼機。
“他們是什麼意思?”
“他們準備犧牲自己,換取我們逃出誇父農場的時間!” “不行!”
“哥,勝利都是犧牲換來的!”程雪說出這句話時的沉著不亞于任何男人。這些年,她一定遇到過比這更殘酷的事,她才變得如此冷靜決絕。
我們趕到交接區時,卻見交接區裡已經停了一排車,幾十支槍正瞄準著我們。同時,那扇唯一可以出逃的大門正徐徐下落。
槍林彈雨鋪天蓋地而來,程雪只能將車子開到拐角。她滿臉蒼白。“哥,我們可能出不去了……”
“只有交接區可以離開?” “只有這裡!”
我不用問其實也明白。
“去導航台!”我說道。
她臉上茫然。“去那裡幹什麼?”
“目前唯一能夠活下來的方法,就是我控制導航台,而你把所有人集中在那裡,我們迫降!”
程雪恍然大悟:“沒錯,你控制了誇父農場的速度系統,就能延緩敵人的進攻,一旦回到大地,我們炸出一個窟窿,就能逃跑!”
我心中連贊程雪聰明。“另外,你說,父親的戰友以及戰犯的後人都在這艘船上?”
“沒錯!”
“他們還有當年的記憶嗎?”
“除了導航臺上的服役人員之外,非服役戰犯都沒有修改記憶!” “那最好了!”我搶過方向盤,掉轉方向朝導航台開去,程雪拿起
槍,同時打開傳呼機聯繫同伴。
“所有人注意,計畫有變,所有人向導航台轉移!”她停頓數秒,聽到了幾聲回復,“B區的兄弟們,請伺機釋放戰犯,讓他們加入我
們……”
隧道的盡頭連通著棕櫚園,距離尚有50米時,程雪射出了一串子 彈,將遮罩玻璃打出一圈裂紋,然後我便將懸浮車開到最大的速度,握緊方向盤,猛地向玻璃撞去!
玻璃被撞出了一個大洞!程雪迅速向戰友彙報了這處破洞的位置,讓他們防衛好此處,以保證其他人安全抵達導航台。
懸浮車圍著棕櫚園繞了半圈,終於將車頭掉轉向導航台的方向。 陽光從我的頭頂照下來,我很久沒有體會到這樣的柔情與溫暖了。
張頌玲正站在導航台的玻璃處向外看著,她開始是驚愕,轉瞬之間,臉上便是興奮。她奔出導航台,向我大喊。
“成哥!”
我將懸浮車降落在導航台下,跳下車將張頌玲抱在懷裡。
“這一個月,你都去哪兒了……”她哽咽道,“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我一刻也沒有離開!”
我知道此時不是講故事的時候,於是便將我和她的那張結婚照遞給了她。
程雪在身後道:“哥,根據兄弟們的回饋,我們即將飛越塔克拉瑪幹沙漠,那片地方支持迫降!”
我拍拍張頌玲的後背,躍上了導航台。
一個身著船長服裝的陌生男人正在導航臺上茫然地看著我。
“你是誰?”
“我和你一樣。”
他不解。“你是囚犯!” “你也是囚犯!”
他向第三人道:“呼叫安……”話音未落,程雪一槍擊在他的腿上,他立刻跪倒在地,“你們……”
程雪道:“是麻醉槍!不過,你若不聽話,下一槍可就不這麼溫柔
了!”
式!”
我坐在船長的位置上,向第三人道:“第三人,開啟危機戒備模
第三人面無表情地看著我:“你好,程成,據我對你的瞭解,你現在已經卸任了誇父農場N33的船長一職,所以我無法聽從你的指令!”
程雪用槍抵著剛才那船長的頭:“快向那機器下達開啟危機戒備指
令!”
生死關頭,他也沒想硬撐,只能向第三人下達指令,開啟了飛船的危機戒備模式。
程雪通過傳呼機道:“我們已經控制了誇父農場N33,飛船即將迫降,所有人請做好準備,儘快向導航台方向集合!”
槍聲在棕櫚園下方響起,我看見幾個穿著農夫裝束的戰士在棕櫚園下方組成了戰鬥小隊,開始向內部射擊,不斷有戰士跑上導航台,他們見到程雪之後都豎起大拇指,然後在導航台做好防衛。
螢幕上,羅賽中將出現了。他見到我,顯然是一驚。“程成!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你再不收手,就觸犯了叛國罪,我們將判處你死刑。”
“死刑?那還相當於給我減刑了是嗎?”我笑道,“程成這個名字,以後不用再喊了。”
“你……知道……”
“別再跟我說什麼軍人的天職!從今以後,我的天職,就是徹底將你們打敗!”
“混帳!”
我沒讓他再多嘴,關閉了通訊視頻。
張頌玲來到我的身後。“成哥,你真的打算違抗命令了?”
“我違抗的是魔鬼的命令,他們將我們囚禁,我們根本沒有任何人權!”我拉著她的手,“現在,我帶你回家!回我們的祖國!”
張頌玲道:“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我心裡始終有個聲音告訴我,你做什麼都是對的!”
槍炮聲逐漸靠近,有個士兵闖進了導航台。“報告,敵人組織了火力,向導航台猛攻而來,我們的兄弟只剩下十幾人,其他人要麼在B區,要麼就是手無寸鐵的同胞,請求指示!”
一聲重炮在棕櫚園外炸開,三名戰士的屍體飛出十米之外。遠處的農夫均停下手中的活兒,有的伏在豆架下瑟瑟發抖,有的在番茄園裡望著導航台這邊發生的一切。
“堅持住!”我攥緊拳頭,“頌玲,彙報資料!”我掀開控制杆,緩緩向前推去。誇父農場脫離既定軌道,前方的農田便開始傾斜向下,向著雲層撞去。
張頌玲隨時向我彙報著高度:“成哥,現在的高度是14557米…… 13400米……10000米……下降速度過快,即將進入雲層,雲層厚度達
1900米,預計通過時間139秒。”
“通知大家抓好固定物!”我向程雪喊道。她應了一聲,便跑了出
去,加入了與敵人的戰鬥。急速的下降造成嚴重失重,我拉住張頌玲,把她綁在了船長座位的安全帶上,自己艱難地站在導航臺上掌控方向,導航臺上幾名護衛戰士,只能抓住門把手和牆邊緣的棱角來保持平衡。
因為失重,誇父農場迎來了短暫的和平。
在船上度過了五年,我平生第一次主動和太陽告別,讓它看著我隱沒在雲海之中,讓它見證了誇父農場N33的黃昏時刻。
但是我相信,這次的黃昏是短暫的。瞬間,我們就駛入了黑暗。
誇父農場仿佛被裝進了一個烏漆的袋子裡,除了導航臺上的微弱光芒像暗流之上的孤燈忽明忽暗,整個農場被飄浮在平流層底部的灰塵吞噬了。
田園中的農夫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全都趴在地上驚恐地看向導航台,好像我們這艘船就要墜毀了一樣。
我拿起對講機,向全船廣播——
“我是船長程複,誇父農場N33正在穿越雲層,所以會有片刻的黑夜!20年前,五朵金花沒能指引人類走向光明大道,反而讓人類被這雲層包裹,開始了漫漫長夜。我們曾是機器的主人,如今卻被機器放逐。我們失去了陸地、海洋,我們被囚禁於雲端之上,我們失去了自由、文明,我們甚至失去了對那一美好時代進行追憶的權利。但慶倖的是,我們沒有失去人類內心的慈悲,沒有失去對自由的渴望,沒有失去對黑暗的反抗!
“正是因為有了黑暗,光明才更為耀眼!在黑暗中,即使只有一絲微光,也能讓航手找到北極星修正方向。我是船長程複,我看到了深藏於你們內心的光芒。
“這黑夜漫長,萬人要將火熄滅,我卻偏要燃起一支火把!我堅信,路再長也有終點,夜再長也有盡頭!
“我是程成之子,他是你們的戰友!從今天起,我也是你們的戰友!我接過父親的火種,與你們一起高舉著火把,把黑夜放逐!
“這雲層再厚,也阻擋不了我們的回歸!我是船長程複,我是你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