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風暴之城

第五章 風暴之城 1 泰戈爾有首詩這樣寫道: “我不記得我的母親/但是在初秋的早晨/合歡花香在空氣中浮動/廟殿裡晨禱的馨香/仿佛向我吹來母親的氣息……” 闊別大地母親五年,我終於歸來。   走下艙門,踏上這片黑色雪地,一陣帶著焦糊味和淡淡的硫磺刺鼻味道的寒風撲面而來,這就是大地母親與我久別之後的首次擁吻。   零下25℃的寒風中夾雜著灰黑色的雪,飄飄揚揚。所幸這時我站在高原之上,視野遠比在平原開闊,黑色的雲天綿延萬里,遠方起伏的黑色山巒,以及一望無垠的黑色雪原,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大地蒼茫,遼闊得令人悵然。 我心中一陣悸動,如果回來的是泰戈爾,必然認不得你的模樣。大地母親,你的子女,到底給你帶來了什麼……   一個小時前,誇父農場N33在世界最高峰昆侖雙子峰之間穿過,最後迫降在塔克拉瑪幹雪原南麓。   十幾年前,這裡還是一片酷熱荒漠,彼時的昆侖山最高峰只有七千多米。   “五朵金花”核爆不僅給地球的平流層鋪上了一層兩千米厚的黑色帷幕,更讓地球板塊發生了變動,昆侖山和新疆盆地被抬升,青藏高原與喜馬拉雅山脈發生斷裂、一部分下沉。   十幾年間滄海桑田,盆地成為高原,高原成為盆地,珠穆朗瑪峰讓出了世界第一高峰的頭銜,昆侖山雙子南北峰則以15567米和15098米的海拔高度,分別摘取了第一、第二高峰的桂冠。 兩座山峰頂端的直線距離只有5000米,雙峰之間最低處海拔7600 米。發現這兩座大山攔路的時候,誇父農場距離它們僅有不到6公里的距離,撞向它們在所難免。   但在我與第三人的聯合操控下,誇父農場以近70°角的傾斜度,於雙峰之間“擦”過。用“擦”來形容最恰當不過了,因為雙子峰南峰與誇父農場底部相撞,這艘100平方公里的飛船16個噴射引擎中的4個被山峰刮得熄了火,而引擎的爆炸和高溫燃燒,不僅融化了山頂的黑色積雪,更讓南峰折斷了數百米——今日之後,或許它世界第一高峰的排名就要讓給它身旁的北峰兄弟了。   塔克拉瑪幹雪原的海拔普遍在5000米之上,誇父農場向右傾斜著劃過雪原,掀起了20公里長的黃沙與黑雪後,才冒著濃煙“成功迫降”。   時值東十區下午5點,距離天黑尚有兩個小時,可雪原之上已是一片昏暗。陽光根本無法穿透平流層厚達2000米的沙塵,無法溫暖這片黑色的雪地。   剛開始,我還以為黑雪是光線照射形成的視覺錯覺,可當我走下誇父農場,腳踏實地地踩在雪地上時,當積雪在我的靴子下發出咯吱咯吱聲響時,我蹲下身體,捧起黑雪,才知道它是天然的黑色——白色的冰晶之中凝結著黑色的碳微粒。   程雪走了過來,她從我捧著的雪中撚起一指雪糝,放在鼻子前輕嗅,然後為我科普:“這是西伯利亞油田的黑煙與高原白雪的混合物,你聞聞,雪裡面還有硫酸味。”   我將鼻子靠近黑雪,果然雪中的刺鼻氣味比空氣中的濃烈了許多,那氣味就像是十年前我做苦工時,在某座地下焦化廠經常聞到的味道。 “西伯利亞油田的黑煙怎麼會吹到這裡?”我問道。   程雪說道:“戰爭臨近結束,純種人撤退時點燃了北方冰原上所有的油田,聯合政府無法撲滅這場綿延幾千公里的大火,於是這火焰便燃燒了十幾年……”   程雪的“解放者”小隊在飛船迫降之後只與守軍發生了小規模的交 火,就控制佔領了整艘誇父農場。據後來士兵反映,我在駕駛誇父農場返回地面前的演講,喚醒了一部分軍警對於同胞的同情,他們主動放下    了武器;而被釋放的B區戰犯,也加入了為自由而反抗的隊伍中,他們找到了一處軍火庫,拿起武器之後,便成為了戰鬥主力。   正因為如此,雖然誇父農場有五百多名守軍,卻在頃刻間土崩瓦解。   “其實,守軍最厲害的武器是數十台黑色的Ai殺人機器,”程雪 說,“不過這群傢伙最後都沒有派上用場,否則我們必然損失慘重。” “這又是為什麼?”   程雪指著遠方烏濛濛的雪漠。“塔克拉瑪幹雪原中遊蕩著一個黑色雷暴群,我們稱之為‘黑色幽靈’,雷暴群發出的強大脈衝是人工智慧的天敵,在雷暴中心300公里之內的一切人工智慧相關機器——甚至平板電腦,全都無法正常運行。” “所以,你才讓我迫降在塔克拉瑪幹?”   “是上天保佑,是父親的英靈在祝福著我們。要麼,我們怎麼會恰好經過這裡呢?”   我摸了摸妹妹柔軟的蘑菇頭。“父親若知道你這麼聰明,一定會非常欣慰。” 這時候,張頌玲忽然從後面跑來。“成哥,第三人,它‘死’了。” “死了?”   我和程雪相視一笑,把黑色雷暴群可以控制智慧設備的原因告訴了她。張頌玲長出了一口氣:“難怪,要沒你的解釋,我還以為第三人犧牲了呢!你們下船之後,第三人便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再也沒動過。我靠近它時,它的眼睛艱難地閃爍了一下,說出了最後一句 話:‘在誇父農場服役五年,這是我第一個假期……’”   張頌玲正組織人力為初獲自由的囚徒們發放棉衣、棉被。天黑之 時,已經有近5000人被拯救出來,他們很多是當年人類軍隊的家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誇父農場內外一片嘈雜,哭聲和笑聲連綿不絕。我看到父親母親找到了孩子,我也見到了一家三口的久別重逢,我還見到分隔多年的老夫老妻在黑色雪地上相擁而泣……      只此一艘誇父農場,就可見這麼多家庭的悲喜!更何況是我們這個滿目瘡痍的世界。對比那些已經在戰爭中死去的人,能活下來,就已經十分幸運了。   令我感觸至深的,則是那群兩鬢斑白的戰士的久別重逢,他們大多都被囚禁了20多年,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全都在獄中度過。   他們縱情哭泣,他們放聲大笑,還有人情不自禁地抱著幾個兄弟在地上打起滾兒來。 這些人中,大概有一些是父親當年的袍澤兄弟吧。   程雪和十幾名解放者小隊戰士為曾經有過軍旅經歷的男性登記,並給他們分配武器,劃定隊伍。隨著一堆堆篝火在誇父農場的避風處燃 起,已經有500多人拿起了槍,舉起了酒,喊起了戰鬥和反抗的口號。   我身上的傷口未能癒合,張頌玲不讓我與他們一起慶祝,其實只是擔心這些老兵灌我酒罷了。不過,這依然阻擋不住老兵們跑向我,向我致敬。 隨即,我從人群中看到了那個方臉的中年男人。   他一瘸一拐地朝我走來,在我面前停下,話還沒說出口,淚就流了出來。“你可真像程司令呀!”他右手夾著香煙顫抖著,左手拎著燒 酒,“太像了!”   他一把扔掉香煙和酒瓶,空出來的雙手扶住我的肩膀,雙肩激動地聳動著,仰頭凝視著我,就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我卻不知道用什麼話來回應他。他既然和父親認識,必定是我的長輩,那我應該叫叔叔,還是伯父呢?   正亂想著,他忽然立定站直,右手齊眉,向我行了一個軍禮:“空軍第四大隊206團3營營長郭安向程複船長報到!” 我趕緊回以軍禮。   這時候,又有幾個四五十歲的老兵小跑過來,搖搖晃晃,趔趔趄趄,卻全是來報到的。    “206團7營孫樹才報到!” “空軍第七大隊13團柳謙鶴報到!” “陸軍207機械師詹姆斯·庫克向英雄之子,程複船長報到!”   “北海道號驅逐艦大副牧野三郎向程成司令之子,我們的解放者,程複船長報到!” ……   越來越多的人跑來,我漸漸就被他們圍在了核心。我向他們一一回以軍禮,淚腺終於在他們的熱烈凝視下崩潰。我不知道他們是在看我,還是在看父親…… 或者,在他們眼中,父親和我早就融為了一體了。 “我是你們的孩子!也是你們的戰友!”我的聲音顫抖著,淚眼婆娑。郭安撿起地上的酒瓶,猛灌了一口燒酒,朗聲向眾人道:“兄弟 們,今日一會,讓我想起咱們在白令海峽那一戰,阿拉斯加的白雪,我們英勇的戰士,還有敵人墜落的殘骸以及被我們俘虜的戰機,那場偉大的勝利,我至今歷歷在目!兄弟們,你們可還記得,我們勝利的那天,是什麼日子?” 越來越多的人湧了過來,大多數都是東方面孔,他們齊聲道:“除 夕!” 郭安道:“是啊,除夕!一個中國人都會回家團圓的日子,可我們, 卻只能戍守北極,抵禦著狗Ai的反擊!當年程成司令,就是站在我們的核心,一口幹盡了我遞過去的燒酒,向我們說……說什麼來著?” “不復山河,誓不還家!”   “是啊,老兄弟們,我們第四飛行大隊的規矩是,成軍必飲酒。程成司令說,酒量不好,不配打仗!”他嘿嘿一笑,將酒瓶子遞給我,“今日,是我們東北亞防區三軍團聚之日,雖然防區不再,昔人作古,但只要我們戰魂不滅,就算只剩兩個人,都是一支隊伍,是不是啊兄弟們!”    “是!”   “好,今日我郭安,便提議,第四飛行大隊今日重新成立,我推程複船長,做我們的領袖,帶我們收復山河,你們有異議嗎?” “沒有!”   郭安笑著晃動手中的酒瓶,朝我哈哈大笑。我被他的豪情感染,接過酒瓶,卻聽張頌玲在身後輕聲道:“成哥,你的傷……”   我朝她搖了搖頭,舉起酒瓶,一口氣將燒酒全都灌進了肚子裡,然後將酒瓶摔在地上。 “不復山河,誓不還家!” “不復山河,誓不還家!” …… 2   直到天完全黑了下來,我才見到這支解放者小隊的最高領導——薩德李。迫降的時候,他和幾名隊員沒有及時跑上導航台,被飛船的應急系統關在了C區的運輸通道內,兩個小時之後才被張頌玲放出來。   沒放幾槍就遭到囚禁,薩德李作為隊長很沒面子,心情自然不悅,所以他和我說話的語氣帶著不客氣,我也是可以理解的。   “你這病秧子就是程複?”問完了,他卻看向了程雪,直到程雪點頭,他才看向我。   薩德李一看就是個東西方的混血兒,三十歲出頭的年紀,下頜留著切·格瓦拉標誌性的絡腮鬍子,他體格像西方白人一樣強健高大,但黑色的頭髮以及四方臉形卻有著東方人的特徵。   “謝謝你們!”我友好地伸出右手,等待著他的回應。不過他似乎不懂得握手是一種禮節,直接無視我的示好,卻指著四散圍坐在雪地篝火旁的男男女女說道:“這是怎麼回事?”    我說:“大家剛剛獲得自由,自然要慶祝一番。”   他轉頭看向程雪,語氣不乏嚴厲地說道:“之前的計畫有這部分嗎?”   “這……”程雪低下頭,“沒有……之前的計畫,根本沒想到會迫降。”   薩德李焦灼地看了看腕表:“我們現在得儘快離開這個鬼地方!盡 快!”他看向身邊的一個叫邁克的黑人軍官,邁克點了點頭,立刻去傳達命令了。 “去哪兒?”我問道。 他指著昆侖雙子峰說:“連夜翻過昆侖山,向印度洋方向靠近。”   “這有些難辦吧?”我回頭看了眼雪地上或倒或坐的老弱病殘,對面的昆侖山綿延不絕,落差五六千米高,正常人都不敢保證能活著爬過 去,更何況他們,尤其是他們中至少有500人都是從C區的人體器官種植區被救出來的。   “NO、NO、NO!”他右手食指向我搖了搖,“只有你,以及我們營救你的隊伍!”   “那他們怎麼辦?”我指著此刻正圍著篝火喝著啤酒、燒酒,哈哈大笑的郭安、孫樹才等人,以及他們周圍的婦女和孩子。   薩德李撇了撇嘴,攤開雙手:“看命運的安排咯。你應該知道,就算他們跟著我們也活不過兩座山峰。更何況我們沒有5000人的補給,帶著他們我們走不出一天,就得被聯合政府軍全殲。”   “所以你們打算拋棄他們?”我看著程雪,程雪咬著嘴唇低下了頭,沒說什麼,顯然她無權反對薩德李的任何決定。   薩德李說:“我們是軍人,軍人的天職是服從命令,而我們的命令則是救你回去。如果方便的話,順便帶些生力軍來擴充我們的軍隊戰鬥力——至於拯救沒有戰力的平民百姓,不在本次的營救任務之內。” “可他們是我們的同胞!”   “程複!”薩德李終於爆發了,“我再說一遍,這是命令!如果因為一些廉價的慈悲,而擅自改變或違抗命令,這將給我們人類種族帶來巨大的災難,這責任你承擔得起嗎?”   我想他還沒搞清楚我和他之間的關係,我不是他的下屬,自然不用聽他的命令,於是看著他燃燒的眼睛,我反倒冷靜下來:“我是誇父農場N33的船長,我得對每一位船員的生死負責到底!”   “蠢貨!”薩德李暴怒,他揪起我的衣領,“你還真以為自己是船長?你就是個機器的囚徒,笨蛋!” “你他媽的說誰是笨蛋?”   一把手槍悄無聲息地抵在了薩德李的後腦勺,一個黑臉小個子從他身後閃了出來。這人正是郭安收割麥子時,坐在副駕駛的那個黑猴子,後來和郭安一起消失了。 薩德李怒道:“你是什麼東西!”   卻聽扳機一響。“什麼東西,我是你老子!”說話間,那黑猴子沒拿槍的左手順手向我飛了一禮,“第四飛行大隊警衛連趙德義報到!” 薩德李忽然冷笑一聲:“呵,警衛連,那便是給程成當狗的了?” 解放者小隊的戰士們也舉起了槍,對準了趙德義與我的頭顱。遠處 的篝火旁不知誰喊了一句:“幹起來了!”然後便有數百人端著槍支,把我們包圍。郭安、孫樹等人漸漸圍了過來,他們剛好聽到了剛才那句話,頓時氣得滿臉通紅,開始有人在人群中慫恿趙德義一槍崩了這孫子。   薩德李絲毫不懼:“也就是你們這些老兵還把程成當英雄,但歷史是公正的,他投射核彈的愚蠢行徑,早就被寫進歷史,沒有人會同情他!” 郭安道:“程司令做什麼決定,輪得著你這小子多嘴嗎?” “一群蠢貨!” 頓時群情洶洶。      我掙脫了薩德李的雙手,向他說道:“命你的部屬放下槍,我也命令我的人放下槍。”   薩德李倒也識時務,見他們全部被包圍,便朝周圍的人一揮手,十幾支槍放了下來。我也朝郭安、孫樹等人點了點頭,他們也將武器收 回。   只有趙德義依然用槍口抵著薩德李的後腦:“船長,我們現在佔據著絕對的主動,不用怕這孫子。他剛才還侮辱程司令,我不能就這麼輕易地饒了他!”   我歎了口氣,原地轉了一圈,看著我周圍十幾名戰士,他們的槍口雖然放了下去,卻又警惕地做好了隨時抬起來射擊的準備。 兄弟之間都彼此提防,又談何並肩作戰?   我朗聲說道:“我們人類之所以被Ai和合成人打敗到這般田地,就是因為我們永遠在內鬥,從人類有歷史記載的那一刻起,我們就一直在鬥,人類的歷史就是內鬥的歷史!”我看著邁克黑色的面龐,他十七八歲年紀,眼睛大而明亮,“一個對自己的同胞都可以痛下殺手的種族,怎麼能取得和Ai戰鬥的勝利呢?要知道,它們可比我們團結一萬倍啊!一個指令下去,所有的機器都會同步執行,它們雖然冰冷,卻從不拋棄自己的同胞,從不屠殺自己的戰友……”邁克看了看旁邊的戰士,他們最終把武器收了回來,有的別在腰間,有的扛在背後。 週邊的人也都收回了槍支,各自站在風雪之中,大地一片肅穆。 我看著薩德李,也看著程雪,又看著郭安等人,最後將目光落在了 趙德義的臉上:“反抗Ai,解放人類,複我山河,就先從放下槍開始吧!”趙德義猶豫片刻,終於將手槍從薩德李的後腦處拿開。   他轉到我旁邊,指著郭安、孫樹等人對著薩德李說道:“這群人中隨便揪個出來,級別都比你高出不止五級!你算老幾?我告訴你,我當年是程成司令的警衛,從今天開始,我就是程複船長的警衛!你的人若敢對船長有絲毫不軌,我第一個斃了你……” 我朝著趙德義搖了搖頭,他這才閉上嘴。    薩德李責備地向程雪道:“他們怎麼會有武器?”   程雪見薩德李對我不敬,眼神中也有了不滿,於是反而不再像剛才那麼畏懼他:“農場裡有軍火庫,為了爭取更多的戰鬥力,將武器發給他們,不應該嗎?更何況他們本來就是久經沙場的戰士……” “你……”   郭安瞪著憤憤的薩德李,“不要埋怨你的下屬,否則誰還給你賣命?”   趙德義道:“跟他說這些幹嗎?你以為他有咱們程司令的胸襟?我呸!就這種雜碎,連給我們司令刷馬桶都不配,竟也大言不慚……”   除了薩德李和幾個士兵之外,大部分的解放者小隊成員都顧全大局,願意服從我的指揮。因此,我將500人編入解放者隊伍,暫時分成了七支百人隊伍,輪流負責第一夜的安保。   而我則與程雪、郭安、趙德義等人商討如何帶著5000人越過昆侖 山,回到祖國的問題。程雪說,按照原計劃,他們救下我之後,會綁架一艘飛船,前往喜馬拉雅山南麓的一處秘密基地,換成偽裝飛船返回祖國。 但是現在陡然多了5000老弱病殘,這個計畫顯然需要改變一下。 程雪看過地圖以及自己帶來的資料之後,很快便制定出了一條新的 行軍路線——我們將翻越昆侖雙子峰南側,找到一條隱蔽峽谷,然後沿著峽谷繞行至新喜馬拉雅山北麓,大約五日之後,就能夠抵達那個廢棄的軍事基地;利用基地裡的飛行器,他們將以很小的代價突破Ai的喜馬拉雅山封鎖,繞道來到曾經的尼泊爾——如今的印度洋北岸,讓一小部分人去找基地,回到祖國之後,再帶領大部隊援救其他人。   但問題是,這條道路,同樣要翻越昆侖雙子峰,這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是根本不可能的。   我們十幾個人一直討論到後半夜,也沒得出一個可行的方案,於是我只能讓大家各自休息,然後與張頌玲、程雪去巡視誇父農場的資源儲備。趙德義自從說了要保護我的安全之後,就寸步不離地跟著我,無論    怎麼勸也不聽,所以我只能坦然接受他的安保工作。   迫降之後,誇父農場的備用能源還能維持至少七天,儘管能源充 足,卻也無法挽救C區重犯區的大部分植物人的命運。程雪說,C區的植物人被採摘三次之後,基本就無法救活了——很多人雖然依然存在生命體征,但是已經和植物一樣了。   “我們已經篩選了一些可能活下來的人……”程雪歎了口氣,“哥,你不用愧疚,你如果不迫降下來,所有人都會被折磨致死……” “死了對他們也是一種解脫吧。”張頌玲這樣安慰我。   我們檢查了倉庫區的存儲之後大為震驚,倉庫裡僅有5%的區域存放的是糧食、水果和蔬菜,其餘90%的空間都是為儲存人體器官而設 的,不過絕大部分也被運了下去。除了醫用的器官移植之外,還有一部分的包裝袋上寫的是“食用”。   我在其中發現了“胎盤”“七月嬰童”等字樣,也就是說,有一部分女人是被用來“生”孩子的,但她們生的孩子,卻只是合成人餐廳中的一道菜!   張頌玲計算了糧食的存儲,如果給5000人食用的話,僅夠支援3天。   “什麼?3天!”我有些不解,“誇父農場在天上飛了這麼多年,怎麼資源只夠維持3天?”   程雪說:“這就是Ai的策略,他們一直提防著人類會造反,如果一輛飛船被人類劫持,他們都無須戰鬥,也能餓死船上的所有叛軍。” “所以,我們每天吃的飯,其實是地面的反哺?”   “誇父農場作物到了成熟季節,資源會大量輸送到地面,然後由地面指揮中心根據每艘飛船的消耗,再分配適量的資源。”   張頌玲說:“所以,成哥……即便我們沒有在昆侖山中迷失,那麼3天之後,也會因為糧食短缺……”她叫成哥順口,自然不願意改過來。不過幸好父親的名字是程成,我可以當她喊的是“程哥”。      我點了點頭:“天無絕人之路,我們一定會活下來的。”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心裡其實也沒底,如果這五千人因為我的“叛變”和“迫降”而被活活餓死,那我就成了罪大惡極的魔鬼。我縱然死了,也無顏去見黃泉下的父親。 3   “小複,你終於醒了。”父親坐在我旁邊的椅子上,拍著我的肩膀,剛毅的眼神裡流露出慈愛。   我們坐在一個類似於影院劇場的大廳裡,大廳中有幾百張座椅,但只有我們兩個人。我知道這是一個夢,我也知道父親口中的醒來,指的是我明白了自己的真實身份。 “爸爸,我現在很困惑……”   他的相貌還是照片中那個年近40歲的中年男人,我們擁有同樣的長方臉龐,同樣的寬下巴,只是父親的眼眸比我的更為明亮,眉間的皺紋更為深邃。   “孩子,你現在正身處於一個巨大的旋渦裡,而走出旋渦的秘密,往往就在旋渦之中……”   “我們有5000多人,但是昆侖茫茫,我怎麼才能帶著同胞們走出命運的旋渦呢?”   父親笑著說:“孩子,我考你一個問題,世上眾生萬千,可是唯有人類成為眾生之長。到底是什麼讓人類從眾生之中脫穎而出,成為這顆星球的唯一霸主的呢?” “因為我們比其他生命更聰明智慧!”   父親搖了搖頭:“智慧只是一個方面,如今的Ai也很智慧,但是Ai如果和人類同時起源的話,最後還是人類會獲勝。” “一定嗎?”   “一定!我們的祖先明知草原充滿了危險,但還是走進了草原;明知海洋有危險,卻依然駛入了海洋;明知天空危險,卻仍然飛向了天    空……”父親拍拍我的肩膀,“所有生命都是上天的孩子,但每一位元父親都會眷顧其最勇敢的孩子,上天也是如此。人類正是勇於挑戰危險,才成為天之驕子,地球上除了人類,沒有一種動物敢於挑戰危險而求 生。” “您的意思是讓我帶領大家走向昆侖,走向絕境,然後絕處逢生?” 父親沒有回答,卻看向了影院的螢屏。   螢幕亮了,巨浪滔天的海洋之中漂蕩著一艘文藝復興時期特有的西班牙戰船,戰船前方數海裡之外,則是九條貫穿天海的巨型龍捲風……   一個船長模樣的歐洲人站在船頭,眼神堅毅地目視前方,而他的身後,水手們已經被龍捲風嚇得丟了魂。   面對著狂風巨浪,船長抹了一把臉上的海水道:“水手們,前方縱然是惡龍的巢穴,我們也要衝過去!因為,後退比死亡更為可恥!”   父親站起身,踏著虛空,走進了螢幕中,裡面的船長忽然化作了父親的模樣。 “孩子,不穿透死亡旋渦,又怎知對面沒有新大陸呢……”   我瞬間驚醒。張頌玲正坐我身旁擔憂地看著我,並為我擦拭著額頭的汗水。 “做噩夢了?”她關切地問道。   我點了點頭,看到導航台的窗戶外面,已經有了些許昏暗的光芒,“天亮了嗎?”   張頌玲說:“在這個時區來說,現在已經是早上九點了。大部分人都已經起來活動了,大家知道你身上有傷,便沒有叫醒你。”   我很快發現了自己身旁豎著的懸浮點滴架——一種可以跟隨病人自主移動的輸液裝置,以及手腕上紮著的針頭,又看到了張頌玲眼下的黑色眼圈,自然就明白發生了什麼。“你一夜沒睡吧?” 她笑著搖搖頭,眼神中盡是溫柔:“我本來睡得便不多,能照顧    你,我……我覺得很好……”她羞得把臉別過去,抿著嘴角。 我覺得她還真是有意思,便打趣道:“今天的朝霞……還真是美 呢!” 她望向窗外:“地球都有幾十年看不到朝霞了,你又從哪兒看到 的?” “從你臉上!”   朝霞更豔。張頌玲為了打破窘狀,想要轉移話題。“成哥,你給我講講咱們上一次……認識……的故事吧……”   “你就那麼相信我?萬一,我只是為了俘獲你的芳心,故意說我們曾經相愛,以此欺騙你呢?” “那我甘願被你騙!”   我的手緊緊地握住她的手,細細體會著她肉香暖玉般的溫熱,這時候,程雪忽然跑進了導航台:“哥,不好了!” 我立刻換了張一本正經的面孔:“什麼事這麼慌張?”   程雪沒說話,只是扶我起來,拉著我走出導航台,來到棕櫚園的露臺上,指著誇父農場的右前方:“你看!”   穿透農場穹頂的玻璃,我望向昆侖山下的黑色雪原。程雪指的方向,有一團黑色濃雲彌漫於天地之間,電閃雷鳴閃爍其內。 “那是……”   “那就是塔克拉瑪幹雪原中游走的黑色風暴!”程雪說,“看樣子,它朝著我們來了!”   誇父農場之外,此刻還有人在昆侖山腳下活動。那是程雪派出去的打獵隊伍,據她說,雪原雖然遭受重度污染,但是仍然有些羚羊出沒。如果能捕捉到幾隻,或許能幫我們稍微緩解食物壓力,而且動物的毛皮還能解決一部分衣物短缺的問題,所以她一大早就和郭安等人商量,派出了一支十幾人的打獵隊伍。      “廣播,讓所有人都躲進農場B區!”我向張頌玲下令,但我實在不敢肯定這巨型風暴到底會給誇父農場帶來多大的破壞,雖然農場是一個鋼鐵巨物,風暴即便能摧毀飛船表面的鋼化穹頂以及種植區,但是位於底部的B區、C區應該是安然無事的,只不過所有人可能還要體會一陣劇烈的震動罷了。   張頌玲發佈廣播之後,昆侖山下的打獵隊伍反應了一兩分鐘,幾名隊員才達成一致充滿遺憾地往回走,顯然他們遊蕩了將近兩個小時才剛剛有了一點線索,這會兒又不得不放棄。   張頌玲發完廣播回到我身旁的時候拿著一支鉛筆和本子——因為電腦無法使用,她匆匆計算著:“目測這是一場可以達到四級颶風破壞力的風暴,當前距離誇父農場約50公里,按照風速60米/秒計算,那它到達農場需要……”張頌玲的筆停住了,卻沒有說出結果。 “怎麼?”我追問。 “成哥……只有10分鐘!”   “10分鐘!”我訝然,風暴距離飛船的確非常遙遠,怎麼看都覺得幾個小時都不一定會趕到,但是張頌玲在誇父農場上自學了空氣動力相關的課程,計算能力不比第三人差,她自然不會和我開玩笑。我跑回導航台,朝著昆侖山下慢慢悠悠地往回散步的士兵們喊道:“風暴10分鐘之後趕到,所有人到B區集合!打獵隊伍請速速跑回農場,用你們最快的速度……”   然後,我們就看到了這十幾人的賽跑比賽。與他們一起靠近的,還有遮天蔽日的黑暗風暴帶來的沙石,只不過奔跑的士兵在農場的左側,而風暴在農場的右側。   風暴雖然還有五分鐘抵達農場,可是劇烈的氣流和雷電卻已經成為先頭部隊,開始對農場進行騷擾。狂風雖然吹不起來農場,但是雷電的攻擊,卻讓農場頻頻發出警報。 然而,打獵隊伍距離農場尚有七八百米的距離,而且關鍵是——逆 風! 生死關頭,郭安與另外十個人駕駛著農場內的反重力採摘車前去接    應被狂風吹得伏在地上的打獵隊員。郭安接到他們之後,卻被狂風吹得寸步難行,甚至沒有摩擦力的反重力車更容易被風吹走,剛上車的人卻要下車幫忙拖住反重力車…… 我們都低估了這場陸地颶風。   隨著風暴接近,帶給我們傷害最大的反而成了被狂風卷起來的石 頭,無數的石頭從天而降,砸在了誇父農場的玻璃穹頂上。幸好農場穹頂堅固,可是外面的人只要碰上一塊石頭,最輕的也是重傷……   “外舷四個發動機點火!”我下命令的時候,張頌玲愣了一下,但還是跑到了第三人“睡著”的位置,啟動了朝向風暴的四個發動機。 “哥,這樣農場很容易被風暴吹翻……”   雖然我沒有詳細解釋,但張頌玲和程雪都瞬間明白了我的意圖,可兩個人對待我命令的態度卻截然不同。 “管不了那麼多了,救人要緊!頌玲,加大火力!”   誇父農場外舷發動機啟動帶來的巨大推力讓農場迎風的一側逐漸立了起來,在風暴和昆侖山之間,形成了一道逐漸升起的牆壁。   隨著牆壁升高,郭安等人的迎風阻力自然小了許多,他們抓住寶貴的時機,載著隊友重新回到了農場之中。   “若不是船長的英明決定,老郭我今天就‘放風箏’了!”郭安撣著渾身沙子走進了導航台。   趙德義看見他一臉的黑灰,哈哈大笑:“老郭,你這德行,就跟從炮筒子裡崩出來似的!”   “我要是從炮筒子裡崩出來,那你這渾身的黑皮,還不就是活在炮筒子裡的?” “你……”   “哈哈哈,不過你小子有豔福,娶了個比白雪公主都白的老婆!你兒子幸虧沒隨你這副模樣……”      趙德義聽郭安一說,卻沒有多少欣喜。郭安自知失語,便拍了拍趙德義的肩膀。“抱歉了兄弟,他們一定還活著,等船長帶我們回到祖 國,一定能找到他們!” “嗯!”趙德義點了點頭,“我一直這麼認為!”   我本擔憂著農場會被風暴吹翻,可是黑色風暴抵達誇父農場僅有5公里距離時,忽然離奇地左轉,像是來了個漂移似的,轉入了黑色荒漠之中……   儘管這樣,外舷後期完全不受控制,還是通過啟動另外兩排可用的發動機,才讓農場沒能側翻過去,只是被向後推出了將近一公里的距 離。   雷暴半小時之後便徹底消失在天際,我凝望著風暴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你們看見了嗎?”在眾人關注的眼光中,我終於回頭說了一句話。 “看見什麼?” “那風暴中,有……”   我話還沒說完,導航台的門就被人硬生生地踹開了。自然風暴剛剛離去,人事風暴又起——薩德李帶著幾個人,氣勢洶洶地闖入導航台。趙德義和郭安等人剛要掏槍,都被我阻止了。   薩德李毫不客氣地質問道:“程複!你既然承諾對飛船的5000名同胞負責,那麼,我前來領教,你……”他眼光惡毒地掃了一眼程雪,就仿佛在看一個叛徒,“你——們,關於逃亡到底想出了什麼好主意?我們哪天才能起程?要知道,每耽擱一天,我們回歸的可能性就小了許多!敵人知道誇父農場N33墜毀在塔克拉瑪幹,必然已經在喜馬拉雅和印度洋沿岸布下了重重封鎖!”   我摸著下巴沒有說話。郭安卻拍著桌子吼道:“你這傢伙記吃不記打,你上級沒教你對待長官該怎麼說話嗎!”   薩德李剛要發怒,卻被身旁的邁克拉了下袖子,於是強忍住心頭怒氣,撇過頭去冷靜了片刻,才咬著牙說道:“程複船長……請指示,我    帶兄弟們出來,得對他們的生命負責!”   我向薩德李點了點頭:“你的心情我十分理解,不過……你再容我思考一天,我還有幾個資料需要確認……”   “再想一天?”薩德李帶著嘲諷的質疑,圍著導航台幾乎走了一圈,輪番看著導航臺上十幾個人的眼睛,“你們也願意跟他一起等?”   詹姆斯·庫克說道:“程複船長是我們的解放者,作為一個軍人,我無條件服從程複船長!”   牧野三郎看了一眼詹姆斯·庫克,補充了一句:“更何況,還有那預言……”   “狗屁!”薩德李嘲笑道,“還聲稱對5000人負責,我看這些人沒有你都能活個長命百歲,碰上了你,反而個個都成了短命鬼!” 郭安又要發怒,我趕緊拍了拍他的肩膀。   “薩德李,請你相信我——我要做個決定,但是我得再觀察一天,方顯得謹慎!”我鄭重地看著薩德李,“你也清楚,以我們現在的補給,大家活不過3天,所以我們就算走入昆侖山脈,多半也是一死。就算我們真的跨越喜馬拉雅山脈,那說不定還得穿越無數敵人的封鎖線才能抵達印度洋,能在Ai政府軍先進武器下活著的人更是寥寥無幾……”   我看向導航台那十幾個父親曾經的戰友:“既然大家選擇相信我,我也不能草率地讓所有人陪我送命!大不了……大不了我會向Ai政府投降,以我的性命,換大家的性命!” “不要啊,船長!”郭安緊緊攥住我的胳膊。   我拍拍他充滿褶皺和傷疤的手臂:“相信我,明天這個時候,我一定會給大家一個交代!” 眾人散去,程雪問道:“哥,你是不是已經有想法了?”   我轉過身,撫摸著她的頭髮,就像兒時我對她那樣:“有了,不過這想法略顯瘋狂,我沒法和大家說。”    “什麼想法?” 我沒有直說,但我把清晨做的關於父親的夢講給了程雪聽。   “可這只是一個夢!”程雪有點急了,“哥,難道你覺得父親是在給你指路……” “若非如此,哪有那麼湊巧的事?” “湊巧?你不過是日有所思……”   “不!”我打斷她,“我指的是細節——夢裡那位船長,我姑且認為他是哥倫布吧,他的面前是九道龍捲風……” “所以呢?”   “妹妹!”我看著程雪的眼睛,“黑色風暴中,也有九道龍捲風,這難道是巧合嗎?父親一定是在暗示我什麼,我得穿透那九條龍捲風去看看……” “這或許就是一個巧合呢?”程雪說,“你這想法太瘋狂了。” “我知道!所以明天,我一個人去探路。”   “不!”程雪眼眶裡湧出淚水,“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我才找到你,剛有了哥哥,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我一把將程雪摟進懷裡:“別擔心……”   “你真是瘋子!你這個瘋子……”程雪捶打著我的後背,“為了我,不要去冒險,求求你了……” “就是為了你!為了這船上的所有人,才更需要我去冒險!”   程雪的捶打逐漸停了,忽然緊緊地摟住我的後背,將臉埋在我的胸口,哭個不停。 4   第二日醒來之後我的心中一片悵然,父親再也沒有給過我任何啟示,我似乎一夜無夢。   清晨8∶32,守在雷達旁的張頌玲忽然向我彙報:“成哥,風暴出現了,正以秒速65米向誇父農場移動!” “計算一下它到達飛船5公里——不,是6公里處的時間。” “你等一下……以黑色風暴當下的速度,大約……是在9∶28…… 對,是這個時間!”   我走到雷達旁,看著那個閃爍著的紅點:“你還記得昨天風暴到達我們最近的地方是幾點幾分嗎?”   張頌玲抬頭愣了幾秒:“也是9點半前後!”她說完,迅速查看了昨天第一次播報的時間點——9∶15,大約十分鐘之後風暴抵達飛船附近。   我推測道:“如此看來,這黑色風暴有可能是有既定的軌道在塔克拉瑪幹雪原運行。頌玲,讓所有人躲進B區,另外,請各隊的隊長五分鐘後到導航台集合,尤其是薩德李一定要來。”   薩德李進門的時候右手揣在上衣兜中,因他在廣播中被“特殊關照”了一下,所以異常謹慎地看著導航台的每個人。   我知道他的衣兜裡必然藏有一把槍,心中暗笑:這戒備心未免也太重了,我若真的想殺你,還用特意廣播通知你?   我看所有的小隊隊長已經到齊,便向大家道:“經過一夜的思考,我已經做好決定——”我的目光掃過他們的眼睛,“大家把命都交給了我,我自然不能辜負大家,所以我今天決定獨自去黑色風暴之下探探路,因為我懷疑風暴是人造的,裡面或許有什麼秘密……” “什麼?”果然不出所料,每個人都瞪大了眼睛,“這太危險了!”   我知道越解釋越混亂,而且耽誤時間,不會有人相信我的夢境,我若說我夢見了父親,而父親用九條龍捲風暗示我可以闖過黑色風暴,那薩德李還不笑掉大牙? “大家堅守崗位!”我看向了郭安,“如果我不幸犧牲,請郭營長帶領    一支小隊翻越雙子峰向敵人投降,就說是我一個人的叛亂,不關其他人的事;而薩德李和程雪,你們可以在農場內帶足補給,進入昆侖山脈打遊擊,伺機返回祖國!” “船長……”   “這是命令!”我皺著眉頭,“既然你們選擇讓我做你們的領袖,就應該尊重我的每個決定!”漸漸地,質疑和擔憂的表情漸漸消退,每個人都以一個鄭重的軍禮回應我。 就連薩德李也不例外。 只有張頌玲走到我的面前,溫柔地說:“成哥,我和你一起去!” “不可以……”   可是張頌玲只是搖了搖頭:“我不是軍人,我不用服從你的命令!”她溫柔的眼神變得篤定,“我永遠相信你,你做什麼都是對的!” 我心中感動,緊緊攥住了她的手。   我和張頌玲穿著兩套C區的生化服,駕駛著一輛巡警用的重型越野摩托,逆著風駛向了黑色風暴。我看著儀錶盤,在駛出6公里之後,將車停好,然後伏在一處凹地裡等待著風暴靠近。 摩托車很快就被吹回了誇父農場之下。   我與張頌玲緊抱在一起,我將她掩在身下,無數沙石在我背後嘩嘩劃過,我們就像是伏在一道激流之中。 她緊緊抱著我,我們隔著生化服的玻璃罩彼此微笑。 她可真美,如果沒有這罩子,我一定控制不住自己,要去吻她了。   9∶25的時候,風卻漸漸變小了,我從淺溝裡爬了出來,抬起頭側臉看了一眼黑色風暴的方向,哪裡有什麼風暴——一道黑色的風牆就在我們前方不遠處立著,風牆筆直地從天上垂了下來,從這個角度已經看不到龍捲風扭動的腰肢了,卻能看見頭頂雷電交加的濃雲,它張牙舞爪地恐嚇著每一個欣賞它的人……      隨著風牆逐漸向前推進,我所感受到的風卻越來越小,我甚至都敢坐起來看著風牆是被什麼推到我面前的。然後,我掀掉了防化服的面 罩…… 空氣如春風般和煦溫暖,沒有了噁心的焦糊味。   張頌玲也掀起了面罩,深深嗅了嗅周圍的空氣。“咦?這是颱風眼嗎?”說完這話,她就知道錯了,因為她發現自己依然處在風暴之外,而非風暴之內。她神情激動得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一般:“這是一種什麼氣候呢……”   我回頭看向誇父農場,此處能夠清晰地看見無數沙石劈裡啪啦地砸在農場的穹頂上。導航台裡還有幾個模糊的人頭,似乎是郭安、趙德義等人正通過望遠鏡觀察著我們的安危。我回頭向他們招了招手,也不知道他們能否看到。不過,風牆似乎因此感知到了我的存在。它就像一輛車一樣,陡然停在了我面前三米處的地方。它停下的刹那,周圍嘩的一聲,沙石全都掉在了地上,之後便是萬籟俱寂。   張頌玲近距離地欣賞了這神跡般的一幕,張大了嘴巴和雙眼,卻說不出一個字。   我踩著黑雪慢慢地靠近風牆,才走了三四步,風牆中忽然放出一束紅外線光束,靈活地在我身上掃描了大約四五秒,然後紅外線消失,黑色風牆呼的一聲,在我的對面裂出了一道縫隙。 一道筆直的裂縫,直入雲天。   耀眼的白光從裂縫中照射過來,就像是兩扇滑動的大門左右展開。風牆的裂縫越來越大,直到敞開了一道寬約三米左右的通道才停止。然後白光不再耀眼,黑雲的兩側形成了兩道高聳入雲的銀色牆壁延伸進 去,牆壁的盡頭是一扇金屬大門。   “這是一座城堡?”郭安和趙德義率領的100人軍隊此時恰好率先趕了過來,和我一起站在這扇銀灰色的大門前,驚訝地說道。   我點了點頭:“不只是城堡,看這規模堪比一座小型城市——把城市隱藏在風暴之中,隨著風暴在荒原上移動,這真是人類的傑作嗎?”      趙德義說:“肯定不是Ai!這群孫子連靠近都沒法,怎麼會是他們創造的?”   “那就只能是人類咯!”郭安說,“可我咋沒聽說還有這碼事兒?哎,也有可能是外星人……” 趙德義反駁道:“外星個頭啊!他們哪有這麼無聊。”   正說著,薩德李騎著摩托載著程雪來到門前,程雪才下車就跑過來抱著我:“哥,你可嚇死我了!” 我撫著她的頭髮:“還記得我們昨天的談話嗎,爸爸他真的……”程雪連連點頭。   我看著她和薩德李說道:“我和郭營長、頌玲等人都是囚犯,全然不知這座風暴城市的來歷,你們在外面聽說過什麼嗎?”   薩德李緊皺著眉頭沒說話,程雪搖了搖頭,她說:“我們只知道塔克拉瑪幹上自五朵金花之後便有了這一團黑色雷暴,但這雷暴如何形成的,目前也沒有準確答案,更別說這雷暴中還有城市。”   張頌玲忽然說道:“如果真和五朵金花有關,那麼……那麼我反倒覺得,這是人類為核爆做的緊急備案!” “備案?”   張頌玲道:“比如這是一條退路、一座避難所之類的……可能當初的政府也認為無法打敗Ai,為了免遭人類滅絕的下場,於是準備了這個避難所,給自己留了最後一步棋。”   程雪點了點頭:“頌玲姐的推測有道理……只是,我們該怎麼進去呢?”   我指著大門上一塊向上斜翻的水晶凹槽道:“這好像是個指紋鎖,也像個虹膜鎖,可我都試過了,完全沒有反應……”我向他們道,“你們都來試試,說不定誰就能打開呢!” 張頌玲道:“成哥,指紋和虹膜這是多古老的解鎖方式啊?如果真    是那樣,那你給我一台電腦,我不出10分鐘就能把鎖給你打開……” “可這裡沒法用電腦啊!” “這……”   程雪湊了過來,端詳了半晌:“哥,這的確是個鎖,不過並非靠指紋和虹膜去解鎖的。” “那靠什麼?” “基因!”程雪看著我的眼睛,“這是一把基因鎖!” “什麼叫基因鎖?”我們全被這個新名詞驚得呆住了。 程雪解釋:“簡而言之,就是靠特定基因堿基序列才能打開的鎖 ——呃,你們還不懂嗎?好吧,我再說得簡單點,我們沒有血緣關係的人,基因序列的差別很大,但是具有血緣關係的父子、母子之間的DNA或RNA序列會通過遺傳,始終有一段是相同的,也就是說,只要某一人根據自己的基因序列設置了密碼,那麼即便經過一萬年,他那時候的後代來開鎖,這把鎖也能打開,但是換個沒有血緣關係的人就不行了。” 我們逐漸開始點頭,終於聽懂了個大概。   張頌玲說道:“既然如此,我覺得成哥一定能打開這把基因鎖,畢竟剛才有一束光掃描了成哥的身體之後,風牆便停在此處了。” “那我試試吧!”但我還不知道該如何去試。 “哥,用血液!”說著,程雪從腰間拔出一把匕首遞了過來。   我用匕首劃過指尖,擠出了一滴血液滴在水晶的凹槽之上。果然,水晶忽然像是海綿一樣瞬間把血液吸了個乾淨。   我們靜待著奇跡的發生。過了大約五秒,水晶忽然閃了三下紅色光芒,之後便沒有了任何反應,害得大家白白驚喜了半晌。 “不對?”張頌玲疑道,“那還有誰能打開呢……程雪,不如你來試 試!”   程雪說:“我哥都打不開,我自然也打不開了,說明這把基因鎖和我們的血統無關啊!”她看向薩德李,“薩德李,你來試試!” 薩德李不情願地拿過刀子,劃破手指,讓血滴進了凹槽。血液被吸了進去。 五秒之後,紅光閃出。   郭安道:“這可咋整,能開這鎖的人的後代,萬一死絕了,咱們豈不是就進不了這風中城市了?”   趙德義接過刀子。“瞎胡說啥,咱們有5000人,挨個試,船長說天無絕人之路,既然哎喲……”他劃過手指,“還挺疼的,雪姑娘,你這刀子可該磨磨了!” 郭安道:“你就是放脖子裡的血,估計也打不開!” “你咋知道?”   “這把鎖的設計者,起碼是個博士碩士的,你一軍校都沒考上的傢伙,又怎麼可能……”   “你可別亂說!”趙德義將血液滴進凹槽,“我偏讓你見證奇跡——芝麻開門,你給我開!”   紅光閃爍。雖然結果不樂觀,不過他卻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五分鐘內,郭安以及十來個士兵都試過了,基因鎖每次都是閃爍紅光。   大家的情緒越來越頹喪,趙德義埋怨郭安:“都是你這臭烏鴉嘴,給說中了吧!” 郭安道:“你們先試著,我回去叫人!”程雪忽道:“頌玲姐,你還沒試呢!”   張頌玲怯怯地擺手,躲在我後面,她剛才見每個人劃開手指的時候,就嚇得連連哆嗦。我握著她的手道:“別怕。”      程雪道:“頌玲姐,這關乎著船上幾千人的生死安危,只要能打開這座大門,我們暫時就不用擔心Ai的軍隊了!” 張頌玲咬了咬嘴唇,終於從郭安的手中接過刀子。   如水的刀刃在她蔥白似的指尖劃過,一顆紅豆便冒出了頭。她這才睜開眼睛,將那紅豆滴入凹槽之中。她轉身便又來到我的身後,將手指含進嘴裡,眼角含淚,卻連連朝我搖頭,表示自己無大礙。我正待向她說幾句安慰的話,卻聽大家一陣歡呼。 藍光閃爍。 “哢……”   白色的霧氣從裂開的門縫中傾吐了出來,沒有人去留意門中有什麼,全都驚訝地看著張頌玲。 程雪問道:“頌玲姐,你父母是做什麼的……”   張頌玲也覺得不可思議,她茫然無措地看著我們:“我……我記憶中……他們都是老師啊……”   “老師?不可能!”程雪恍然大悟,“對了,你的記憶也被修改過,你記憶中的父母,肯定不是真實的父母……只可惜,恢復記憶的藥水只有一瓶。” 我問程雪:“她的身世你不是調查過嗎?”   程雪攤了攤手:“我哪調查得那麼仔細啊!我們的計畫裡本來是沒有頌玲姐這部分的,誰知她能和我們走到這一步?” 張頌玲有些委屈地看著我:“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我笑著安慰張頌玲道:“你憂慮什麼,能打開這門總是好事,看來我們今天能聚在一起,真是天意啊!”   我想起了父親的夢,莫非冥冥之中,父親的英靈真的在助我一臂之力?      進入大門前,我向誇父農場下達了一道命令,讓郭安回去傳信:農場的5000人隨時做好入城準備。而我與趙德義、張頌玲、程雪、薩德李率領不到百人的小隊伍,率先進入了這座不為人知的風暴之城。   如果這座基地真如張頌玲猜測的那樣,是人類的避難所,那我們這五千同胞就有救了。 白色的水霧從門裡飄出,用了五分鐘才逐漸散去。   我拿起一把衝鋒槍走在前方,趙德義卻硬要擋在我的身前。“出發!”我揮了一下手。   然而,我們還沒有邁步進入大門,就看見前方影影綽綽的薄霧之中,站著一個人,距離我們只有十幾米。 “誰?”趙德義喝道。   那人左右搖晃了一下,又向前探了探腦袋,仿佛也在觀察我們,卻並沒有答話。   我警告道:“無論你是人類,還是機器人,我限你十秒內舉起雙臂,否則我們就開槍了!”   這時候,程雪忽然說:“哥,好像是個女人……”她說出這話的時候,我也看見那人的飄飄長髮…… “六……五……四……”   忽然,那人伏在了地上。我連忙後撤。“大家掩護!”然而,那人卻沒有扔過來什麼炸彈。   趙德義說道:“船長,你在這裡等著,我和兩位兄弟過去看看!”我點了點頭,趙德義便帶著兩個人舉著槍走了過去。 “不許動啊!你若有什麼動作,我可開槍了。”趙德義警告道。   三個人一步步地靠近那人,在還有不到五米處的時候,那人忽然消失了。    “船長……不見了!”趙德義回頭道,“可能是個全息影像吧!”   我心中有一種強烈的不祥預兆,忽聽程雪吼道:“後面!後面!”然而已經晚了,趙德義右側的一名士兵的頭顱已經被那黑色的人影擰掉 了…… 那人現在就站在我們和趙德義中間的位置。 “頌玲姐……” 張頌玲“嗯”了一聲。 程雪指著那人又說道:“她……她是頌玲姐……”   那人咧著嘴朝我們一笑,我才看到她的臉——她竟然長著一張和張頌玲一模一樣的臉龐,只是更顯慘白。她全身赤裸,過腰的長髮成了她身體唯一的遮掩,而她的右手還拎著那個血淋淋的頭顱。 張頌玲尖叫一聲,便暈厥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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