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AIKiller
第六章 AIKiller
1
那女人陰慘慘地一笑,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齒。
她和張頌玲有著同樣的模樣,但她絕對不可能是張頌玲。如果一個人有天使和魔鬼的兩面,那這人一定是魔鬼的那面,與天使一樣的張頌玲截然相反。
張頌玲見到這個女人的瞬間,身體就像是被抽走了骨頭一樣,軟綿綿地就要摔倒在地。我伸手去扶她,可是還沒碰到她的身體,眼前一陣白光,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身體已經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拋向了半空。
是那個女人,我都沒有看清她是怎麼來的,就已經遭到了她的襲擊。當我在空中下降的時候,幾十人密集的槍聲響過,轉瞬又歸於沉寂。
“哥!”程雪跑過來扶起我,此時的我已經在十米之外的雪地上喘息了。
“我沒事,大家怎樣……”
程雪沒有回答,只是扶著我看向了對面。地上多了兩具士兵的屍體,然而那女人卻不知蹤影。張頌玲也不見了。
“頌玲!”我高喊一聲,沒有聽到她的回應。 “那怪物帶走了頌玲姐!”
我抓著腹部隱隱作痛的傷口站了起來,重新撿起掉落地上的衝鋒槍:“不管是人還是怪物,她抓了我們的人,我們就得進去把人救出來!”
“這他媽是什麼怪物!”趙德義蹲在那具無頭屍體前,咬著牙恨恨地罵道。那具無頭屍體脖腔的血還在流著,如果我進去晚了,這會不會成為張頌玲的下場?想到這裡,我的心便像被扔進了螞蟻窩。
趙德義站直身體,眼神中的火焰燃燒,向身後的兄弟們道:“走,跟著船長,把這怪物的老窩端了!”
薩德李忽然罵了一聲:“愚蠢!” “雜毛,你他媽的罵誰?”
“我罵你,愚蠢!”薩德李眼睛也紅了,“你知道裡面有多危險?你怎麼肯定進去之後能把怪物殺了,而不是被怪物殺?白白送死的事我不幹,我也要對我的兄弟們負責,誰也不准進去。”
趙德義將槍口對著薩德李的腦門兒:“軍令你也不聽?”
我攔下趙德義:“不要總是對自己人動刀動槍!薩德李既然不願意進去,我也不勉強,其他兄弟如果不願進去,我也不勉強,但是我必須進去!”
趙德義道:“船長,還有我!咱好賴不是孬種!” “還有我!還有我!”身後的軍隊裡便有人起哄。
薩德李道:“程複,我知道你為何進去,你這個自私的傢伙,為了一個女人,卻要犧牲大家嗎?”
如果我知道結果的話,自然會攔住他們,攔住趙德義,攔住程雪,攔住薩德李,以及每一位士兵!但是命運就是這樣喜歡捉弄人,若不給人留下傷痕和遺憾,便不是它的本色。
薩德李說得對,我的確太自私了,為了救回心愛的人,卻想都沒想就願意讓自己的親人和父親的戰友們與我一起犯險。或許人類本身就是自私的動物吧。永遠也無法做到無私,內心的那個天平總是會根據自己的感情做出傾斜。我愛張頌玲,所以我為了自己的愛人願意搭上一切,我自己的生命,以及除我之外的這些無辜的生命。我已經失去過她一 次,我不想再失去她第二次。我還沒來得及向她說我們曾經的愛情故事,我還沒來得及向她說,我曾為了她,把誇父農場開到了印度洋上空。
張頌玲讓我知道,愛情或許真的和記憶無關。我們的記憶雖然都被抹去了,但是彼此的愛卻從未消失。於是當我們再次相識,一種親切的
熟悉感撲面而來,雖然都未言語,但彼此的心卻已經在一起了。我的兩段記憶就像是輪回的兩次人生。區別不同的人,就是因為我們有不同的記憶吧。如果把我們的記憶互換的話——比如把我和薩德李的記憶互 換,我還是程複嗎?他還是薩德李嗎?
我們對人生的態度,我們的性格,我們的學識,我們的愛都會變 化,雖然我們還長著自己原來的那張臉。由此可見,影響我們人格的其實就是存在於腦子裡的記憶。
兩段記憶給了我兩次人生,巧合的是,兩次人生中,我都與同一個女人相戀。這或許就是天註定。既然如此,我就更不能失去張頌玲。
程雪道:“哥,你們對裡面一無所知,我陪你去,或許還能幫上一點忙。”
我知道勸妹妹留下也沒用,索性就握住她的手。
“程雪!”薩德李怒道,“你也要白白送死?”
程雪道:“我只相信我哥,他就是那個可以拯救人類的英雄!”薩德李站在原地歎氣暗罵,不停地搖頭。
我向薩德李和一些遊移不定的士兵道:“不願進去的,可以原地待命,等我們回來。如果我們進去後六個小時還沒有消息,那麼大家就不用等了……”
雖然趙德義招呼所有人跟我一起進去,可最終我只帶了30人。在狹窄的空間發生槍戰,其實人少一點反倒有利,否則敵人一個炸彈扔過 來,恐怕有人連掩護都找不到就會送命。
那女人雖然沒穿衣服,但我不能因此就定義她是個瘋子或是變態,但她二話不說就過來殺人,卻足見其野蠻殘忍;而她的力量和速度遠遠強于常人——綜上推理,她或許是個機器人。
“但最讓人無法想通的是,她竟然長得和頌玲姐一模一樣。”程雪沿著我的邏輯推理下去,“哥,你說頌玲姐會不會也是個機器人?”
我搖了搖頭:“不可能,智人管理局會派一個機器人上誇父農場?”
“那麼——或許,頌玲姐的身世與這座城市有著密切聯繫!”
自然是了。
“剛才的女人,或許是一個機器守衛,只不過被創造成了頌玲的模
樣!”
程雪認可我的推斷,不過她隨即提出新的問題:“可機器的設計
者,又是從哪裡找到頌玲姐的模樣的呢?”
答案,就在那黑魆魆的門洞之中。我拿著衝鋒槍率先闖進迷霧的時候,薩德李也悄無聲息地跟了過來。他終究還是不想做一個懦夫,或 許,我能從他對程雪關切的眼神中,猜測到他像我們一樣愚蠢的動機。
但程雪的心思完全沒在薩德李身上。
裡面就像是一個深秋時濃霧包裹的清晨,我能感覺到風的流動,能聽到水汽在耳邊吹過的聲音,還帶來了城市下水道裡特有的黴臭味。地上濕滑,有水流過的痕跡,牆壁上覆蓋了一層厚厚的苔蘚,只是少了些壁虎、蜥蜴。
進入大門,沒走多遠,空間陡然變寬,很快路就只剩一條可以容一輛火車進出的隧道了。之所以說是火車,因為我們走進去之後,就發現這裡其實是一個月臺,而月臺之下還有鐵路。鐵路通往兩端的氤氳霧氣中,我們不知道該走向哪裡,但是趙德義研究了一下,認為我們該向左方前進。
裡面的電源已經失靈了,沒有任何的光源,我們僅靠著身上的軍用手電筒去探索前方未知的道路。光線雖強,可在這裡也僅能照出大約五到十米的距離。恐懼來源於未知,一個未知的空間,一片籠罩著未知的迷霧,讓恐懼更甚。因為在這迷霧之中,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跳出一個怪物。
我們謹小慎微地邁著步伐,挪著小步前進。
“哢……”我右腳下發出清脆的一聲。
“別動!”趙德義迅速撲倒,緊緊將我的右腳按住,“炸彈!船長,小
心!”
周圍的幾支強光手電筒全都聚焦在我的右腳之下。
虛驚一場,卻見我腳踩的東西,原來是一段白骨。大家長籲一口氣,我卻見到趙德義滿頭的汗。“船長,實在抱歉,我一聽這聲音就膽戰!我弟就是踩在炸彈上被炸掉了兩條腿,才被敵人俘虜殺害的……”
我拍拍這個中年人的後背:“你若抱歉,我還得感謝你,多麻煩。” “那咱都省了!”
“省了!”
他站起身:“你這包容別人的豪爽性格,跟程司令可真像。” “父親跟你說過類似的話?”
“說過,不過和我倒是說得少!作為他的衛兵,我可見著程司令寬容過太多人了!”
聽完趙德義的追憶,我蹲下將這兩段白骨拼合起來,它約莫40釐米,小指粗細。“這是什麼動物的骨頭?”
程雪搖了搖頭:“我看這不是獸骨,倒是很像人骨——如果我沒看錯,這應該是小腿腓骨。”
沒人反駁程雪,但我知道每個人心中都不願意承認。但是隨著我們繼續前行,對程雪的質疑就逐漸化解了,我們也不得不認可心中那不願承認的真相——沒走多久,我們就發現了一段腳踝骨,腳踝骨前方五十米左右的軌道右側縫隙裡,還躺著幾根胸腔肋骨,肋骨的左前方是半爿盆腔。
見到盆腔之後,程雪確認它的主人是個女人。“看骨頭的顏色和腐化程度,這可憐的女人死了應有四五年了……”
“四五年?”我充滿疑問,“四五年前,這裡還有活人?”
薩德李從後面湊了上來,拿過白骨端詳了半晌。“一定是那瘋女人殺的!”
程雪道:“現在還不能斷定,屍骨分散,我們沒法找到致命原因。” “這還用分析?”薩德李爭辯道。
我拉著妹妹,示意她沒必要和他做無意義的爭吵,程雪瞪了薩德李一眼,轉身和我向前走去。
薩德李有些失落地跟在我們身後。
爭論的原因是因為每個人視野的狹隘,就像瞎子摸象,每個人都只相信自己的判斷,卻決絕地否認他人所瞭解的相對真相。再往前走,每個人的視野都被打開了,因為前面出現了一具完整的白骨,只是缺少頭顱。屍骨半埋在軌道右側的泥土下,但還是能讓我們一窺全貌。程雪 說:“還是個女性,如果算上頭顱,身高在168釐米左右,是個高挑的女孩,死亡的年紀不超過16歲。”
“16歲的女孩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這個問題一出,所有人都安靜了。這座風暴城市20年前就無人知曉,怎麼會出現16歲左右死亡的姑娘?
“或許她死在20年之前?”趙德義推斷。
程雪搖了搖頭:“不可能,她死亡應該不超過3年。” “那麼……”我推測,“風暴城市裡一直有居民生存?”
薩德李嘲笑道:“所以你認為,剛才把你女朋友擄走的人,就是這裡的居民咯?”
趙德義右手猛地將他推開:“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一說話就特想讓人抽你。”
“只是一個推測吧……”我一揮手,“繼續朝前走,答案就在前方。”
薩德李就跟個孩子似的,我沒必要跟他生氣,而且,還要照顧他不要被趙德義“欺負”。
這麼大一個人為什麼卻像個孩子一樣?我看了看程雪,大概,他心
中可能認為,我搶走了原本屬於他的“棒棒糖”吧。
2
我帶頭走了約莫3公里的距離,終於發現了第二個類似於車站的地方。雖然軌道還在往霧氣中延伸,但我們決定先進站看看。
有很多人在月臺上迎接我們這些穿越時光的遠方來客。他們的腦袋被整齊地碼成了一座一人高的“塔”,骷髏空洞的眼睛看向了四面八方。
薩德李道:“這些居民還真是友好呢!”
程雪白了他一眼:“薩德李,你就沒有一丁點同情心嗎?” “同情?為什麼同情,我怎麼知道他們生前是不是叛徒?” “他們總是人吧!”
“不是所有人都值得同情!”他以一種教育人的語氣道,“聯合政府那群人類的叛徒,死不足惜。”我拉住趙德義的手,否則他此時又要去教訓薩德李了。
我輕咳一聲,將他們的注意力吸引到骷髏塔本身。這座塔顯然是人為建造,誰也想不到在這座超科技文明的風暴城市裡,竟然會有這樣一座建築。
趙德義道:“很像原始人的手筆,當年我和司令在雨林集訓的時
候,拜訪過一個原始村落——雖然叫原始村落,其實裡面的生活設施早就和世界接軌了,只不過,依然保留著文明社會所無法接納的習俗。”
“趙叔說得沒錯,我乍一看這堆骨頭,也有這種感覺——這種骷髏塔,如果在雨林裡碰見,或許會被當成某種儀式的象徵!”程雪說著,用手摸了摸朝向她的骷髏,“遠古人類,以及晚期的印第安人,都會通過人骨去祈福、祭祀。”
這座建築到底代表什麼,誰也說不清楚,但可以肯定這裡必然有人存在。剛才擄走張頌玲的女人,或許就是骷髏塔的建造者之一。
我們穿過月臺,朝內部走去,裡面有一條同樣黑暗、潮濕、發黴、
腐爛的甬道,沒走多遠,一名士兵忽然喊道:“這裡有血跡!”
我們在甬道牆壁上發現了血跡,是新鮮的血液,沒有人敢下定論這血是誰的,雖然每個人都知道答案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剛才那死去士兵頭顱上的血跡,要麼是張頌玲的。
我的心緊了緊。
不過,答案很快就出來了。兩名在前方探索的士兵發現了那個死去士兵的頭顱。可是它還能稱得上是頭顱嗎?頭顱好歹也要帶上皮肉吧,而面前的這個,只是個鮮血淋漓的頭骨。
一顆被摧殘的骷髏。
那士兵的頭皮被撕扯開來,只留下面部的肌腱,眼睛被挖了出來,頭蓋骨被生生地砸碎、敲開。顱內的腦汁被吸了出來,有一攤紅色黏稠的腦漿灑在地上,但大部分都沒有了,就像是一個被吸幹了的椰子殼。
我腦海中甚至都想像得出那怪物將腦殼敲碎,然後將腦漿像喝酒一樣灌入喉嚨的場景。她就像一個餓了很久的狼終於遇到了一隻羊,喝完腦漿之後,甚至將頭皮都吃得乾乾淨淨。
饑餓的魔鬼。
程雪一陣作嘔,伏在我身後不敢看了。
“你給我滾出來!”我朝著前方的黑暗和迷霧喊道,“出來,咱們打一
場!”
沒有任何回應,魔鬼依然躲在黑暗中低聲嘲笑,張頌玲此時臉上一定充滿了恐懼。我不知道那魔鬼在喝腦漿的時候,她是醒著的還是睡著的,我祈禱上天對她溫柔一些。
又往前走了沒幾步,忽聽身後一陣撕裂的尖叫,緊接著就是幾聲槍響,轉瞬便是寂靜。
“有人被抓了!”
“被抓哪兒去了?”
“不知道!一轉眼就沒影了。”
那怪物趁我們不注意,綁走了後面的一位兄弟,然而,當我們回頭去看的時候,身後又是一聲喊叫,前方的迷霧中傳來了一陣逃竄的腳步聲。
“追!”
我們向前追去,沒追幾百米就發現了一攤血跡。我們繞開血跡又往前走了幾十米,先是在地上看到了一段腸子,然後又是血跡,在血液的盡頭,我們找到了他。
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腹腔和胸腔已經被剖開——或者,用扯開比較恰當——肝臟、肺臟和心臟全都消失了,腸子就像是散亂的毛線一樣被隨意地堆在身體之外。
“這不是人,這是猛獸,”薩德李驚道,“一群猛獸!”就在薩德李喊出這句話的時候,一左一右同時發出了兩聲悶哼,兩道白光閃過我們。
“射擊!”
子彈交織如網,但是兩道白光迅速隱沒在霧氣之中,難尋蹤跡。
“還不下令撤退!”薩德李朝我吼道,他指著地下的那具被剖開的屍體,“你的張頌玲已經成了這副德行,你還要去看嗎?”
我默不作聲,必須要看,必須要救出她!
卻聽程雪道:“不只是為了張頌玲,我們還有5000名同胞!”她抓住我的胳膊,“哥,你振作起來!”
是啊,還有更多的人!縱然我真的發現了張頌玲的屍身,難道就裹足不前了?我進入這座城市的初心,不就是為了更多的人能夠安身活命?程複,你要振作!
我回頭對士兵們說道:“大家也知道,我們的糧食供應不足,食物只夠吃兩天,這座風暴城市是我們存活下去唯一的希望!這裡的敵人是野獸也罷,是怪物也罷,只要它們能活下來,那我們一定能活下來!所以,我們即便是犧牲,也要探索這座城市,也要佔領這座城市!”我見他
們不少人眼睛裡都有懼色,“我給你們自由選擇命運的機會!若願意留下來的,就跟我同進退、共生死,我程複當他是一個兄弟。如果不願意跟我進去的,我給他機會,現在可以自由返回!我也絕不追究。”
沒人說話,也沒人回頭。
薩德李急了:“啞巴了?你們要陪著程複送死?”
趙德義怒道:“你要當懦夫,誰也不攔你!但你不用慫恿別人!”我則說道:“我給大家選擇的權利,此去前途,凶多吉少。”
薩德李捶胸頓足:“走啊,走啊!你們難道不知道,這是送死?”
20多名戰士集體沉默。過了半晌,也不知誰在人群中說了聲:“那又能怎樣,我們回去,還不是死路一條?窩窩囊囊地餓死?還是被敵人抓回去折磨死?”
此言一出,大家的眼神堅毅起來,紛紛看向了我。
趙德義道:“這才像幫爺們兒!船長,我們都跟著你!我建議咱們七個人組成一個小組,互相拉扯著對方,如果那怪物們再次攻擊的時候,其他人迅速反應,我就不信那怪物一個人還能拉走七個人不成?”
我們按照趙德義的建議,要麼彼此手挽在一起,要麼彼此將皮帶綁在一起。雖然行動不便,不過這方法確實奏效。下一次的襲擊中,被抓的那個士兵只是被扯到半空,就在火力掩護下被救了回來,而怪物顯然受了傷,我們沿著它的血液,找到了十幾米外一處被霧氣遮掩的通風 道。
原來它們都是從通風道中對我們進行襲擊的。
“他奶奶的,原來你們的窩在這兒啊!”趙德義說著,從腰間拔出兩個催淚瓦斯,拋了進去。
催淚瓦斯骨碌碌地翻了幾個跟頭便停下了,緊接著,我們便聽到那洞中劈裡啪啦地傳出一片嘈雜的腳步聲——聽聲音起碼有五六個人。
我們不禁悚然。
而趙德義卻笑道:“它們總有怕的東西!大傢伙兒這回不用害怕,這群傢伙也是血肉之軀,我們如今既能自保又能進攻,再也不用擔心它們的襲擊了!”
沿著通道沒走多遠,我們遇見了一扇腐朽的鐵門,門上的密碼輸入器明顯已經失靈。兩名士兵用鐳射切割機打開了門,我們鑽了進去,打開牆壁上的開關,頭頂的燈亮了起來。
這裡是一個可容納數百人就餐的圓形餐廳,桌面除了有些落塵,卻也沒有什麼特別之處。穿過餐廳,我們很快就找到了一輛運糧食的車 子,車上還有兩袋乾癟的白米,雖然老化,倒也能食用。有米就預示著這裡可能存在著一個巨大的糧倉,如果找到倉庫,農場5000人的生存問題便可以稍微緩解。
穿過餐廳,我們來到了一個類似於健身場地的大廳,還有不少健身器材散落在地下,看樣子已經很久無人問津了。切開健身館的玻璃門,穿過十幾間教室或者實驗室樣式的房子,這裡顯然是怪物們從未來過的地方,大部分都保存完好,時間好像定格在了一次慌亂撤離時。
瓶子、罐子以及書本都沒來得及收拾,地下的儀器零件散亂著,甚至還有一些珍貴檔案和報告,也被一層厚達兩公分的塵土所覆蓋。
這些報告和檔案的日期,都是十幾年前的。
我們又切開了走廊盡頭的一扇鋁門,一股潮氣撲面而來,就像回到了之前那個原始森林。這裡好像是一個圓形的階梯廣場,廣場的臺階上擺放著一堆堆的頭骨、石頭、磚頭等物。廣場中心的圓臺上,立著一個巨大的骷髏塔,比剛開始見著的那座要高出三倍,起碼用了近千人的頭骨搭建而成。
“這是……祭壇……”程雪結結巴巴地說,“真的是原始人!” “何以見得?”
“他們的生活方式啊,你們看周圍的頭顱擺放都是和中央的骷髏塔相呼應的,而周圍的工具顯然是人工打磨的棍棒,也只有原始人才這樣!”
“可這裡怎麼可能有原始人?”
程雪指著骷髏塔下的一塊石磚說:“你們看,還有文字!”我們湊過去,見磚頭上的確用利器刻著花紋和符號,但實在認不出是哪國文字。
“所以,他們一定是原始人!他們已經有了自己的文字——一種地球上從未發現的文字。”
薩德李問道:“可他們怎麼會來到這裡?”
程雪皺了皺眉頭:“或許……或許人類撤離之後,他們佔領了這座沙漠城市也未可知。”
我繞著骷髏塔轉了一周,忽然發現塔中供奉的一塊磚頭上畫著奇怪的圖形。正研究的時候,趙德義湊了過來。
“哎,船長,你看這標誌,不是美元嗎?”趙德義哈哈笑道,“原始人竟然供奉著一個巨大的美元標誌!也是愛財啊。”
我搖了搖頭:“你仔細看,21世紀初的美元是一個S和兩道分隔號,但是這裡雖然有個S,但卻非兩道貫穿的分隔號,分隔號的兩端是封上的。”
“不管封不封上,也能看出這是一群拜金的原始人嘛!”
程雪道:“這應該是他們部落的圖騰!但顯然不是美元……但……我也看不出他們畫的是什麼,像是一條鞭子,也像是一條電線纏在棍子上。”
我們很快在廣場的其他地方也發現了這個標誌,證明了它真的是這些人的一種崇拜。
穿過這個圓形的“劇場”,我們一路開啟旁邊的燈,這裡雖然潮濕,卻沒有霧氣,光線讓視野不再受限。
沿著通道,我們來到了一片稍大的廣場,廣場兩端各有數個或立或躺的籃球架,十幾年前這裡或許是運動場,也可能還用來集合隊伍。
有人摸到了探照燈的開關,左右各四盞強光探照燈將廣場照得如同白晝,我不敢想像曾經數千萬人集合的場面,因為如今的地面已經被骨
頭掩埋。
“血腥啊!”趙德義歎道,“萬人坑?怎麼會有這麼多的屍骨!”
程雪道:“一地的骨頭……可是,你們發現沒有,這些屍骨沒有腦袋。”
我搖了搖頭:“骷髏塔的頭,便是他們的吧。”
薩德李道:“太狠了,我看,這些人應該就是二十年前這裡的工作人員!”
程雪道:“或許吧,可他們到底遭遇了什麼?為什麼他們全死了?是被那些原始人害死的?”
“那是什麼?”趙德義朝著對面牆壁指著。牆壁上畫著一個圖案,很像是一個Y字上方托著一個橫著的數字8。
程雪用強光手電筒向我們腳下的牆壁——也就是那符號的對面——照去,果然,在我們的腳下也有個符號,正是我們在劇場中骷髏塔里發現的那類似于美元的圖騰標誌。
“這是……”程雪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怎麼?”
程雪驚惶地看了我一眼。“哥……如果一個圖騰代表一個部落,那麼兩個圖騰的意思是,這裡有兩個部落……”
“你說對面的符號,也是一個部落信仰圖騰?”
不需要程雪肯定,因為對面已經站上了一排人,大約十幾個,有高有低,但都是統一的森白身體,同樣的長頭髮,同樣的袒胸露乳。雖然看不清模樣,但可以肯定,她們都是女人。
她們之間好像交流著什麼,又突然之間消失了。
“這群人……是剛才襲擊我們的那幾個嗎?”有個士兵問道。
我搖搖頭:“或許,還真的如妹妹所說,這是另一個部落。”
忽聽噗的一聲,我們循聲看去,一位正面對著我的士兵正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的胸口——一支鐵釺從他胸前穿過。他俯身趴倒在地,再也看不到身後那長達兩米的“標槍”了。
他倒下之後,我們也看見了隱藏在他身後五十米之外投擲標槍的 人。我們迅速開槍還擊,她蹲下身子之後便消失了,可是我們的身後又傳來了噗噗的聲音,又有兩名兄弟中了招。
她們行動的速度如光如電。
“是伏擊!”我喊道,“集體撤退,四點鐘方向有個通道!”
伴隨著還擊的槍聲,我們撤進通道的時候只有十五人倖存下來。但是敵人似乎要將我們趕盡殺絕,面對著我們的火力,她們卻越來越接近我們,等我們進入通道之後,她們索性將通道口封鎖了。
我看到通道兩側都是標槍,如果她們一起沖進來,我們即便能擊斃一兩個敵人,但結果註定是悲劇的。
她們太快了!如果讓我給她們的部落換個圖騰,閃電是最合適不過的。
我們沿著通道逐漸向內退去,外面的人卻沒有攻進來。但是我們卻聽到外面的呼喝聲比之前還猛烈,似乎在發生著什麼爭吵,也聽到了一陣陣鋼鐵相撞的聲音。
“什麼情況?”有人道,“她們要衝進來?”。
這時候,靠外的兄弟彙報道:“有敵人死了!被自己人殺死了。” “內訌了!”趙德義道,“自己人跟自己人打了起來?”
“她們為什麼內訌?”
程雪道:“如果,攻擊我們的是一個部落,而伏擊攻擊方的,又是另一個部落,豈不自然就說得通了?”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我點了點頭,程雪說的倒還真是人類的歷史,幾千年來這種戰爭模式頻繁地在世界各地上演。
“萬一另一方是救我們的呢?”
“做夢!可能是她們因為誰吃我們的問題發生了爭執,所以就動手了。”
3
在外面野人們打鬥期間,我們退到了這條通道的盡頭——一道由骷髏頭顱碼起來的牆壁。
“有意思……”程雪指著左右兩側的骷髏說道,“你們看,這是由兩個部落的骷髏碼成的,左邊的是‘美元’部落,右邊的是‘Y8’部落,他們的圖騰都刻在骷髏的腦門兒上。”
趙德義問道:“外面還打著,怎麼裡面又一起建造了這堵牆壁?”程雪搖了搖頭。我猜測說道:“這或許是某種合作,或者是停戰的
紀念物!”
趙德義道:“管他呢,反正咱們今天得闖過去!”說著,招呼了幾個人,一起將這堵骷髏牆壁推倒了。
牆壁後面的世界讓我想起了誇父農場的C區——一個個透明的養殖倉立在裡面,有些已經黯淡,有些還發著綠瑩瑩的光。有人打開了燈,呈現在我們眼前的是一片望不到頭的玻璃養殖倉……
但是顯然這裡的養殖倉不同于誇父農場,這裡的人體全都泡在綠瑩瑩的液體中。全是女人的身體,一道“臍帶”似的營養管道連接到她們的腹部。
她們有的是剛出生的嬰兒,有的是三五歲的兒童,有的是十幾歲的少年,有的是二十來歲的青年……年齡不同,但是,她們卻都長著一張類似的臉。
都是張頌玲的臉!
這裡,就像是張頌玲的個人成長博物館,收藏了她從出生到長大各個年紀的“身體標本”。
“哥……”程雪緊緊地摟住我的胳膊。
我也打了一陣寒噤,怎麼會有這麼多張頌玲,怎麼會有不同年紀的張頌玲,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尤其是,她們現在都已經成為了一具具的死屍,就像是被人泡在酒裡的人參一樣。
再往裡走,我們發現很多透明玻璃倉都被人為地打開了,有的是被暴力砸開的,有的是被石頭敲碎的,地下還有一地的爛碴兒。
這裡有數千個玻璃倉,如今有四分之三都暗淡無光,裡面沒有了屍體,剩下的僅有幾百到一千具。
“這是克隆倉庫!”我們還是習慣等程雪的解釋,“張頌玲,她們都是克隆人……”
“他們為什麼克隆張頌玲?”
薩德李道:“你怎麼不問,張頌玲又是誰克隆的?”
“張頌玲怎麼可能是克隆人?”我反問,“她是跟我們從外面進來的!”
薩德李冷笑:“你怎麼知道,她不是提前走出去的?”
我懶得和薩德李爭執,現在張頌玲沒找到,卻又出現了這麼多張頌玲的克隆死屍。但是讓我更為痛苦的是,竟然沒有人給我一個準確的答案。
程雪發現了養殖倉上的文字。“艾克計畫?” “什麼?”
程雪恍然大悟:“是AIK,艾克計畫!” “那是什麼意思?”
程雪道:“我也是早先聽一些人的傳言說的,傳說純種人在戰場節節敗退的時候,有一批科學家正在通過基因工程去改造人類,打算培養一批Ai殺手,即‘Ai Killer’,但是這個計畫還沒有完成,就隨著歷史塵封了,沒想到試驗地竟然在這裡!”
薩德李道:“Ai殺手,這也未免太異想天開了吧!”
程雪道:“不是的,AIK計畫培養的絕對是Ai的天敵,只是這件工程耗時太長,人們還沒有等到殺手們長大參戰的那一天,就已經失敗了。”
我疑道:“外面的那些人,莫非就是……”
“正是!她們就是Ai殺手,”趙德義道,“難怪那怪物的身手那麼好,那麼快!”
程雪道:“是的,AIK通過改變基因來促成人類進化,增強人類的戰鬥力,據說這些殺手的力量、敏捷度、智慧等能力都比咱們普通人高七倍,外面的那些人,就是基因戰士!”
“荒謬!”薩德李道,“製造這麼一群怪物,人類即便不被Ai與合成人屠殺,早晚也要死在這群傢伙的手中。他們不是Ai的剋星,我看更像是人類的剋星。”
程雪道:“你這一點,當初的科學家早就想明白了,所以在設計基因戰士的時候就把她們當成了一種機器去設計,比如去除她們基因中的情感模組,讓她們不具備任何情感,只是作為冷血戰士而存在。她們只知道執行命令,其實比Ai還聽話。同時,為了防止她們取代人類,科學家還刪改了她們的繁殖系統,所以這些戰士其實是沒有繁殖能力的,她們的血液中只有自我生存欲望,只有對敵人的屠殺。”
聽程雪這麼一說,我反倒坦然了:“所以張頌玲不是基因戰士!而是基因戰士借用了她的基因。”
程雪道:“現在還不能過早地下定論,張頌玲即便不是基因戰士,或許也是個克隆人……哥,我這麼說你雖然不願意聽,但請你提前接受這個結果。”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克隆人又怎樣呢?縱然是克隆人,她也是我愛的那個人。
程雪忽然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她說:“無論是什麼原因,AIK計畫當年肯定是遭到了腰斬,但是這些培養皿卻未被銷毀,於是第一批基因戰士從中出生——出生的時 候,她們可能就已經是十幾歲的少女了,這些女孩子沒有像正常人一樣接受教育,所以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她們或拉幫結派,或互相屠殺,伴隨著長時間的戰爭,最後形成了兩個部落……”
她停了大約十幾秒,忽然一拍腦袋。“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
“你們還記得她們兩個部落的圖騰嗎?”
我們點頭。
“我們發現的第一個部落,她們的圖騰是類似于美元的標誌,一個封閉的直立物體,還有個S形,你們看看旁邊的培養皿——培養皿是那個直立的物體,而其中連通臍帶的營養管道,不就是那個S形狀嗎?”
趙德義一拍大腿:“妙啊!雪姑娘,你可真是冰雪聰明。”
我拍拍妹妹的頭,深為自豪。卻聽程雪繼續道:“而另一個圖騰……哎,好像猜不到了,這裡哪兒有Y呢……”
“在這兒呢!”遠處一個士兵呼喊道。
我們聞聲跑了過去,他已經在培養皿另一端的門口了,他指著門口的一尊兩米高的金屬塑像道:“不就是它嗎!”
這尊塑像雕刻的是一個直立著的女人,高舉著雙臂,而雙臂間還托著一個橫放的基因雙螺旋結構。如果那女人就是Y,那平放著的雙螺旋體,自然就是橫著的8了。
程雪道:“這就是了,這些基因戰士都出生于這裡,自然把此處當成最為神聖的場所。她們以為培養皿是母親,一部分人認為這個托著雙
螺旋體的女人是神,所以各部落根據不同的觀點,就形成了不同的圖騰……”
我點了點頭,不會再有比這更完美的答案了。
程雪繼續推測:“所以……所以我們外面看到的骷髏塔,以及廣場上的累累屍骨,根本不是當初的工作人員,而是……而是這些基因戰士的!”
沒有人接話,都靜等著程雪繼續幫他們破除心中的疑慮。
“她們是天生的戰士,所以每天就是殺戮、殺戮、殺戮……廣場是兩個部族的戰場,而骷髏塔,是她們獲勝的戰利品……但是隨著人越來越少,兩個部族最終選擇了停戰。”
“停戰,何以見得?外面不是還打著?”薩德李道。
“那是剛剛發起的戰爭,我們來到這裡之前不是推倒了一面有著兩個部族圖騰的骷髏牆壁嗎?那牆壁就是停戰的標誌——她們共同建造了一堵牆,封鎖了這個地方,誰也不可以進來。”
“為什麼要封鎖這裡?不就是一群死人嗎?”
“在咱們看來是死人……可是,在她們看來……”程雪深吸一口氣,靜了靜心神,“是食物!”
“食物?”所有人都驚呆了。
程雪點點頭:“她們本來是通過戰爭,互相掠奪對方的人,殺死之後,就吃掉敵人的肉!而這裡的屍體,就是她們發起戰爭的原因。戰爭不但沒有讓她們互相滅絕對方,反而讓雙方的實力都大大下降,於是雙方坐下來簽訂了和平協議。這裡面的屍體,她們願意共同開發——有節制地、有計劃地去吃剩下的屍體,這樣大家都能生存下來。”
“這怎麼可能?”
“你們有看到其他地方有她們的食物殘留嗎?”程雪看著我們的眼睛,“根本沒有,遍地的白骨——尤其她們還吃了我們的戰友,就足見她們平時是以人肉為食的!她們最早的一批,或許在六七年前率先醒來
的時候,就發現周圍只有人體可以吃,這些年都是吃自己的姐妹生存下來的。”
我心中一片黯然:頌玲,你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