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生而高貴
第十三章 生而高貴
1
程雪經過這兩天的折騰,精神已有些恍惚。酋長將部落裡唯一的一間圓形木屋讓給我們居住。我進去才知道,這裡應該算是一間“祠
堂”或“教堂”,房間收拾得乾淨整潔,木屋最裡面的一張石臺上,供奉著一男一女的照片,男人是一位棕色皮膚的印第安人,女人是個黑人護士,想必就是他們敬奉的酋長父親和天使母親了。
程雪躺下之後,我本準備和酋長出去,可是她卻拉住了我的
手:“哥,我有些話對你說。”她的眼睛看著我,卻很快掃了一眼旁邊的櫻子。
櫻子和酋長走出房門。程雪說:“你要小心。” “你意識到了危險?”
“我們都不懂印第安語,和印第安人之間的唯一聯繫就是櫻子,如果她出賣了我們,我們豈不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你多心了,”我撫著她有些發熱的額頭,端過來一個木碗,裡面是酋長用一種草藥熬的藥湯,據說可以減輕核輻射對身體的影響,“櫻子的最高許可權在我這裡,我一定程度上算是她的主人。”
“哥,你最大的弱點,就是太容易相信別人,”她推開藥湯,“你想想你之前對張頌玲多麼信任,可你想不到她其實和AIK有著緊密的聯繫吧。”
“她並不知道風暴中的一切。”
“所以我說你容易相信別人,世界上哪有那麼巧合的事情?一個女孩莫名其妙地出現在了你的身邊,你讓風暴停了下來,我們誰也沒法打開基因鎖,但偏偏她就打開了。進去之後,裡面還是一群和她一模一樣的人,你說這都是巧合?”
“那你怎麼認為呢?”
“你聽過吉爾伽美什計畫嗎?”
“什麼計畫?”我一時沒理解這個名字。
“吉爾伽美什計畫,也有個名稱叫永生計畫,是幾十年前一項利用基因編碼技術,修改人體的基因構成,修改DNA中關於疾病、衰老的部分,提升細胞的自我更新能力,進而實現人體永生的計畫。”
“永生計畫不是很久之前就已經廢止了嗎?”
“這只是對外宣稱的廢止,但這種技術一定在一小部分人之中推廣著。張頌玲,我指的是全息影像中那個自稱是AIK的母親,和你的女朋友張頌玲,萬一是同一個人呢?”
我笑道:“你這幾天別總是胡思亂想了,全息影像的張頌玲當時就有三十多歲了,現在起碼五十歲,怎麼可能和她是同一人。我倒是覺得,她應該也是一個克隆人,只不過在外面長大罷了。”
“哥,吉爾伽美什計畫的基因技術,不僅能讓人長生,還能不
老!”程雪進一步推斷,“你的女朋友張頌玲和全息影像的張頌玲一定是同一個人,只是她並沒有衰老罷了!”
“不可能!她只是一個和我一樣,被囚禁于誇父農場的犯人罷了。” “萬一……萬一張頌玲只是利用你進入風暴城堡呢?”
“那你就有一個根本上的邏輯錯誤了,”我用一塊熱毛巾替妹妹擦掉了額頭上沁出來的汗水,“如果張頌玲想通過我進入風暴城堡,那她首先就要知道,誇父農場會迫降在塔克拉瑪幹雪原,然而她顯然和你們並不認識,而你們對我的營救計畫她也不知道。”
“是薩德李!”程雪眼神中充滿了憤怒,“這一點我早就想通了,薩德李一定是張頌玲的同夥,你還記得我們跨入納米書架門之後,你說有個保險櫃被打開了嗎?那絕對是薩德李幹的。”
我身體一激靈:“同夥?”
“對不起,哥,我對薩德李真的沒有很深的瞭解,可是綜合在城堡裡發生的一切,我只能推斷薩德李是張頌玲的助手,或者,張頌玲是他
的助手,也有可能他們各有目的。總之,我認為我們迫降塔克拉瑪幹雪原的計畫,完全是被人利用了。”
“你說的敵人是聯合政府?”
“AIK計畫的所有科學家據傳在撤離的時候,飛機墜毀在喜馬拉雅山脈。據我瞭解,祖國並沒有一個叫張頌玲的基因科學家,那麼只有一種可能性,張頌玲成為了聯合政府的人。而她這次進入風暴城堡的目的,就是拿出當年留在其中的一份重要的文件,或者是什麼東西,而薩德李幫她拿到了。”
我心中忽然一松。“如果真如你推測的這樣,她還是有希望活下來的,她應該最瞭解那群基因戰士了,她……”
“哥,你別傻了!你被人當棋子利用,被她欺騙,怎麼還……唉!”程雪別過頭去,仿佛很失望,“我留下你,就是想告訴你,別再輕易相信外人,這個櫻子萬一也利用了你的弱點,那我們就更危險了。總之,這裡太危險了,我……我好害怕……”
我輕撫她的頭髮,髮絲中遊蕩著一縷縷的濡濕:“別怕,我會一直保護你,我就算死了,也不能再讓你受欺負了。”
程雪回身抱住我的右臂:“哥,我絕不能失去你……絕不能……”笛聲破空,我知道,蝙蝠騎士們回來了。
脖子裡掛著青笛的小夥子名叫尼克,今年不到十八歲,不過個頭卻比我高出一個腦袋,看他的膚色,應該有黑人的血統。蝙蝠飛行隊帶回來四十只牛羊,現在全被丟在部落的中心廣場上,族人們舉著火把圍著牛羊跳著歡快的舞蹈,一些還沒有死的牛羊,被這群怪人嚇得驚叫不止。
尼克告訴我,他脖子上的青笛,是酋長父親留給他的遺物。“印第安人從小就要學騎馬,學馴馬,父親的青笛本是調動騎兵的工具,現在被我用來指揮蝙蝠了。哈哈,你們沒騎過蝙蝠吧,要不要試試?”
櫻子對這個邀請表現得非常踴躍,被我制止了,我和尼克交流了自己曾經駕駛飛機的經驗,以及空軍飛機編隊戰鬥的戰術,令他大為著
迷,喊著自己手下的二十來個蝙蝠騎士,都圍過來聽我講課。我們在櫻子的翻譯之下,暢談了兩個小時,酋長還拎來一瓶珍藏了十年的朗姆酒,分給了每個人。
與他們溝通,我也大致瞭解了老鼠的歷史。這群老鼠是五年前出現在草原的,開始時候,它們只是突然攻擊牛羊,捕捉野獸。後來隨著數量越來越龐大,便學會了印第安部落圈養牛羊的方法,一改往日的狩獵傳統,開始派出一隊隊的老鼠戰士,在草原上收集活著的動物,趕回自己的領地進行馴化。
“我們差不多五六年都沒看見狼了!”酋長說,老鼠們消滅了草原上所有的食肉動物。
印第安部落與老鼠的戰爭也持續了五六年,他們本在老鼠佔領的那片草原上放牧,可在老鼠的驅逐之下,只能退守在這塊四周都是峭壁,唯有一條路可以下山的山原之上。山原與外界聯繫的山梁通道僅容兩匹馬並排行走,兩側都是懸崖,所以老鼠們的數量優勢在這條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山梁上完全喪失了優勢,老鼠們佔領了如大海般的草原,而印第安部落就像是海洋上的孤島,海浪無法淹沒它,可它也無法填平海浪。
說到這裡,酋長哈哈大笑,我很喜歡聽他笑,他笑起來也能帶動其他人的情緒,無論心中有多少煩心事,都能被他慷慨的笑聲感染,心胸瞬間開闊起來。
“這群老鼠為了消滅我們,可謂是奸計百出,它們最開始以為能夠把我們困死,於是堵在了山下一個月之久。哎,還別說,這招真的有效,食物上我們暫時不缺,即便缺吃的,最後一步還能殺死我們的戰馬兄弟,雖然我們很不捨得——但幸好沒到這一步,哈哈哈!”可能是喝了酒的緣故,酋長的笑點變得很低,一絲的萬幸,都能讓他哈哈大笑。酋長一笑,這些印第安族人們也會跟著笑很長時間。“哈哈哈,幸虧沒到那一步,哈哈哈,否則我也得和尼克一樣去騎蝙蝠了!我們因禍得福,幸虧是老鼠們堵死了我們的路,斷了我們的水源,尼克這小子帶著兄弟們從山崖的藤條上攀下山去背水,然後就發現了一個山洞,那洞裡全是蝙蝠,哈哈哈……”
尼克笑了一陣,接著酋長的話講下去:“你們別笑話我,我第一次見到那麼大的蝙蝠,嚇得我還尿了褲子,但我轉瞬就想,有這群傢伙,
我們就不用殺馬了啊……哈哈哈!”族人們又是一陣大笑。“我回來和酋長商量,我們就帶著二十個兄弟,偷偷潛入了蝙蝠洞,繩索套上了蝙蝠頭,結果我沒想到蝙蝠勁兒太大了,套上之後,非但沒把蝙蝠拴住,它們還把我們給帶飛了!我狠狠地拽住繩索,心想,如果我鬆手的話,我的馬就要被吃掉,可千萬不能鬆手。蝙蝠就帶著我飛出了山洞,我爬在它的背上,用拳頭去擂它的腦袋,最後揍得它竟然能順著我的意志飛回了部落!我說,酋長,不用殺馬啦,我把蝙蝠帶回來了,今天吃這個!酋長說,你這傻瓜,蝙蝠都讓你騎了,咱們還用怕老鼠,哈哈哈。要麼說酋長就是酋長,眼界就是寬廣,換作我就想不到可以通過蝙蝠偷襲老鼠。”
一群人哈哈大笑,舉起酒杯熱烈地碰杯。酋長拍了拍尼克的肩膀,與尼克幹了一杯。
尼克喝完酒,吐出白色的哈氣,繼續道:“於是我跳上了蝙蝠,飛到了老鼠的草原上,打死了兩隻羊背了回來!老鼠們還在山下圍著,我們卻在山上吃著它們的羊,哈哈哈。直到過了三四天,它們才回過神來!”
酋長說:“自打有了蝙蝠,我們就不恨老鼠啦,哈哈哈,還得感謝它們,把牛羊養得這麼肥美!”
我也給他們講自己的故事,當他們聽說還有個可以飛在天上的巨大農場之時,有人說:“我們以後也弄個誇父牧場,把老鼠們的牛羊全帶到天上,一下讓它們這幾年全都白忙活了,氣死它們這群老妖精。”
山頂風獵獵,山火被山風打得呼呼作響,寒氣越來越重,廣場上活動的人越來越少,大部分的人都已沉沉睡去,不過我們卻越聊越盡興,直到大家都累得扯了塊牛皮就席地而臥,廣場上傳來了陣陣鼾聲。
這是我能回憶起最快樂的一個夜晚了,卻是在這一塊人類難以生存的環境裡,與一群被社會遺棄的朋友們。我的記憶結束在一塊毛氈蓋住我的後背那一刻,眼前是一雙白色的小手,與櫻子模糊的臉。
2
夢境繁亂的一夜。
我夢到了頌玲,也夢到了程雪,還夢到了父親、櫻子、花姐……一段段的情節拼湊著,讓我又想不到完整的劇情,只是醒來之後,那種悵然若失的心情,沒有變化。
天光大亮,酋長和尼克正在我附近聊著什麼,哈哈大笑。櫻子見我醒來,便湊了過來。“你酒量真差。”
我晃了晃腦袋:“似乎,很久沒喝酒了……”酋長見我醒來,便招呼著我吃烤肉,我見地上那塊老鼠皮,便搖了搖頭。
櫻子笑道:“我早建議他們將這老鼠皮扔遠一些,他們不聽——其實,烤的肉,是牛肉。”
我向酋長道:“大早上,你們怎麼這麼開心?”
酋長道:“哈哈哈,過路人——小姑娘這麼叫你,你這名字也真夠怪——你不知道,那群老鼠,將我們包圍了。”
我驚道:“你們被老鼠包圍了,還能笑得出來?” 尼克道:“擔心什麼,反正它們也沒能力打進來。”
對面一個阿茲卡的年輕男孩拿著手裡的肉招呼我們過去吃,尼克和酋長便拉著我去吃早飯了。
程雪依然憂心忡忡,我進入圓形木屋的時候,她正在調試一個圓筒狀的電子儀器。
“這就是你說的定位儀?”
程雪點了點頭。“馬上便好了。”
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便在她旁邊坐了下來,只想多陪陪她。
程雪的頭髮有些雜亂,我向後給她理了理,高挺的鼻子下,她一張小嘴嘟著,顯然也是有一肚子的話,卻沒有講出來。
妹妹很漂亮,尤其是修長的眉毛下那雙能說話的眼睛,真是讓人憐
愛。但我不知道她吃了多少苦頭,尤其是遇見我之後,擔驚受怕更甚從前。她回到祖國,肯定是最合適的選擇。
她的睫毛一閃,便有淚水垂了下來,於是停下手中的工作,呆呆地愣住了。
我將她摟在懷中。
“和我回去吧……我不想和你分開……”她擁著我的脖子,“哥……”
她喊得心酸,我真想答應她,但是面對著那個未知的祖國,我真的有把握實現自己的抱負嗎?祖國和聯合政府之間的差距有目共睹,它之所以一直躲著,大概是為了延續人類最後的文明和尊嚴,我回去之後,難道他們就能同意,讓我帶著一支部隊殺回來?
根本不可能,我不過是個無名小卒,人微言輕,國家擁有我也不會改變如今軟弱的狀況,而失去我,更無所謂。
“你回去,我,留下來!”我抱著程雪,“但我會答應你,我一定會活下來,回到祖國與你團聚。”
“哥……”
木屋外一陣喧嘩,我跑了出去,卻見部落裡所有的人都嗚裡哇啦地指著斷崖的方向,那裡,探出了一個鼠頭,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 個……
這群瘋狂的老鼠竟然沿著山原的絕壁爬了上來。
酋長等人揮舞著鐵叉,正驅趕著老鼠,但是躥上來的老鼠越來越 多,雖然上來的立刻就被鐵叉挑了下去,但它們依然前仆後繼,不顧生死。
這時候,有人從門外跑了上來,指著山原下通往草原的唯一通道,神色焦急。
我不用櫻子解釋,也知道又有了新的情況。於是跑到了寨門,卻見一隊老鼠並排成四隻一列,正列隊向著部落攻了進來。當先的四隻老鼠,頭戴“骨盔”,雖然身上中了數箭,但依然往前拱著,用自己的性命
為後繼者開路。
兩方同時攻來,酋長部落本來就人少,此時便更彼此顧應不及。程雪也跑了出來。“哥,我已經開啟了定位儀,面對著這群老鼠,他們撐不了多長時間,一會兒救援部隊來了,你跟我走!”
我搖了搖頭。“酋長救我們性命,我們必須要幫助他們解圍!”卻見櫻子已經打光了兩把手槍的子彈,隨即將手槍甩向山崖邊的兩隻老鼠,便將兩隻老鼠的頭打爆了,但隨即便有一隻老鼠,踩著死去老鼠的屍 體,越過了人牆,跳到了防禦圈之後,人們一晃,便又有幾隻老鼠依樣畫葫蘆,跳入了印第安部落的內部,雖然很快便被部民射殺,但豁口一旦打開,老鼠們便前赴後繼。
而此時,山門之處更為不利,雖然人們已經殺死了十排老鼠,但後面的老鼠大軍正一步一步地向前挪著,試圖用死亡搶佔土地。
老鼠都瘋了。
跳進來的老鼠越來越多,它們瘋狂地在部落裡撕咬著失去行動能力的人,偷襲著戰士們,最後酋長不得不下令——
“集結,帶著所有人集結,向蝙蝠洞方向轉移!”
印第安戰士們向後退去,一些人來到帳篷之中接應沒法移動的族人,全都向著圓形木屋的方向轉移。
戰士們在後列成一道防線,人和鼠以這條防線對峙,老鼠的數量越來越多,佔據的面積越來越大,而人類卻退守一隅,逐漸失去領土。
僅剩的四百人,全都緩慢地向另一側的山崖退去。
然而,一聲錯綜起伏的驚呼,原來有老鼠已經沿著山原的斜坡,包抄到了蝙蝠洞一側的山崖。
老鼠大軍不再移動,似乎只等著最後一刻的衝鋒。
鼠軍中閃出一道裂隙,一隻灰白顏色的老鼠從中擠了出來,它看了看我,看了看程雪,最後目光鎖定在櫻子身上,隨即嘰嘰地叫了起來,幾乎同時的,所有老鼠都開始鳴叫。
程雪忽道:“它們,是來給鼠王報仇的。”
頃刻,山原重歸安靜,那白色老鼠退入軍陣之中。
伴隨著一聲淒厲的尖叫,老鼠們便如餓狼一般撲了過來!它們或咬或抓,正在用數千條生命,去換取印第安部落以及我們所有人的覆滅。
嗡——
一聲低沉的聲響從我們身後而來,那聲音我非常熟悉,是飛機引擎的聲音。
一架藍色三角形戰鬥機低空掠過,向著老鼠群中丟出一顆燃燒彈,頃刻間,老鼠軍陣中心便化作一片火海。
三四百隻老鼠渾身燃燒著,要麼原地打滾,要麼疼得躍下山崖,留下了一道道白色軌跡。
“是我們的軍隊……”程雪興奮地喊著,“哥,是我們的空軍!”
嗡的一聲,一架紅色三角形戰鬥機從山原下陡然上升,隨即便是幾乎垂直向下的俯衝,子彈像是雨點一樣砸在老鼠軍陣的頭上,然後藍色戰鬥機又返回……
老鼠們以血肉之軀,淒慘地承受著烈火的燒烤,與子彈的擊殺,山原上彌漫著燒焦的鼠毛、鼠肉以及被子彈炸開的老鼠五臟六腑混合的噁心氣味。
幾次交叉飛行,老鼠大軍終於屈服於人類的科技,留下了幾百具屍體之後,匆忙退去。
“萬歲!”
酋長等人吼叫著,很多族人因為這從死到生的突然轉變喜極而泣。硝煙彌漫之中,兩架飛機緩緩下落,懸停在山原外的空中,與印第
安部落保持著平行的高度。
紅色戰鬥機裡的飛行員通過廣播向我們道:“這裡是誰發射的求救
座標。”
程雪舉起手。“是我,是我!” “好的,請問登機者幾人?”
程雪掃了我一眼:“兩人!我和我哥哥。” “哪個是你哥哥?”
程雪跑到我身邊,舉起我的手,“他,他是我哥!”我撤下胳膊,“妹妹,我不回去!”
“哥,你必須跟我走!”
我們爭執不下,紅色戰鬥機的人卻等不及。“你們兄妹向前走一走,我偵測到這裡有個Ai,必須對這裡的怪物們進行一次清理。”
程雪拉著我向著兩架飛機跑去,還沒跑出五步,兩架戰鬥機就開始向印第安部落的族人和櫻子射擊。
“不要……”
尖叫,奔跑,燃燒……
程雪將我拖曳在地下,不讓我離開。
藍色的三角形戰機漸漸升高,低空飛過我和程雪,向著印第安部落奔跑的族人射出一連串的子彈,數人被子彈打穿了身體,一張張帳篷被擊穿,火焰瞬間在部落裡肆虐。
紅色戰鬥機圍著山原低空掠了一圈,最終將目標鎖定在櫻子躲藏的巨石堆,子彈連珠射出,頃刻間便把遮擋櫻子的石塊擊碎成了粉末,子彈準確的向她的蘑菇頭短發射去,她靈巧地向後翻了個身,不但躲開了襲擊,還在空中向飛機射出兩發子彈,但這顯然無濟於事。
“快躲起來,櫻子,你打不穿飛機!”
櫻子看了我一眼,本想沖過來,可在密集的子彈交織中,只能暫時伏在一堵矮牆下。紅色戰機失去了最佳射擊位置,只能再次掠過,尋找櫻子的藏身之處。
雖然鎖定了櫻子,可另一架飛機卻完全沒有繞過其他人的意思,它的子彈射向印第安部落的族人。
酋長揮舞著長矛,帶領族人用弓箭和石塊攻擊著天上的飛機,結果可想而知,瞬間便有七八人做了藍色戰鬥機子彈下的亡魂。
“分散!”我吼道,但我不知道有幾個人能聽懂,“所有人分散!”
我看見不少人隱藏在沒燃燒的帳篷和木房子之後,其實這才是最危險的。果然,藍色戰鬥機沒有了活靶,便將子彈射向躲藏的人群。
程雪死死地摟住我的腰。“哥,你不要過去!” “妹妹,你讓他們停下!”
“他們在殺Ai,你和他們解釋不清!”
“難道我們的祖國,每個人都是如此是非不分?”
……
我忽然想到程雪的背包裡還有兩顆吸附式炸彈,這是她在閣樓裡,從老白處拿來的。我一把薅著她的背包,開始在她包裡摸索……
程雪拉住我的胳膊。“哥,你在做什麼?” “炸彈!”我手裡一涼,沒錯了!
程雪瘋了似的搶回背包。“哥,你怎麼了!他們值得嗎?一個Ai,一群怪物,值得你要與祖國對抗?”
“我不允許他們濫殺無辜!如果我們的勝利要用這些善良人的死亡換取,那我寧願人類滅亡!”
程雪一愣,我掰開她的雙臂,向著藍色戰鬥機方向的一處帳篷跑
去。
藍色戰鬥機完全沒有想到我會在它的後面偷襲,當我甩出一顆吸附式炸彈的時候,它正在調整槍口,而對面的標靶,就是酋長和尼克所在的一堵石牆。
但是飛行員沒有機會射擊了,隨著一聲爆炸,黏在戰鬥機尾翼的炸彈,將他的飛機送入了山原下的深淵。
子彈瞬間向我的方向射來,我一躍躲開,跳到矮牆下。櫻子就伏在我的對面。
紅色戰鬥機從天空掠過,顯然它意識到低空的危險,便飛的高了一些,它尋找到了我的藏身位置,忽然從天空來了個俯衝,一排子彈便朝著我發射而來。在猛烈的槍炮攻勢下,一堵石牆忽然倒塌,恰好壓住了我的小腿。
“過路人……”櫻子大喊一聲,奮力從地上躍起,用身體替我擋住了天上的子彈。
“櫻子!”我發覺,我根本推不動她。她的雙手牢牢地抱住我的脖頸,將我的頭壓在她的胸膛之下。
子彈就從我的側臉擦過,在兩旁的石頭上激起一團白色的塵霧。等飛機飛走了,櫻子才緩緩鬆開了我。
“過路人,你受傷了嗎?”
“沒有……”我凝視著她的臉,“沒有……可是……你……”
櫻子的左臉,已經被子彈打穿,臉皮脫落,露出了金屬和機械零件構成的“骨骼”。那顆子彈從她的耳後射入,從左臉而出,又側著我的臉頰進入泥土。
紅色戰鬥機在天空掠過,顯然它意識到低空的危險,便飛得高了一些,但是子彈依然打得我們沒有間隙呼吸。
一聲清嘯,十幾個蝙蝠騎士駕著蝙蝠,在尼克的帶領下從山原下飛
起,他們用石頭和弓箭做武器,追逐著戰鬥機,在戰鬥機的軌跡上吸引著火力。
只能吸引火力,他們對於戰鬥機的攻擊起不到任何作用。
趁著這工夫,我鑽到了附近的帳篷下,將帳篷下的一根草繩抽出來,給吸附式炸彈做了一個繩子“推進器”。紅色戰鬥機沿著相同的軌跡俯衝,子彈打著天上的蝙蝠騎士,一朵朵紅色的櫻花在天上綻放。
一隻只蝙蝠墜落。一個個騎士殞命……
不能再等,我預估著它的軌跡,埋伏在軌跡附近。飛機靠近了,我倒數著數位,將吸附式炸彈調成了三十秒的倒計時。
三!
二!
一!
來了!
我迎著飛機站了起來,瞄準飛機的機翼,將那吸附式炸彈掄了半個圈,甩了出去。
炸彈精准地擊打在了飛機底部,但是被飛機的衝擊力量彈開,並沒有吸附在飛機之上。炸彈隨即墜落,我心中一緊,便豁出性命——這炸彈,是我們唯一的希望!
我見著炸彈墜落,但我距離尚有十幾米,可是,在炸彈即將墜落在地的時候,一隻手拉住了那個草繩。
一位蝙蝠騎士抓住了——阿茲卡,是昨晚喝酒的人群中相對沉默寡言的一位士兵,也是早上邀請我們去吃燒烤的那個大男孩。
阿茲卡抓住炸彈的繩索,而對面的紅色戰機朝他攻擊而來。
“阿茲卡,快閃開!”
但是阿茲卡可能是聽不懂我的話,他反而騎著蝙蝠迎著飛機而去。蝙蝠借助氣流猛地高飛,但是身體飛行得再快還是沒躲開紅色戰機的子彈,我看著蝙蝠化作血雨,阿茲卡的身體被子彈打穿,然而,蝙蝠卻用盡力氣沖高到十米左右,在最高點靜止了半秒,便開始垂直下墜。蝙蝠與紅色戰機擦肩而過,而阿茲卡卻在這個瞬間,轉身跳到了飛機右側機翼上。
他的身體卻正對著機翼的子彈發射孔。
“阿茲卡!”不止我一個人喊出這個名字。
飛機向右傾斜,嗒嗒嗒的子彈把阿茲卡的下半身打成了塊塊碎肉,但是他的胳膊卻牢牢地攥住了機翼。
飛機拖著一團血霧在空中盤旋著,直到炸彈爆炸。
炸彈造成了飛機的右翼徹底與飛機脫離,紅色戰機旋轉著隕落在山原的一邊。發動機引擎嗡嗡了幾聲,便在血霧中停止運行。
我們找到了飛機沾滿血漬的右翼,卻已找不到阿茲卡的上半身。酋長一群人呼喚著阿茲卡的名字,沒有任何回復。
其實大家心裡都清楚,英雄已逝。
“酋長!”飛機墜落方向,一名印第安士兵朝著人群招手,“仇人,還活著!”紅色戰機的駕駛艙已經打開,一名飛行員正匆忙地想從燃燒的飛機裡逃出。
這就是剛才下令射擊的劊子手!
印第安部眾迅速包圍了戰機,把那名飛行員拖到了部落廣場的一根石柱之下,扯掉了他的頭盔。
他是個年紀看起來只有二十歲左右的白種人小夥,鼻子高昂,看起來有北歐血統。尼克一拳打在飛行員的臉頰,後者無力地撞在廣場中心的石柱上,眼神中充滿了恐懼。尼克還要攻擊,酋長卻從後面拉住了他的拳頭。
“他殺了我們的好兄弟,殺了我們的族人!”
我知道酋長在極力地克制自己的情緒,他拉住尼克,轉頭對我
說:“過路人,你幫我問清,到底是為什麼,他們要對我們趕盡殺絕?”
當櫻子把酋長的話翻譯給小夥,他顫抖著對我們說:“我殺的是怪物!殺怪物,還值得同情嗎?”
“他們是人!”我厲聲道,“你殺的是你的同胞!”
“什麼人長成這副樣子?一群怪物,人人得而誅之!”他反問道,“你們是人類,怎麼能和怪物在一起!”
我擦了擦眼角的淚,“你真的是祖國的軍人?你難道真的是守衛人類的軍人?”
他又強調了一句:“我殺的,根本不是人!我肯定,他們不是人,我沒殺錯!”
“你在濫殺無辜!”
“濫殺無辜?”他的視線在印第安部落眾人面前一掃,冷笑一聲,“你管這群怪物叫無辜?”
我拎起他的領口:“好,我現在不管你是什麼人,為自己做錯的事,負責吧!”我將他摔在酋長腳下。
年輕人抬起頭,看著酋長等人,嚇得又爬了回來,他爬的時候看見了程雪,轉而向她爬去,抱住她的大腿:“你會救我對不對,我是來救你的,你也應該救我!”
程雪看了我一眼,見我滿臉怒色,便向飛行員道:“你殺了太多的人,我實在……”
我一腳踹在那年輕人的臉上,將妹妹拉開,和櫻子站在另一側,等著酋長對他的發落。
酋長淚眼婆娑。
尼克等人早就難抑心中的悲痛,緊緊攥著刀叉匕首,似乎只需要酋長一聲令下,他們就要將這人掏心挖肝。
年輕人的眼神恐懼更甚,渾身顫抖。
他掃視全場,最終,還是把哀求的眼神落在了程雪臉上,“你要回國對不對?你知道的,每個定位儀只能使用一次,你的已經不能用了,但是我的,我的還能用。你放了我,我帶你回去,好不好?”
程雪一陣木然。
年輕人又開始加碼,“我是你最後的機會,而且我也可以解釋,你和這件事無關,否則即便你自己哪天能回去,也難以說清今天的事情,法庭會審判你……”
程雪一哆嗦。
“哥……”她聲音哀婉,“能不能……”
“不可以!這個部落是我們的恩人,我們不能因為自己回國,就背叛我們的恩人!”
“可是哥,沒有他的話,我們有可能都會死在這草原上!”
“如果這麼回去了,即便活下來,也是人生的恥辱,”我瞪著那飛行員,“即便酋長沒有救過我們,但他如此濫殺無辜,被酋長處死,也是罪有應得!今天這件事,我們不插手,交由酋長處理。”
“哥,你不是希望我安全嗎?你難道願意看見我整天和這群怪物,這個Ai在一起,天天擔驚受怕?”
我閉上了眼睛:“可是,你考慮過這些族人的感受嗎?他們也是
人,雖然他們的外貌被輻射變得不成人樣,但是他們的心,卻和我們一樣,會痛苦,會受傷。”我厲聲強調,“他們是人!”
程雪低下頭,眼睛紅腫,不再說什麼話,而是站到了我的身後,躲著飛行員的眼神。櫻子早就將我和程雪的對話翻譯給了酋長。印第安 族人見程雪離開了飛行員,一致地指著年輕人痛駡,喊著為族人報仇,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年輕人長歎一聲,見最後一根稻草已經失去,只能
縮在石柱下發抖,無助地接受命運的安排。
酋長重重地哼了一聲,族人們立刻恢復了平靜。他邁步來到石柱之下,俯下身子,怒視著飛行員,後者已經不敢和他對視,恐懼地避過頭去。
“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櫻子笑著說:“據我所知,他們只吃牛羊。”
酋長右手握住年輕人的脖頸,生生把他拎了起來。酋長將他的頭拎在和自己可以平視的高度,然後繼續看著他,後者只能將頭轉到左方,酋長就把手向右轉半圈,年輕人將頭轉向右邊,他的手就向左轉半圈。
兩雙眼睛裡,各自流著淚水,但卻是完全不同的意義。
“你為什麼回避我的眼睛?”酋長吼道,櫻子把話翻譯給了飛行員,他說不出什麼話。櫻子直接回復了酋長:“據我對他面部表情的解析,他現在十分害怕。”
“如果有自己的信仰,又怎麼會害怕?”
“那他是羞愧!”櫻子看看我,“不,他不配羞愧!”
“哼,如果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確的,既不會害怕,更不會羞愧!”他輕輕鬆手,飛行員便軟綿綿地墜落在地上,“我看到了他心靈的怯懦,看到了他靈魂的污穢,這種人,殺了他,就會玷污我們的信仰!”
“酋長……他殺了我們的族人,殺了阿茲卡!我們要報仇!”尼克吼道。
族人們也吼著:“殺了他,殺死他,報仇!”
每個人都紅著眼睛,我恨不得此時掏出槍,直接把他的頭顱打爆,以慰洶洶民意。
酋長無言,族人們見酋長不說話,便逐漸安靜下去。
“兄弟們!”酋長吼道,“殺了他,我們的族人就能復活嗎?”
無言。
“殺了他,難道阿茲卡就能從土地上爬起來和你去捉新生的小蝙蝠?”
族人們一片安靜,風依舊吹著,導彈造成的烈火還燃燒著,屍體被火燒的焦糊味在山原上擴散著。
“殺了他,我們的仇恨就終結了嗎?兄弟姐妹們,我們為什麼要活在仇恨中?你們難道還覺得我們的命運不夠悲慘?難道還要讓仇恨去吞噬我們高貴的信仰?”
一個女孩在人群中吼道:“可是,為什麼他們要這麼對我們?為什麼我們醒來就要遭受這無妄之災?我恨他!我恨他們!”
“菲麗卡,你難道忘記父親對我們的教誨?他說,命運對我們的不公,已經如這草原般廣大,如果我們的心胸不能比草原更廣闊,那我們的人生註定會被仇恨吞噬!只有去原諒,去寬恕,去接納這與生俱來的不公,我們的生命才會比這渣滓更有意義!”
酋長回頭看了年輕的飛行員一眼。“至少,我們某天被敵人俘虜,我們敢於直面著對方的眼睛,堂堂正正地活著,轟轟烈烈地死去!”他重重地喘息,淚水已經在他臉龐洶湧,他努力平復心神,“高貴地活著!記住,每當仇恨在你們的心中燃起,就想想我們的天使母親,想想我們的酋長父親,他們用生命捍衛了人性的高貴。難道,我們要玷污他們的堅持嗎?難道我們要玷污自己的信仰嗎?”
寒風瑟瑟,印第安部落一片安靜。
“回答我!”酋長吼道,“高貴地活著與苟且地殘存,你們選哪個?”
所有族人掩面而泣。
酋長烈聲吼道:“高貴地活著,苟且地殘存,你們,選哪個!”族人們不再無言,吼聲震天。
“高貴地活著,高貴地活著,高貴地活著……”
“兄弟姐妹們!痛苦,是高貴的代價!發洩內心的仇恨,會滿足你們一時之快,卻將染汙你們純潔的靈魂,讓你們永遠地墮落!”
火烈烈,風蕭蕭。
“不要玷污我們作為人類的尊嚴,不要玷污我們父母傳承給我們的寶貴遺產!”酋長說出了最後一句話,“我們,生而高貴!”
3
十匹馬在白色的霧霾裡馳騁了兩個小時,我們從山地跑進了草原,又從草原再次跑進了山地。酋長說,馬蹄第二次踩到石頭,就距離目的地不遠了。
我、程雪、櫻子各乘一騎,那個年輕的飛行員現在被捆在一位騎兵身後。他名字叫阿曆克斯,年紀23歲,北歐裔。自酋長說完那一番話 之後,族人再沒刁難他,而他自撿回一條命之後,就沒有再多說什麼話。
但是酋長擔心,有人會暗地裡殺死他,所以不建議我們在此久留。我和程雪、櫻子盤算著下一步動向。程雪雖然說萬事聽我安排,但
我自然知道,她最想的還是回到祖國,而阿曆克斯自然是可以帶她回國。那麼,只有我和櫻子了,櫻子也說什麼都聽我的。
“回矽城!”我堅定了信念。
程雪果然阻攔,“哥,你回去就會被抓,太危險了!”
這時候,櫻子卻道:“如果你非要回矽城,我倒是知道一個秘密地點,那天老阮回去,肯定就是從那裡進去的。”
“什麼地點?”
“媽媽暗中保護了很多犯罪的智人,她營救他們,並通過那裡轉移。”
“那再好不過!”
程雪忽然道:“如果你非要回去,那我和你一起!”
“真的?”我有些不太放心,她為什麼又忽然改變想法了。
程雪點了點頭,有些厭惡地看了一眼阿曆克斯。我忽然懂了。和 這麼一個禽獸不如的傢伙在一起,她還不如死了。
酋長知道了我們的決定,便給出我們一個可以參考的計畫。他會把我們送到一個貨運車站,那裡曾是一個廢棄的火車站,後來戰爭發生之後,這條連接太平洋和大西洋的鐵軌再次被啟用,主要用來從東部運送能源、食物、淡水到矽城,之前被老鼠俘虜的人,都從車站搭乘無人駕駛的火車前往矽城。
而我、程雪和櫻子,在接近矽城處下車,向矽城附近潛伏。
我們當天下午便離開了印第安部落,準備到達車站再做下一步打 算。我們翻越了一座海拔兩千米的高山。一個小時之前,酋長說距離 目的地就不遠了這句話並不錯,因為後面的一個小時之內我們始終能聽見山另外一邊傳來的鐵輪在鐵軌上軋動的聲音,可始終看不到任何與人類文明相關的標誌。
我們翻山過後,沿著一座懸崖走了半個小時。一山之隔,這邊的氣候明顯和草原不同,不僅霧霾濃密起來,連空氣也潮濕了些許,火車行進的聲音從下方的山谷中傳來。
終於,我們看到了一座跨越懸崖的石橋。
酋長在石橋邊下馬,另外六位騎兵也下馬來到酋長身後,他們將右手放在胸口,鄭重地向石橋鞠了一躬。
“這是我們的重生橋!”酋長拍著石橋的欄杆,他如此一說,我大概就猜到了什麼意思。
“你們都是通過這裡,從矽城送過來的?”
酋長點了點頭。
“二十年前,酋長父親每天都會來到這個橋頭,一站就是一天,因為他不知道哪一趟列車會有一個生命來尋求他的幫助,”他指著石橋下
一處鏽紅的圓圈,“你們看,這就是父親拴馬的地方!”酋長右手輕輕撫摸著那一圈鏽痕,然後將右手放到唇邊,貪婪地吸吮著父親當年的氣息。
他沒有抬起頭,我卻看見眼淚啪嗒嗒地砸在橋頭地下的鵝卵石上。身後的六名騎士也抹去了淚水。
我拍著酋長的後背:“你們的父親,是一位偉大的男子漢!”
酋長抹了一把眼睛裡的淚水:“十年,他每天風雨無阻地來此守候!我還記得他最後一次來到這裡的場景……”他又哽咽了,“父親已經有嚴重的肺病,傴僂著後背,靠在這根石柱上,一邊咳著血一邊對我說——孩子,我沒有什麼留給你們,唯有讓你們知道,這世界並非如你們所遭遇的這般殘酷寒冷,這人間尚有殘存的溫暖。”
我仿佛聽到了那個印第安老人的咳嗽聲。
石橋,通向了一團白霧,我們不知道對面的世界有什麼。
“我們也不知道,”酋長道,“我們不敢過去。”
我一陣心酸。“酋長,我的名字,叫作程複。”
做翻譯的櫻子眼睛一亮,然後點了點頭,向酋長轉述了這句話。
“你告訴我你的名字,是想說,你不是過路人了?” “我不是過路人,我會回來的。”
酋長張開雙臂,將我抱在懷裡:“謝謝你,我的朋友,程複!”
我走到石橋中心的時候再回首,卻見酋長依然站在橋的那頭,向我揮手。我也向他揮手,一邊告別,一邊向後倒退,一步一步,酋長巨大的身影隱沒在白色的霧霾之中。
我知道這絕非我們緣分的終結。我一定會回來的。
石橋大約有四百米長,我們穿越峽谷,就相當於來到了另一塊大陸一樣。
汽笛聲與火車輪子隆隆的聲響就在我們腳下傳來,走到石橋的另一端,面對我們的是一條人工隧道,隧道盤旋而下,應該是去往下方車站。
“程複,我們該談談了!”
冰冷的男聲從我身後傳來,除了阿曆克斯沒有別人。阿曆克斯用一支槍對著我。
我剛要發怒,卻見程雪正用另一支槍指著櫻子的後腦。
“妹妹!你在做什麼?”
程雪略一猶豫,緩緩道:“哥,你跟我們回國。”阿曆克斯卻喝道:“先舉起你的手!”
我的手從腰間的槍上挪開,緩緩舉起,“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我在完成我的任務!”她面色嚴肅,“我們犧牲了一隊的人,只為救你回國,可你卻被這個Ai……”她用手槍頂了頂櫻子的後腦,“迷惑!你太讓我失望了,為了完成任務,為了讓你平安,我只能出此下策!”
阿曆克斯笑道:“程雪姑娘,這哪裡是下策,明明是上上之策!”我心痛不已,阿曆克斯根本沒有讓我心痛的資格,我的妹妹……我搖著頭道:“你背叛了我,你太讓我傷心了。”
“我沒有背叛你!我只想帶你安全地回國!這些天,我已經受夠了,每天都是死裡逃生,我縱然有九條命,現在也已經死了八條!哥,我們回去吧,離開這個Ai!別做什麼回去拯救母親的夢,我們現在已經回到了 Ai政府的監測地帶,所有Ai以及合成人的行蹤都會暴露在監控網路上,如果不出意外,他們捉拿這傢伙的軍警已經在前往這裡的路上了。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要為一台機器犯險。”
我繼續搖頭:“你根本不懂我,要麼你殺死我,要麼你就讓我去做一些事!”
程雪搖了搖頭,“不行,哥,一路上我都在聽你的安排,只是這
次,我絕對不能再聽你的話了,我們馬上便尋求祖國的支援,這是我們最後的生存機會,我不能由著你再幼稚地一意孤行下去。哥,如果你不聽我的話,我現在就打爆這個機器妓女的頭!”
櫻子冷靜地說道:“這不失為一個好方法,打爆我的頭,程複可以安心地去救母親,你們兩個去你們該去的地方,是個兩全其美的方法。程雪,開槍吧。”
“不可以!”我喝道,“程雪,你放了櫻子!” “你跟我回國,我絕不為難她!”
“我答應你!”但是程雪的槍口依然抵著櫻子,“你放了她,如果你殺死櫻子,我發誓絕不認你為我妹妹。”
程雪的槍口從櫻子的髮絲上滑落,我向著臉色木然的櫻子說:“快跑過橋,酋長還沒走遠!去部落!”
“不!過路人,你留下我的記憶晶片就好了,讓她打爆我的頭,也無所謂的。”
“聽話!我答應了你媽媽,一定要保護你,只是我沒法把你送到她面前了。你追上酋長,讓酋長送你到閣樓曾經的位置,等著你媽媽的人來……”我看著她蒼白的臉龐,急道,“必須聽話!這是最高許可權!”
櫻子茫然地退到橋頭,踏上了石橋之後,轉身向蒼白濃霧走去,即將消失在濃霧之中,她又停住,白色的連衣裙已經和濃霧融為一體,但我知道,她正回頭看著我:“程複!”
“櫻子!”
“不要成為我的過路人……” “快走!”
“我們還會再相見嗎?”
“你照顧好自己,我們就一定會再次重逢!”
“我想送你一個臨別微笑,可我還是笑不出來!”她說著,眼睛裡忽然流出了淚水,“我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
櫻子轉身,快速地向石橋的白色霧霾裡跑去。
櫻子消失在石橋上的瞬間,一聲刺耳的尖鳴聲破空傳來,程雪忽然喊道:“定位導彈,臥倒!”
程雪拉著我趴倒在地,忽聽橋中的方向一聲巨響,轟隆一聲,橋頭一陣劇烈的顫動,一團紅色的煙霧從白色霧霾裡騰出,將周圍染成了赭紅色,整座石橋就像是一根麵條一樣,從中斷開了。
轟隆一聲,我伏著的大地震顫,七八秒之後,對面也傳來同樣的轟隆聲。
櫻子!
我爬到橋頭向下望去,下面是濃密的霧霾,完全看不到櫻子的身影。
“櫻子!”我朝下麵喊道。
懸崖下沒有傳來任何的回音。我又喊了五聲,依然聽不到櫻子的回應。她就這樣消失了嗎?關心我的人,我關心的人,都無一例外地因我而遭受了噩運。
……
“好險!”阿曆克斯從地上撣了撣飛行服上的灰塵,帶著一種輕鬆的戲謔口吻,“這機器人若不跑開,我們就全死了。”
我站起身就給了他鼻子一拳,他的嘴唇上方瞬間被紅色血液淹沒。
“他媽的!”他剛要掏槍,卻發現剛才的槍已經被遺忘在了地上,恰好就在我的腳邊,“程複,你他媽知道我是誰嗎?”
“我管你是誰!”
“好!你記著,這一拳我要加倍奉還,咱們回去再說。”
忽然,旋轉通道方向傳出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回去?來都來了,不到家裡坐坐?這麼快就要回去?”
一位西裝革履的胖子從裡面走了出來,我看到他黑色的機械左臂,就認出來他是我還在誇父農場上,前來調查丁琳失蹤的兩名政府官員之一。
秦鐵。
“又見面了,程複船長!”他嘴角掛著冷笑,“上次見面,我都沒和程複船長多多親熱,這不,誰料一別之後,程複船長的事蹟名震天下。我這陣子總是悔不當初啊——我秦鐵能有你這樣一位對手,也成了我的榮幸。不過,也是拜你所賜,我如今升任聯合政府國土安全部國家安全局局長,之前,我還在智人管理局這無權無勢的冷衙門天天喝西北風
呢。”
秦鐵那張黑臉冷笑,一步步地走近,他的身後,十名全副武裝的員警拿著槍對著我們,完全看不出他們是智人還是慧人。
失去櫻子的悲痛還在延續。“剛才的導彈,是你發射的?”
“哦?那是自然了,這不是怕程複船長跑得太快不小心墜落深淵誤傷性命嘛,索性我們就先斷了這隱患和念想,讓你只能乖乖地和我們回去。”
“櫻子……”
“你說那個慧人女孩嗎?嘿,我們沒想殺死她,導彈只是用來炸橋而已!我們也沒想到她會跑上去,所以剛才,完全是誤傷!哈哈,誤傷
——不過她本就是戴罪之身,這也算是罪有應得吧。”他冷冷道,“走吧,程複船長,回去喝個茶!然後順便清洗一下記憶。唉,這都是你第幾次洗腦子了……哎喲,我都記不清了,”他一揮手,“也帶另外兩位朋友,一起回去!咱局子的預算雖然剩得不多,卻也不怕多兩張嘴吃飯。”
忽然,我後頸一涼,我知道被一把手槍抵住了,程雪的聲音喝
道:“你們退後!”
秦鐵完全沒想到程雪會以我當人質,先愣了一下,然後鐵手一揮,帶著軍警一起退後三步。
我舉起了雙臂,我不知道程雪有什麼計畫,只能由著她來。阿曆克斯從地上撿起手槍,拉著我的胳膊一步步向著石橋退去。
“站住!”秦鐵喝道,“再後退,我可就不客氣了!”
程雪和阿曆克斯不知達成了什麼協定,我只感覺一雙手把我猛地朝前推去,再回頭之時,卻見阿曆克斯壓著程雪向深淵中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