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核爆遺民

第十二章 核爆遺民 1   草原上有微微的風聲,遠處還有野牛叫的聲音,除此之外,再沒有任何怪異聲響。 被老鼠丟在地上的一隻綿羊,後腿還抽搐著,尚未死絕。老鼠這麼做,到底是什麼意思?   “它們用綿羊來飼養我們?”我喃喃道,“這完全像是招待貴客的待遇。”   “哥,你把它們想得太好心了。它們丟下的綿羊,你敢吃?它們體內有輻射不說,更嚴重的,它們身上肯定有老鼠攜帶的病毒。” “所以你認為,它們將我們放在這裡,只是過陣子再吃?”   櫻子道:“就像你們智人會在感恩節吃火雞一樣,它們可能只是在等待某種特殊的節日。” 我注意到程雪反感地瞪了櫻子一眼。   “你推測的不無道理,也有可能它們想把人類放牧,只不過人類這種生物,繁衍週期太長了,養活一個的成本過高,最後不得不放棄 了。”我指著後面的幾十棟房子,“看下面的泥土新舊程度,應該是按照時間順序擺放的,越靠近我們房子,搬過來的時間越近。”   程雪說:“裡面一定會有人嗎?這些老鼠的活動範圍再大,也就幾十平方公里而已,而這片大地附近的居民早就因為輻射和污染離開 了。”   櫻子說:“我們如果不是來躲避矽城員警,也不會來這座被遺棄的閣樓。” 這時候老白從雜物間裡走出來,兩根金屬手臂拿著一件白色睡    裙。“櫻子小姐、過路人先生、過路人的妹妹小姐,你們累了一天,衣服已經髒了,麻煩換下來,我要讓你們體驗一下第九代家政服務機器人的衣物快洗功能。”它揚起白色睡裙,“櫻子小姐,這是我從您的房間找出來的,我看有些灰塵,就直接拿去洗了。”   這台機器人當真是不知剛才發生了什麼,此時竟然還有心思去洗衣服。看著我和程雪都拒絕了它,它殷切地看著櫻子,櫻子點了點 頭。“只洗睡裙吧。” 老白問道:“還用您喜歡的‘靚如雪’牌櫻桃清新洗潔劑如何?”櫻子搖了搖頭:“老白,不許向我推銷廣告。”   我們被老鼠當成“牲畜”圈養在此處了。它們辛苦地把我們搬運來 此,離開得卻很放心,似乎根本不怕我們跑掉。與它們打交道的時間雖然短,但我卻不敢低估它們。在我看來,它們不是老鼠,而是另一種不亞於原始人的智慧生命。碰見了這樣的對手,最好還是謹慎行事為妙。前方雖然天地寬闊,但遠處的山林之中,老鼠們極有可能埋伏著另一支軍隊,等著我們前去送死。 但只要我們活下來,就有翻盤的機會。 我們從閣樓裡熬到黃昏,老鼠們再也沒出現。   草原上斷斷續續的動物叫聲逐漸歸於沉寂。我和程雪拿著武器,在鎮子裡快速地轉了一圈,沒有碰見任何人。有些閣樓雖然破舊,但保存得卻十分完好,我們發現了有老鼠咬碎門把手破門而入的犯罪現場,卻沒看到任何一具屍骨。 老鼠沒在閣樓裡殺人?   鎮子的一側,有一座矮山,我們爬上矮山,俯瞰小鎮。多希望眼下的一切,是人類所為,那麼此時,小鎮主街兩側的閣樓裡,一定燈火相間了。 “哥。” “嗯?” “櫻子,你打算怎麼處置?” “處置?什麼意思?” “你在裝傻。”   “我為什麼要裝傻?她是我們的朋友,為什麼要用‘處置’這個字眼?” 程雪轉過身,眼神中充滿了焦慮。“她是個Ai!”   “沒錯,雖然他們自稱慧人,但的確是個Ai,但這幾天接觸下來,我倒是覺得,這些Ai比我想像的要更智慧,也——更簡單,單純……”   “好!好!好!”程雪打斷我,“我索性直接問你,你就要回到祖國了,帶著Ai,肯定是不可能的。” “我還沒同意回去。”   “可你必須回去!我的信號發射器馬上便修好了,所以,只要這幾天我們能抵抗住老鼠的襲擊,我們便不用擔心逃生的問題,發射了信號,自然會有人來接我們。但是……”她焦躁地踩著地上的枯草,石子嘩啦啦地沿著上坡滑落,“櫻子怎麼辦,來接我們的人,肯定不會允許她同我們一起走。我就是好心地提醒你,省得到時候,她給我們帶來太多麻煩。”   “你們救我回去之後,有什麼計畫嗎?我指的是,我到底有什麼用?”   “計畫?”她愣了一下,“軍方上級是如何計畫的我不懂,但是你回到祖國,便是對我們最大的振奮和鼓勵!” “也就是說,你也不知道,我回去能做什麼?” “我……上級的計畫,我又怎麼知道呢?”   我扶著她的肩膀:“我不知道祖國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是,我見過郭安、趙德義,我自己也當過囚徒,在我們的記憶中,我們成了祖國的棄子。花姐,她就是太陽花,祖國埋伏在矽城的特工——將近二十年的    時間裡,沒有一個人聯繫她,但她依然在潛伏著,沒有忘記自己的使 命。她雙腿雖斷,可並沒有採取人機合成的手術,我想,她一定隨時準備著,哪天能夠回到祖國,她擔心那一雙機械腿,讓她遭到同類的歧視。”我頓了頓,“但是,祖國消失了,她連聽都沒聽過祖國的軍隊,有過什麼動作。沒有戰爭,沒有反抗,沒有消息……”   “哥,你怎麼能聽她的一面之詞?她不過就是想騙你留下來,替她照顧櫻子罷了,所以,讓你也失去對祖國的期待。”   “不,我只是擔心,我回去之後,就不能再有機會,這麼接近母親,這麼接近矽城了!” “但你根本救不了她!”   “不試試,又怎麼能知道?從老阮和花姐的話語中,我知道,矽 城‘地下’,一定有某種力量,在籌畫著對聯合政府的反抗,只要我能聯繫上這股力量……” “哥!”她忽然抱住我,“你別再以身犯險了,我害怕失去你。”我撫摸著她腦後的頭髮。“那麼,我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 “求求你,我不能失去你。”   “我若回去,此生又如何得安?對你來說,最壞的結果就是你失去了我;可是對我來說,失去,已經太過於尋常,我失去的,太多了。而我擁有的,只有你,”我緊緊地抱著程雪,“只要你安全,我就能放心去搏!”   回到閣樓,櫻子已經置備了晚飯,孜然羊肉、紅燒羊肉和咖喱羊肉抓飯。顯然,她和老白把老鼠送來的兩隻羊做了。   “放心,已經消過毒,除了肉裡的微量放射物質,其他沒有問題,”她知道我們的顧慮,“剛才有什麼發現嗎?”   “沒有人,我們是唯一的居民。”我撕開一塊羊肉,放到程雪面前的餐盤裡。她有些無奈地看向我,卻並未動碗筷,自然是嫌棄這肉“肮 髒”。      “哥,我們不能徒然等死,”她說,“我們最好逃到一個老鼠拿我們沒辦法的地方,等待……”她看了櫻子一眼,沒說下去。 “還記得小鎮兩公里外那條河嗎?” “記得,就是牛羊飲水的河。”   “嗯,我晚上去試一下水深,如果可以的話,我們拆木頭造一條船筏,趁著動物們休息,順流而下。” 櫻子說:“可你怎麼肯定,老鼠不會在河邊等著我們?”   “賭一把,在陸地上,我們肯定不是老鼠的對手。但隨著河水越來越深,越來越寬,我們還是有一些勝算,畢竟這些傢伙還沒研究出怎麼造船。”   程雪說:“我看到廚房裡有兩個排風扇,我們可以用來改成螺旋槳,這樣,我們逃跑的最高時速可以到達六七十公里。” “對!如果老鼠追來,我們啟動螺旋槳。”   商量已定,天已經黑了下去。程雪則去二樓選擇合適的木板製作船筏。我本來讓櫻子幫她,可她卻拒絕了。人類與Ai的戰爭已經讓純種人杯弓蛇影,妹妹這麼敏感,我也可以理解。   我背上兩支槍,悄悄地下到平地,摸著黑,匍匐著爬上了一道青草緩坡。今天晚上應該是有月亮的,只是雲層遮擋了月光,只留下一處模糊的白色光影,地下依然漆黑。紅外瞄準鏡反倒成了我的眼睛。   我繼續向前走了半個小時,耳朵裡已經能聽到輕微的流水聲。水邊蘆葦茂密,我一不小心蹚起來幾隻不認識的水鳥,水鳥的叫聲引發了河邊羊群的低鳴。   我立即蹲在草叢裡,通過瞄準鏡觀看著四周的動靜。果然,有兩隻老鼠出現在我右側三十米外的草地高坡上,朝著我的方向看了幾眼,忽然朝著我吱吱地叫了起來。經它一叫,草坡上瞬間聚集了十幾隻老鼠。我已經確定它們發現了我,但它們同樣沒有朝我進行攻擊,反倒是一齊以一種整齊的尖銳聲音向我“示警”。      這群傢伙,還是挺有“待客之道”的,我暗罵一聲,只好趁它們還沒採取行動之前原路返回。當我再度爬上草坡的時候,居高臨下,我卻看見老鼠大軍在行動了——起碼有數千隻老鼠,分成了幾十支隊伍,整齊劃一地朝著我所在的草坡爬來。 吃我們也沒必要如此興師動眾吧!   當我跑到閣樓之下時,我仿佛聽到了一種類似於打雷的轟隆聲由遠及近,等我爬上了庭院,卻聽清楚了,這是馬蹄的奔跑聲。等我爬上了我們的閣樓,對面的黑夜裡,忽然沖出來一隊火把。   大約有一百匹馬,因為輻射的緣故,它們的體型也比普通駿馬大了不少。然而馬上人的體格,卻絲毫不輸於駿馬。   讓人意想不到的是,這裡竟然還有人類。一百支騎兵小隊舉著火把朝著我們的閣樓奔來,在距離我們還有兩百米的距離停住,彼此呼喝,老鼠已經封鎖了他們前進的路。   一百匹馬與老鼠保持四五十米的距離,開始左右跑動。但是老鼠大軍卻穩如泰山,徐徐退到我們的閣樓之前排兵佈陣,似乎目的只是為了防衛那百人的騎兵隊。 我站在庭院之中,燃起了一支火把。   對面的人顯然注意到了,他們舉著火把,朝我呼喝喊叫。緊接著,隨著一聲怒吼,一百名騎兵忽然變換陣形,排列成了一支三角形的楔子陣。當前一人,火把一揮,一百匹戰馬便一齊向前衝鋒而來。 大地震動,火焰烈烈,群鼠躁動。   忽然,當先一人的戰馬前腿踏空,淩空翻了個身,將那騎士摔在了草地上。頃刻間,又有十幾匹馬也摔倒在草地上,有的,還陷入了草地之下。   數十隻老鼠在他們摔倒的草地上鑽了出來,用牙齒撕咬戰馬,將戰馬再次拖入地下。 後面的騎士趕緊勒住馬韁繩,這才讓大部隊沒有栽進去。      原來,老鼠們已經在閣樓前方一百五十米外,挖空了地面,製造了陷阱。它們似乎早就預料到這支騎兵會來一樣。   失去戰馬的戰士爬過陷阱遍佈的草地,搭上了其他戰士的馬,揮舞著火把,徐徐向山林退去。 程雪已經做好了逃離的準備,此時,又不得不頹然歎了口氣。 “這群傢伙,聰明得令人心寒。” 2   被俘獲的十幾匹戰馬,被老鼠們驅趕到了草原中心,特意咬掉了它們的馬鞍,當成了野馬去放養。   看著馬兒們在陽光下的草原恣意地奔跑,我越發不明白這群傢伙的意圖了。它們是在解放動物?還是,只把它們當成食物?   一個上午,我們都在林中尋找適合做成木筏的木料,以此試探老鼠們的底線。它們的監視比我們想像中要寬鬆許多,老鼠沒有阻攔我們走向樹林,甚至進入林中之時,也沒有強加干預,只是時不時地,從草叢和灌木裡冒出一個腦袋,保持著對我們的觀察而已。 或許,這是一種自信,它們認定了,我們跑不了。 “哥,它們似乎在……觀察我們!”   “模仿?”我心中一凜,“你的意思,它們是希望從我們身上學到文明?” “不排除這種可能。”   我想到了昨日的那支騎兵馬隊,忽然感慨道:“老鼠排兵佈陣,莫非是向那群騎馬的人學習的?” 程雪面無表情:“那只能說明,它們太恐怖了。”   我們往返樹林四次,才將可以做木筏的木頭湊齊,老鼠們見我們接近河流,並沒像昨日那樣警覺。      借著剛才的話題,我推測下去:“它們是不是在觀察,我們如何製作木頭工具?” “所以,它們才不管我們?” 我點了點頭:“極有可能。”   “哥,那我們還做不做?如果它們真的學會製造木頭工具,下一步會不會造了輪船,追上我們?”   “不管了!”我從工具箱裡抽出鋸子,“咱們幹咱們的活,諒它們也不會研究蒸汽機。”   櫻子為我扶著木頭,說道:“只是你們不願意相信罷了,你們智人,總是習慣性地自我麻痹。”   我將鋸子對準程雪畫下的黑線,無奈地笑了:“怎麼,你看好這群老鼠?”   “至少,它們在學習,”她抬著頭,面無表情地看著我,“智人,向誰學習?” “我們?向書本學習。”   “矽城的智人,除了享樂,已經沒有幾個人願意學習了,這方面,還不如這裡的老鼠。”   程雪有些不悅地說道:“櫻子,你如果喜歡這群傢伙,不如過去和它們談談,問問它們將我們困在這裡,究竟為了什麼?” “我無法識別老鼠的語言。”   等我們鋸完了十幾根木頭,正待拼接的時候,已經日薄西山。草坡上老鼠越聚越多,鼠頭攢動,烏泱泱地向我們逐步靠近。 “它們行動了!”   “撤!”我將工具裝進箱子,招呼著程雪、櫻子向閣樓跑去。可沒走幾步,卻見眼前冒出了幾個鼠頭,它們早就在路上埋伏著我們。      老鼠將我們包圍了,現在唯一一條路,就是跳水遊走。可是,誰都知道,跳水也不過多活幾分鐘罷了。   數千隻老鼠將我們包圍在半徑三米的一個半圓之中。放眼望去,眼前全是老鼠的頭,耳朵,鬚子,以及蠕動的脊背、尾巴。它們伏在地 上,約莫半米高,站起來恐怕不會低於我。 程雪一陣作嘔,我緊緊抓住她的手。“不要怕。” 櫻子沒有恐懼心理,歪著腦袋,像是個好奇的動物學者。   老鼠終究忍不住了?難道,它們要在草地上分了我們的屍體?實在想不明白,它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一陣雜亂的吱吱聲,鼠群後面一陣騷亂,然後便規矩地分開了一條寬約一米的路。   一隻棕色老鼠,正是昨日在土臺上看到的那只,在一隻灰白老鼠的陪同下,來到了我們面前。   那棕色老鼠看著我,又看了看程雪,然後便向前挪了一步,我們立刻將四把手槍對準了它。 老鼠又退了回去,然後焦躁地在原地轉了一個圈。 “哥,我總算明白了,我們是老鼠大王的御用貢品!” 棕色老鼠陡然回頭,朝著程雪吱吱地叫了起來,看起來並不友善。 “它似乎……”我將程雪掩在身後,“很生氣!” “難不成,是我戳穿了它的想法,所以惱羞成怒?” “如果真是那樣,豈不就說明,它能聽懂我們的話……”   棕色老鼠仰起頭,然後朝我點了兩下頭。我震驚了!它真的能夠聽懂我們的話?或者,這僅僅是個巧合? 我俯下身子,將手槍交到左手,向它伸出右手    o “哥……”   我繼續將右手伸上前,它的鼻孔猛烈地吸了吸,然後,也向我邁進一步,用鼻子去嗅我的手。 它的黑色鼠須顫抖著,眼睛裡的淚水滾滾而下。老鼠竟然哭了?   忽然之間,天空中一聲清嘯,所有老鼠都抬起頭看向那聲音的源 頭。棕色老鼠也不例外,它後退兩步,回到鼠群之中。群鼠簇擁著棕 色老鼠,向那緩坡退去。   夕陽西沉。卻見嘯聲傳來的方向,天空中翱翔著一隻大鳥。那大 鳥雙爪之下,是一頭牛,大鳥飛臨鼠群空中,將那牛當作炸彈似的,砸向鼠群。然後低空向我們翱翔而來,這時候,我才看清,那哪裡是大鳥?明明是一隻巨型蝙蝠。 而蝙蝠上,還坐著一個人。   蝙蝠忽閃而返,它飛來的方向,又升起十幾隻蝙蝠,均抓著牛馬羊等牲畜,向鼠群砸去。鼠群登時亂成一團。   遠方樹林的方向,傳來了轟鳴的馬蹄聲,一道揚起的煙塵,正向我們奔襲而來。 還是昨晚那支騎兵小隊!   緩坡之上,那只棕色的大鼠站立起來,發出幾聲吱吱叫,下面的老鼠便重新列成方陣,伴隨著棕色老鼠的指揮,一部分向遠處的騎兵奔 襲,另一部分則跑向了草原內部,它則自己居中調度。   不時有一隊隊的老鼠在棕色大鼠下方集結,那都是些遠處站崗和放牧的小部隊。   騎兵部隊吃過了虧,這次似乎變得謹慎,他們分散著向我們包抄跑來,而本來突襲的鼠軍,沒了昨日的陷阱,顯然被動,在騎兵的衝擊之    下,根本無力招架。   相距五十多米距離,我終於看清了對方騎兵的容貌。等我看清的時候,我已經不能確定他們到底是不是人類了。 他們身材臃腫,頭顱碩大,而臉上的五官——如果還算是五官的話 ——似乎長得沒有一點規律可尋。當先一人騎馬上前,他手中握著一柄鐵叉,背後是弓箭,與其他人對比,他的五官算是這群人中最為端正的一個,但那空洞的鼻腔與歪斜的巨嘴,也足以駭人一跳。   他衝破鼠群的封鎖,在我們面前勒馬停住,朝著我們喊了一句我聽不懂的話。 “什麼?” “是印第安語,”櫻子說,“他說,跟他們走。”   “他們……他們真的是人嗎?”程雪有點恐懼,“他們莫不是食人族吧……”   “嗯!應該是在核輻射中長大的人,和草原上的其他動物一樣,”櫻子說,“我之前聽客人說過草原上有一群怪物,他們講著人話,卻靠吃老鼠為生。”   我也因他可怖的容貌心生警惕,便向那大漢問道:“去哪兒?”櫻子跟在我身後,將我的話翻譯給那人聽。   醜陋大漢忽然笑道:“還用問去哪兒?無論帶你們去哪兒,總比在這裡喂老鼠強吧?” 我忽然想起了什麼。“這裡之前的人,都是你們帶走的?”   “救走了一部分,”他撚起一根箭,“將從後撲向他戰馬的老鼠射死了。” “所以,你們是來救我們的?”   “難不成還是和老鼠搶你們吃?”他又是哈哈大笑,“放心,我們搶它們的牛,搶它們的羊,足夠吃了。”      這時候,緩坡上的棕色老鼠吱吱鳴叫,它下麵集結的數百隻老鼠,分成了十幾隻小隊,繞過戰場,竟然跑向了剛才騎兵奔來的方向。   “糟了!”大漢喊了一聲,並向身後的幾十人道,“老鼠要斷我們後 路!”果然,那群老鼠分成兩隊,一隊在前放哨,其餘的老鼠全都開始挖地。   百米外,緩坡上的老鼠吱吱鳴叫,草原上更多的鼠軍在它下方集結。   那大漢道:“快上馬!”見我們遲疑未動,他似乎也明白了我們沒有行動的原因,於是向後面的人喊了幾句,便立刻有一個人牽了三匹馬過來。 “上馬!”   我們沒有選擇,程雪和櫻子迅速背上行李,與我一起跳上馬背。那大漢的隊伍縱然吃人,死在他們手裡,也比死在老鼠的牙齒下強了許多。   可就在我們上馬的這工夫,老鼠們已經形成了一條條縱隊,它們在騎兵當中往來穿插,卻不攻擊,雖然每次都會被騎兵射死、砍死幾隻,但它們似乎並不在意。   但是頃刻之間,七八十名騎兵都被分割在一塊塊之中,彼此自顧不暇。而我們,也被約莫百隻老鼠包圍。   我看著緩坡上那只棕色老鼠:“它在下棋!”用微小的犧牲,去換取更大的勝利,更何況,這點犧牲,對於它們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十幾名騎兵將我們圍在核心,用弓箭、鐵叉殺死沖過來的老鼠。但是老鼠太多了,它們正逐漸縮小包圍圈,雖然前面的老鼠傷亡,但後面的就瞬間補位,即便我們用槍支配合著他們的弓箭,也難以將老鼠逼 退。最外兩層,已經有騎兵戰士與戰馬倒地,瞬間就被老鼠們分屍,血污之氣撲面而來。   剛開始和我們溝通的醜陋大漢顯然是個領袖,他持著一把鐵叉,將逼近的老鼠戳退,同時鼓舞著戰士們死戰到底。      老鼠就像是波浪一樣翻滾而來,放眼望去,這些怪人騎士已經戰死了十幾個。他們這樣打完全是送死啊,只要老鼠跟他們磨下去,下場只有全軍覆沒。 他們是來救我們的,可我們,卻已經連累他們死了十幾個人。 “哥!”程雪指著緩坡上的棕色老鼠,“擒賊先擒王!” 我的眼前,忽然想起了它流著眼淚的樣子,於心何忍。砰! 櫻子開槍了。   棕色老鼠應聲倒地。它身旁的灰白老鼠發出一聲淒厲的叫聲,頓時,周圍所有的老鼠都停了下來,爭相向棕色老鼠的緩坡湧去。但是那灰白老鼠又叫了幾聲,老鼠們便又分成兩部分,一部分留下來戰鬥,另一部分則奔向緩坡,簇擁著棕色老鼠退去。   見我們殺死了它們的領袖,老鼠們更為拼命。它們瘋了似的在馬匹當中奔走、撕咬。開始保護我們的十幾人,如今只剩下七個。   兩隻老鼠忽然踩著馬背躍入空中,朝著櫻子撲來,櫻子左右手各來一槍,兩鼠同時被爆頭。 我驚歎於她的槍法。   她卻朝我微笑:“媽媽教我的。”她才射殺兩隻,就又有三隻踩著死鼠的屍體跳了上來,騎兵陣形已經被洶湧而來的老鼠衝垮。   忽然,天空中發出一聲笛子的清嘯,和我們第一次聽到的一樣——抬頭之時,二十只黑乎乎的巨型蝙蝠朝著地上的老鼠飛掠而來。每一隻蝙蝠的脖子上都有一名騎士,當先一人,正是我們最開始見到的那個年輕人,他手中拿著一根青綠色的短笛。 騎士的領袖哈哈大笑:“看哪,這是我們的空軍!”   四五十只蝙蝠就像是一支空軍戰鬥機編隊,猛地俯衝下降,抓起來幾十隻老鼠,最後拋在地上。老鼠們再度陷入驚惶,但隨著山坡上又一    只“將領”老鼠嘰嘰吱吱一番,老鼠們仿佛又鎮靜下來。它顯然是接替棕色老鼠的指揮官。   櫻子又朝著山坡上的老鼠射出幾槍,那只老鼠也倒了下去,它的死對包圍我們的老鼠大軍影響並不大,至少不如“鼠王”中槍大。很快,又有一隻老鼠站在緩坡上,開始指揮戰鬥。   卻見我身旁的大漢將鐵叉高舉,向草原腹地一揮,天上的蝙蝠軍隊便重新編隊,從空中盤旋一周,便向著草原內部飛去。   山坡上又一隻老鼠站出來,它向下一陣急促的尖叫,聲音尤為刺耳,包圍我們的老鼠聽到尖叫都停下行動,然後突然集體轉身迅速撤退,潮水般回到山坡之上,漸漸地淹沒山坡,湧向了草原內部。   那領袖大笑:“這群笨傢伙,和我們交手數十次,雖然每次都有新花樣,可歸根結底,最擔心的則是草原上那群牛馬,自己的弱點始終搞不清楚,外強中乾!” “你是說,你們和這群老鼠已經打了幾十仗?” “何止!每個月就有十來次。”   他向部隊說了什麼話,倖存的四十多名騎兵則順手撿起地上的老鼠屍體,拋在馬背上,一群人上馬,向黑色的遠山方向疾速退去。 3   天色暗了下去,山石像是黑色的巨人,俯瞰著我們如螻蟻般的眾 生。我們的馬被他們夾在馬群中小跑著在山下馳騁。程雪一邊騎馬, 一邊顫抖著,她一定很緊張,剛剛經歷了與一群噁心老鼠的戰鬥,如今雖然安全了,卻被一群比塵霾還恐怖、比老鼠還噁心的怪物裹挾著向前而去。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我拍馬追上了前面那位看似是騎兵領袖的大漢,櫻子也追了上來,給我當翻譯。      大漢豪邁地一笑,但他的笑容比我見過所有人的哭都難看。“謝謝你還把我們當成人。我們屬於一個印第安部落,你可以叫我酋長。” “印第安人?”   “不是!只是一個印第安部落,草原上的印第安人十年前就死光了。” “死於輻射?”   “對!”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雖然已經離開很遠,但我們還能從山風聲中聽到一陣陣輕嘯,卻不知道後方戰況如何。“看時間,差不多該準備退兵了。”   他才說出這話,旁邊就有一位騎兵戰士吹響了掛在脖子上的青色短笛。   我們縱馬在黑夜裡跑了一個多小時,終於上了一個陡峭的山地高 原。這裡很像是一座高山被人為地切斷所露出的平整橫截面,熊熊火把照耀下,有百餘座茅屋和帳篷錯綜擺列在山原上。   雖然進入深夜,可部落裡的人聽到了馬蹄聲,全都自發地走出帳 篷,列道迎接。這時候我才意識到,原來營救我們的這百名戰士,已經是部落裡最“英俊”和“健康”的人了,因為迎接我們的人當中,有一半的人都沒法直立行走,甚至還有人長著三條腿、四隻手、三隻眼或者獨眼…… 我看到程雪已經嚇得臉色蒼白。   “如你所見,我們這裡有白人、黑人,以及你們黃種人,”酋長介 紹,“算上新出生的孩子,部落裡大約有五百人。”但是說這句話的時候,酋長面露憂色,“我們的孩子,無法接受先進醫療的救助,再加上輻射體質帶來的各種疾病,根本活不了很久,能活到一周歲的孩子,只有不到一半,可縱然能活下來,也是部落的累贅……”   一個下體只有一個“肉球”的孩子,至少看起來像個孩子,可是他的後腦巨大,還向左側歪斜,像是隨時會爆掉的水泡。 他抱住酋長的腳,咿咿呀呀地說著什麼。櫻子歪了歪頭:“抱歉,    過路人,我的語言庫裡沒有他的語言。”那根本不是語言。   酋長將頭上插著的一支羽毛拔了下來,遞給下面的孩子。孩子拿到羽毛,歡天喜地地挪走了。   “伊利亞特,19歲了,”酋長道,“他父母都是在輻射中受傷的人,他在母胎中就已經受到了輻射……可憐的孩子。”   酋長指著遠處的人道:“我們這些人,都是出生在核爆前後,我是矽城的,伊利亞特的村莊距離核爆中心不過五十公里,而尼克,就是剛剛騎蝙蝠的那位,還和我是鄰居——我們都是同一個醫院出生的,哈 哈,砰砰砰,幾個炸彈,我們全成了這副模樣。” “可你們既然不是印第安人,又為什麼會聚集在此處?”   “聯合政府的臨時約法是要把我們這些沒有‘生產能力且易引發社會動亂’的畸形怪胎全部殺死的,但是負責執行安樂死命令的一位護士,她是個仁慈的宗教信徒,私下把我們藏了起來,偷運出醫院。所以你看到的這些人大部分都是在同一個醫院降生的,都是被國家和家庭拋棄,卻被那位天使母親救下來的。” “她一個人救了五百人?”   “天使母親在被聯合政府處死之前,陸陸續續救了三百人,其他人是通過各種管道被慕名丟過來的。母親把我們偷運到草原上一個印第安部落,交給我們的父親——一位偉大的印第安酋長養大,然而我們活了下來,父親以及部落裡所有保護過和幫助過我們的人卻全都死 了……”酋長聲音中有無限悲痛,“他們都是偉大的人,是當之無愧的人。”   我陷入沉默,戰爭的危害太大了,這樣一群無辜的孩子,以這樣的形式在草原聚集成部落,在充滿輻射的毒霾中艱難存活,與自然做著鬥爭,不知這算是人類文明的奇跡,還是人類命運的悲哀。   “歡迎你,朋友!”他又恢復了那副慷慨的嗓音,“你們的身體素質和我們不同,所以,我明天會把你們送到最近的城市。”    “你們之前救過多少人?”   “救下過四十人吧,不過很少有人願意把我們當成人看待的,”他坦然地說,“我知道,我們這副模樣已經不算是人了……” 我的心中忽然升起一陣悲涼,“可是,你為什麼還要救我們呢?” 酋長走到了部落中心的小廣場,一群孩子擁了過來,他的右手手臂 揮過眼前這群部落族人,像是一一撫過族人的頭頂。“上天對我們是不公的,為什麼我們生出來是這副模樣,為什麼戰爭的代價要由我們來承擔,為什麼我們生來就要被處死,被拋棄?”他聲音蒼涼,“當我們明白什麼是命運之時,我們經常如是抱怨。可是,我們的父親卻告訴我們:孩子們,他們不把你們當人看待,可你們,千萬不能不把自己當人看!”   酋長說出這句話時,所有族人都安靜下來,聽著酋長繼續說下 去:“我們被人性的卑劣所拋棄,我們也被人性的高貴所拯救,我們失 去了愛,但是,我們卻領悟了什麼是更偉大的愛。是天使母親,酋長父親,教會我們,人類,要高貴地活著!” 片刻安靜,族人們漸漸舉起了右臂,齊聲高呼:“要高貴地活著!”我看到有人擦掉了眼角的淚。   酋長道:“雖然我們的同類,不把我們當人看,但我們決不能自棄!面對著同胞遇到了危險,我們必須施與援手,就像二十年前,我們的母親和父親一樣——我們要讓他們那高貴閃光的人格,在我們心中延續!”   我心中震動不已。他們面容醜陋,卻擁有比金子還耀眼的靈魂,令我肅然起敬。   這時候,櫻子用印第安語和酋長說了一句話:“我見過幾千個形形色色的智人,他們長得都比你們好看,但他們之中,沒有誰能比你們更配得上‘人’這個稱呼。” 酋長沉默,眼中火把的光芒晶瑩剔透,隨著顫抖的嘴唇悄悄墜落。櫻子向我道:“過路人,我剛才想對他們微笑,讓他們感受到我的 友好,可我卻笑不出來,是不是我的程式出現了什麼問題。”    我拍著她的肩膀:“沒有,這再正常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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