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讓朋友陪你，成為更好的自己 英雄偉人是指引你人生志向的星辰，而朋友是你校對方向的座標。 　　酒吧老闆為了增加收入，盡量把酒吧的空間租出去。早餐時段有蛋餅小哥租下，下午喝咖啡的時間，由部落巫醫風格的老太太租下。 　　巫醫老太太在戶外門邊擺幾張桌子，除了供應咖啡，也提供算塔羅牌的服務，增加招徠顧客的噱頭。 　　今天下午有四個男客人一起來喝咖啡，但他們對算塔羅牌顯然毫無興趣。這四個男人看起來年齡各不相同，巫醫老太太很任性的判斷他們應該分別是二十五歲、三十五歲、四十五歲和五十五歲。四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大部分時間都發呆一般的望著街上的風景。 　　當他們都喝到第二杯咖啡的時候，走來了一個大約五歲的小男孩。 　　小男孩很可愛，講話也很清楚，他手上拿著一張照片，照片中是一個漂亮的女人。 　　小男孩走到這四個男人的桌邊，對他們四個人亮出手中的照片。 　　「這是我媽媽的照片。」小男孩說：「我媽媽叫我拿這張照片來給你們看。」 　　四個男人都覺得很新鮮，看這個小男孩很可愛，於是也都面露微笑。 　　「你媽媽很漂亮，她跟我們認識嗎？」二十五歲男問。 　　「我媽媽說，你們四個人當中，有一個是我爸爸。」 　　小男孩講出了令人意外的話，簡直像在椅子上通了電，四個男人忽然都挺直了背。 　　「可不能在街上亂認爸爸呀，小朋友。」三十五歲男板著臉說。 　　「難道是我在二十歲的時候……？」二十五歲男皺著眉頭，望著遠方說。 　　「你的鼻子還跟我挺像的。」四十五歲男露出微笑說。 　　「你找媽媽過來，我馬上帶你們去歐洲玩。」五十五歲男開心的說。 　　小男孩聽了以後不知所措，轉頭望向巫醫老太太。 　　巫醫老太太笑咪咪的走過來，對四個男人說： 　　「這是我孫子。」巫醫老太太把那張照片拿在手上。「這是我念大學時的照片，見笑啦，是我拜託我孫子來逗你們玩的。我最近在寫的劇本有這麼一場戲，我寫得不太順，到處找靈感，所以想看看你們的反應。」 　　二十五歲男跟三十五歲男目瞪口呆，四十五歲男跟五十五歲男哈哈大笑。 　　巫醫老太太自鳴得意的華麗轉身，為她驚魂甫定的四位客人，端上香噴噴的第三杯咖啡。 朋友是一本有趣的書，會型塑你的價值觀 　　喝咖啡的這四個男人是朋友，而且應該是好友，沒什麼正經事要談，卻還是約了，無所事事的坐在一起喝咖啡發呆，是好友才會約的無目的聚會。 　　雖然是好友，但是對同一件事情的反應很不一樣。街上出現一個莫名其妙的小孩，要認自己當爸爸，有的人會立刻嚴肅的否認，有的人卻嘻嘻哈哈的覺得說不定是生命的轉彎出現了。 　　年齡與歷練會影響一個人的價值觀，我們在尋找新朋友的時候，未必能很快探索出對方的價值觀，但會比較容易知道對方的年齡與歷練。 　　你會選年齡歷練跟你自己相似的人當朋友，還是會選很不一樣的？ 　　我常常被問，一個願意看書的人應該怎麼選書？ 　　我最常給的回答是：「選那些你有點看不懂的書，勝過看那些你一看就懂的書。」（我其實不喜歡為別人推薦書，我覺得號稱愛看書的人，不該放棄找書的樂趣。自己找書像戀愛，叫我這樣不相干的人來推薦書，那變成是相親了。） 　　一看就懂的書，像珍珠奶茶那樣隨口一吸就呼嚕嚕一股腦滑下喉嚨去的書，完全不會讓我們必須停下來思索一下的書，這樣的書何必多看呢？我常常看到有人炫耀他站在書店的書架前，用三十分鐘就把一本書給翻完了，不必花錢買，我都會為這個人感覺可惜，他除了享受三十分鐘免費的冷氣之外，錯過了看書最重要的樂趣：讓視野變得不一樣。 　　完全看不懂的書，想要硬看也沒辦法。我手邊存放著一些入門級的數學書與物理書，我就算利用無法隨意逃離的坐馬桶時間逼自己小段小段的看、慢吞吞的硬是看上一個月，也仍然看得一頭霧水。 　　但如果不是完全看不懂，而是有點看不懂的書，就會令我充滿期待，覺得那樣的作者是替我把眼角無痛割開再拓寬好幾公分，一邊看一邊眉飛色舞，了解到同一件事情竟然可以有這麼多不同的角度去理解，而得到這麼多不同的結論。 　　我也喜歡用這個標準去找朋友，不同歷練、不同年齡的人，常常讓我發現，自己原本的想法有多麼狹窄、多麼乏味、多麼一廂情願。 　　我們從小到大，被家人灌輸了一些價值觀，被老師灌輸了一些價值觀，被上司灌輸了一些價值觀，被客戶灌輸了一些價值觀，被這些人灌輸價值觀的時候，我們都是被動的、沒得選擇的。我們並不是因為欣賞這些人的價值觀，才跟他們相遇以及相處，我們是因為被生下來被送進學校，因為要領薪水做生意，才跟這些人相遇並且相處，沒得選擇的被對方灌輸了價值觀。 　　這樣比較下來，就知道來自朋友的價值觀，是多麼珍貴啊（這裡說的朋友，也包括戀人）。在尋找朋友的時候，我們是有得選擇的。我們也許沒有清晰的察覺，可是往往我們就是衝著對方的價值觀，才跟對方做朋友的。而且，在當朋友的過程中，我們跟朋友的價值觀會互相影響，就像靠近的兩棵不同的樹，表面看起來各長各的，但其實這兩棵樹各自影響著所在的土壤，透過土壤也就影響了另一棵樹的生長。這在各種人際關係當中，是非常特別的一種機會與經驗。 　　如同我們選擇感興趣的書一樣，我們不再是被灌輸價值觀，而是邀請對方，來參與我們這一輩子對自身價值觀的塑造。 對不同對象，本來就該懷抱不同的期望 　　二十五歲的人跟五十五歲的人，雙方適合做朋友嗎？ 　　如果對方的狀態吸引你，對方的觀念也對你有啟發，那當然適合。 　　不同的年齡一定會有不同的視野（不同的性別當然也會，只是你也知道，有些伴侶就是無法容忍另一半有異性的朋友）。二十五歲的人，可能擔心自己在五十五歲的人面前會顯得很膚淺，或者很怕五十五歲的人動不動愛說教，不過我的經驗不是這樣。 　　我所生長的老派家庭氣氛，使我大量參與長輩們應酬的場合，我看過他們在不應該喝醉或者吵架的場合喝醉了吵架了，這時我知道他們不是什麼長輩，只是一個年紀變大的人，他們身上的脆弱或憤怒都依然在，可是年紀會使他們散發出「一切無非就這樣」的放鬆氣息，這種氣息給了我很大的安慰，讓我對某些事沒那麼焦慮。然後他們也願意很爽快的告訴我：生活的真相與我想像的不同。我很清楚的記得，有一次為了跟他們爭辯一個字的讀音，我把厚厚的字典翻開來給他們看，然後他們笑著說：「讀什麼音都沒關係，別人知道你在說什麼就好了。」我頓時醒悟自己有夠無聊。我現在回想，相信我當時的種種固執或幼稚，對他們來說也是一種樂趣。對已經不在乎的人來說，面前依然認真看不開想不通的人，一定也散發著某個程度的耀眼生命力吧。 　　小時候的這種經歷，使我後來選朋友的時候，非常重視對方是否能夠啟發我。我做事情往往沒有章法，所以做事步驟果斷凌厲的人非常啟發我；我心猿意馬，什麼都想試試，一點也不專注，所以專注且見過世面擅長潑冷水的人，也很啟發我；我對人常常缺乏耐心，所以對人溫暖有耐心的人，特別吸引我；我花在工作的時間遠超過營造生活情趣，所以懂生活情趣的人，也非常吸引我。（吸引我的種類可真不少啊……） 　　這些朋友不只是幫助我校對我的方向，他們甚至參與制定了我的方向，但我在接觸過的其他人身上，往往得到的是別的東西，而不是這些啟發。我親身體會到，我們本來就應該對人際關係的不同對象，懷抱不同種類的期望。比方說，家人更多應該是拿來愛的，而不是拿來聽從的；對一起工作的夥伴，要建立專業上的信任，卻未必要建立友誼等等。 祕密是連自己都忽略的、思維的橫剖面 　　我在那本《為你自己活一次》裡，寫了很多我對於「做自己」的建議，但沒什麼機會談到友誼。現在，在這本書裡，我希望可以陪大家一起，認真的想像一下友誼在人生的地位。 　　有什麼辦法可以一邊活，一邊校對我們的人生方向？我們當然可以抬頭看天空的星辰。我們從小嚮往的英雄偉人，應該就是那些星辰。可是回到地面上的時候，我們更需要身邊有其他真正同步在生活的人，當成我們校對方向的參考座標。 　　街旁的路人或媒體報導的名人，雖然也有值得參考的地方，可惜這些人不太會告訴我們，他們做決定的真實過程。而朋友會告訴我們，朋友在互相傾訴感情親情的煩惱、學業工作的困擾、或身體的病痛時，其實就是把他們思路的橫剖面，揭露給我們看。 　　我聽過一些二十歲以下的人告訴我，他們的人生沒有祕密，他們沒有隱瞞過任何事情。是的，我相信。然而，祕密並不見得是故意隱瞞的事情，祕密往往就是那些我們自己都會忽略的、思路的橫剖面啊。 　　所謂分享祕密之後，才能真的成為好友。那些祕密通常不會太戲劇化，不會是曾經被綁去飛碟上植入晶片，或是被蜘蛛咬過以後開始能噴出蜘蛛絲那種等級的祕密。朋友之間分享的祕密，多半就是我們在做各種決定的過程中，思路與感情的橫剖面。 朋友就是你的地圖座標 　　有史以來長篇連載的日本經典漫畫，都非常強調「熱血」。所謂的熱血，只發生在兩方面：主角對自身夢想的熱血，以及主角與夥伴之間的熱血。大家在《航海王》及《火影忍者》裡都看過無數熱血的名場面，如果因為看了這些漫畫，覺得朋友之間一定要達到如此熱血的程度，那當然就會對自己生活中的友誼，感到過於平淡。 　　可是，我們本來就是日常生活的人，沒有要去當海賊或忍者，沒有那些生死相許兩肋插刀的機會吧（我是說兩邊肋骨真的讓刀插進去哦）。 　　比起這些長篇漫畫，《哈利波特》系列的小說，對友誼的描寫倒是令人意外的樸實得多，同時又很細緻。哈利波特跟他身邊最親密的兩位好友，三人的個性與在乎的事情其實差異很大，他們三人每次發生爭執的起點，一定就是那個各自只有自己懂的、做決定的內心過程，所以會老是說出：「我必須這麼做，為什麼你就是不懂？」然後當然就吵架了。但在彼此影響之下，他們又漸漸培養出共同的信念。 　　我聽過很多人說，他們不知道活著要做什麼。這個困惑很普遍，也很真實，完全不必羞於啟齒。有這種感受的人，很多已經被家人跟老師灌輸過價值觀了，這表示已經灌進腦中的價值觀，不管用。如果你也常常不知道活著要做什麼，在找朋友的時候，可以考慮方向感明確的人。你既然暫時沒有方向，也就會暫時沒有自己開車的欲望，那就姑且坐在別人開的車的後座，看看風景，也一起感受一點開車前往某處的樂趣。說不定坐著坐著，多看一些路上的風景，就漸漸會有想法了。 　　不必用謠傳中的最高標準，來審核自己的人生，也不必用謠傳中的最高標準，來審核自己的人際關係。那種東西，讓漫畫或電影的主角去完成就夠了。 　　我們要的是心裡明白，恰如其分。 　　如同我在《為你自己活一次》裡所建議的：不是用力控制情緒，而是感受情緒、懂得安排，進而達到平靜；不必用力追求太常被高估的快樂，而是在平靜之中體會喜悅。 　　在如此日常的生活裡，朋友不必在偉大的航道上，真的被搞到為你兩肋插刀。而是恰如其分的，在你的地圖上扮演著可供參考的座標，或者讓他開著車，載著你兜兜風。 　　你不知道朋友的啟發，能把你帶到多遠，就像我每翻開一本我很期待的書，我也不知道這本書能夠帶我到多遠。 　　但起碼，我們都不再只是停留在原地發呆了。 別讓你生命中的人白來一場 　　寫到這裡，我想到我小時候的朋友。當時根本沒想過世上有「人際關係」這個字眼，本能的感覺「別人都好有趣」，即使同學中真的有凶惡與骯髒的人，也都感覺有趣，一廂情願的想像他們都是從故事書裡走出來的人（確實是書呆子的想法，盼諸君賞個白眼，一哂而過即可）。 　　我小時候的幾個難忘的朋友，其中一個找我去游泳，我說我不相信水，他就示範了像浮屍那樣、臉朝下靜靜漂浮在水上。他那一整天都沒打算要我游泳，他自己也都不游，就陪我在泳池裡當浮屍，我從那天開始，能夠公平的看待水。 　　第二個朋友被我拉著一起編學校刊物，結果刊物違背了校規，學校要記我過，這個朋友根本沒有接觸刊物內容的事，但他知道我要被記過時，要求學校也把他一起記過。 　　第三個朋友跟我同一寢室，他看我有陣子神經過於緊繃，一天早上四點半把我叫醒，拉我到學校的樓頂去，在黑暗中對著天空站好，等太陽出來。 　　那是我第一次親眼看到太陽一絲一絲的從遠方的雲裡面跑出來，完全跑出來的那一瞬，我的心也被照亮了。 　　跟這三個朋友，我後來都沒有保持連絡。我猜他們也都早已忘記我提起的這些事，但他們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跡一直都在，某些時刻，我仍會不由自主的想到當時的水、當時的自己、當時的陽光，然後就默默的鬆一口氣。 　　如果你讀過《小王子》，你就會知道，雖然小王子後來和狐狸分開了，但因為他們的相遇，從此麥田與腳步聲，對狐狸來說有了不同的意思；而小王子也終於明白了為什麼他那朵玫瑰是唯一的玫瑰。 　　這是你的人生，除了做自己，沒有其他可做的。不要讓你生命中的人白來一場，讓他們帶你去你原本不知道的遠方，讓他們陪伴你成為比你原本想像中更好的自己。 康永的跋 　　最後，我想說： 　　只有當你看了這本書，這本書才存在。 　　你就是這本書所賴以存在的人際關係。謝謝你。 蔡康永的情商課2 ──因為這是你的人生 2024年08月　電子版發行 2019年10月　實體版初版 2024年07月　實體版初版64刷 作者：蔡康永 插畫：好笑刺青店 發行人：簡志忠 出版者：如何出版社有限公司 地址：台北市南京東路四段50號6樓之1 副社長：陳秋月 主編：柳怡如 專案企畫：賴真真 責任編輯：柳怡如 校對：蔡康永．柳怡如．張雅慧 美術編輯：劉鳳剛 行銷企畫：詹怡慧．曾宜婷 數位出版：莊淑涵 法律顧問：圓神出版事業機構法律顧問　蕭雄淋律師 ISBN(EPUB)：9789861367071 ※本服務所提供之內容，未經合法授權不得擅自變更、發行、 公開播送、重製、改作、散布、轉讓、公開展示、公開傳輸或以任何方式提供他人使用。 EPUB3製作：台灣漫讀（BOOK☆WALK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