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引 (第三卷 三十年前的一次長跑比賽)
第二章 大引 (第三卷 三十年前的一次長跑比賽)
從很早到現在,「右派」(以下恕不再加引號),在我們那兒,就是大能人的同義詞。我們認為,天下的難事,只要找到右派,就能得到圓滿的解決。牛不吃草可以找右派,雞不下蛋可以找右派,女人不生孩子也可以找右派。讓我們產生這種看法的主要原因,是因為離我們大羊欄村三裡的膠河農場裡,曾經集合過四百多名幾乎個個身懷絕技的右派。這些右派裡,有省報的總編輯李鎮,有省立人民醫院的外科主任劉快刀,有省京劇團的名旦蔣桂英,有省話劇團的演員宋朝,有省民樂團的二胡演奏家徐清,有省建築公司的總工程師,有省立大學的數學系教授、中文系教授,有省立農學院的畜牧系教授、育種系教授,有省體工大隊的跳高運動員、跳遠運動員、游泳運動員、短跑運動員、長跑運動員、乒乓球運動員、籃球運動員、足球運動員,標槍運動員,有那個寫了一部流氓小說的三角眼作家,有銀行的高級會計師,還有各個大學的那些被劃成右派的大學生。總而言之吧,那時候小小的膠河農場真可謂人才薈萃,全省的本事人基本上都到這裡來了。這些人,沒有一盞省油的燈,如果不是被劃成右派,我們這些鄉下的孩子,要想見到他們,基本上是比登天還難。我們村的麻子大爺候七說,解放前,蔣桂英隔著玻璃窗跟一個大資本家親了一個嘴,就掙了十根金條,如果不隔著一層玻璃、如果跟她通腿睡一個被窩……我的天,你們自己想想吧,那需要多少根金條!就是這個蔣桂英,竟然跟我姐姐一起在雞場養雞。我姐姐是雞場二組的小組長,蔣桂英接受我姐姐的領導,我姐姐讓她去鏟雞糞她就去鏟雞糞,我姐姐讓她去撿雞蛋她就去撿雞蛋。她服從命令聽指揮,絕對不敢有半點調皮。有人同情她,就說「落時的鳳凰不如雞」。後來發現,這娘們其實也不是什麼鳳凰,她躲在雞舍裡偷喝生雞蛋,被我姐姐當場抓住。她不但嘴饞,而且「腰饞」,「腰饞」就是好那種事,在農場勞改期間,她生了兩個小孩,誰是小孩的爹她自己也說不清楚。我們村在縣城念過中學的大知識分子雷皮寶說,別看那個三角眼作家不起眼,其實也是個大風流鬼子。大家千萬別拿著豆包不當乾糧,那傢伙,寫了一本書,就掙了一萬元!雷皮寶說,那傢伙腐化墮落,自打出名後就過上了腐朽的資產階級生活。他一天三頓吃餃子,如果不吃餃子,就一定吃包子,反正他絕不吃沒餡的東西。包子、餃子,都用大肥肉做餡,咬一口,嗞,噴出一股葷油。這傢伙不但寫流氓小說,本人也是個大流氓。雷皮寶說,有一次他坐在火車上,突然看到一個漂亮女人蹲在鐵道旁邊,這傢伙不顧一切地就跳了下去,結果把腿摔斷了。你們看到了沒有?雷皮寶說,這傢伙一條腿長一條腿短,走起路來一拐一拐的。我們仔細一看,那傢伙走起路來,果然一拐一拐的,可見雷皮寶沒有撒謊。這些右派,看樣子是歡天喜地的,不像別的地方的右派,平反之後,就訴苦,一把鼻涕兩把眼淚,把右派生活,描寫得暗無天日。也許別地方的右派六十年代時就哭天抹淚,反正那時候我們那地方的右派歡天喜地,充滿了樂觀主義精神。每到晚上他們就吹拉彈唱,儘管有人諷刺他們是叫花子唱歌窮歡樂。儘管蔣桂英嘴饞加「腰饞」,但人家那根嗓子的確是好,的確是亮,的確是甜,人家的確會「拿情」,人家的眼睛會說話,蔣桂英一曲唱罷,我們村那些老光棍小光棍,全部酥軟癱倒。儘管有的革命幹部當眾罵蔣桂英是大破鞋,但見了人家還是饞得流口水。也許是右派把痛苦藏在肚子裡,不讓我們這些莊戶人看出來,對,就是這個理兒。右派集合到農場後,場里人起初還有意見,說是生活本來就困難,又送來一批酒囊飯袋,這還了得!但人家右派們很快就在各個領域表現出了才華,讓我們鄉下人開了眼界。省報總編輯李鎮,負責辦黑板報。場部的齊祕書辦期黑板報,那譜擺得,大了去了!他要先寫出草稿來,反覆修改,然後拿著些大尺子小尺子,搬著凳子,端著粉筆,戴著套袖,來到黑板下,放下傢什,擺好陣勢,然後,前走走,後倒倒,有時手搭著眼罩,如同悟空望遠,有時唸唸有詞,好似唐僧誦經。折騰夠了,他就開始往黑板上打格子,打好了格子才開始寫字,寫一個字恨不得擦三次,我們圍著看看都不行,好像他在幹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既怕羞,又保密。可人家李鎮撅著個糞筐子到田野裡轉一圈,回到黑板前,拿起粉筆就寫,根本不用打草稿。那粉筆字寫的,橫是橫豎是豎,撇是撇捺是捺。不但字寫得板正,還會畫呢。人家在那些字旁邊,用彩色粉筆,畫上些花花草草,那個俊,那個美,看得我們直咂嘴,怪不得劃成右派呢。我爹說,你以為怎麼的,沒有點真本事能劃右派?再說說趙猴子蓋大倉的事。趙猴子就是那個總工程師,他長得很瘦,尖嘴縮腮,而且還有一個眨巴眼的毛病,姓趙,真名叫趙候之,我們就叫他趙猴子。叫他趙猴子他也不惱,他自己說,在省城裡時人家也叫他趙猴子,可見大羊欄的老百姓不比省城裡的人傻多少。農場年年都為儲存糧食發愁,於是就讓趙猴子設計個大糧倉。趙猴子只用了一個下午就畫出了圖紙,然後又讓他領著人蓋。不到一年大糧倉蓋好了。這糧倉,「遠看像座廟,近看像草帽,出來進不去,進去找不到」。找不到什麼?出來找不到進口,進去找不到出口,整個一座迷宮,全世界找不到第二座。還得說說會計師的事,大家都叫他老富,老富那時候就有五十多歲了,如果現在還活著,大概有一百多歲了。據說這人解放前是膠濟鐵路的總會計師,解放後被吸收到銀行工作,他本事太大,連共產黨也不得不用。他能雙手打算盤,雙手點鈔票,還能雙手寫梅花篆字,就像三國裡徐庶的老孃一樣,我爹說。那時我們十幾個村子都歸膠河農場領導,每到年終,各村的會計都要到場部來報賬。場裡讓老富來把總。一個人像流水一樣念數,十幾把算盤打得就像爆豆一樣,人人都想在老富面前顯身手。我叔是村裡的會計,他從小在藥店當學徒,磨鍊出一手好算盤,在十幾個村裡小有名氣。我看過我叔打算盤,那真叫好看,你根本看不到他的手指是怎麼撥弄的,你只能聽到啪啦啪啦的脆響。提起打算盤,讓我叔服氣的人還真不多,但我叔看了人家老富打算盤之後,一下子就變得謙虛謹慎了。我叔說,人家老富打算盤時,半閉著眼,一會兒挖鼻孔,一會兒摳耳朵,半天撥動一個珠,等我們噼裡啪啦打完時,人家早就把數報出了。有時候,我們十幾個人的得數都跟他的得數不一樣,他就說,你們錯了。當然是我們錯了。
再說說標槍運動員馬虎的事,咱就說那次難忘的長跑。馬虎一點都不馬虎,他的標槍投得只差一釐米就破了全國紀錄。但我們認為,標槍比賽,光投得遠還不行,還應該講個準頭。我想原始人投標槍時,首先就是講準頭,要不如何能得到獵物。如果講準頭,馬虎是毫無疑問的全國冠軍,弄不好連世界冠軍也是他。那時候人民群眾生活比較困難,肉類比較缺乏,國家幹部大概還能吃點肉,老百姓只能吃點老鼠麻雀什麼的解解饞。我們那地方地面寬闊,荒野連片,野兔子不少,甚至有一年,有一匹老狼從長白山不遠千里跑到我們這裡來玩耍,兔子太多,竟把老狼給活活地撐死了。有人要問了,為什麼老百姓不打野兔改善生活呢?沒有槍,沒有弓箭。場裡領導也想吃肉,就讓馬虎帶著幾個搞體育的右派去抓兔子。馬虎下放不忘本行,勞改還帶著標槍。他把從省城帶來的那杆標槍的尖兒用砂輪打磨了,尖銳無比,閃著白光。他舉起標槍,朝著那些狂奔的兔子,連準也不瞄就投過去。標槍在高空中飛行,發出簌簌的聲音,好像響尾蛇似的,飛到兔子頭上,猛一低頭就紮下去,幾乎是百發百中,不是穿透兔子的頭,就是砸斷兔子的腰。一上午就穿了四十多隻。當然,他有這樣大的收穫,也離不開那幾個右派的幫助。那個短跑運動員張電和長跑運動員李鐵,負責把兔子往馬虎面前趕,他們兩個起的作用,就像兩條出色的獵狗,一條善於窮追不捨,一條長於短促出擊。有一條因為拉稀體力不佳的兔子,跟張電賽跑,被張電一腳踢死了,你說他跑得有多快。那天,馬虎、張電他們,渾身掛滿了兔子,就像得勝歸來的將軍似的,受到了全體右派、全場職工與幹部的熱烈歡迎。
我已經粗略地向大家介紹了這群身懷絕技的右派的情況,接下來就該說我們朱總人的故事了。與那些省裡來的右派相比,他沒有那些顯赫的頭銜,既不是專家,更不是教授,他就是一個土生土長的富農的兒子,解放前好像是跟著打學生成癮的範二先生上過幾天私塾,上私塾時也沒表現出特別的天分。我六叔跟他在私塾時同過學,說起朱總人,我六叔說:他小時候比我笨多了,背書背不出,被範二先生用戒尺將兩隻手打得像小蛤蟆一樣,吃飯連筷子都拿不住。但他特別調皮搗蛋,有許多鬼點子,他曾經將野兔子屎搓碎了摻到範二先生的煙荷包裡,讓範二先生抽菸之後打嗝不止。他還在範二先生的夜壺裡放過青蛙,把倒夜壺的師孃嚇了個半死。當然,他的這些惡作劇都受到了先生嚴厲的懲罰。他現在這樣聰明,我六叔說,一定是在東北吃了那種聰明草做成的聰明藥丸子。與那些省城的右派相比,朱總人的身材相貌更是鐵絲捆豆腐不能提了。省城的右派,女的像唱戲的蔣桂英、學外文的陳百靈,那簡直就是九天仙女下凡塵,村子裡的那些老光棍編成詩歌傳唱:「蔣桂英拉泡屎,光棍子離地挖三尺;陳白靈撒泡尿,小青年十里能聞到。」男的裡邊,跳高運動員焦挺,話劇演員宋朝,都是腰板筆直、小臉雪白,讓村子裡那些娘們見了挪不動腿的好寶貝。三四十歲的老孃們想把他們抱在懷裡,二十來歲的大閨女想讓他們把自己抱在懷裡。省城右派裡最醜的是那個三角眼作家,最醜的作家也比朱總人好看。作家臉不好看,但身體很壯,要不也不敢見了女人愣從火車上往下跳。朱總人是一個駝背,好像偷了人家一口鍋整年揹著。他的背是怎麼駝的,有好幾種說法,比較權威的說法是他在大興安嶺當盲流時,在山裡抬大木頭,碰上個河南壞種,給他吃了一個啞巴虧,傷了他的脊樑骨,從此就駝了。還有一種說法是他去偷人家的老婆,被人家發現,人慌無智,狗急跳牆,摔壞了脊樑骨,從此就駝了。我相信前一種說法而堅決否定後一種說法,因為朱老師是我心中的英雄,我希望他抬大木頭傷了腰,這樣比較悲壯,多少還有那麼一點英雄氣概,比搞破鞋傷了腰光彩。大興安嶺,原始森林,紅鬆大木,比人還要粗,長達數十米,重達兩千斤,八個人,四根槓子,喊著號子抬起來,聽著號子,顫顫抖抖地往前走:嗨喲——嗨喲——嗨喲——林間小道上盡是腐枝敗葉,一腳下去,水就滲了出來。嗨喲——嗨喲——嗨喲——松鼠在樹上吱吱叫著追逐躥跳,飛龍咯咯叫著,展開像扇子樣的花尾巴,從大樹冠中滑翔到灌木叢裡。這時,與他同抬一根槓子的河南壞種小花虎突然將槓子扔了,他猝不及防,身體晃了幾晃,腰桿子發出了一聲脆響,然後就趴在了地上,像一條被打斷了脊樑骨的癩皮狗。他的像青楊樹一樣挺拔的腰從此就彎了,他的像鐵板一樣平展的背從此就駝了,一個好小夥子就這樣廢了。當然,如果他不遭這一劫,也就不會成為一個值得紀唸的人。
那時候每年的五一勞動節,我們大羊欄小學都要搞一次運動會。起初這個運動會就是學生們跑跑跳跳,打打籃球、扔扔手榴彈什麼的,一上午就結束了。後來,不知道怎麼弄的,學生的運動會變成了老師的運動會,老師的運動會把農場的右派也吸收進來了。這一下我們大羊欄小學的五一節運動會名氣就大了,很快就名揚全縣、全區、半個省。我上小學三年級時,寫了一篇《記一次跳高比賽》。這篇作文受到了老師的表揚。老師在我的作文本上用紅筆畫了許多圈,點了許多點,這就叫作可圈可點。他還用紅筆寫了二百多字的批語,什麼「語言通順」啦,「描寫生動」啦,「層次分明」啦,「重點突出」啦,「繼續努力」啦,「不要驕傲」啦,等等。後來我的語文老師把《記一次跳高比賽》送給右派一組的中文系教授老單看,老單看了說,一個十歲的少年能寫出這樣的文章很不簡單。老單是全中國有名的文學史專家,連李白的姥姥家姓什麼他都知道,能得到他的誇獎,就跟得到了郭沫若的誇獎沒有什麼區別。我們老師得寸進尺,又無恥地把《記一次跳高比賽》送給省報總編輯李鎮看。李鎮用一分鐘就把文章看完了,然後摸出一支像火棍的黑杆鋼筆,連鉤帶劃,把原長一千字的《記一次跳高比賽》砍削成五十個字,說:就這樣寄出去吧,沒準能發表。我們老師非要他給寫一封推薦信,他實在頂不住黏糊,就寫了一百多個字,給省報的編輯。我和老師歡天喜地地把稿子寄出去,然後就天天盼省報,幾天後文章果然發了。這一下子我有了名,我們老師有了名,我們學校有了名,我們學校的五一運動會更是大大有了名。第二年,全縣教師運動會就挪到我們學校召開了。第三年,周圍幾個縣的學校也組織體育教師來觀摩。當時的縣革委主任高風同志原先是八一體工大隊的跳高運動員,因為腿傷,退役下到我們這裡來的。該同志愛體育,懂體育,一進體育場就熱血沸騰,一看見跳高架子就眼淚汪汪。他親臨我校參加了一屆運動會,參觀了比賽,興奮得不亦樂乎。他還在百忙當中接見了我,用他的大巴掌拍著我的頭說:「小傢伙,你的文章我看了,寫得不錯,不錯,繼續努力,長大後爭取當個記者。」他從胸前的口袋裡摸出一支博士牌鋼筆,送給我以資鼓勵。激動得我尿了一褲子。開完運動會,他沒有回縣,直接去了農場,與場領導密謀了許久。回去後,他就撥來了十萬元錢,讓我們學校增添體育器材,修建比賽場地。所有的技術問題,由農場的右派解決;所有的力氣活,由我們周圍十幾個村子的老百姓來幹。出這樣的力,我爹他們都感到高興,感到光榮。那時候的十萬元人民幣,在老百姓心目中,簡直就是天文數字,我們私下裡說,這麼多錢,怎麼能點得清楚?馬上就有人回答,有老富呢,怕什麼?十萬元,人家老富用腳丫子就撥拉清了,那還用得著手!
我寫《記一次跳高比賽》時,學校的操場地面坑坑窪窪,沒有墊爐渣,更沒有鋪沙子。那時是風天一身土,雨天兩腳泥。那時根本沒有跳高墊子,別說沒見過,連聽都沒聽說過。我們在操場邊上挖了一個長方形的大坑,坑裡墊上一層沙土,運動員翻過橫竿就落在沙坑裡,跌得呱呱地叫喚。跳高架子是我爹做的,我爹是個劈柴木匠,活兒粗,但是快。弄兩根方木棍子,用刨子刨刨,下邊釘上幾條腿,棍上按高度釘上鐵釘子,往沙坑旁邊一擺,中間橫放上一根細竹竿,這就齊了。我們學校有一個小王老師,中師畢業,也是個小右派,手提帽,我們全校的體育課都歸他上。他個子不高,身體特結實,整天蹦蹦跳跳,像個兔子似的。我們寫詩歌讚美他:「王小濤,黏豆包,一拍一打一蹦高!」我爹說,你們這些熊孩子淨瞎編,皮球一拍一打一蹦高,黏豆包怎麼能蹦高?一拍一打一團糕還差不多。王小濤跑得很快,儘管他的速度不能與省裡的右派張電相比,但與我們村裡的青年相比,他就算飛毛腿了。縣裡撥款給我們學校修建體育場地,校長與農場場長商量後決定建一座觀禮臺,好讓高主任等領導站在上邊講話、看景。為此,學校派人去縣城買了一汽車木頭。汽車拉來木頭那天,我們就像過年一樣高興。我們村裡的人除了高中生雷皮寶之外,誰見過汽車呀,可汽車拖著幾百根木頭轟轟烈烈地開進了我們村。大傢伙把汽車圍了個水洩不通,有的摸車鼻子,有的摸車眼,把司機弄得很緊張。校長和場長帶著一群右派過來,好說歹說才把我們勸退。右派們爬上車去卸木頭,村裡的大人們也主動上前去幫忙。木頭卸在操場邊上,汽車就跑走了。我們跟著汽車跑,心裡感到很難過。汽車的影子沒有了,汽車捲起的黃煙也消散了,我們還站在那裡。我們眼淚汪汪,心中悵然若失。那些木頭堆放在操場邊上,一根壓著一根,碼得很整齊。我爹撫摸著木頭,兩眼放著光說:「好木頭,真是好木頭,都是正宗的長白山紅鬆。」他從木頭上摳下一坨松油,放到鼻子下邊嗅嗅,說:「這木頭,做成棺材埋在地下,一百年也不會爛;做成門窗,任憑風吹雨打,一百年也不會變形。」眾人都圍在木頭邊上,嗅著濃濃的松油香,聽我爹發表關於木頭的演說。我爹是說者無意,但有人卻聽者有心。這個有心的人名叫郭元,是個臉色蒼白、身體消瘦的青年。當天夜裡,他就偷偷地溜到操場邊上,扛起一根松木。
郭元扛起木頭,歪歪扭扭地走了十幾步,就聽到一個人大喊一聲:「有賊!」郭元扔下木頭,撒腿就跑。後邊的人緊緊追趕。郭元個子很高,雙腿很長,從小就有善奔的美名,加上做賊心虛,奔跑的速度很快,簡直就像一匹野馬,如果是村裡人,休想追得上他。但該他倒黴,後邊追他的,是我們的小王老師和右派張電、李鐵。他們三個追逐著郭元在操場上轉圈,如果是白天看,那根本就是賽跑,誰也不會認為是抓小偷。追了幾圈後,李鐵在郭元的腳後跟上踢了一腳,郭元慘叫了一聲,一個狗搶屎就趴在了地上。李鐵穿著一雙釘鞋,這一腳幾乎把郭元給廢了。他們費了挺大的勁才把郭元拖起來。小王老師劃了根火柴,火光照亮了郭元的臉。「郭元,怎麼會是你!」小王老師驚叫著。郭元滿嘴是血,羞愧地喃喃著。他的兩顆門牙沒了,嘴巴成了一個血洞。小王老師慌忙劃著火低頭給郭元找牙,發現那兩顆牙已經鑲在了堅硬的地面上。郭元是小王老師的好朋友,兩個人經常在一起切磋傳說中的飛簷走壁技藝,好得就差結拜兄弟了。郭元低著頭,嗚嗚嚕嚕地說:「沒臉見人啦……沒臉見人啦……」小王老師問:「你這傢伙,扛根木頭幹什麼?」郭元道:「想給俺娘做口棺材……」李鐵與張電見此情況,就說:「你走吧,我們什麼也沒看到。」郭元一瘸一拐地走了。三個人把那根紅松木抬回到木頭垛上,累得氣喘吁吁。黑暗中,張電說:「這夥計,太可惜了,如果讓我訓練他三個月,我敢保證他能打破省萬米紀錄。」李鐵對小王老師說:「早知道是你的朋友,我何必踢他那一腳?」小王老師說:「你們太客氣了,這事誰也不怨,就怨他自己,我們放了他一馬,已經對得起他了,否則,他很可能要去蹲監獄的。」
第二天,郭元就從我們村子裡消失了,誰也不知道他到什麼地方去了。生產隊長到他家去找他,問他母親,問他弟弟,都說不知道他的下落。一轉眼過了十年,當我們把他忘記了時,當我從一個小孩子長成一個青年時,郭元揹著一條疊成方塊的灰線毯子回來了。問他這十年到什麼地方去了,他說到大興安嶺去了。問他在大興安嶺幹什麼,他說抬木頭,抬那些流著松油的紅松木。他因為扛一根不該扛的紅松木而亡命大興安嶺,付出了抬十年紅松木的沉重代價。我成了他的好朋友,每逢老天下雨不能出工時,就到他家去聽他說那些稀奇古怪的關於大興安嶺的故事。我發現,他這十年,學到了許多待在我們村子裡不可能學到的東西,可以說他是因禍得福。他的脖子後也鼓起了一個大包,自己說是讓大木頭壓的。由此我更相信,朱總人老師的羅鍋子的確不是搞破鞋跳牆跌的。
那次跳高比賽,參賽的運動員共有四人,一個是省裡來的右派、專業跳高運動員汪高潮,一個是我們學校的體育老師小王,一個是公社教育組的孫強,還有一個就是我們的朱總人朱老師。開始時橫竿定在一米五十的高度上,汪高潮舉手請求免跳,小王老師也請求免跳。孫強不請求免跳,他說他就是想參與進來湊個熱鬧,根本就沒想拿什麼名次。他是偵察兵出身,舉手投足之間,顯出在部隊受過摸爬滾打訓練的底子。他脫掉長衣服,只穿著短褲背心。背心已經很破,像漁網似的,但那紅色的「偵察兵」三個大字還鮮明可見。他在那兒抻胳膊壓腿時,觀眾們就在旁邊議論。說他能頭撞石碑,肉掌開磚,還能聽聲打鳥,赤手奪槍。我們那兒對人的最高誇獎就是「不善」,譬如說莊則棟這人不善,就是說莊則棟好生了得的意思,並不是說他人惡。孫強抻胳膊壓腿時,我們就議論他的光榮歷史,說孫強這人不善。孫強活動開了筋骨,就像馬跑熱了蹄子一樣。他從橫竿的側面跑到橫竿前,一個燕子剪水的動作,越過了橫竿。我們手拍巴掌,嘴裡發出歡呼聲。然後是朱總人老師上場。他一上場大家就笑了。朱老師那樣子實在好笑,並不是我們不尊重他。他也脫了長衣服,只穿著背心短褲。他那兩條腿又黑又瘦,從小腿到大腿,通通生長著黑毛。我們給他起了個外號「豬尾巴棍子」,固然與他姓朱有關,更與他一身的黑毛有關。他穿著長大的衣服,還能遮點醜,脫掉長衣,原形就暴露無遺。他的背前傾約有四十五度角,後脖頸下那兒,生硬地突出了一大團,好像一個西瓜。為了看人,他不得不把臉使勁地揚起來,那副模樣,讓你既受他的感動,又替他感到難過。我們當時都暗暗地想,一個人變成這樣的羅鍋腰子還不如死了好。我們都笑他,他很不理解地瞪著我們,說:「你們笑什麼?有什麼可笑的?」有人說,老朱你就算了吧,別給咱們大羊欄丟人啦!他的那兩隻小三角眼在褪了色的白邊近視眼鏡後邊不停地眨著,他說:「人與野獸的一個重要區別就是,人是唯一的有意識地通過運動延長生命的動物。」他的話我們聽不明白,但省裡來的右派汪高潮肯定聽明白了。汪高潮用讚許的目光看著老朱,還不停地點頭。朱老師也對著他點頭,這兩個人就這樣成了知音。要不怎麼都劃成右派呢!右派見了右派,就像猩猩見了猩猩一樣,肯定感到特別的親切吧?咱不是右派,沒法子體會人家見面時那種感情。朱老師笑完了,就學著偵察兵的樣子抻胳膊壓腿,做著跳躍前的準備。大家看到他這樣子,總覺得有點滑稽,就像看到一個猴子跟著人學樣似的。老朱邊活動著身體,邊往後退。人家偵察兵方才是從橫竿的側面飛越了橫竿,但朱總人卻退到了正對著橫竿十幾米的地方。有人說,老朱,到邊上去呀!他瞪著眼問:「為什麼?為什麼讓我到邊上去?」人家偵察兵就是從邊上助跑翻過了橫竿,你站在正中是怎麼個說法?他笑著說了一句:「正面突破!」便不再答理我們。然後他就對著擔任裁判的餘大九舉手示意。餘大九說,你就別磨蹭了,有多少尿水趕快撒了吧,別耽擱了別人跳。朱老師說:「你們這些狗東西,個個都是狗眼看人低!」說罷,他就大聲叫喚著:「呀呀呀……」他大聲叫喚著向橫竿衝過去。到了竿子前,一團黑影子晃了一下我們的眼,他就翻到橫竿對面去了。他一頭紮在沙坑裡,跌出了一聲蛙鳴。爬起來,眼鏡也掉了,一臉沙土,嘴裡呸呸地往外啐著沙子,然後就蹲下摸眼鏡。我們有點懷疑這件事情的真實性,難道一個羅鍋腰子真的翻越了一米五十的高度?我們回憶起方才的情景:朱老師大聲地喊叫著「呀呀呀……」朝著橫竿衝過去,衝到橫竿前面時,他好像停頓了一下,非常短暫的幾乎難以覺察的停頓,然後他就像一個皮球似的彈跳起來,翻越了一米五十的橫竿。我們又仔細回憶了一下朱老師方才的動作,他「呀呀呀」地大聲喊叫著向橫竿衝過去,衝到橫竿前面時他的的確確地停頓了一下,在這停頓的瞬間,他的身體轉了半圈,他原本是背對著我們的——有他的背上的大羅鍋為證——但他在躍起的瞬間卻將他的臉對著我們——有他臉上的褪了顏色的白眼鏡為證——然後他就像個皮球似的彈起來,他的彎曲的身體升高升高進一步升高,升到最高處,然後他就背重腿輕地翻到沙坑裡去了。他的羅鍋在沙上砸出了一個大坑,然後他就不由自主地翻了一個身,這時他的臉才扎進沙裡。當時,我們根本沒有想到,朱老師這一跳,在世界跳高運動史上所具有的革命性意義。當時,最常見的姿勢還是剪式,就像偵察兵那樣跳。當時最先進的跳法是俯臥式,幾年後倪志欽打破世界紀錄用的就是俯臥式。省裡來的右派汪高潮掌握了俯臥式跳法,但並不熟練。像朱老師這種跳法,絕對是世界第一。汪高潮也沒有認識到這種跳法的科學性。當時,他也像我們一樣有點發呆。這樣一個殘疾人用一種古怪的姿勢跳過了一米五十的橫竿,誰見了也得發呆。但汪高潮後來說他當時就隱隱約約地感到了一種震撼。過了十幾年,當背越式跳法流行世界,將俯臥式跳法淘汰之後,當了教練的汪高潮才恍然大悟,並痛恨自己反應遲鈍,一個揚名世界的機會出現在他眼前,可惜他讓這機會一閃而過。汪高潮率先鼓起掌來,我們也跟著鼓。有人說,老朱,你行啊!他說:「才知道我行?告訴你們這些兔崽子們,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俗話說得好:‘沒有彎彎肚子,不敢吞鐮頭刀子!’」接下來橫竿升到一米六十,偵察兵連跳三次都沒過,他說,不行了,咱就這點水平了,不跳了。小王老師第一次沒跳過去,第二次跳過去了,他用的也是剪式跳法。朱老師走到橫竿下,舉手摸摸頭上的橫竿,說:「高不可及,望竿興嘆!咱也不行了,咱是野路子,看人家汪同志的吧!」汪高潮往後退了幾步,幾乎沒有助跑,就把一米六十過了。他用的是俯臥式跳法。朱老師使勁鼓掌,大聲誇獎:「真漂亮,真是漂亮,專業的跟業餘的就是不一樣!」橫竿升到一米七十,小王老師也被淘汰了,汪高潮助跑了幾步,一下子又把一米七十的高度過了。冠軍已經是汪高潮了,但他還不罷休,他讓人把橫竿升到了一米九十,跟操場邊上的小楊樹一般高了。天,他要在我們的沙坑裡創造全省紀錄了。我們都不錯眼珠地盯著他。他這次也認了真,退回去十幾米,一個勁地活動腿和腰,然後他就像小旋風似的朝橫竿刮過去。他還是用俯臥式,像一隻大壁虎似的,他把橫竿超越了。他的身體將橫竿碰了,但我們的橫竿是放在釘子上的,輕易碰不下來,跳高架子晃了幾下,沒倒,橫竿也沒掉下來,就算過了。一米九十,跟操場邊上的小楊樹一般高!大家歡呼,跳躍,真心裡感到高興。喊得最響,跳得最高的是朱老師,他這人一點都不忌妒。他上去就抓住了汪高潮的手,激動地說:「祝賀你,祝賀你!你創造了奇蹟!」汪高潮有點不好意思,說,其實我碰了竿,不算數的。朱老師說:「算算算,當然算,我們這兒條件這樣差,地面不平,器材也不合格,碰不下竿來就應該算數。」汪高潮說,您跳得也相當不錯,您的姿勢很有意思。朱老師說:「您太客氣了,汪同志,我們是土壓五,您是勃朗寧,根本就不能相提並論。這麼說吧,我們是老鴰打滾,您是鳳凰展翅,能跟您同場比賽,是我們這些人的福氣。」運動會結束後,老師讓我們寫作文,我就寫了那篇《記一次跳高比賽》。我在作文中,主要寫了汪高潮,寫汪高潮在農村的土沙坑裡打破了省紀錄,朱老師一個字也沒提。現在回想起來,覺得很對不起他。
在上級領導的親切關懷下,在農場右派、教職員工、貧下中農的共同努力下,我們的運動場擴建了,運動場旁邊的觀禮臺也修好了,各種運動器材也買了回來。跳高不用往沙坑裡跳了,可以跌在蒙著綠篷布的彈簧墊子上了。乒乓球檯也不再是露天的水泥臺子,而是安放在室內的木頭臺子了。臺子是用大興安嶺的紅松木製作的,上邊塗著墨綠色的漆,中間還畫了一條白漆線,周圍還用白漆畫上了白邊,界限分明,綠漆和白漆都閃閃發光。網子是用尼龍線編織,墨綠的絲網,上邊是一道白邊,兩邊用螺絲固定在臺子上。我們小王老師說,莊則棟和徐寅生等人打球也是用這種牌子的球檯,這就說明我們一下子就達到了國際先進水平。因為中國的乒乓球運動是世界上水平最高的,所以中國的乒乓球運動器材也就是世界上最好的。我們的比賽用球是「紅雙喜」,當時賣兩毛四分錢一個,在我們心目中貴得要命。小王老師說國際比賽用的也是「紅雙喜」,這又說明我們的運動會在某些方面達到了國際先進水平。
朱老師打乒乓球的事不能不提。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怪球手,我們學校的老師沒有一個人能打得過他。縣裡的冠軍到我們學校打表演賽,當然沒有人是他的對手(校長不讓朱老師上場)。冠軍牛皮哄哄,一會兒嫌我們學校的水鹹,一會兒嫌我們學校的飯粗,最後還嫌我們學校的廁所有臭氣。氣得我們校長這樣的大好人都嘟噥:「啥呀,難道縣裡的廁所就沒有臭氣了嗎?」其實我們學校的廁所是個古典廁所,壘牆的磚頭都是明朝的,廁所裡那棵大杏樹是民國時期種的,雖然算不上古樹,但那顆杏核卻是範二先生從曲阜孔林裡那棵孔夫子親手種植的老杏樹下撿了一顆熟透了的大杏子裡剝出來的。孔夫子手植樹的嫡傳後代,意義重大,又何況,所謂「杏壇」,也就是教育界的文雅別稱,範二先生什麼樹都不栽,單栽一棵杏樹;他什麼地方都不栽,偏把杏樹栽到當時的私塾茅坑、如今的學校廁所邊上,其複雜的用心是多麼良苦哇!你一個小小的縣乒乓球冠軍,比一根雞巴毛還輕個玩意兒,有什麼資格嫌我們的廁所臭?老師們都憤憤不平,攛掇朱老師跟冠軍幹一場,煞煞他的狂氣,讓他明白點做人的道理。朱老師說,校長說了,不讓我參加比賽嘛!老師們說,事情已經發生了變化,我們去找校長說。於是就有人去跟校長說,讓朱老師跟冠軍打一場。校長說,不太合適吧? !大家說,有什麼不合適的,打著玩嘛,也不是正式比賽,再說,我們讓朱老師教育教育他,也是為了他好,也是為了他的進步,並不是純粹為了出口氣。校長說,我不管,我馬上就回家,這事就當我不知道。校長走了。縣裡的冠軍和他的幾個隨從蹬開自行車也要走。小王老師上前攔住他們,說:冠軍同志,別急著走,我們這裡還有個怪球手,想向您學習學習。冠軍輕蔑地說:怪球手?不會是用腳握球拍吧?小王老師說:冠軍同志,您可真愛開玩笑。用腳握球拍,那不成了「怪球腳」了?眾人哈哈大笑。冠軍也笑了。小王老師說:我們這個怪球手,保證用手跟您打。他原先是用右手打,劃成右派就改用左手打了。冠軍說:還有這種事呀!小王老師把朱老師拉過來,對冠軍說:就是他,我們學校裡挖廁所的校工,當然,敲鐘分報紙也歸他管。冠軍看看朱老師,忍不住就笑了。朱老師說:冠軍,敢不敢打?冠軍說:好吧,我也用左手,陪著您玩玩吧。一行人就進了辦公室。冠軍把自己的拍子從精緻的布套裡掏出來,用小手絹擦了擦球拍的把子,說:開始吧,我們還急著回去,晚上還要跟河南省的選手比賽呢。朱老師從臺子上拿起一個膠皮像豬耳朵一樣亂扇乎的破拍子,說:開始吧。冠軍說:也不是正式比賽,你先發球吧。朱老師說:那可不行,該怎麼著就怎麼著,我可不敢欠您這個人情。冠軍不耐煩地說:那就快點。說時遲,那時快,猜球的結果還是朱老師發球。冠軍說:這不還是一樣嘛!朱老師說:那可不一樣!當然是朱老師說的對。朱老師緊靠著臺子站著,他的上半截身體幾乎與球檯平行著,他的雙手卻隱藏在球檯下。冠軍果然就用他不習慣的左手拿著球拍,一副不耐煩的樣子。朱老師也沒多說什麼,就把第一個球發了過去。他的球好像是從地獄裡升起來的,帶著一股子邪氣。冠軍的球拍剛一觸球,那球就飛到房樑上去了。冠軍吃了一驚。朱老師說:要不這個不算?冠軍說:你太狂了吧?他抖擻精神,等待著朱老師的球。又一個陰風習習的球從地獄裡升起來了,冠軍閃身抽球,觸網。冠軍嘴裡發出一聲怪叫:喲嗨,邪了門啦!朱老師憨厚地笑著,說:接好!第三個球就像一道閃電,唰的一聲就過去了。冠軍的球拍根本就沒碰到球。他的小臉頓時就紅了,全縣冠軍,竟然連吃了一個羅鍋腰子三個球,這還了得,傳出去還不把人丟死?於是他的球拍彷彿無意中就換到了右手裡。朱老師扮了一個鬼臉,小王老師一點面子也不給冠軍留,大聲說:冠軍,怎麼又換成右手了?冠軍咬咬下脣,沒有吭氣。朱老師雙手藏在球檯下,眼睛死盯著冠軍的臉,冠軍緊張不安,臉上滲出汗水。這個球又是快球,冠軍把球推擋過來,朱老師把球挑過去,擦邊而落。冠軍搖搖頭,表示沒辦法。第五個球發過來,像大毒蛇的舌頭神出鬼沒,冠軍又沒接住。五比零,朱老師領先。接下來我就不想囉唆了,朱老師靠神鬼莫測的發球和大量的擦邊球,把冠軍打得大敗,三盤皆輸。朱老師說:冠軍同志,您不該這樣讓球。冠軍氣得嘴脣發白,風度盡失,將球拍扔在球檯上,說:你這是什麼鬼球!朱老師笑著說:對不起,實在是對不起。
幾年之後,我們大羊欄小學的五一運動會,實際是變成了縣裡的春季運動會。高風同志熱愛體育,喜歡熱鬧,每次運動會必來參加,不但他自己參加,他還給鄰縣的領導發邀請,讓他們組團前來。地區革委會主任秦穹是高風同志的老上級,高風同志把他也拽來過一次。這一下我們的運動會規格更高了。當時,省體育界的人士認為,大羊欄小學五一運動會的金牌,含金量比全省運動會的金牌還要高。這樣的奇蹟大概只有在那個特殊的年代裡才可能發生,那時人們的思想其實蠻開放的,沒有那麼多清規戒律,也沒人把成績看得太重,大家把運動會看成了盛大的節日,人人蔘加,個個高興,絕對沒有現在的運動會這樣多的貓兒尿,什麼高價僱用國家隊的退役運動員冒充農民運動員,把全國農民運動會搞成了假冒偽劣運動會,什麼喝鱉血的,吃瘋藥的,那時人民比現在要純潔一千多倍,不像現在這樣有那麼多不健康的思想。那時大家參加運動會都是自帶乾糧,我們學校用大鍋燒上兩鍋開水,倒在操場旁邊的一口大缸裡,缸上蓋一個圓木蓋子,防止刮進去太多的塵土。大缸旁邊一張桌子上擺著一摞粗瓷大碗,跟趙一曼同志用過的那種一模一樣。同志們大家誰都可以過去掀開缸蓋子,舀一碗水,咕嘟咕嘟灌下去。一碗熱水灌下去,渾身大汗冒出來,嘿,真過癮!連秦穹同志也到大缸裡舀水喝,現在的地委書記,給他一根金條他也不會跟我們這些草民在一口大缸裡舀水喝。好啦,咱們馬上從現在回到過去。過去其實也不太遙遠,也就是三十來年前的事。
1968年5月1日,地區革委會主任秦穹同志在縣革委主任高風同志陪同下,坐著一輛草綠色的吉普車,一大早就來到我們學校。我們學校操場邊的觀禮臺上,正中放著一個大喇叭,兩邊擺滿了花籃,插著十幾面旗,有紅旗,有黃旗,有綠旗,有粉紅色旗、杏黃色旗、草綠色旗。沒有藍旗,沒有白旗,更沒有黑旗。那時也多少要搞一點形式主義的東西,地革委主任,多大的官呀,能到我們這個小小的大羊欄小學,你想想我們這些窮苦的老百姓心裡是多麼樣地激動和感動吧!所以我們一大早就麇集在操場邊上,各人都舉著一面自己糊的小紙旗,等著歡迎秦主任的專車。在等待的過程中,趙紅花的妹妹趙綠葉因為低血糖暈倒在地,把腦門子磕起了一個大包,老師把她抬下去,但過了一會兒她又跑回來。老師讓她回家休息,她難過得哭起來。老師說:別哭了,別哭了,待在這裡吧。由此可見我們對秦主任的感情是很真的。現在當然不行了,現在別說是一個地區級幹部,就是美國總統來了,讓我們去歡迎,我們也不一定願意去。好了,秦主任的吉普車來了。
上午九點鐘還不到,秦主任的吉普車就開進了我們學校的操場。我們的操場是很平整的,為了讓它平整,右派和貧下中農付出了大量的勞動,連我們這些頑童也出了不少力。我們都認識到這個操場的意義,所以大家義務勞動,熱情高漲。我們把全縣的爐渣子都拉來墊了操場,我們拉著石磙子在操場上轉圈,真有點人歡馬叫鬧春耕的意思。我們還到膠河底下挖來那種透亮的白沙子,在操場上撒了一層,撒一層就用石磙子鎮壓一遍,一遍一遍又一遍,越撒越壓越好看。我們的操場是長方形的,用白石灰水澆出了橢圓形的跑道,跑道中間,開闢成投鉛球、甩鐵餅、擲標槍、扔手榴彈的場地,跳高與跳遠還在操場邊上,原先跳高與跳遠用同一個沙坑,現在跳高不用沙坑用蒙著綠篷布的彈簧墊子。籃球比賽在學校原先的球場上,地面當然也是費了大勁平整過的,上面也墊了爐渣撒了沙。籃球架子是新買的,是那種用鐵管子焊起來的,籃圈上還掛著網。我們原來的籃球架子是我爹做的,很簡單,就是在一根槐木上插上一個鐵圈,上邊原來有幾塊擋板,後來擋板被壞分子偷走了,就閃下兩個鐵圈,兩根槐木,槐木上還生出一些細枝嫩葉,又酷又爽。我們就是在這樣的架子上打球,我們都不會投擦板球,要麼投不中,投中了就是漂亮的空心入圈。乒乓球比賽是最重要的比賽,因為當時全國人民都愛好乒乓球運動,那也是潮流。乒乓球比賽將在我們學校的辦公室裡進行。老師和校長的辦公桌都抬到露天裡放著。墨水瓶東歪西倒,流了許多血;白紙颳得滿天飛,像散發革命傳單。
秦主任和高主任從吉普車裡鑽出來了,我們一齊歡呼:歡迎歡迎,熱烈歡迎!一邊喊我們還一邊揮舞小紙旗。十幾個長得五官端正的女生腰裡扎著紅綢子,臉上抹著紅顏色,在我們前面邊扭邊唱。四個男生憋足了勁,鼓著腮幫子吹軍號。他們剛練了不久,還吹不出個調,哞哞哞,哞哞哞,跟牛叫差不多。歡迎的場面儘管不能與現在相比,但在當時那個條件下,我們感到已經隆重得死去活來了。在校長的引導下,秦主任在前,高主任在後,對我們揮手致著意,向觀禮臺走去。秦主任是個小胖子,通紅的圓臉蛋,好像一個被太陽晒紅的大蘋果。我特別注意到他的手,手是小手,小紅手,小胖手,手指頭活像一根根小胡蘿蔔。怪不得我爹說大手撈草,小手抓寶。瞧人家秦主任那手,一看就知道那是抓印把子的,人生有命,富貴在天,生氣也沒用,不服也不行。跟在他老人家後邊的高主任,是一個大個子,因為他要將就秦主任的步伐,所以他不能邁開大步往前闖,這就顯得他步伐凌亂,跌跌絆絆,好像個大黑瞎子。上了觀禮臺,磨蹭了一會兒,我們校長站在麥克風前,宣佈運動會開幕,然後讓秦主任講話。秦主任把麥克風往自個眼前拖了拖,講了起來:革命的——吱——大喇叭發出一聲長長的尖嘯,好像針尖和麥芒。這是怎麼搞的!秦主任用手拍拍麥克風頭,啪!啪!啪!麥克風頭上包著一塊紅綢子,顯得神祕而嬌貴。麥克風捱了打,便老老實實地工作起來。秦主任講話根本不用講稿,滔滔不絕,好像大河決了口。秦主任講完了,校長又讓高主任講,高主任簡單地講了幾句就不講了,然後是運動員代表講話,那時還不興運動員、裁判員宣誓什麼的,所以運動員代表發了言比賽就開始了。我們學校那個普通話說得最好的鋼板刻印員王東風負責廣播,她拉著長腔,像我們在電影裡聽到過的國民黨中央廣播電臺的女播音員那樣嬌滴滴、酸溜溜地說:男子成年組一萬米比賽馬上就要開始了請運動員做好準備(以上重複三遍)裁判組鯉魚湯(疑是教導主任李玉堂)同志請到觀禮臺前來有人找(重複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