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正文 (第三卷 三十年前的一次長跑比賽)
第三章 正文 (第三卷 三十年前的一次長跑比賽)
模仿著國民黨中央電臺女播音員的嬌嗲腔調,鋼板刻印員王東風又把男子成年組萬米比賽即將開始的消息廣播了三遍。廣播剛完,擔任發令員的總務主任錢滿囤就大叫了一聲:嗨!一聲嗨嚇了眾人一跳。接著他吹了一聲哨子,大聲問:運動員齊了沒有?站在起跑線上抻胳膊拉腿的運動員們都停止了活動,眼巴巴地望著錢滿囤,等待著他的點數。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八個,一個不多,一個不少,正好。你們大家都站好了,聽我把比賽中要注意的事項再對你們宣佈一下,他說,比賽過程中不得隨意離開跑道,如果確有特殊情況,譬如大小便什麼的,那也要得到裁判員的批准,方能離開跑道……
錢滿囤這個人,被我們大羊欄小學的學生恨之入骨。我們學校掀起的撿雞屎運動就是他的倡議。他不知從什麼報紙上看到,說雞屎裡富含著氮、磷、鉀,維生素,還有多種礦物質,因此雞屎不但是天下最好的肥料,而且還是天下最好的飼料。他說如果有足夠多的雞屎,完全可以從雞屎裡提煉出黃金,或是提煉出那種讓法國的居里夫人聞名天下的鐳,當然也可以提煉出製造原子彈的鈾。他還說,國外流行一種價格昂貴的全營養麵包,裡邊就添加了雞屎裡提煉出來的精華。經他這樣一鼓吹,沒有主心骨的傀儡校長就下了命令,在我們學校開展了撿雞屎的運動。錢滿囤說他已經跟縣養豬場聯繫好了,我們有多少雞屎,他們要多少雞屎。老錢在全校師生大會上說,豬場做了實驗,說那些豬吃起雞屎來就像小學生吃水餃似的。吃一斤雞屎,長半斤豬肉,所以撿一斤雞屎,就等於給國家生產了半斤豬肉。而且豬屎還可以餵雞,雞屎又回去餵豬,如此循環往復,以至無窮,這就叫雞屎豬屎大循環。校長給各年級下了指標,年級給各班分了任務。班主任又把任務分解到各個學習小組,小組又把任務分配給每個學生。當時我在三年級二班四組學習,分配到我名下的任務是在一個月內,必須交給學校雞屎三十斤。一天平均一斤雞屎,按說這任務也不能算艱鉅,但真要撿起來,才感到困難重重。如果是我們全校只有我一個人撿雞屎,別說每天撿一斤,就是每天撿五斤,也算不了什麼難事,問題是我們全校的幾百個學生一齊去撿,老師也跟著撿,全村就養了那麼有數的幾隻雞,哪裡有那麼多雞屎?有人說了,為什麼不到鄰村去撿?我們大羊欄小學是中心學校,鄰村的孩子也在我們學校上學。何況學生搶雞屎,謠言馬上就製造出來,說是國家收購雞屎出口,一斤雞屎能換回來十斤大米,於是老百姓就跟我們搶雞屎。朱老師設計了撿雞屎的專用叉子和盛雞屎的專用小桶,讓我們自己回去仿造,自己仿造不了就讓家長仿造。那些日子裡,我們周圍十幾個村子裡的大街小巷裡,時時都能見到一手拿叉一手提桶的小學生。家裡的雞屎、雞窩裡的雞屎當然早就撿盡了。我們把那些不拉屎的雞攆得跳牆上樹,如果有隻雞開恩拉一泡屎,保準有一窩小學生往上衝。為了一泡雞屎,經常發生激烈的衝突,打破腦袋的事情也發生過好幾起。剛開始我們還用朱老師設計、我們家長仿造的雞屎叉子文質彬彬地撿,後來,乾脆就用手去抓,也只有用上了手,你才有可能把一泡熱雞屎搶到。可恨的是在那些日子裡,幾乎所有的雞都拉一種又臭又黏的醬稀屎,好像是成心跟我們做對頭。我為此恨恨地罵雞。我娘說,你還好意思罵雞,雞為什麼拉肚子?都是被你們這些小壞蛋給攆的!我們家那兩隻老母雞原本是每天下一個蛋,自從我們學校開展撿雞屎運動後,它們就只拉稀屎不下蛋了。村子裡那些養著老母雞的女人,恨不得剝了我們錢主任的皮。我們根本完成不了學校下達的雞屎指標,完成不了就挨訓。為了不挨訓,我們就想辦法弄虛作假,譬如往雞屎裡摻狗屎、摻豬屎啦,但每次都被錢滿囤揭穿。錢滿囤提著一杆公平秤,站在校長辦公室門前,臉如鐵餅子,目如稱鉤子,等待著我們,就像我們在階級教育展覽館裡看到的那些畫出來的收租子的老地主。我們提著雞屎桶,排著隊過稱。排隊時我們大多數雙腿發抖。他接過我的雞屎桶,先是狠狠地盯我一眼,問:摻假沒有? !我說:沒……沒摻……他輕蔑地看俺一眼,說:沒摻? !然後他就把雞屎桶放到鼻子下邊一嗅。還敢撒謊!張老師!他大聲喊叫著我的班主任,我的班主任張老師就站在旁邊,慌忙點頭。他這桶裡,三分之二的都是狗屎!然後他就把我的雞屎桶扔到我的班主任老師眼前。我的班主任老師毫不客氣地擰著我的耳朵把我從隊列裡拖出來,讓我到校長辦公室窗前罰站,一罰就是一上午。錢主任指著我大發脾氣:你們看看他這樣子!從小就弄虛作假,欺騙老師,品質惡劣,長大還不知道會壞成個什麼樣子!我羞愧地低垂著發育不良的腦袋,下巴緊抵住胸脯,眼淚滴到腳背子上。哭也沒用!接下來,他又抓出了幾十個在雞屎裡摻假的,讓他們與我一起罰站,這樣我的心裡就好受多了。我孬好還摻了狗屎,方學軍乾脆在雞屎裡摻上了黑石頭子兒。方學軍家是老貧農兼烈軍屬,錢滿囤不敢對他進行人身攻擊,只讓他到窗前罰站。方學軍根紅苗正,大伯抗美援朝時壯烈犧牲,爹是村裡的貧農主任,哥是海軍陸戰隊,罰他的站?罰我的站? !他把那個雞屎桶猛地砸在校長辦公室的窗子上,破口大罵:錢滿囤我操你老祖宗!我要到中央告你個狗日的!錢滿囤當時就愣了,半天沒回過神來。等他回過神來,我們早就扔掉雞屎桶,跟著方學軍跑了。我們說:天天撿雞屎,這學,孫子才上呢!由於方學軍的革命行動,錢滿囤的撿雞屎運動可恥地結束了。就是這樣,校長辦公室外,也積攢了一大堆雞屎。天很快就熱了,雞屎堆在那裡發了酵,發出了一種比牛屎臭得多的氣味,招引來成群結隊的蒼蠅。校長催老錢跟縣養豬場聯繫,趕快把雞屎賣了,原說是兩毛錢一斤,可以賣不少錢呢。但人家養豬場說,根本就沒聽說過用雞屎餵豬這回事。於是老錢就成了眾矢之的。後來,我們村把雞屎拉到地裡當了肥料。事後老錢不服氣,說,就算雞屎不能餵豬,完全可以用來養蚯蚓,然後再把蚯蚓製造成中藥或是高蛋白食品,拉到田裡當肥料,實在是可惜了。
老錢穿著一件磨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胸兜裡插著三支鋼筆,脖子上掛著一個鐵哨子,手裡舉著一把亮晶晶的雙響發令槍,眼睛緊盯著手腕上的瑞士產梅花牌日曆手錶。那時候這樣一塊手錶可是不得了,把我們村的牛全賣了也不值這塊表錢。這塊表是右派乒乓球運動員湯國華的,他是歸國華僑,他叔叔是印度尼西亞的橡膠大王,梅花手錶就是他叔叔送給他的。他能把自己的梅花表無償地借給運動會使用,說明這個人有相當高的思想覺悟,一般人做不到這一點。老錢誇張地舉起胳膊,因為手錶的分量和價值,他的胳膊顯得僵硬。他的眼睛緊盯著飛快轉動的紅頭秒針,臉上的表情嚴肅得讓人不敢喘氣。距離預定的比賽時間還缺兩分鐘時,他用洪亮的嗓門高聲喊道:各就各位——預備——啪啪!兩聲槍響,槍口冒出一縷淡淡的青煙,三個掐秒錶的計時員在槍口冒出青煙那一霎,按下了秒錶的機關,比賽開始。
在老錢的發令槍發出兩聲脆響之前,站在用白灰澆出的起跑線上的八個運動員都彎下了腰。因為是萬米長跑,不在乎起跑這一點點的快慢,所以運動員們沒有把屁股高高地撅起,也沒有雙手按地,做出一副箭在弦上的姿態。要說腰彎的幅度,還是我們的朱老師最大,但這並不是他的本意,他的腰不得不彎,我們在前面已經反覆地介紹了他的腰,這裡就不再贅述。老錢的發令槍啪啪兩響的同時,運動員們就一窩蜂似的跑了起來。起初幾步,他們的步伐都邁得很大,顯得有點莽撞冒失。跑了幾十米,他們的步伐就明顯地小了。他們像一群怕冷的、膽怯的小動物,彷彿是有意地、其實是無意地往跑道的中間擁擠,好像要擠在一起尋求安全。他們跑得小心翼翼,試試探探,動作既不流暢也不協調。他們的膝關節彷彿生了鏽,看樣子腦袋也有點發暈。跑在最前面的是幫助標槍手轟過兔子的右派長跑運動員李鐵。他穿著一件紫紅色的背心,一條深藍色的短褲,腳上蹬著一雙白色的回力球鞋。他的背心後邊釘著一塊白布,白布上的號碼是235,我至今也弄不明白這個號碼是根據什麼排出來的。緊追著他的運動員是縣一中的體育教師陳遙,一個滿臉駱駝表情的青年,據說是師範學院體育系的畢業生,應該說也是個體育運動的行家裡手。陳遙後面是我們學校的小王老師,小王老師後面是一個鐵塔似的黑大漢,聽人說他是地區武裝部的幹部,姓名不詳,號碼是321。321號後面,是一個必須重點介紹的運動員。他是我們公社食堂的炊事員,年齡看上去有四十歲了,也許比四十歲還要多。他是我們公社的名人,叫張家駒。都說他解放前在北京城拉過黃包車,跟駱駝祥子是把兄弟,自然也認識虎妞。他也能倒立行走,也是一個長方形的螞蚱頭,脖子跟頭差不多粗,額頭上有一塊明疤,小時候讓毛驢咬的。雖然他現在是空著手跑,但他的姿勢讓人感到他的身後還是拖著一輛黃包車。其他的人我就不想一一介紹了。跑在最後邊的是我們朱老師,他是故事的主角,自然要比較詳細地介紹一下。他的身體情況就不說了,他的號碼是888,那時還沒把8當成發財的數字,888沒有任何特別的意義。他距離前面的運動員有三四米的光景,跑一步一探頭,很像一隻大鵝。看他跑步的樣子讓我們心裡不舒服,感到他有點可憐,好像他不是自願參賽,而是被人逼上梁山。當然其實並不是這樣。運動會組委會不願意讓他上場,校長婉言勸他,說他年紀大了,做點後勤工作,噹噹計時員什麼的也就可以了,但他非要參加不可。校長其實是怕他影響了學校的形象,說大羊欄小學派了個駝子上場,他為此很不高興,把事情鬧到了高風主任那兒。高主任說全民運動嘛,只要成績夠了就可以上,什麼駝子不駝子,一條腿的人單腿蹦破世界紀錄,不是更能說明我們中國人民有志氣嘛!於是他就上了。他探頭探腦地跑到了我們面前,我們為他大喊加油,他說:孩子們,還不到加油的時候。他微笑著從我們面前跑過去了,888號白布在他高高駝起的背上像一面小旗招展著,很有意思,特別顯眼,與眾不同。
跳高比賽在操場邊上進行,焦挺已經跳過了一米八十,這次比賽,冠軍還是非他莫屬。操場中間正在進行標槍比賽,一杆杆標槍搖著尾巴在天上飛行,我們有點擔心,生怕標槍手把跑道上的運動員當成野兔給紮了。據說,在意大利米蘭,曾經有一個計時員橫穿場地,恰好標槍運動員正在比賽,忽地響起了一種悠長、奇特的嘯聲,一根標槍從陽光方向斜刺下來,以乾淨利落的動作擊中計時員的背脊,他猛地向前一踉蹌,撲倒在地上,這當兒,插在他背上的標槍還在簌簌發抖。
現場的觀眾,除了學生和農場的幾乎所有右派,其餘的大多是我們村的百姓,我爹、我叔、我哥,都在其中。周圍的村子裡也有來看熱鬧的人,但很少。我們村是近水樓臺先得月。五一期間,桃花盛開,小麥灌漿,春風拂煦,夜裡剛下了一場小雨,空氣新鮮,地面無塵,正是比賽的好時節。幾個計時員議論著,今天如果出不了好成績,就不能怨老天不幫忙了。人們望著運動員們的背影議論,猜想著萬米金牌的得主。有人把寶押在李鐵身上,有人把寶押在張家駒身上,只有我們一幫對朱老師感情很深的小學生希望朱老師能榮獲金牌。村裡的不良青年桑林瞪著大眼說:你們做夢去吧,豬尾巴棍子的小跟屁蟲們。我們齊聲罵著桑林:桑林桑林,滿頭大糞!
桑林自吹,說曾經跟著一個拳師學過四通拳和掃堂腿,動不動就跟人叫陣,橫行霸道,是村裡的一大禍害,連村裡的幹部都讓他三分。我們學校露天廁所邊上有一棵老杏樹,樹冠巨大,樹幹粗壯,是私塾先生範二親手種的。雖然它生長在最臭的地方,但結出的果實卻格外香甜。春天裡杏子只有指甲蓋那麼大時,桑林就去摘了吃。體育老師小王去拉他,被他一拳捅在肚子上,往後連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吐出了一口綠水。桑林揮舞著拳頭說:老子,拳打南山猛虎,腳踢北海蒼龍!哪個不服,出來試試。我們朱老師上前,雙手抱拳,作了一個揖,說:大爺,我們怕您,我們敬您,但您也得多多少少講點理,好漢不講理,也就不算好漢了。桑林說:羅鍋腰子,豬尾巴棍子,你說說看,什麼叫作理?朱老師說:這杏子,才這麼一丁點兒大,摘下來也不能吃,白糟蹋了不是?桑林說:老子就愛吃酸杏!朱老師說:你也不是孕婦,怎麼會愛吃酸杏?老子就是愛吃酸杏,你敢怎麼樣?朱老師說:您是大拳師,武林高手,誰敢把您怎麼樣呢?桑林得意揚揚,說:知道就行。朱老師看著桑林,臉上是膽怯的、可憐巴巴的表情。但事情突然起了變化:我們朱老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頭顱作炮彈,向著桑林的肚子撞去。桑林猝不及防,身體平飛起來,跌落在我們三百名學生使用的露天廁所裡。後來,桑林不服氣,跑到學校大門口罵陣:羅鍋腰子你他媽的出來,偷襲不算好漢!今天老子跟你拼個魚死網破!我們朱老師出來,說:桑林,咱別在這裡打,在這裡打影響學生上課,也別這會兒打,我正在上課,這樣吧,今天晚上,咱到生產隊的打穀場上去,擺開陣勢打一場,好不好?桑林說:好好好,好極了!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今天晚上,你要是不去,就是個烏龜!當天晚上,一輪明月高掛,打穀場上,明晃晃的一片,我抬手看看,掌紋清清楚楚,這樣的亮度完全可以在月下看書寫字,繪畫繡花。村裡沒有多少文化生活,聽說朱老師要跟小霸王桑林比武,差不多全村的人都來看熱鬧。我們堅決地站在朱老師一邊,希望他能贏,希望他能把小霸王桑林打翻在地,讓他永世不得翻身。大多數村裡人也站在朱老師一邊,希望他能打死小霸王,打不死也把他打殘,替村裡除了這一害。但秦檜也有三個好朋友,桑林身後也有三個跟屁蟲,我感到最不可思議的是我的二哥竟然站在桑林一邊,是桑林的忠實走狗。朱老師很早就到了,桑林卻遲遲不到。我們心裡替朱老師感到害怕,他卻像沒事人似的與幾個年紀大的老農聊著月亮上的事。他說月亮上沒有水也沒有空氣,當然更不可能有嫦娥吳剛什麼的。老農說,這也是瞎猜想,誰也沒上去看看。朱老師說,用不了多久就會有人上去的。老農就哈哈大笑,說朱老師您是說瘋話,是不是被桑林給嚇糊塗了!朱老師說也許是桑林嚇糊塗了,至今還不露面,他要再不露面我可要回去了。人們怎麼捨得讓他回去?好久沒有個耍景了,好不容易碰上這麼一次。我知道那幾個傢伙是去膠河農場的西瓜地裡偷瓜了,傍晚時他們幾個就在河邊的槐樹林子裡嘀咕,說是要先給小肚上上料,保養一下機器,然後才有勁跟老朱大戰。他們有一些黑話,管吃東西叫「上料」或是「保養機器」。他們把西紅柿叫作 「牛尿子」,管西瓜叫作「東爪」。有人說,趕快,去找找桑林,說朱老師已經等急了,他要再不來,就算他輸了。這時有人大聲喊叫:來了!桑林果然來了。他走在前頭,後邊跟著我二哥、聶魚頭、癆病四。他們四個是村裡有名的四害,殺人放火不敢,偷雞摸狗經常。有一年冬天,我們家的兩隻白色大鵝突然沒了,我和姐姐滿村找也沒找到。我們去找鵝時,我二哥就躲在牆角冷笑。我對爹說:爹,家賊難防,我認為咱家的大白鵝是被四害保養了他們的機器。我父親把我二哥用小麻繩捆起來,拿著一根燒紅的爐鉤子,進行逼供。我二哥吃打不住,終於交代,說我們家的大白鵝的確是被他們四人保養了機器。我爹說,你這壞蛋,怎麼連自己家的鵝也不放過呢?我二哥說,這才叫大公無私。他們來了,每人手裡捧著半個「東爪」,邊走邊啃著。到了打穀場中央,桑林趕緊啃了幾口「東爪」,然後將「東爪」皮使勁扔到遠處去。我二哥他們也學著桑林的樣子,趕緊啃了幾口「東爪」,也把皮使勁扔到遠處去。桑林脫下小褂,往身後一扔,我二哥這個狗腿子就把他的小褂子接住。桑林把腰帶往裡煞了煞,把肚子勒得格外突出,像個帶孩子的老婆。咯——桑林打著飽嗝說,老公豬,大爺我還以為你不敢來了呢!朱老師說:桑林,今晚上的事,你跟你娘說過沒有?桑林瞪著牛蛋子眼問:說什麼?朱老師說:你是獨子,你爹死得早,你要有個三長兩短,誰養你孃的老?桑林說:老壞蛋,你準備棺材了嗎?其餘三害也跟著說:老壞蛋,你準備棺材了嗎?朱老師問:咱是武打呢還是文打?桑林說:隨你!三害跟著說:隨你!朱老師說:那就文打吧!桑林說:文打就文打!三害說:文打就文打!朱老師走到場邊幾根拴馬樁前,說:看好了,爺們!然後他就對準了拴馬樁,一頭撞過去。拴馬樁立斷。朱老師指指另一根拴馬樁說:爺們,看你的了。桑林近前看看那根老槐木拴馬樁,猶豫了一會兒,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口裡大聲叫:師傅,您收了我吧!朱老師說:起來,起來,你這是幹什麼?桑林說:我服了!服了還不行嗎?朱老師說:小子,你知道廟裡那口大鐘是怎麼破的?那就是我用頭撞破的,如果你的頭比鍾還硬,就繼續地橫行霸道,如果你的頭不如那口大鐘硬,你就老老實實。桑林跪在地上,磕頭不止,連說:師傅饒命,師傅饒命。三害也跟著跪下,連聲求饒。從此朱老師就有了一個很響亮的諢名:鐵頭老朱。
觀禮臺上的大喇叭放起了節奏分明的進行曲,他們的步伐顯得輕鬆自如了許多。對嘛,早就應該放點音樂,站在我們身邊的那群右派不滿地議論著。穿著杏黃春裝的蔣桂英和蒙著一塊粉紅紗巾的陳百靈對著李鐵歡呼著:李子,加油;鐵子,加油!李鐵對著這兩個大美人舉起右手,輕鬆地抓了抓,不知道是什麼意思。黃包車伕沒有自己的啦啦隊,他也不需要什麼啦啦隊,一個臭拉車的,難道還需要別人的歡呼嗎?不需要,根本就不需要,他還是像跑第一圈那樣,黯淡無光的眼睛平視著正前方,兩條胳膊向兩邊乍開著,兩隻大手攏著,彷彿攥著車把。他的腦海裡浮現著的肯定全是當年在北京城裡拉洋車時的往事,與駱駝祥子一起出車,與虎妞一起鬥嘴,吃兩個夾肉燒餅,喝一碗熱豆腐腦,泡泡澡堂子,逛逛半掩門子……他的耳邊也許響著黃銅喇叭的嘀嘀聲,哨子吱吱地叫,也許是巡警在抓人,其實是旁邊的籃球場上一個運動員犯了規。
朱老師跑過來了,還是最後一名,還是像我家的大白鵝那樣,腦袋一探一探地往前衝,步伐很大,彈性很強,好像他的全身的關節上都安裝了彈簧。他的臉上掛著一層稀薄的汗水,呼吸十分平穩。我們為他加油,他對我們微笑。看樣子他對自己的殿後地位心滿意足。他我行我素,自個兒掌握節奏,前面的人跑成兔子還是狐狸,彷彿都與他無關。
啪!一聲鞭響,村裡的馬車拉著糞土從操場旁邊的土路上經過,熱鬧引人,趕車的王乾巴將車停住,抱著鞭子擠進來,站在蔣桂英和陳百靈中間。他往左歪頭看看蔣桂英,蔣桂英撇撇嘴,不理他;他往右歪頭看看陳百靈,陳百靈翻翻白眼,也不理他。他齜著一口結實的黃牙無恥地笑起來:嘿嘿,嘿嘿。這是他的一貫笑法,他的外號就叫嘿嘿,嘿嘿的使用率比王乾巴高得多。嘿嘿哧哼著鼻子聞味,就像一匹發情的公馬。他聞到了什麼氣味?清新的五月的空氣裡,洋溢著蔣桂英和陳百靈的令人愉快的氣味。那是一種香胰子混合著新鮮黃花魚的氣味,是有文化的女人的氣味,真是好聞極了。那兩匹拉車的馬發揚團結友愛的精神,相互啃著屁股解癢。嘿嘿站在兩個超級美人中間左顧右盼,厚顏無恥,沒臉沒皮,人家根本不理他,他卻從腰裡摸出了一個修長的地瓜,喀嚓,掰成兩半,粉紅的瓤面上滲出一滴滴白汁。嘿嘿,蔣同志,請吃地瓜,過冬的地瓜,走了面,比梨還要甜。謝謝,我不吃涼東西。嘿嘿,陳同志,請吃地瓜,過冬的地瓜,比梨還要脆,吃了敗火。緊接著壓低嗓門說,這是生產隊裡留的地瓜種,「5245」,新品種,就是農業大學地瓜系的老右派馬子公研究出來的,我偷了一個,這要讓保管員看到,非遊我的街不可。陳搖搖頭,表示不要,連話也懶得跟他講。我要是嘿嘿,肯定滿臉通紅,訕訕地退到一邊去,可人家嘿嘿,不羞不惱,沒心沒肺,說,你們不吃俺吃,這樣好的東西,你們還不吃,怪不得把你們打成右派,你們跟我們貧下中農,假裝打成一片,其實隔著一條萬裡長城!真是你他媽的大黃狗坐花轎不識抬舉。蔣桂英我問你,聽說你跟一千多個男人困過覺?聽說你跟資本家隔著玻璃親嘴掙了十條金子?有沒有這回事?我問你有沒有這回事?蔣桂英把個小白臉子漲得粉紅,跟「5245」地瓜瓤一個顏色。她的嘴咧著,好像要哭,但又沒哭。你們這些臭戲子,都是萬人妻!把左手的半個地瓜,送到嘴邊,咬人似的啃了一口,嘴巴艱難地咀嚼著,兩邊的腮幫子輪流鼓起。你個流氓!蔣桂英說,流氓……眼淚從她的眼睛裡流出來。還有你,陳百靈,世界四大浪,貓浪叫,人浪笑,驢浪吧嗒嘴,狗浪跑斷腿!我看你就是四大浪之一,你是條浪狗,你跟丁四的事人人都知道(丁四是養羊組的小組長,農學院畜牧系的右派研究生,他養了一隻奶羊,產的奶喝不完,陳百靈經常去喝羊奶)。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陳雙手捂著臉蹲在地上,從她的手指縫隙裡,發出了奇怪的聲音,好像棲息在蘆葦叢中的水鵪鶉四月發情時發出的那種低沉、悲傷的鳴叫。眼淚從她的指縫裡滲出來時,我們才知道她在哭,而且哭得很悲痛。嘿嘿把右手裡的那半地瓜舉到嘴邊,喀嚓咬了一口,兩邊的腮幫子輪流鼓起,嘴裡響起粉碎地瓜的聲音。有一隻黑色的拳頭,飛快地捅到了他的腰上。他滿嘴的地瓜渣子噴脣而出,啊喲娘哎!他回過頭,臉古怪地扭著,眉毛上方那顆長著一撮黑毛的小肉瘤子抖動不止。這一記黑拳打得他不輕,他想罵人,但氣被打岔了,暫時罵不出來。終於他罵出來了:媽的個×,是誰?是誰敢打他的爹? !在他的面前,依次展現開一片形形色色的人臉,有的冷漠,像沾著一層黃土的冰塊;有的憤怒,像剛從爐膛裡提出來的鐵塊。冷眼射出冰刺,怒眼噴出毒火。媽的個×,你們,是誰打了老子一拳?一股油滑的笑聲從一個嘴裡流出來,緊跟著笑聲又出了一拳,正捅在嘿嘿的肚皮上,嘭的一聲巨響。俺的個親孃喲!嘿嘿不由自主地蹲在地上,雙肩高聳著,頭往前探出,嘔出了一堆地瓜。是老子打了你,怎麼樣?桑林用腳蹬住嘿嘿的肩頭,一發力,嘿嘿一腚坐下,雙手按地,不討人喜歡的臉仰起來。他看清了打他的人。怎麼是你?嘿嘿驚訝極了。怎麼是他?我們驚訝極了。可見一個人做點壞事並不難,難的是一輩子不做好事。
他們拐過彎道,對著我們跑來了。這是第幾圈?我忘了。他們的隊形發生了一些變化。頭前還是李鐵,距離李鐵十幾米處,團聚著五個人,時而你在前一點,時而他在前一點,但好像中間有股力量,變成六根看不見的橡皮筋,牽扯著他們,誰也休想掙脫。又往後十幾米,昔日的黃包車伕邁著有條不紊的大步,拖拉著無形的車,保持著像駱駝祥子那樣的一等車伕的光榮和尊嚴。再往後十幾米,是我家大鵝似的運動員右派代課朱老師。他這個右派是怎麼劃成的?說起來很好玩。
十幾年前他就在我們學校代課,學校要找一個右派,找不到,愁得校長要命。這時上級派來一個反右大王,帶著四個女幹將,下來檢查劃右派的工作。校長說我們這裡又窮又落後,實在找不到右派,是不是就算了?大王說,「凡有人群的地方就有左、中、右」,知道這話是誰說的嗎?校長說不知道,大王說這是毛主席說的。校長說,既是毛主席說的,自然是真理,那就找吧。大王讓校長把全校的師生集合到操場上,讓每個人出來走幾步,誰也不知大王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等全校的師生走完了,大王走到前面講話,四個女將分列兩旁,好像他的母翅膀。他說,右派,有兩個。他指指朱老師,說,他!右邊的兩個女將就走上前去,把朱老師拖了出來。朱老師大聲喊叫:我不是右派,我不是!朱老師在兩個鐵女人的中間躥跳著,好像一隻剛被擒獲的長臂猿。大王說,你別叫,更別跳,狐狸尾巴藏不住,馬上就讓你顯出原形。他又指著學生隊伍裡的我大姐說,她!他右邊那兩員女將虎虎地走過去,把我姐姐拖了出來。我大姐脾氣粗暴,生了氣吃玻璃吞石子六親不認,連我爹都不敢戧她的毛梢,大王不知死活,竟讓女將下來拖她,這就必然地有了好戲,等著瞧吧!
大王是受過軍事訓練的人,他讓朱老師和我大姐並排站好,然後下達口令:立正——!大王聲音洪亮,口令乾脆。向前看!齊步走!我大姐與朱老師聽令往前走。我大姐昂首挺胸,朱老師也很尊嚴。他們倆剛走了幾步,還沒走出感覺,大王就高叫一聲:立定!大王問大家:你們看清楚了沒有?大家一齊喊叫:看清楚了!大王問:你們看清楚了什麼?眾人面面相覷,全部變成了啞巴。大王冷笑道:群眾的眼睛是亮的,大家想想看,剛才他們走步時,是先邁左腳呢還是先邁右腳?眾人大眼瞪小眼,一個個張口結舌。大王說:他們兩個,是我們這一大群人裡(大王伸出左手畫了一個圈),僅有的兩個(伸出兩根左手手指)走路先邁右腳的人。你們說,他們不是右派,誰是右派? !朱老師聽了大王的宣判,哇哇地哭起來。我大姐把小棉襖脫下往後一扔,大踏步跑到牆根,撿起兩塊半頭磚,一手拿一塊,像只小老虎,不分公母,狂叫著:呀——啊!就朝著大王撲了過去。
大王站起來,抖抖肩上披著的黃呢子大衣,強作鎮靜地說:你,你,小毛丫頭,你想造反嗎?大姐可不是那種隨便就讓人唬住的人,她悠了一下右臂,將一塊磚頭對著大王投過去。她絕對想砸破大王的頭,但因為力氣太小,磚頭落在大王的面前,嚇得大王蹦了一個蹦,像一個機靈的小青年。你這個小右派,還敢動真格的? !造你活媽,我大姐破口大罵,把你媽造到坑洞裡去,然後讓她從煙囪裡冒出來!我大姐從小就喜歡罵人、說髒話,她罵人的那些話精彩紛呈,我不好意思如實地寫,生怕弄髒了你們的眼睛。另外她發明的那些罵人話裡有許多字眼連《辭海》裡都查不到,所以我想如實地記錄也不可能。我大姐這個沒有教養的女孩,舉起第二塊磚頭,對著大王的頭投過去,大王輕輕一閃就躲過了,像一個機靈的青年。我大姐兩投不中,惱羞成怒,站在大王面前,跳著腳罵,那些黃色的詞兒像密集的子彈,打得大王體無完膚。眾人剛開始還挺著,偽裝嚴肅,但終於繃不住了。一人開笑,大家就跟著哈哈大笑起來。我大姐有點缺心眼,人來瘋兼著人前瘋,眾人越笑她越來勁,就像一個被人喝彩的演員。大王革命幾十年,大概還沒碰到過這樣的問題。他習慣性地把手往腰裡摸去,有人害怕地喊:不好了,大王摸槍了!有人不害怕地說:摸個鳥!他是文職幹部,沒有槍。大家便又哈哈大笑起來。大王終於憤怒了。他指揮不動別人,便指揮他的母翅膀:把她給我捆起來。這也是他的習慣性話語,張口閉口就要把人給捆起來。他身邊沒有繩子,他的母翅膀身上也沒帶繩子。四個女人一擁而上,她們都被我大姐氣得鼓鼓的,可算等到出氣的機會了。跟著大王劃了那麼多右派,還沒遇到這樣的刺兒頭。在那個年代裡,誰不怕她們?一聽說被劃成了右派,有哭的,有下跪的,有眼睛發直變成木頭的,沒有一個敢像這個小丫頭,破口大罵,還拿著磚頭行凶,如果不治服了她,這反右鬥爭就別搞了。她們一擁而上,把我大姐按倒在地。儘管我大姐咬掉了不知是哪個女人的一節手指,但最終還是給按在了地上。她們用穿著小皮靴的腳踹著我大姐的屁股,我大姐罵不絕口,越罵人家越踹,終於給踹尿了褲子。我爹和我娘匆匆跑來,不知他們怎麼得到了消息。我娘哭,我爹卻笑。我爹笑著說:打打打,往死裡打!這孩子我們早就不想要了。我娘哭著說:你不想要,我還想要呢……
跑到頭前的李鐵看到站著流淚的蔣桂英與蹲著哭泣的陳百靈,臉上表現出疑惑的表情,但他沒有停止奔跑。他的臉從我們面前一閃而過。其他的人基本上是麻木不仁。最麻木不仁的是張家駒,他目光呆滯地望著前方,步速不變姿勢也不變,活活就是一架機器。朱老師卻偏離了跑道,大聲說:嘿嘿,欺負女人瞎隻眼!人群中有人感慨地說:老朱這人,睜著眼死在炕上,一肚子心事,像他這樣子,還指望拿頭名?又有人說:朱老師是熱心人,階級鬥爭天天唱,世界需要熱心腸!桑林得到了可能是有生以來的最大尊敬,滿臉是洋洋得意的神情。村裡人說:嘿嘿,連桑林都看不過去了,你想想自己缺不缺德吧!嘿嘿捱了兩拳,又受到了大家的批判,尷尬,委屈,蝦著腰,提著鞭杆,說:桑林,你小子有種等著吧,我不報此仇就是大閨女養的私孩子。桑林說:你原本就是個私孩子。嘿嘿擠出人群,對著那兩匹馬使威風去了。
這時,籃球場上,右派隊的教練員叫了暫停,縣教工聯隊的也跟著暫停。兩個隊的隊員都圍攏在自家的教練周圍,聽面授機宜。我們離著比較遠,只能看到教練員揮舞的雙臂,但聽不清楚他說些什麼。嘿嘿劈開腿站在車轅幹上,拿著牲口撒氣,一鞭緊追著一鞭,抽著那兩匹倒黴的馬,鞭聲清脆,就像放槍似的。正好大隊長從這裡路過,看到嘿嘿打馬,便上前問:嘿嘿,你打它們幹什麼?嘿嘿打紅了眼,抬手就給了大隊長一鞭,啪!大隊長脖子上頓時就鼓起了一道血紅。大隊長崔團,複員軍人,自己說參加過廣西十萬大山的剿匪,智擒了女匪首,但隨即就中了女匪首的美人計,又把她給放了。這就犯了大錯誤,差點讓連長給斃了,只是因為他戰功太多,才留了一條小命。這都是他自己咧咧的,可以信,也可以不信。如果不是那個女匪首,我早就提拔大了,還用得著跟你們這些個鄉孫在一起生氣?這是崔團經常說的話。他的歷史也許是自己虛構的,但他在現實生活中的表現卻是我們有目共睹的。這人脾氣暴躁,雷管似的。我親眼看到他提著一杆鳥槍追趕老婆,原因是老婆在他吃飯時放了一個屁。他老婆跑不動了,就往一棵大楊樹上爬。他追到樹下,舉起鳥槍,瞄準老婆的屁股,呼嗵就是一槍。嘿嘿不知死活的個鬼,竟敢打了崔團一鞭,真是老鼠舔弄貓腚眼,大了膽了。路邊發生了這樣的事,所有的體育比賽都喪失了吸引力,人們一窩蜂擁過去,想看一場大熱鬧。但出乎人們意料的是,平日裡性如烈火的崔團,竟然像一個逆來順受的四類分子似的,摸著脖子上的鞭痕,嘴裡低聲嘟噥著,灰溜溜地走了,連句倒了架子不沾肉的硬話都沒說。這讓我們大失了所望,目送了崔團一段,看了站在車轅上像驕傲的大公雞一樣的嘿嘿幾眼,便無趣地相跟著,回到操場邊,繼續觀看比賽。
當李鐵帶著他的、其實也不是他的隊伍斷斷續續地轉過來時,一個計時員舉著一頁小黑板衝上跑道。黑板上用白粉筆寫著「15圈6000米」。李鐵眼睛凸出,喘氣粗重,像一個神經病人,直對著小黑板衝過去,計時員提著黑板慌忙逃離。他站在跑道邊上,對依次跑過來的運動員說著:6000米了,6000米了!運動員們有的歪頭看看黑板,臉上閃過一種慌亂的神氣。有的卻根本不看,好像黑板上的數字與自己毫無關係。懂行的右派看客在旁邊議論道:到了運動極限了,這是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最艱苦的時刻,熬過這時刻就好了,熬過這一段就看得見勝利的曙光了。但立即就有我們村的小鐵嘴跳出來反駁右派言論:什麼「運動極限」?這就跟捱餓一樣,一天不吃餓得慌,兩天不吃餓得狂,三天不吃哭親孃,五天六天不吃,肚子裡反而脹得難受了。你們看,張家駒有運動極限嗎?張家駒跑法依舊,黑臉上乾巴巴的,連一顆汗星兒都沒有。有人說,一萬米,對人家老張來說,那才叫張飛吃豆芽,小菜一盤兒!人家老張拉著慈禧太后從頤和園跑到天安門,一天跑四個來回!一萬米算什麼嘛!你們看,朱老師到了運動極限了嗎?朱老師也還是那樣,像我家的大白鵝,一步一探頭,跑到我們身邊時從不忘記跟我們打個招呼,不說話也要點點頭,不點頭也要笑一笑。剛受過眾人讚賞的桑林從懷裡摸出一個黃芽紅皮大蘿蔔,問道:老朱爺們兒,吃嗎?朱老師擺擺手,笑道:爺們兒,孝順老子也得選個時候!然後他就一躥一躥地跑過去了。從後邊看,他的腿是被他那顆大頭帶動著跑。我們追著他的屁股喊:朱老師,加加油,追上去!有人說,不到時候,到了時候他會追上去的,萬米長跑,最重要的是氣息,老朱氣息好。什麼呀? !那不叫氣息,那叫肺活量!朱老師的肺活量,是我們親眼見識過的。
夏天的中午,朱老師帶著我們到河裡去洗澡,當然說去游泳也可以。我們習慣把游泳說成洗澡,幾十年如一日。只是在那些右派們來了後,游泳才進入我們的語言。我們到了河邊,全都脫得一絲不掛,把身上那條唯一的褲頭掛在河邊的紅柳棵子上。河裡水淺,只有石橋底下水深。那兒不但水深,而且由於橋面的遮蓋水還特別涼,所以我們一下河就往石橋下面跑。朱老師在我們身後大喊:回來回來!不許光屁股下河!石橋那兒,早有一群右派在,遊——泳!有男右派,有女右派。女人下河,五穀不結,這是我爹他們的說法。我爹他們的說法只對我娘她們這些女人有約束力,對人家那些女右派一點用也不管。人家儘管是右派,但大家都清楚,右派也比農民高級。什麼貧下中農也是領導階級呀,那都是人家哄著咱們玩的,如果拿著這話當真,那你就等著遭罪吧!右派不種地,照樣有飯吃;貧下中農不種地,餓死也沒有哭兒的。你貧下中農再高級,不信去沾沾蔣桂英她們,人家連毛也不會讓你摸一根!右派們在橋下戲水,男的穿著褲頭,女的穿著的也算褲頭吧,不過她們的褲頭比男人的褲頭長得多,我們給她們的褲頭起了一個很文雅的名字:連奶褲頭。我們也終於明白了洗澡和游泳的區別。我們下河,一絲不掛,所以我們是洗澡;右派下河,穿著褲頭和連奶褲頭,所以他們是游泳。其實我們和右派在河裡乾的事情基本上沒有區別。我們在河裡一個勁地打撲通,撲通夠了就跑到河灘上去,往自己身上抹泥巴。他們在河裡也是一個勁地打撲通,撲通夠了就站在橋墩旁邊往身上抹胰子。這樣一比較,我看他們更像洗澡,而我們更像遊——泳。
游泳啊,遊——泳!我們根本不聽朱老師招呼,狂呼亂叫著,光著屁股衝向石橋下面。朱老師無奈,穿著大褲頭子跟在我們後邊,像我家那隻大白鵝下了河。朱老師擅長仰泳,他躺在水面上,頭翹起來,腳翹起來,中間看不見,身體一動也不動,就像幾塊軟木,黑色的,朝著石橋下漂來。我們剛開始光著屁股往石橋下衝鋒時,那幾個風流女右派嚇得哇哇叫,有的還把身體藏在水裡,摟著橋墩,只露著鼻子和眼睛,像一些膽怯的小姑娘。但很快她們就發現我們這些農村孩子比較弱智,光著屁股在她們身邊鑽來鑽去對她們也構不成什麼威脅,於是她們就放鬆了身心,該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了。這麼些男孩子裡有沒有個別的早熟的小流氓,看到那些漂亮女子想入非非一點,我看也不能說沒有。譬如說有一個名叫許寶的,就喜歡在橋下扎猛子。他水下的功夫很好,一頭紮下去,能在水下潛行十幾米遠。我們經常可以聽到那些女右派哇哇大叫,說是有大魚咬人。其實哪裡有大魚,都是許寶這小子搞的鬼。但有一天這小子在水下潛行幹壞事,沒擰到女人的腿,卻一頭撞到橋墩上,碰出了腦震盪,差點要了小命。
右派們對朱老師挺尊重,並不因為他是個土造的右派就歧視他。其實朱老師的右派是大王親自劃定的,比他們的檔次還要高呢。他們在橋下喊:朱老師,到這裡來,到這裡來呀!朱老師就仰過去,身體靠在橋墩上,與那些右派們談天說地。我們有時候鬧累了,也圍在他們周圍,聽他們說話。右派的話跟我爹他們的話大不一樣,聽右派談話既長知識又長身體。我當兵後常常語驚四座,把我們的班長、排長弄得很納悶:一個沒受過什麼教育的農村孩子,肚子裡怎麼會有這麼多學問呢?他們哪裡知道,我在橋墩底下受到過多高層次的全面薰陶,從天文到地理,從中國到外國,從唐詩到宋詞,從趙丹到白楊,從《青春之歌》到《林海雪原》,從小麥雜交到番茄育苗……有時候,他們談著談著,會突然靜下來,誰也不說話,只有河水從橋洞裡靜靜地流過去。只有流水衝激著橋墩發出不平靜的響聲。幾十顆大腦袋圍著橋墩,幾十顆小腦袋圍著大腦袋,這簡直就像傳說中的水鱉大家族在開會,小的是小鱉頭,大的是大頭鱉,其中最大的一個頭就是我們朱老師的頭。這傢伙下河也不摘掉他的眼鏡,在陰暗的橋洞裡,他的眼鏡閃爍著可怕的光,一看就讓人想到毒蛇什麼的。他老先生翹起兩隻腳,河水被他的腳掌分開,形成了兩道很好看的波紋。橋面上的水啪嗒啪嗒地滴下來,滴到身上涼森森的。橋外邊陽光耀眼,河面上波光粼粼。一個女右派打了一個非常好聽的噴嚏,我們愣了一下,然後就哈哈大笑。朱老師說:我們比賽憋氣吧。
比賽水下憋氣,是朱老師和右派們的保留節目。幾個人圍在一起,都把鼻子淹沒在水下,屏住呼吸,眼睛相望著,憋啊,憋啊,終於憋不住,猛地躥起來,像一條大黑魚。剩下的人繼續憋,憋啊,憋啊,終於憋不住,猛地躥起來,像一條大黑魚……躥起來的就變成了看客,看著那些還在頑強地堅持著的人。最後,剩下的,每次都是朱老師和右派小杜。小杜是黃河水文站的,天天和水打交道,熟知水性,他說從他的祖上起,就當「水鬼」。清朝時還沒有「潛水員」這個叫法,「水鬼」們完成的實際上就是潛水員的工作。他說他的老老爺爺在曾國藩的弟弟曾國荃手下當過「水鬼」,在安慶大戰中鑿漏過太平軍的大艨艟,為反動的滿清皇朝立過戰功。朱老師與「水鬼」後代四眼相對,用眼睛對著話:你有什麼了不起?我沒有什麼了不起,就是能比你在水中多待一會兒。別吹,出水才看兩腳泥!兩個人較著勁,誰也不肯先躥出來。小杜說他的老老爺爺能在水下待兩個小時,不用任何潛水工具。瞎吹,盡瞎吹!信不信由你。一分鐘過去,兩分鐘過去,三分鐘過去,憋到了大約五分鐘的時候,小杜終於憋不住了,呼地躥了起來,好像發射了一顆水雷。他摸了一把臉,將鼻子上的水抹去,然後就大口地喘氣。朱老師還在憋著,大家都數著數,571,572,573,574……600……朱老師還憋著,眼睛發紅,好像充了血。右派們說:行了老朱,別憋了,你贏了,你絕對贏了。我們也說:朱老師,上來吧,憋壞了腦子誰給我們上課呀!在眾人的勸說下,朱老師才出了水,看樣子很從容。小杜說:老朱這傢伙會老牛大憋氣。陳百靈說:多麼驚人的肺活量!朱老師說:實話告訴你們吧,我掌握了水下換氣的方法,別說在水下憋十分鐘,就是憋一小時也沒事。小杜說他的老老爺爺能在水下待兩個小時是完全可能的,你們不要不相信。
長跑運動員,要有堅硬的骨頭,要有結實的肌肉,關鍵的還要有不同於常人的兩葉肺。朱老師的肌肉和骨頭並不出色,但他有兩葉傑出的肺,這就彌補了他的所有不足。所以連專業的長跑運動員李鐵都氣喘吁吁地在運動極限上掙扎時,朱老師卻呼吸均勻,泰然自若。
觀禮臺上的大喇叭突然又響起來。當它又響起來時,我們才想到,它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它放出的還是進行曲,曲子不老,唱片太老了,留聲機的針頭也磨禿了。進行曲裡夾雜著刺啦刺啦的噪聲。那個計時員又舉著黑板跑到跑道上給運動員們提醒:20圈8000米。這就是說他們已經跑過了五分之四,離終點只有五圈,只有兩千米。連五圈都不到,連兩千米都不到了。可以說是勝利在望了呀!他們還是保持著原先的次序,從我們面前跑了過去,對計時員好心的提示顯得很是麻木。等他們又一次轉到我們面前時,我們才發現計時員的提示還是很起作用。這時,跑在最前面的還是李鐵,但他跟後邊的團體之間的距離已經縮短。第二名暫時還是駱駝臉青年陳遙,他的兩片厚脣翻翻著,一縷溼發垂在臉上,擋住他的視線,害得他不得不頻頻地抬起手將那縷頭髮抿上去。我校的小王老師由原先的第三名落到第五名,黑鐵塔已經超了他變成了第三名,另一位我們不知來歷的大個子保持著第四名。小王老師不甘心就這樣落了後,計時員的提示好像給他打了一針強心針,鼓起了他最後一拼的勇氣,我們看到他加快了步頻,他的個子最小,他的步頻本來就是最快的現在就更快了。他把頭往後仰著,簡直像進行百米衝刺,口裡還發出哞哞的叫聲。他的身體與第四名平行了。我們高聲喊叫著:王老師!加油!王老師!加油!他的身體終於超過了第四名自己變成了第四名。看樣子他還想趁著這股勁衝到最前面去,但第三名回頭望了一眼後也迫不及待地加了力。小王老師就這樣被黑鐵塔給壓住了。他的像小野兔一樣的步速漸漸地慢了下來,步子的節奏也亂了套。他的雙腿之間好像纏上了一些看不見的毛線。他越跑越吃力。他的眼睛也睜不開了。他一頭栽到地上。緊跟在他身後的那個大個子躲閃不及,趴在了他身上。我們的運動會比較簡單,沒有救生員什麼的,觀眾們熱情地跑上去,把大個子和小王老師拖下來。那個大個子神思恍忽地說:別攔我……掙起來就往前跑,完全喪失了目標,碰倒了好幾個觀眾,大家把他架起來遛著,就像遛一匹疲勞過度的馬。小王老師雙手按著地跪在地上,激烈地嘔吐著,早飯吃下的豌豆粒從鼻孔裡噴了出來。我們滿懷同情地看著他,不知如何是好。減員兩名之後,跑道上人影稀疏,好像一下子少了許多人一樣。李鐵還保持著領先的地位,但陳遙已經緊緊地咬住了他。黑大漢第三,距前兩名有七八米的光景。第四名是那個我們不知道來歷的人,他好像很有後勁,正在試圖超越黑鐵塔。黃包車伕還是那樣,拖著他的無形的洋車,旁若無人,只管跑自己的。他的目的好像不是來爭什麼名次,他的任務只是要把他的車上的乘客送到目的地,或是從頤和園送到天安門,或是從天安門送到頤和園。我們的朱老師跟在黃包車伕後邊,步伐看不出凌亂,但臉上的顏色有些灰白。從我們身邊跑過時,我們為他加油,他對著我們簡單地揮了一下手,臉上的笑容顯得有點勉強。我們悲哀地想到:朱老師畢竟是年紀大了。
當他們繞過彎道轉到跑道的另一邊時,一輛破破爛爛的摩托車沿著跑道外邊的土路顛顛簸簸地、但是速度很快地衝過來,蹦了一蹦後,它就停在了離我們很近的地方。摩托的馬達放屁似的叫了幾聲,然後死了。駕駛摩托的是一個身穿藍色制服的警察,坐在車旁掛鬥裡的也是一個身穿藍色制服的警察。他們在摩托上靜止了一會兒,然後就從車上跳下來。他們一句話也不說,與觀眾混在一起。但他們絕對不是觀眾,我們這些沒有政治經驗的小學生也看得出來,他們不是來看熱鬧的。他們腰束皮帶,皮帶上掛著槍套,槍套裡裝著手槍。氣氛頓時緊張起來,空氣中充滿了階級鬥爭。我們一方面心裡亂打鼓,一方面興奮得要命。我們一方面想看看警察的臉,一方面又怕被警察看到我們在看他們的臉。一個小女孩舉著一枝粉紅的桃花橫穿了跑道,向操場正中跑去。那裡的標槍比賽已經結束,鉛球比賽正在進行。一個小男孩手裡舉著大半塊玉米麵餅子(餅子上抹著一塊黃醬),跑到摩托車旁,邊吃著,邊彎腰觀看著摩托車。
他們從跑道那邊又一次轉了過來。距離終點還有三圈,萬米比賽已經接近尾聲。李鐵的步伐已經混亂不堪。陳遙的喘息聲就像一個破舊的風箱。黑鐵塔咬住了陳遙的尾巴,他只要往前跨兩步就能與陳遙肩並著肩,但看起來這兩步不是好跨的。黃包車伕成了第四名,他並沒有加速,而是因為原來的第四名減了速。朱老師還是最後一名,他從開始就跑得怪讓人同情,那是因為他的身體的畸形,不是因為他的體力。現在,誰是本次比賽的贏家,還是一個謎。現在應該是我們這些觀眾狂呼亂叫的時候,但由於兩個警察的出現,我們都啞口無聲。我們不希望警察的出現影響運動員的情緒,但心裡邊又希望他們能看到觀眾旁邊出現了兩個警察。我們莫名其妙地感到警察的出現與正在奔跑著的某個運動員有關。李鐵踉蹌了一下,幾乎摔倒,這說明他看到了警察。陳遙的身體往裡圈歪著,好像要躲閃什麼,說明他也看見了警察。後邊的兩位都看見了警察。黃包車伕沒看到警察,他還是那樣。朱老師看得最仔細,他生性好奇,我想如果他不是在比賽中,很可能會上前去與警察搭話。
比賽還剩下兩圈時,計時員舉著提示黑板鬼鬼祟祟地跳到跑道正中,然後就匆匆忙忙地跑開了。李鐵搖搖晃晃,頭重腳輕地撲到警察面前。陳遙拐了一個彎,對著擲鉛球那些人跑去。這是怎麼啦?據說運動員在臨近衝刺時,因為極度缺氧,大腦已經混亂,神志已經不清,李鐵和陳遙的行為只能這樣來解釋了。黑鐵塔竟然也跟著陳遙向擲鉛球的人那兒跑去。難道他也瘋了?那個我們不知姓名的人,看到前面發生了這樣的情況,停住了腳步,六神無主地原地轉起圈子,嘴裡嘮叨著:這是怎麼了?這是怎麼了?黃包車伕就這樣將自己置身於第一名的位置上,他機械地往前跑,連眼珠也不偏轉。就這樣我們的朱老師成了第二名,接下來他即便爬到終點,也是第二名。經過警察時,他歪著頭,臉上掛著莫測高深的微笑。
兩個警察十分友好地伸手將李鐵架起來。他兩眼翻白,嘴裡吐出許多白沫,像一隻當了俘虜的螃蟹。一個警察拍著他的背,另一個警察掐他的人中。他的黑眼珠終於出現了,嘴裡的白沫也少了。他渾身打著哆嗦,哭叫著:不怨我……不怨我……是她主動的……
觀眾群裡,蔣桂英哇的一聲哭了。
距離終點還有一百米,有兩個人跑到跑道兩邊,拉起了一根紅線。三個計時員都托起了手裡的秒錶。本次比賽馬上就要結束了。我們的朱老師在最後的時刻,像一顆流星,發出了耀眼的光芒。他飛速地奔跑,就像我家的大鵝要起飛。黃包車伕還是那樣,以不變應萬變。在距離終點十幾米處,朱老師越過了黃包車伕,用他的腦袋,沖走了紅線。
朱老師平靜地走到警察身邊,伸出兩隻手,說:大煙是我種的,與我老婆無關。
警察把他撥到一邊去,面對著木偶般的黃包車伕。
一個警察問:你是張家駒嗎?
張家駒木偶著。
另一個警察把一張白紙晃了晃,說:你被捕了,張家駒!
手銬與手腕。
原來你們不是來抓我?朱老師驚喜地問。
警察想了想,問:你剛才說種了大煙?
是的,我老婆有心口痛的毛病,百藥無效,只有大煙能止住她的痛。
那麼,警察很客氣地說,麻煩您也跟我們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