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卷 流水)
第一章 (第二卷 流水)
在1979年那個風調雨順、陽光明媚的春天裡,八隆縣城直達馬桑鎮的公路修好了。這條公路平坦寬闊,路面上新鋪敷的瀝青像鏡子一樣泛著光;公路沿著蜿蜒的八隆河迤邐而來,像一條舒展在大地上的黑色緞帶。公路修通之後,閉塞偏僻的小小馬桑鎮交通便利了,現在要去趟縣城,只需在鎮西頭那兒花五毛錢買張車票,五十分鐘便可到達。
那個春天也是馬桑鎮的安寧生活被擾亂的季節,幾乎每天都有新聞在鎮上流傳。八馬公路修通不久,一個消息就在一個夜晚之間像一股風吹遍了全鎮:全省最大的甜菜榨糖廠要建在馬桑鎮了!聽說糖廠的所有機器設備都是從外國進口的,還聽說糖廠的這個大門口進去甜菜,那個大門口就流出來白花花的白糖;糖廠一天產的糖夠馬桑鎮吃十年哩。這消息使馬桑鎮好幾天像開了鍋一樣沸騰。那些皺紋爬滿面頰、目光渾濁的老頭們,面對著一日三變的新生活浪潮,心靈深處產生一種莫名其妙的惶惑之感;那些額頭光潔、目光清澈的年輕人,則以一種躍躍欲試的心情渴望著變化,他們自從八馬公路修建之日就感到這條路修得來頭不小,就開始用五顏六色的綵線編織生活之夢,就開始憧憬馬桑鎮光輝燦爛的未來。
當然,老人們的惶惑不安和年輕人的熱望幻想都是杞人憂天或一廂情願,因為糖廠究竟是不是建在馬桑鎮上,一時誰也拿不準,就連鎮上的最高領導人馬支書也沒法證實這個消息,他只是以「或許」「大概」之類的遁詞來搪塞他的鄉民們。
這種折磨人的情景並沒有維持多久。大約一個月後,正當三月的春風吹綠了越冬的麥苗,吹綻了馬桑鎮街道兩側的鵝黃色的柳芽,吹得馬桑鎮面前汩汩東去的八隆河水如一匹綠色的綢子在陽光下抖動的時候,從黑黝黝的泛著漆光的八馬公路上開來了一串大大小小的車輛。據說這是糖廠籌備委員會的先頭部隊,他們是來選擇地址、勘測地形並與當地政府聯繫有關徵用土地等等事宜的。從此之後,八馬公路上每天都有呆頭呆腦的吉普車來回奔馳,一些耳大面方的幹部模樣的人,一些鼻樑上架著眼鏡的學問人,一些著裝入時、模樣俏麗,肩上扛著畫著紅道道黑道道的大標尺,背上揹著三條腿的水平鏡的大姑娘小夥子,整天在馬桑鎮麻石鋪成的狹窄街道上,在鎮子面前高高的八隆河堤上,在鎮子後邊那平平展展的綠氈絨毯般的土地上,走走停停,指指點點,這裡望望,那裡挖挖。從這些人的嘴裡不時冒出一些生僻詞語,這些詞語飛到馬桑鎮居民的耳朵裡,使他們大睜開或是惶惑,或是驚愕的眼睛。他們望著這群神祕莫測的人,大腦裡的機器訇然開動,各種各樣的念頭像蟲子一樣在腦子裡爬動,最後,萬火歸一火,人們都猛然意識到:馬桑鎮真的要建甜菜糖廠了,馬桑鎮的日子真要變樣了。
幾天之後,馬支書召開了全鎮社員大會,宣佈縣裡的決定:「全省最大的甜菜榨糖廠的廠址就選在我們馬桑鎮後邊一里遠的地方。從今以後,我們馬桑鎮的人可以放開肚皮吃糖了,馬桑鎮的日子就要泡在糖水裡了……」馬支書的話引起了年輕人一陣歡騰,幾個小夥子竟然異想天開地問:「支書,到時我們可不可以到糖廠當工人呢?」馬支書說:「這不是不可能的,小夥子們,等著吧,聽說咱馬桑鎮地底下還有石油呢,聽說咱馬桑鎮要建成馬桑市呢!到那時候,嗯?哈哈哈哈……」
年輕人坐不住了,紛紛站起來,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了,會場上吵得一塌糊塗。這些年輕人最近都坐著公共汽車去過幾趟縣城,有的還從縣城坐上火車去了遠在幾百裡外的那個濱海城市,在那裡他們開了眼界。想到不久自己也能像城裡人一樣有滋有味地生活,結束那種「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命運,不由得欣喜若狂。
「馬支書,我們的地怎麼辦?我們地裡的麥子怎麼辦?我才追上三百斤尿素化肥,就這麼一腳踢騰了?」說話的人是全鎮有名的老莊戶把式牛闊成。他捏著小菸袋的手在微微打著哆嗦。「放心吧,牛大哥,國家不會虧待你的。國家,國家能佔咱莊戶人家的便宜嗎?國家指縫裡流出點來,就夠咱馬桑鎮過上幾十年。」馬支書回答道。
「我那麥子可是全鎮頭一份!每根苗兒都用汗洗過。」
「知道,知道。」
「佔了咱的地,咱靠什麼活?莊戶人沒了地,就好比拔出來的小樹,幾天就乾巴了……」
牛闊成這顯然不合時宜的憂慮得到了部分人的應和,但立刻遭到了年輕人的反對。這班年輕人中就有他的兒子牛青。牛青是馬桑鎮上青年中的頭麵人物,非但長得一表人才,而且多才多藝。他是高中畢業生,沒考上大學,只好「屈駕」回鄉生產。
「牛大伯,城裡人沒有地,可你看人家那些姑娘,一個個油光水滑,一點都不幹巴。」鎮上那個素以調皮搗蛋聞名的小夥子王臣擠鼻子弄眼地對著牛闊成說。
「燒得你!你是城裡人嗎?」牛闊成反駁道。
「爹,你別在這兒丟人現眼了,你那些老古板思想早就過時了。」牛青冷冷地說。
「小兔崽子,老子丟你什麼了?現你什麼了?沒了地,莊稼種到屁股上?不種莊稼,不打糧食,你喝西北風?」
「牛大伯,讓您當工人哩!」王臣說。
「我當工人他老祖宗!」
「是的,工人的老祖宗都是農民。」
「爹,你快回家歇了去吧,國家的事,誰也擋不了。你不願意管什麼用?再說,國家會給咱錢,有了錢就有了一切,還愁沒飯吃?」牛青說。
「九斤老太!」一個讀過初中的小青年戲謔地插了一句,逗得滿場的青年人哈哈大笑。
牛闊成惱羞成怒地吼道:「糖廠佔了我的責任田就是不行,我躺在地裡,看他敢把我埋了。」「老牛大伯,您這是螳臂當車。」適才那個小青年又咬了一句文。
「滾你媽的蛋,你少給我撇文,識了幾個臭字就不知姓啥了,回家讓你爹好好教育教育你。」老牛罵起人來。
會場亂成一鍋粥。馬支書使勁拍著桌子說:「鄉親們,別吵吵了,糖廠建在鎮後是鐵定了的事。那些麥子,國家會賠咱們的,趕明兒大家就不要往地裡花錢使力氣了,就這麼著。散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