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卷 流水)

第二章 (第二卷 流水) 社員大會開過的第二天早晨,牛闊成一大早就爬了起來,在院子裡叮叮噹噹地修理氨水耬,準備吃過飯去給麥子追肥。他的女兒牛玉珍正在灶上做飯,廚房裡熱氣騰騰,煙筒裡的炊煙在玫瑰色的晨光中如鐵蛇般盤旋上升。麻雀在院子裡的老杏樹上吱吱喳喳噪叫。他的兒子牛青端坐老杏樹下,全神貫注地拉著二胡,琴聲悠長邈遠,從小院裡升騰起來,然後隨著若有若無的晨風飄到很遠很遠的地方。氨水耬上一個螺絲滑了扣,牛闊成用扳手擰它、敲它,也毫不濟事,氣得他把扳手一扔,氣呼呼地站起來。兒子如痴如呆的神情使牛闊成本來就不晴朗的心情更像蒙上了一層烏雲。兒子奏出的曲子本來十分好聽,牛闊成在心平氣和的時候也確實感到有這樣一個會拉琴吹笛彈琵琶的兒子是一種驕傲。牛青從小就跟著鎮上有名的音樂師雲哥下過苦功哩。前年雲哥去世,把全套樂器都傳給了他。老牛心情不好,兒子的二胡聲在他耳朵裡像驢拉著的碾子一樣,吱吱嘎嘎地刺耳,他憤憤地說:「少爺,你別碾米了好不好?去把氨水耬拾掇好,吃過飯去追麥子。」 牛青對老子的諷刺挖苦彷彿沒有聽到,反而閉上眼睛,更加入神地拉了起來,曲子像水一樣在滿院裡流動,連樹上的麻雀都停止了大聲噪叫,偶爾才夢囈般地啁啾一聲。正在燒飯的牛玉珍也放下燒火棍,倚在廚房門邊,呆呆地盯著哥哥。 牛闊成一把奪過二胡,喝道:「你聾了?」 「你幹什麼呀!」牛青站起來,懊惱地嘟噥著,「怪不得說你是九斤老太,真像,什麼都不順你的眼……」 牛闊成把二胡摜到地上:「反了你啦,雜種!翅膀還沒硬呢,就敢跟你老子做對頭!拉二胡能拉出餑餑來嗎?」 牛青心疼地從地上撿起二胡,掏出手絹揩著琴筒的泥土,高叫著:「這是雲師傅的琴,你憑什麼給我摔?」 「憑老子是你爹!」牛闊成扎煞著鬍子,眼珠子瞪得溜圓,說,「生了氣老子一頓斧子給你劈了。」 「你敢!」牛青緊緊地抱住了二胡。 「你看我敢不敢!」牛闊成伸手去奪二胡,牛青跳到一邊。 牛玉珍走上來,說:「爹,哥,別吵了,大清早的,也不怕人家笑話。」 「早晚得給你熟熟皮頭子,看你還敢跟我作對。」牛闊成罵完牛青,又轉身對著玉珍吼道,「還不快去做飯,吃過飯去追麥子。」 「爹,昨晚上馬支書不是說過了嗎?鎮後要建糖廠。」玉珍婉言道。 「他建他的糖廠,我追我的肥!」 「爹,您這不是糊塗嗎?」牛玉珍輕聲說。 「我就是糊塗!」 「玉珍,別理他,讓他糊塗到底吧!」 「你們這些雜種,合起夥來擠對我!你爹養大你們容易麼?你娘死時,你們才是些吃屎的孩子,我屎一把尿一把地拉扯大你們,你們就這樣待我?」牛闊成動了感情,兩隻眼圈通紅。「這話你說了一萬遍了。」牛青說。 「哥,算了,就隨爹的意吧。」牛玉珍勸道。 「花崗巖腦袋。」牛青低聲嘟噥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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