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卷 流水)

第三章 (第二卷 流水) 牛家父子彆彆扭扭地吃完早飯,牛青用小車推著氨水壇、氨水耬來到鎮後責任田裡。牛家的小麥確實長得好,黑綠色的麥苗兒在晨光中油汪汪地發亮,麥壟兒暄騰騰的,像蒸熟的饅頭。地裡冒著淺白色的霧氣,散發著甘甜的氣息。牛闊成深情地注視著這塊責任田,心裡泛起酸溜溜的滋味:「這樣的好地建糖廠,作孽啊!」田野裡空曠無人,翠綠色的麥雞兒沿著麥壟蹦蹦跳跳,尖著嗓子鳴叫。鎮上傳來一隻牛犢幼稚而悽婉的叫聲。這一切都使牛闊成觸景聞聲而生惆悵之感。他對這塊地有著深深的眷戀之情。年前分責任田時恰恰把這塊在入社前曾是他的私人財產的地重新分到他的手裡,他的眼淚都流了出來。當時,他伸手抓起一把土,緊緊地捏成一團,嘴脣輕輕地哆嗦著。兒子和女兒用注視神經病患者一樣的目光打量著他,女兒問:「爹,你怎麼啦?」牛闊成答非所問地說:「委屈你了,委屈你了……」他把這肥沃的土地當成了受盡委屈重又回到父母身邊的孩子,他把他六十歲老頭子的汗水毫不吝惜地灑在土地上。但還不到兩年,牛闊成還沒來得及把這土地稀罕夠哩,這裡又要建糖廠了。「哪個缺德的,想這壞主意,建他孃的什麼糖廠。」牛闊成心裡暗暗地罵著。 兒子和女兒在手推車旁磨磨蹭蹭,遲遲不肯把氨水罈子和氨水耬卸下來。牛青用心地諦聽著麥雞兒婉轉的叫聲,並嘬起嘴脣,吹出鳥兒叫聲一般的口哨,麥壟上,麥雞兒和他彼此唱和,遙相呼應。牛玉珍睜著毛茸茸的大眼睛,迷惘不安地時而瞅瞅六神無主的爹,時而看看面孔冷漠的哥哥,時而又抬頭望望籠罩著鎮子的團團炊煙;炊煙像薄薄的紗巾,在空中輕輕拂動。她還聽到了八隆河裡響亮的流水聲……她忽而感到孤獨無聊,心裡一片空白。 「還等著幹什麼?讓你們來看光景的?」牛闊成又發了火。 牛青極不情願地解開車上的繩子,猛力一掀車把,四個氨水壇骨碌碌地滾下來,其中一個開了塞子,氨水咕咕嘟嘟地冒了出來,立刻散發出刺鼻辣眼的味兒。牛闊成急步上前,扶起罈子,衝著兒子罵道:「你這是幹活,還是跟老子發懊?」 「灑了倒利索,省了白費勁。爹,你睜開眼睛看看,糖廠勘測隊把灰線都撒好了,用不了一個月就要破土動工。爹,你是不是腦子出了毛病?」牛青說。 「地是包給我的,我親手按了指印。麥子是我親手種的,我不答應他們在這兒建糖廠!」 「你不答應,你不答應,地是國家的,不是你的,跟你說了一萬遍了。」 「我偏要爭爭這口氣,讓他們知道老百姓的辛苦。雞蛋打人,打不疼也要濺他一身黃子一身腥。」 「那你就去濺吧。」牛青坐在麥壟上,雙手托起下巴罷了工。 牛闊成脫下鞋子捏在手裡,對著兒子衝過去。牛青機靈地跳起來,避開了牛闊成的進攻。牛闊成再一次衝擊,牛青再一次避開。牛玉珍一見爹跟哥動了武,便橫在他們二人之間勸架,父子二人圍著牛玉珍轉開了磨。三個人都累得氣喘吁吁。 這時,那群扛著標尺、水平鏡的人又從鎮中心小學走出來了。牛闊成一看來了人,只好氣哄哄地穿上鞋子,蹲在地上抽旱菸。牛玉珍嗚嗚地哭起來。牛青臉色煞白,下巴骨連連打著哆嗦。 那群人朝著牛家的責任田走來。一個穿著夾克衫、鬢角長長的小夥子喊道:「哎,老鄉,怎麼還來追肥?這兒馬上就要建糖廠啦。」 「你建你的糖廠,我種我的地,關你屁事!」老牛怒衝衝地說。 「好一個倔老頭子,我是為你好哩!」 牛闊成對著小夥子翻翻白眼,不去理睬他。牛玉珍停止了哭泣,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那說話的小夥子。她的眼睫毛溼漉漉的,脣邊上還掛著一滴晶瑩的淚珠。這一瞥像電火般地刺了小夥子一下,他雙眼直直地注視著牛玉珍,把牛玉珍窘得滿臉通紅。 三個姑娘嘻嘻哈哈地走過來,牛玉珍羨慕地看著她們那瀟灑的小筒褲和隨隨便便拉出幾個波浪的頭髮,聽著她們銀鈴般清脆的笑聲,低頭看看自己的瘦腿褲子和垂在胸前的兩根辮子,一種自慚形穢的感覺使她低垂下頭。 這些青年男女不拘一格、隨隨便便的瀟灑勁兒不但使牛玉珍自慚形穢,也使讀過高中的牛青自嘆弗如。這種自卑感更加重了他對冥頑不化的老爹的不滿,他甩手就走,也不去管那些東一個西一個躺在麥田裡的氨水罈子和側歪在一邊的小推車。妹妹一看哥哥走了,更感到面紅耳熱,那些小青年一次又一次地把火辣辣的眼睛印到她的臉上、身上。姑娘們走上前來,熱情地跟她打起招呼: 「大姐,這兒就要建糖廠了,你們還不知道?」 「知道……」牛玉珍囁嚅著,雙手撫弄著那又粗又黑的長辮子。她的臉像桃花般鮮潤,眉心之中,還有一顆黃豆般大小的紅痣呢。 「大姐,你這兩條辮子真好……」 「大姐,你這顆痣長得真美……像比蘭德拉王后……」 「大姐,我要是個男的,非娶你不可。」 …… 姑娘們近乎放肆地笑起來。 「大姐,往後我們就是鄰居了。」三個姑娘當中那個最俏麗的姑娘說。 「你們?」牛玉珍疑惑地問。 「我們都是機修廠的,機修廠垮了臺,就把我們分到糖廠了。先來幫助建廠,建完廠就在糖廠工作了。」 「你們佔了俺的地,俺以後能不能到糖廠做工呢?」牛玉珍大著膽子問。 姑娘們感到牛玉珍提出的問題很難回答,便轉過頭去問那個留著長鬢角的小青年:「吳水,這個大姐想到糖廠做工,你說行不行?」 「當然可以,就憑大姐這小模樣兒,糖廠一定歡迎。」 牛玉珍羞容滿面,抬腿跑了。牛闊成在後邊直著嗓子喊叫,可兒子女兒全不理他。他們各懷著自己的心事,一個走著,一個跑著,最後都消失在那一片青色的房屋之中。 青工們在幾個「眼鏡」的指揮下,吆吆喝喝地幹起活來了。那個叫吳水的小青年掄著木榔頭,把一根根塗著紅漆字的木樁子楔進牛闊成的麥田裡。這一根根木樁彷彿釘進了牛闊成的肉裡,那木榔頭彷彿一下下打在牛闊成心上。他一陣迷暈,坐在了地上,伸出枯乾的手,撫摸著柔軟的麥苗兒,兩顆含義複雜的大淚珠子,啪嗒啪嗒落到了地上……

回書庫首頁 | 回個人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