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二卷 流水)

第十一章 (第二卷 流水) 到了八二年夏天,大姑娘小夥子下河洗澡,洗完澡水漉漉地從麻石街上穿過,這已經成為馬桑鎮夏日生活的一個必不可少的點綴,成了馬桑鎮夏景的一個有機構成部分,自從牛玉珍做了第一個勇敢的下水者之後,鎮上的小夥子也學著青工的樣子,穿著尼龍小褲頭下河洗澡了。這是一個重大的進步。以前馬桑鎮上的男人下河洗澡都是脫得赤條條的一絲不掛。在八隆河裡,工人和農民的差別進一步縮小,鎮上農家子女的「土氣」已經被八隆河的水洗得差不多了。幾年來,連鎮上的口音也潛移默化地發生著變化。過去馬桑鎮上「r」「y」不分,「人」讀成「銀」,「c」「ch」混淆,「吃」說成「齜」,現在可不了,連鎮東頭那個連續讀了五年一年級的小傻瓜也卷著大舌頭學說著普通話呢。一句話,馬桑鎮被徹底改造了,青年人正在用文明的精華和文明的垃圾衝擊著馬桑鎮舊日的生活。 正是這時候,那批三年前還是十六七八歲的姑娘們已經到了如花妙齡,是找對象尋佳婿的時節了。馬桑鎮上和牛玉珍年齡相仿的姑娘少說也有二十幾個。這些姑娘當中的百分之八十都被糖廠小青年娶走了。一時間,馬桑鎮上豐收了一批倒插門的女婿,糖廠房子緊張,青工的住房都在鎮上姑娘家。牛玉珍是馬桑鎮上的「皇后」,自然成了糖廠青工們追求的對象,至少有十幾個小夥子向牛玉珍獻過殷勤,在某種程度上牛玉珍每晚上「當壚賣酒」也成了「工農酒家」買賣興隆的原因之一。青工們儘管都想象著娶到牛玉珍這個桃花般豔麗的村姑的幸福,但最終獲得勝利的竟是那個曾經活捉過牛闊成並在牛闊成屁股上狠踹了一腳的吳水。這件事的確有點出人意料,因為在一般人眼裡,吳水這個流裡流氣的小東西實在不算是個好人。牛青早就看出了玉珍與吳水眉來眼去,曾經提醒過她:「玉珍,你嫁給個青工我不反對,但要選準了人。吳水不是貨色,你當心上他的當。」 「哥,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沒管你,只是提醒你。廠裡那麼多有學問的小夥子哪個不比吳水強?吳水是個做飯的,模樣也一般。」 「我也是個做飯的,你也是做飯的。」 「你看他那大鬢角、小鬍子。」 「我喜歡。」 「他油腔滑調整天唱亂七八糟的歌子。」 「我願聽。」 有錢難買「願意」,事情就是這麼稀奇古怪。 牛玉珍愛上小青工吳水並非事出無因。事情恐怕要追溯到牛家父子到麥田裡追氨水那天上午。那天,吳水作為第一個帶「洋味」的小夥子形象闖入了姑娘的心頭。他的懈裡咣噹的做派、故弄玄虛的咋咋呼呼都給當時只有十八歲的牛玉珍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吳水身上有那麼一股美國西部牛仔的剽悍曠達之氣。這股牛仔氣使吳水明顯區別於農村土頭土腦的小夥子,使牛玉珍這個十八歲的少女心裡升起一種朦朦朧朧的感情。這恐怕就是最早埋下的愛情種子。後來,吳水幾乎每天光顧「工農酒家」,他的一舉一動,他經常掛在嘴邊的那首「啊朋友再見,啊朋友再見吧……」的南斯拉夫電影插曲都成了催發牛玉珍心中愛情萌芽的和風細雨。但事情發生質的飛躍還是在一個月光明媚的夏日的夜晚,牛玉珍在八隆河堤上乘涼,從槐樹林裡突然鑽出幾個小流氓來糾纏她。正當她嚇得渾身亂顫、話也說不出來的時候,吳水不知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還是從地下冒出來的,突然出現在大堤上。他三拳兩腳打得那幾個小流氓落荒而逃。她情不自禁地撲進了吳水的懷抱……這究竟是不是個騙局很難斷定,但自從這一晚上之後,牛玉珍心中對吳水的愛情萌芽便迅速長成了愛情的大樹。 牛玉珍愛上吳水,這對於糖廠青工和馬桑鎮的青年農民都是一個不大不小的震動。劉豔甚至找到牛玉珍進行過個別談話,奉勸她慎重地對待戀愛婚姻問題。鎮上的青年農民更是不滿,他們互相埋怨無能,罵鎮上的姑娘眼眶淺,不值錢,是農民階級的叛徒。有幾個心氣高一些的小夥子甚至想分化瓦解糖廠姑娘的陣營,娶來幾個青年女工作為對糖廠青年男工的報復。但這些努力很快變為泡影,因為青年女工們對馬桑鎮上的小夥子壓根瞧不起,她們說:「嘿,這些又土又洋的傻帽兒,想得怪美氣。」小夥子們碰了釘子之後,聯合起來去找牛青拿主意。牛青對他們說:「當你口袋裡揣著一個十萬元存摺的時候,她們就會像蒼蠅一樣來纏你。」從此,為「十萬元」而奮鬥就成了馬桑鎮青年農民的一個心照不宣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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