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二卷 流水)

第十章 (第二卷 流水) 馬桑鎮上是天然的好風光,那條窄窄的麻石街、街旁嫋嫋的柳絲就夠美的了,但最美最迷人的還是八隆河堤。站在大堤上能將無邊的曠野盡收眼底,令人心曠神怡。滿堤長著槐樹,四月末五月初槐花開得雪海一般白,香氣襲人。八隆河水更是絕妙無比,它永遠是那麼清澈發亮,連夏天的暴雨季節裡也不渾濁。河水的顏色還隨著季節發生變化哩,春天碧藍,夏天碧綠,秋天幽藍,冬天還能結上一層薄薄的冰凌,在陽光下折射著七彩虹光。 糖廠的青年們喜歡成群結隊地往河堤上跑。由於糖廠是三班倒,所以,八隆河堤上一天到晚都響著青年人的歡聲笑語。這些人天天從麻石街上穿來穿去,有的花枝招展,有的愁眉苦臉,還有一對對的熱戀者在街上挽著胳膊漫步,男皮鞋的鐵釘,女皮鞋的高跟打得麻石街橐橐而響。這一切都使牛闊成心裡像吃了蒼蠅一樣彆彆扭扭。到了夏天,馬桑鎮燠熱難耐。以往的老規矩是,八隆河是男人的天下,女人是沒有資格下河洗澡的,晌午頭甚至都沒有到河堤上去乘涼的權利,因為滿河是一絲不掛的男人。那時,也有大膽的女人夜晚偷偷下河洗過澡,但幾乎每次都受到磚頭瓦塊的襲擊,有時還被人把藏在槐樹林裡的衣服偷跑。自從糖廠青工來了以後,這多少年的老規矩被徹底地摧毀了。八隆河裡,男人的一統天下被婦女們擠了進來。以劉豔為首的糖廠姑娘們,穿著五彩繽紛的游泳衣,像一群天鵝般地衝下了河。八隆河裡花花綠綠,姑娘們潔白的皮膚銀子般地炫目。牛闊成他們再也不敢下河洗澡了,河裡成了年輕人的天下,更準確地說是糖廠青年的天下。因為連王臣這樣一些臉皮比城牆還厚的小青年,對於男女混雜的場面也感到不習慣,畏畏縮縮地不敢下水,只躲在槐樹林裡看熱鬧。單單洗澡倒也還罷了,最令牛闊成感到不可忍受的是,這些男女青工們洗完澡後,竟穿著僅能遮醜的游泳衣穿街而過,回糖廠宿舍才換衣服。 牛闊成聯絡了幾個老頭子找到馬支書,讓他出面干涉。馬支書說:「老牛大哥,你真是吃飽了沒事幹,正經的事還夠我管的呢,我還去管這些雞頭鴨腚的爛事,得了,得了,回去吧,看慣了就順眼了。」 老牛在馬支書那兒碰了一鼻子灰,便決心自行其是。一天中午,他手持一根木棒,攔在街頭對著那些長髮披肩、渾身滾水珠的年輕人說:「滾回去,騷娘們,從鎮外繞著走,別醃臢了這條街。」 姑娘們驚愕地看著這橫眉豎目的老頭,不敢前進了。幾個「騎士」衝上去,一膀子把牛闊成撞了個趔趄:「老不死的,靠邊站。」 牛青見爹又在當街出醜,連忙出來把老頭子拖回家,說:「爹,您又糊塗了!還想去奶牛場喂牛是不?」 「老子看不慣!這些小婊子,下三爛。」 「說這些髒話也不臉紅,看不慣別看。」牛青沒好氣地頂著。 「爹,人家洗澡,礙你什麼事,現如今男女平等嘛。」牛玉珍也插言道。 「完了,完了,馬桑鎮的風水被這些臭娘們給敗壞了,敗壞了……」牛闊成在兒女們的聯合夾擊下,由盛怒變成了哀鳴。 他當然不甘罷休,明著不行就來暗的。他跑到田野裡採來一筐子'藜狗子,撒得滿街、滿河沿都是,扎得那些赤著腳的姑娘小夥子哇哇亂叫。老牛躲在自己的小屋裡一邊咬牙一邊笑。但這種把戲就像他拔木樁一樣,很快就被抓住。青工們對他說:「老狗,要不是看你女兒長得像尊觀音,非摁到河裡灌死你不可。」 牛闊成撒'藜的事在鎮上成為笑料,被人奚落了好些天。他作為新生活浪潮中的絆腳石形象在糖廠裡也大名鼎鼎,誰都知道馬桑鎮上有這麼一個頑固不化的老怪物。以劉豔為首的糖廠姑娘出於一種報復和惡作劇的心理,竟連續幾天光顧工農酒家,來勸牛玉珍下河洗澡去。 牛玉珍羞羞答答地不答應。 「妹妹,你沒試試在水裡游泳那個舒服勁兒,走吧,去試試,要是在水裡洗掉你身上的灰,你會更白、更漂亮。」姑娘們勸說她。 「俺爹怕要打死我呢。」 「他不敢,都八十年代了,他還敢耍封建家長威風?他要真敢打你,我們就聯名到縣婦聯告他。」 「我沒有你們那種小衣裳……」 「這個好說,我正好有一件多餘的。」 劉豔馬上跑回宿舍,拿來一件紅綢子游泳衣送給了牛玉珍。 幾個姑娘七手八腳地幫牛玉珍換上衣服。牛玉珍低頭一看自己的形體,羞得頭都抬不起來了。姑娘們連拖帶拉地把牛玉珍架著跑了。 牛玉珍一下河,引起了一陣騷動,吳水高聲喊道:「比蘭德拉王后,歡迎你!」 滿河裡的青工發瘋般地潑起水來,水花像珍珠般地飛濺。 那天中午,牛闊成睡起午覺,坐在杏樹底下懶洋洋地打著呵欠。自從小青工要把他摁到河裡灌死後,他再也不敢去撒'藜狗子了;穿游泳衣的女人見多了,也就見怪不怪了。他連打了幾個呵欠,抬起手背擦擦眼睛。突然,眼前紅光一閃,一個雪白如玉的女子竟走進了他家院子,定睛細看,這女子竟是玉珍。老牛抽出屁股下的馬紮,對著女兒就摔過去。玉珍一閃身躲過了,跑回自己屋裡,關上了門。老牛在院子裡破口大罵,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自己家裡竟然也出了這麼一個妖精。他找來一條繩子扔在女兒窗前,罵道:「不要臉的貨,你今天夜裡就用這根繩子吊死吧,我不願意再見你。」 牛玉珍經過八隆河的「洗禮」,勇氣增添了不少,她對著窗戶說:「你讓我死,我偏不死,我要好好活!你這個老糊塗、老糊塗……娘啊,你怎麼去得那麼早呢?撇下女兒受窩囊氣……」牛玉珍在屋裡放聲哭了起來。 牛青對妹妹的舉動基本上是贊同的,青年女工能下河洗澡,農家姑娘就不能嗎?他走到爹跟前,說:「爹,您老了,老了,青年人的事少管。」 「叛逆,叛逆!我真不該養你們。祖宗的臉都給你們丟盡了。」 牛闊成躲進小屋感觸萬千地喝起悶酒來了。牛青正要轉身進屋,耳邊傳來了「哧哧」的笑聲,抬頭一看是劉豔她們躲在門外邊對著他扮鬼臉呢。他不知是羞是慚,臉唰地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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