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從諢名說起 (第三卷掃帚星)
第一章從諢名說起 (第三卷掃帚星)
這個諢名奇怪?你真的認為這個諢名奇怪?「少所見,多所怪,見了駱駝說馬腫背。」不瞞你說,咱家的諢名多多,「掃帚星」只不過是其中最普通平常的一個。如果你把這也說成奇怪,那麼,「狗不吃」怪不怪?「雪兔子」怪不怪?「烏鴉嘴」怪不怪?「奸棍子」怪不怪?「二尾子」怪不怪?還有起碼五六七八個,一個更比一個怪。你不要以為咱家這些諢名是隨便瞎起、沒有意義的,不,咱家的每一個諢名後邊都跟著一串兒故事,就像老母雞屁股後邊跟著一群小雞,就像老母狗後邊跟著一群小狗,就像老大娘後邊跟著一群子孫,就像老將軍後邊跟著一群士兵。你想知道人們為什麼叫咱家「掃帚星」?聽咱家對你慢慢道來。你是一個翩翩少年,脣紅齒白,彬彬有禮,讓咱家看著順眼,心中愉快。你也許不知道,自打咱家做了十七次手術,實現了多年的理想,今日是頭一次接受記者採訪;你當然知道,想採訪咱家的小報記者像蒼蠅一樣多。咱家接受你的採訪,是你的幸運,是你的光榮。你不必說那麼多肉麻的話,咱家喜歡你才這樣做。咱家決心幫助你,給你提供一個成名成家的機會,希望你成名成家後不要忘了咱家才好。當然,忘了也無所謂。這個世界上,寡情薄義的基本上都是男人,咱家被男人欺騙得太多太多,再多一次又有何妨?咱家的腳指甲剛塗了蔻丹,不願意起動,麻煩你請你幫咱家把針線笸籮拿來,咱家一邊繡花一邊與你談話。
她微微欠了一下身,接過了用白柳條編成的繡花笸籮。
她彷彿漫不經心地扯了一下白色的長裙,遮住了略嫌粗大的膝蓋,展現出光滑無毛比女人還女人的小腿。
兩隻腳白生生,鮮紅的趾甲亮晶晶,好像寶石,好像十隻鬼鬼祟祟的小眼睛。
右腳腕上套著一條金鍊子。
白色的絲質長裙上,在胸口那兒,也就是女人們的寶貝那兒,如果她也有的話,看樣子鼓膨膨的像是有,啊,當胸那兒用紅絨線繡著一朵梅花。她的絲裙開胸很低,露出了那兩根纖弱的鎖骨和十分逼真的乳溝。
她的長長的脖子很光滑,這是一般的變性人都要用心遮掩的地方,她卻毫不顧忌地袒露著。據說為了消滅這個喉結就動了兩次手術。
下巴尖尖的,沒有鬍鬚,但還是能看出曾經有過鬍鬚的痕跡。
腮上有兩個很大的酒窩,人工的痕跡很重;但的確漂亮。
明亮的燈光照耀著她。
她慵懶地仰靠在沙發上,拿起繡花繃子,煞有介事地繡了幾針後,就點上了一支又細又長的女士香菸,老練地吸起來。
拿煙的手指翹成了蘭花模樣。
她的嘴脣有點厚,尤其是上嘴脣,彷彿腫脹似的往上噘著。這樣的嘴脣如果生在一個男人嘴上會讓這男人顯得滿臉蠢相,但生在女人嘴上就顯得很生動很性感。那脣上塗著一層紫紅脣膏,像成熟的野葡萄。
她的牙不甚齊,兩顆門牙之間有一道縫。為了矯正這缺陷,她的牙上戴著一副琺琅質的牙套。「如果你把我當成一個‘人妖’,那就滾你媽的蛋!」因為戴著牙套,她說起話來有點含糊,「本來,在沒摘牙套之前我發誓不見任何人的,更不要說接受記者採訪。」
「不敢,不敢,我把您當成姐姐……」
咱家這就對你說說「掃帚星」的事,小夥子,打起精神,集中精力,不要把咱家的話漏掉,咱家今日對你說個痛快,這樣的機會對你來說千載難逢。當然,你當然可以錄音。1968年3月27日晚上,咱家在黑龍江邊蛤蟆屯出生。那天天空晶明,氣候寒冷,小北風從牆縫裡往屋子裡鑽。咱家不是神,咱家是凡人,咱家是凡人當然就不可能知道出生時的情況。咱家現在對你說的,都是咱祖母對咱說的。那時咱家沒有攝像機,沒有攝像機自然也就不能把咱家出生時的情況錄下來。遺憾?當然遺憾。不用你說咱家也知道這是很大的遺憾。等咱家生孩子時請你來把全部的過程錄下來。社會在發展,人類在進步,前輩的遺憾,絕不能在後輩身上重演。咱家做變性手術的全部過程都錄了像,待會兒如果你有興趣,可以放給你看看。等咱家生孩子時你願意來給咱家錄像嗎?哈哈哈,你真是個孝順孩子,咱家喜歡你這樣善解人意的男孩子。你要不要喝點什麼?你在不斷地舔嘴脣,別不好意思,咱們倆誰跟誰?想幹什麼就說,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
祖母說咱娘細腰豐乳,皮膚光滑,頭髮像三江平原上的泥土一樣黑得發藍,肥得流油。為了給咱爹選媳婦,祖母躲在溫泉後邊的樹林子裡,端著蘇聯紅軍留下的望遠鏡,整整觀察了三天。周圍十幾個屯子裡的大閨女,讓咱祖母看了一個遍。咱先給你說說這個溫泉。這溫泉名叫神女泉,天上的仙女常來這裡洗澡,想當年牛郎就是在此偷看了織女,並偷走了她的衣服,成就了一樁天上人間的美好姻緣。溫泉坐落在鳳凰山後邊的一個小山包的正頂上,好像一個大碗的形狀。一股股的泉水,冒著熱氣,散發著濃濃的硫黃氣味,從碗底冒上來,五冬六夏,從不間斷。溫泉的周圍,生著茂盛的樹木,有紅雲杉、黃菠蘿、紫椴木、白樺樹、黑樺樹……這裡終年鬱鬱蔥蔥,老春時節,灌木枝條上點綴著團團簇簇的花朵,五彩繽紛,香氣襲人。溫泉裡騰騰上升的水蒸氣驅散了寒冷,形成了一個獨特的小氣候,北國的小江南。從咱家到溫泉要走十幾裡山路,那可是真正的崎嶇小路,要不斷地分撥開生著硬刺的灌木枝條才能行走。路面上滿是野牲口的腳印;灌木枝條的針刺上掛著野牲口脫落的冬毛。你要小心看著腳下,免得踩了野豬糞或是狍子屎。梅花鹿?當然有。還有馬鹿,麋鹿。黑熊?有黑熊,不但有黑熊,還有一大堆關於黑熊的故事。老虎?當然有老虎,沒有老虎的山林算什麼山林?不過老虎輕易不到離屯子近的地方來。它是山大王,自然隱藏在深山老林之中,就像皇帝躲藏在金鑾殿裡。老虎孤獨高傲,獨來獨往;其實它很怕羞,像一個名門閨秀。她不願見人,尤其不願見男人。男人一肚子汙泥濁水,肉是酸的,血是鹹的,老虎吃了鬧肚子,所以老虎連男人的肉都不吃,加上調料蒸熟了端到它的嘴邊它都不吃。老虎實在餓急了要吃人,也要找一個年輕肉嫩的女子吃,最好是處女。每年的農曆四月初八日,黑龍江、松花江、烏蘇裡江,大江小江都開了江,溝溝壑壑裡運行著桃花水時,周圍屯子裡的大閨女都要到溫泉裡來洗澡。洗去貓了一冬積存在身上的灰垢,沒找婆家的就清清爽爽地找婆家,找好婆家的就乾乾淨淨地結婚。閨女們都知道,在這三天內,溫泉周圍的樹林子裡,埋伏著許多給兒孫相親的老孃們。這是公開的祕密。閨女們為了給自己未來的婆婆留下個好的印象,或是為了儘早地被選中,都把這三天的洗浴看成登臺表演,自然也就把溫泉及溫泉周圍看成了舞臺。
話說咱祖母拄著一根稠李子木柺棍兒,脖子上掛著一架蘇聯紅軍指揮官用過的高倍望遠鏡,晃動著小山一樣的身體,氣喘吁吁地,用木棍分撥開青的藍的紫的紅的一律溼漉漉地努著芽苞的灌木枝條,向著神女泉進發。她的嘴裡嘟嘟噥噥地罵著髒話,既不是罵人,也不是罵動物,更不是罵植物。罵髒話是咱祖母的一個生活習慣,如果咱祖母不罵髒話了,那麼她一定是死了,因為即使在睡夢裡她的嘴巴也捨不得閒著。咱祖母的血管子裡有一半蒙古血,所以她的雙眼細眯,額頭扁平,兩邊的顴骨高高鼓起,好像兩個明亮的橡子麵小餑餑。杜鵑枝條悠悠晃晃地敲打著咱祖母的腦袋,錦雞兒枝條撥弄著她的膝,越橘枝條的尖刺扎破了她的額頭。清涼而苦澀的灌木叢氣味薰得她不斷地打噴嚏。咱祖母的噴嚏都是從丹田打出來的,十分地雄渾響亮。聽她打噴嚏你絕對想不到她是一個老孃們。聽她打噴嚏你會認為她是一匹膘肥體壯的母馬。咱祖母說她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忽聽到眼前發出一陣低沉的嗚咽,定睛一看,一頭灰色的老狼,蹲在路上,擋住了她的去路。咱祖母說那頭老狼骨架龐大,坐在被灌木枝條遮掩住的泥濘小路上,好似一座小廟。它的半截尾巴像一把破炊帚,彎曲在一叢紅花鹿蹄草旁邊。它脫離了群體,滿臉的孤獨神情,一看就知道是個倒黴蛋。咱祖母富有山林經驗,深知這種離群野獸的厲害。它的肚子吱吱地鳴叫著,說明它已經很久沒吃東西,腹中飢餓難捱。咱祖母知道這種飢餓孤獨的老狼胃口特大,一次能吃掉半頭牛。她說她沒有害怕。她說她只是感到心臟像野兔子碰門一樣碰著肋條。她說這不能算害怕。她說一個過慣了山林生活的人如果見了匹老狼也害怕,那就是沒出息的孬種,這樣的人當了共產黨必定要投降國民黨,當了國民黨必定要投降共產黨。她說她沒有後退半步,她說如果你後退半步,老狼就會騰身躍起,恰似一道閃電;不等你醒過神來,你的脖子就被它咬斷了。然後它就用爪子豁開你的肚皮,先吃你的五臟六腑,接著吃你的肉,最後連你的骨頭也嚼碎了嚥下去,連半點骨頭渣子也不會剩下。她對著老狼微笑著,好像狹路上碰到了一個久別的故人。咱祖母微笑罷了,就破口大罵:「張三張三,日你親孃,日你親親的娘!」對,咱們這些從山東省遷到關東來的人,都管老狼叫張三。她一邊罵著一邊揮舞著手中的柺棍:「去年你這個狗日的偷吃了我家一頭豬,那是你奶奶我養了一春一夏加一秋的豬,肥得連十步路都走不了;你奶奶我本想把這口豬殺了過個肥年,誰承想竟被你這個狗日的給趕走!你狗日的本事真夠大的竟然能把它趕得飛跑!你狗日的用嘴咬住它的耳朵,用你那條該砍掉的掃帚尾巴抽打著它的屁股,一溜小跑就進了山林。你狗日的與我那豬簡直像是多年不見的相好,我那豬連一聲都不叫就跟著你竄了!你吃了我的豬,害得我一家過了一個清湯寡水的瘦年,害得我一春天腸子裡缺油。我正要找你算賬,想不到你個狗日的自個送上門來了!」她對著老狼大聲喊叫,老狼身體不動,碩大的腦袋對著咱祖母頻頻點動。她說她以為自己的話已經讓老狼的良心發現;老狼點頭,說明它正在反思錯誤,並進行嚴肅的自我批評。她心中暗喜,舉起柺棍,幾乎戳到了老狼的鼻子。「既然認錯,那就給我乖乖地滾蛋!」但老狼依然不動,只是點頭。「點你孃的什麼頭?難道還要讓俺用棍子擂著你你才肯鑽進山林嗎?你這就叫敬酒不吃吃罰酒,奶奶我脾氣不好,沿著黑龍江一溜十八屯都有名,你最好不要惹惱了我,惹惱了我你就要倒血黴!奶奶我連老毛子和小鬼子都不怕,難道還能怕你這頭瘦狼?俺也不用拳打你,俺也不用腳踢你,俺只要一腚蹾在你腰上,就能把你蹾癱了。你以為俺不知道?你們這些東西,是銅頭鐵腿麻稈腰,擒賊先擒王,打狼先打腰!」她說簡直是大白天見了鬼,那狼竟然將兩條前腿一蜷下了跪,你說奇怪不奇怪?咱祖母退後幾步,又退後幾步,把柺棍架在灌木枝條上,端起垂掛在胸前的望遠鏡,熟練地調整好焦距,將老狼套進鏡中。俺的個天!她說,那頭老狼被猛然地放大了二十倍,腦袋像一個大號的柳鬥,連狼臉上的每一根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咱祖母說,老狼黃色的眼睛裡,竟然流出了眼淚。她心裡充滿了感動,說:「你這張三,這是怎麼個說辭?不就是頭豬嗎?你吃我吃都是吃,吃了就吃了,用不著下跪。奶奶我不是那種雞腸小肚的女人,奶奶心比天寬,雖然不是宰相,但肚子裡也能撐開火輪船,算啦,赦你無罪,起來吧!」但那老狼還是跪著不起來。咱祖母說:「這就邪了門了,你到底怎麼了?實在不行俺就讓你吃了,你也別哭。俺心軟,看人哭都要跟著流淚,何況是狼哭……」咱祖母嘮叨著,用望遠鏡仔細地觀察老狼。她看到,狼的鼻子乾乾的,狼臉上的灰毛被眼淚溼了兩片,狼眼角上沾著眵,狼耳朵耷拉著,它還渾身哆嗦呢。咱祖母恍然大悟道:「明白了,你這鬼東西,是病了吧?可俺也不是醫生,治不了你的病,要不你就跟著俺回家,俺給你熬一鍋薑湯,你喝了薑湯,蒙上被子,發一身透漢,也許就好了……」老狼張開了大口,祖母說:「你張口是什麼意思?是要吃我嗎?」狼張著口不回答。咱祖母端起望遠鏡,往老狼口裡這麼一看,看到老狼的咽喉深處,橫卡著一根銀簪。
咱祖母說她的心裡一陣冰涼,想起了屯子裡許老疙瘩的新媳婦被狼吃掉的故事。她放下望遠鏡,抓起柺棍,在老狼的腦袋上狠狠地敲了一記,只聽得嗵的一聲響,像敲在了鐵砧子上,果然是狼頭似鐵,名不虛傳。咱祖母怒道:「雜種,那新媳婦是你吃掉了?」老狼點點頭,兩粒大淚珠子啪噠啪噠掉在地上。「那是一個多麼水靈的小媳婦,」祖母說,「隔著皮能看到裡邊的汁兒,老疙瘩還沒稀罕夠就被你個狗日的給禍害了!可惜啊,可惜!要是讓老疙瘩碰上你,非活剝了你的皮不可。你吃頭豬,叼只羊,咬死頭牛,都不算罪過,可你吃了一個大活人,你糟蹋了咱黑龍江邊上最美麗的女人,讓我怎麼解救你?滾吧,受去吧!」祖母想走過去,但老狼攔著她不讓路。咱祖母仰起臉,望了望咱黑龍江邊藍得透明的天,嘆了一口長氣,唸了一聲阿彌陀佛,說:「罪過,罪過。」便把那隻像老樹根一樣的手伸進狼的咽喉,將那根深深扎進狼喉的、發了黑的銀簪子拔了出來。她端詳著銀簪,連連嘆息,然後將銀簪插在腦後的髮髻上。老狼對咱祖母點點頭,灰溜溜地鑽進灌木叢,恰似一條魚遊進了大海。
祖母來到溫泉邊,坐在一塊被繁茂的胡枝子掩映住的石頭上。石頭上長滿苔蘚,形狀如一個碩大的猴頭。她抬起衣袖擦了擦滿頭的冷汗,從肥大的衣襟內摸出煙鍋子,挖上一鍋子煙,用大拇指壓緊,將煙鍋子叼在嘴裡,掏出火石火鐮引火繩,啪啪啪,打著火,點著煙,嗞嗞地吸一口,兩股濃煙從她鼻孔裡噴出,好似二龍吐須。吸完這鍋煙,她就把老狼的事拋到腦後,端起望遠鏡,跪在溼漉漉的地上,透過灌木的枝條,逐個觀察溫泉中的大閨女。幾十個大閨女在溫泉中嬉水,歡聲笑語,鬧活了山林。咱孃的身體在泉水中起伏著,好像一條興奮的大馬哈魚。咱祖母的望遠鏡把咱娘套住後,就再也沒讓她逃脫過。咱孃的背上有一塊銅錢大的紅痣,這是唯一讓咱祖母不滿意的地方。但咱祖母想到除了咱爹誰也不可能看到那塊紅痣,也就不吹毛求疵了。咱祖母說她選媳的標準第一是要有一個肥而不膩的屁股,所謂的肥而不膩其實是指不但要豐滿而且還要有彈性。第二個標準不用咱家說你也能猜到,當然是要有一對饅頭似的奶子。第三個標準是要有一個細腰,不但要細,還要軟,像彈簧一樣。不用多說,咱娘滿足了咱祖母的三個條件。
在溫泉周圍的樹林子裡,埋伏著十幾個老孃們,活像一些蹲鹼場的老獵手。但她們都沒有咱祖母那樣一架高倍望遠鏡。她們一個個大睜著昏花的老眼,不斷地用襖袖子擦著累出來的眼淚。她們在這一點上吃了虧。如果她們每人都有一架高倍望遠鏡,咱娘還不知道是誰的娘呢!說時遲,那時快,閨女們洗浴完畢,上岸穿衣。咱祖母沒等她們穿好衣服就衝到了她面前。那些老孃們也跟著衝到了她們面前。祖母站到咱娘面前,一把就抓住了她的手。咱孃的臉頓時紅了,像一個熱乎乎的粉皮雞蛋。咱祖母捏捏咱孃的屁股,捏得咱娘吱哇亂叫。咱孃的屁股像蘇制「米格」飛機的尾巴一樣往上翹著,這樣的屁股永遠不會塌下來,即便生上十個孩子也不會塌下來。生著這樣的翹屁股的女人必定像梅花鹿一樣善於奔跑,在兵荒馬亂的年代裡,善於長途奔跑,對一個年輕貌美的女人來說,比什麼都重要。祖母拍拍咱孃的屁股,滿意地說:「好!」然後祖母又摸摸咱孃的奶子。奶子也是一等一的好奶子,尚未經過男人手,還沒發起來。祖母當過接生婆,知道什麼樣的奶子中用不中看,知道什麼樣的奶子中看不中用,更知道中用又中看的奶子百里難挑一對。自然,咱孃的奶子就是這樣的中看又中用的好寶貝。咱孃的身體豐滿得像一頭小海豹,但她的臉看上去卻很清瘦。一條高高的脆骨鼻子,鼻尖略有點鷹勾;一張脣角上翹的菱角嘴,天然地帶著三分笑意;一個突出的光額頭,沒有一絲皺紋;還有兩片白耳朵,耳垂子肥嘟嚕的。這些都讓祖母非常滿意。她拉住咱孃的手不鬆開,讓那些也看好了咱孃的老孃們無從下手。祖母問:「閨女,你是哪個屯的?」咱娘看著祖母胸前那架氣派不凡的望遠鏡,回答道:「俺是鳳凰屯的。」祖母說:「好好好,鳳凰屯裡出鳳凰!你是誰家的閨女?」「俺是老呂家的閨女。」「你爹是呂大棒槌?」祖母呵呵地笑著,說,「怪不得呢,原來是呂大棒槌的閨女!不是呂大棒槌,誰能做出這樣的好貨!」咱娘不高興地說:「大娘,俺爹大號叫作呂成仙!」「知道,知道你爹叫呂成仙。俺不但知道你爹叫呂成仙,還知道你娘叫真惠子,你就是那個小雜種!」咱娘惱怒地說:「你這個老雜種!」祖母笑道:「罵得對極了,咱家的確是個老雜種。咱家就喜歡有氣性的雜種,最不喜歡蔫人,哪怕他是純種。回去對你爹說吧,蛤蟆屯老金家那個老雜種看上了你這個小雜種,三天後就去定親!」咱娘說:「您也該問問俺願意不願意!」祖母說:「願意也得願意,不願意也得願意,你回去問問你爹,咱家跟你家,是什麼樣的交情!」
「對不起,我很想知道您的祖母是大腳還是小腳……」
「你瘋了嗎?你的腦子是進了水還是生了蟲?」她尖刻地嘲諷著,「先生,我剛才說的事情,發生在1966年,那時,咱的祖母,四十歲才出頭。像她那個年齡,在關裡,也許還有裹腳的,但在咱黑龍江邊,天高皇帝遠,流行的是大腳婆娘。另外,你不要一聽到咱祖母拄著一條柺棍就以為她老了,不對的,她拄柺棍是為了探路、防身、打草驚蛇,關東山的蝮蛇,開春時喜歡盤在路上,看上去像一坨牛糞,被它咬上一嘴,那就是九死一生!」
咱祖母人高馬大、性格豪爽,是風風火火闖關東的角色。有了這樣的祖母,咱祖父必然就是個三腳踢不出屁來的蔫人。如果不是這樣,他們的日子就過不下去。咱祖父姓金,名榮,外號金花鼠。他個頭不高,小臉精瘦,下巴上生著幾根黃鬍子,一對小黑豆眼,永遠是那樣滴溜溜地打轉,彷彿隨時都準備鑽到洞裡或是跳到樹上躲災避難。
咱祖母從溫泉那兒選媳回來,推開木柵欄院門,就大嗓子喊叫:「累死了累死了,小金快給俺燒盆洗腳水。」咱祖母管咱祖父叫「小金」,原因嗎,咱家猜想是因為祖父體積較小。
祖父正在咱家那個寬大的可以跑馬的院子裡點種向日葵。每年的秋天,咱家的院子裡就是一片向日葵森林。黃花如盤,盤盤相連,在太陽下黃成了一片海。
祖父咕嘟著嘴,扔下钁頭,走進灶間,拖過一個大木盆,揭開木鍋蓋,抄起葫蘆瓢,就往木盆裡舀水。
祖母滿意地說:「你還真行,知道咱家回來就要燙腳。」
祖父咧咧嘴,問:「選定了嗎?看你這樣子就知道選定了。」
祖母坐在馬紮子上,脫掉鞋襪,擼上褲腿,把兩隻腳架在盆沿上,試試探探地往熱水裡放。她的嘴裡發出嘶啦嘶啦的聲音,這說明熱水燙得她既痛又舒服。她抬起頭,笑逐顏開地看著小金,說:「殺死你你也想不到,我給咱兒子選了個什麼樣的媳婦,好東西,真是好東西!活脫脫一匹小海豹!你更想不到她是誰的閨女,鳳凰屯的,鳳凰屯裡出鳳凰。想不出吧?她爹是呂大棒子,她是呂大棒子的老閨女!」
咱祖父吭吭哧哧地說:「老呂的閨女,那當然好……可是……」
「可是個啥?!」
「老呂解放前當過鬍子,真惠子又是個小日本……現在的社會,講階級呢……」
「屁!」祖母惱怒地說,「老魏頭家階級好,家裡陳著兩個瘌痢頭閨女,討來給咱兒當老婆,你願意?」
「你這是跟俺抬槓呢。」
「就是嘛,」祖母說,「廢話少說,趕明兒個殺豬蒸饅頭,三天後去老呂家定親!」
三天之後的凌晨,咱家的馬車沿著江邊的大路向鳳凰屯進發。所謂大路,只不過兩米半寬。初春天氣,凍土尚未融透,路面上氾濫著半尺厚的爛泥。咱家的馬車被三匹大馬拉著,拖泥帶水,艱難行進。起初,祖父捨不得打馬,馬就偷懶,速度一慢,大車的膠皮軲轆就被泥水吸住了。祖母奪過紅纓大鞭子,站在車轅上,將大鞭掄圓,抽出一個個脆響,打了梢馬打轅馬,而且專打馬耳朵,馬痛得要死,怕得要命,不敢不使出吃奶的力量拉車。大車跑起來,獲得了慣性,克服了泥水的吸力。爛泥被甩到大路兩邊。儘管遠處的山頭上還是白雪皚皚,但路邊的林子裡已是春意盎然。這裡的大樹早被砍光,稀疏地生長著一些衰弱的樺樹與櫟樹;灌木趁機撒野狂長,顯擺著一副小人得志的姿態。聽咱祖父說,退回去一百年,咱黑龍江沿江兩岸全是茂密的原始森林,幾乎是清一色的參天紅鬆,個個都像頂天立地的英雄好漢。江風颳起來,那真叫鬆濤澎湃,一路澎湃下去,從小興安嶺到大興安嶺,從錫霍特山到長白山……嗨,那時候,那時候,其實咱祖父也沒從那時候經歷過,他看到了原始森林被毀滅的過程,但他沒有看到大森林沒被開發前的浩瀚壯闊。大路有時緊傍著江邊前行,坐在車上,可以看到江中翻滾的米湯般的春水。這些水都是從深山老林裡流出來的雪水,是森林的洗澡水,是大山的洗頭水,是老虎的洗腳水。所以這江水中充滿了生命的氣息,健康,野性,生氣勃勃。
咱祖父裹著有點不合時令的老羊皮襖,陰柔地蜷縮在大車廂裡,在那頭褪光了毛、染紅了耳朵和額頭的肥豬的前邊,在那筐貼上了紅雙喜的大饅頭的後邊。死不瞑目的豬散發著生冷的油膩氣味,又白又胖的饅頭散發著甜絲絲的面引子氣味。咱祖父眯著眼睛,想著久遠的往事,其實他想了些什麼咱家並不知道。但咱家硬要說他想了什麼他也沒法辯駁。他已經死了三十多年,他生前是唯一的愛我的人,咱家每每想起他來,就感到鼻子發酸。
太陽從江水中升起來了,很快就躍上林梢。咱家的三匹大馬已經大汗淋漓,彷彿剛從江裡爬上來的。在清冷的林間空氣裡,馬汗的氣味格外濃重。咱家那塊的空氣,完全可以裝進袋子裡拿到北京上海出售。那是什麼樣的空氣啊,無法跟你說清。出售新鮮空氣,這是完全可能的,你可以想想,退回去二十年,你跟人說,可以把山裡的泉水裝進瓶子拿到城裡出售,多少人會罵你腦子出了毛病,可現在,沒有礦泉水城裡人就不能活。這裡的礦泉水,比起咱家山林裡的泉水,只能算作刷鍋水。呸,人就是這樣怪,寧願在城裡吃苦折壽,也不願到鄉下去享福添壽。
太陽三杆子高時,咱家的馬車駛進了鳳凰屯。馬腿上、馬肚皮上,濺滿了黑色的泥漿,弄得原本俊美的大馬骯髒不堪。
鳳凰屯與咱蛤蟆屯一樣,也是沿江而建,也是正中一條大街,街道兩邊,坐落著一些泥牆草屋。咱姥姥家的大院子坐落在屯子的東頭。咱家的馬車一進屯,祖母和祖父就看到一群腳穿樺皮鞋的孩子,踩得街上的泥水呱呱唧唧響著,向屯子東頭跑去。他們一邊跑,一邊大聲喊叫著:「殺人啦!殺人啦!呂大棒槌殺人啦!」
在孩子們身後,從街道兩邊的屋子裡,又躥出一些成年的男人和女人。他們當中幾個年輕的男人,有的提著長柄的大斧,有的舉著亮晶晶的殺豬刀。
祖母和祖父相互看看,腦子裡肯定都是迷迷糊糊。愣了一會兒神,祖母說:「大老遠來了,不能就這樣回去。再說了,既然要和人家結親,親家有難,咱不往前靠誰往前靠?」
祖父不置可否地點著頭。
祖母搖鞭催馬,讓咱家的馬車,像一條大船,把大街犁成了兩半,黑色的泥漿,向兩邊飛濺,甚至濺到了街邊大樹的樹梢上。街道兩旁人家養的狗,目送著咱家的馬車狂吠,但沒有一條敢追上來。
等馬車趕到咱姥姥家院子外邊時,事件已經基本結束。祖母和祖父看到,咱姥姥躺在地上,衣衫破爛,渾身是血,那張原本就很白的臉現在更白,簡直就是一張白色的糊窗紙。據說咱姥姥是一個典型的日本美人,細長的白脖子,蓬鬆茂密的黑髮,鴨蛋形臉,彎彎的眉毛,細長的眼睛,還有一個豐滿的小嘴巴。這樣的一個日本美人怎麼會嫁給呂大棒槌這樣一個粗人,成了咱家的姥姥,說起來話就長了,咱還是先把眼前的事情說說清楚。咱娘跪在咱姥姥身旁,放聲大哭。咱娘哭啥呢?咱娘哭著訴說:「娘啊娘,您可不能死啊,您死了閃下俺可怎麼活啊……」
咱姥爺呂大棒子雙手抱著頭坐在那個粗大的椴木墩子上,他的周圍,散亂著一些剛劈開的雜木柈子,一柄大斧,立在他的身旁。
還有一個重要人物,坐在咱姥姥家的院子裡,像個小孩子一樣嗚嗚地哭著。在他的面前,躺著一支戴著紅衛兵袖標的胳膊。血從他的斷臂處,像小泉眼一樣,一股股地往外躥。這個人一頭白髮,一張年輕的小瘦臉。這人外號柳白毛,雖然滿頭白髮,但年紀不過二十出頭。他是咱縣衛生學校的學生,造反當了紅衛兵司令。他原本是鳳凰屯的一個孤兒,吃著百家奶長大。他吃沒吃咱姥姥的奶咱就不知道了,但據咱娘後來對咱祖母說,柳白毛沒上衛生學校前,咱姥姥和咱姥爺對他相當不錯。他的過冬衣服都是咱姥姥親手替他縫製。那年他得了眼疾,雙眼腫得像紅桃子似的,咱姥爺到深山老林裡打了一頭黑熊,挖出熊膽,喂他吃了,治好了他的眼。要不是咱姥爺,這小子早就成了瞎子。咱姥爺為打這隻黑熊,差點送了性命。那隻黑熊足有二百公斤,站起來比人還要高。咱姥爺一槍沒把它打死,它順爪拔出一棵小樹,拖著小樹就衝到了咱姥爺的面前。咱姥爺舉槍欲再給它一傢伙,可這熊掄起小樹,一下子就把姥爺砸趴在雪地上。然後他就給咱姥爺一爪子,將他的棉衣豁開,豁去了他胸膛上一塊肉皮。咱姥爺山林經驗豐富,閉上眼裝死,黑熊坐在他的身邊,仔細地觀察。咱姥爺屏住呼吸,從眼縫裡看著黑熊,他那胸膛,痛得要命,痛死也不敢哼哼,一哼哼就沒有活路,這是肯定無疑的事情。黑熊肚子上中了一槍,血和腸子往外湧。痛得這東西直哼哼。咱姥爺悄悄地把小匕首從靴筒子裡抽出來,像一條打挺的魚,一躍而起,將匕首扎進了黑熊的心臟。關於黑熊的故事實在太多,如果有可能,咱家今後給你說說。譬如說黑瞎子追你,你千萬要順風跑,順風跑,黑瞎子的眼睛就被它臉上的長毛給遮住了,如果你頂風跑,黑瞎子眼睛明亮,你根本不可能逃脫。現在的城裡人罵人,動不動就說:「瞧你笨得像頭熊。」這是不瞭解熊,熊笨嗎?否,它一點都不笨,它智力超群,行動敏捷,可以與森林之王老虎打個平手。因為打了黑熊,違犯了國家法令,咱姥爺差點被抓進班房。可咱姥姥和咱姥爺做夢也沒想到這小子會恩將仇報。
柳白毛恩將仇報,一大早就帶著一群紅衛兵殺到了咱姥姥家的院門外。當時,咱姥爺正在院子裡劈柈子,咱姥姥正在灶間裡燒火做飯,咱娘還在睡懶覺。咱娘後來對咱祖母說,她剛從炕上爬起來,就聽到院子裡一陣吶喊。她捲起窗戶簾兒,看到一群臂戴袖標的人,在柳白毛的率領下,撞開了咱姥姥家的柴門,一窩蜂般擁了進來。咱姥爺站直腰,抬起袖子擦擦額頭上的汗,看定了柳白毛,說:「狗剩,是你呀。」柳白毛的臉紅了,可能是因為咱姥爺叫了他的不太文雅的乳名讓他在衛校同學面前丟了醜。堂堂司令,名叫狗剩,的確不像話。他的幾個同樣是臂戴紅袖標的女同學低聲笑起來。咱姥爺又說:「狗剩,你不是在衛校學醫生嗎?怎麼拉桿子當了鬍子?」柳白毛身旁一個留著小鬍子的男孩大聲說:「老漢奸,不許你侮辱我們司令!」咱姥爺愣了一會兒神說:「司令?誰是司令?」小鬍子指著柳白毛說:「這是我們‘戰龍江’造反兵團的司令,柳司令。」姥爺看看柳白毛,冷笑不止,然後問:「我說狗剩,你這司令是誰封的?」小鬍子理直氣壯地說:「毛主席封的!」柳白毛也說:「對,是毛主席封的!」姥爺笑道:「真是好大的口氣!說大話也不怕閃了腰。」然後姥爺就開始劈他的柈子。一斧下去,碗口粗的紅鬆圓木喀嚓分成兩半。又一斧下去,一半分成了兩半。姥爺的蔑視態度,讓紅衛兵們惱羞成怒。柳白毛往前跨了一步,板著臉對姥爺說:「呂大棒槌,我們‘戰龍江’造反兵團,今天要把日本特務茅野真惠子就地正法,為被日本帝國主義殺害的抗聯烈士報仇!」姥爺把大斧猛地砍進木墩子裡,怒道:「雜種,我看你們誰敢。」柳白毛突然從懷裡摸出了一支手槍指著姥爺,說:「呂大棒槌,儘管你們家幫過我,但爹親孃親不如毛主席親。為了捍衛毛主席,無論什麼親情,都必須捨棄,對不起您啦!」柳白毛身邊那個小鬍子男孩,也從懷裡摸出了一條槍,瞄準了姥爺。小鬍子說:「呂大棒槌你敢動,就打死你!」姥爺說:「狗剩,還有沒有王法了?!」柳白毛說:「革命無罪,造反有理!」柳白毛身後的紅衛兵們一齊高呼:「革命無罪!造反有理!革命無罪!造反有理!」柳白毛一揮手,手持棍棒的紅衛兵嗷嗷地號叫著,衝進了灶屋,抓住咱姥姥的頭髮就往外拖。咱姥姥不走,他們就用棍子打她的腿。咱娘衝上前保護咱姥姥,被一個眉清目秀的女紅衛兵當胸打了一拳,打得咱娘哇了一聲,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咱姥爺大吼一聲,剛想往屋子裡衝,柳白毛這壞蛋當真就開了一槍,子彈擦著咱姥爺的頭皮飛了過去,在他的頭皮上犁開了一道血溝。咱姥爺被震住了,半天才回過神來,說:「狗剩,你還動真的了?」狗剩說:「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不是繪畫繡花,不是溫良恭儉讓,革命是暴動,是一個階級推翻一個階級的暴烈的行動!」咱姥爺說:「狗剩,咱家待你不薄,你大嬸也沒有對不起你的地方。」狗剩不說話。這時紅衛兵們將咱姥姥拖到了院子裡。咱姥爺又想動,狗剩又開了一槍。這一槍貼著咱姥爺的耳朵飛過去,又在他的耳朵上豁了一道溝。咱姥爺頭上的血流到了額頭上,耳朵上的血流到了腮幫子上。咱姥爺說:「狗剩爺們,咱倆前世無仇,近世無怨,說起來我跟你爹還是拜把子兄弟,你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放你大嬸一馬,該殺該砍,讓你大叔我來承擔!」狗剩搖搖頭,說:「大叔,這是革命,不怨我。」紅衛兵掄起棍棒,打得咱姥姥滿地打滾。咱姥姥的中國話說得本來就不好,捱打情急,日本話衝口而出。紅衛兵聽到咱姥姥說日本話,起先是一愣,立刻就興奮地大叫起來。果然是日本人,果然是特務。打打打,打小日本!棍棒像雨點一樣落到了咱姥姥的身上。咱娘跌跌撞撞地撲上來,還是被剛才那個模樣俊秀的女紅衛兵當胸打了一拳,打得咱娘又是哇了一聲,一屁股坐在地上。那小女紅衛兵看著咱娘捂著胸口痛苦不堪的樣子,清秀的小臉眉飛色舞,好像拳師看著敗在自己手下的敵人。
咱家對你說,這小女紅衛兵後來成了小有名氣的作家,寫了許多批評文化大革命的文章,不久前咱家還在一次會議上見到了她。她好像不認識咱家了,可咱家還認識她。吃飯時她端著酒杯到咱家面前來敬酒,咱家感到血往頭上衝,真想把杯中酒潑到她的臉上,但看到她那張精心裝修過的臉,精心的裝修也沒能遮住她滿臉的菸灰和老相,咱家對她突然產生了憐憫之情,嗐,都是女人,冤家宜解不宜結,算了吧。咱強做笑容,與她碰了杯,把杯中酒一飲而盡。酒下了肚子,眼淚卻從咱家的眼睛裡湧了出來。她看著咱家的淚眼,低聲說:「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儘管她是仇人,但她的話還是讓咱家大為感動,咱家決心這輩子也不把她打咱孃的事告訴別人。
咱姥爺見到咱娘捱打,頃刻間變成了一隻受傷的老虎,低沉地咆哮著,一步一步,搖搖晃晃,往咱姥姥和咱娘那邊走過去。狗剩大喊著:「站住!站住!」咱姥爺就像沒聽到一樣,只管往前走。狗剩真的對準了咱姥爺的腦袋摟了扳機。老天開眼,不讓咱姥爺死在狗剩手裡,槍沒打響,臭火。咱姥爺揮舞鐵拳,向那些紅衛兵衝去。其實那時候熱血已經迷了咱姥爺的臉,他的拳頭根本就沒打到一個紅衛兵,紅衛兵們的棍棒倒是沒少往他的身上招呼,但他毫無反應,好像棍子打著的根本就不是他的身體。他的樣子讓紅衛兵們有點害怕,於是紛紛後退,閃開一條路。咱姥爺跪在咱姥姥的身邊,大聲喊叫著:「真惠子,真惠子!」咱姥姥聽到咱姥爺叫她,在彌留之際睜了睜眼睛,嘴脣動了動,好像要說話,但到底也沒說出什麼話,然後就把眼睛閉上,死了。
後來,屯裡的人議論起來,說咱姥姥這個日本貴族的千金,雖然在中國受了許多年苦,但還是小姐身軀丫環命,忒不禁打,頂多不過捱了那麼幾十棍子,就一命嗚呼,如果換上一個窮苦人家的女人,捱上三倍的棒子,也死不了。
咱娘嫁過來後,曾對咱祖母說過,咱姥姥死時,肚子裡還有一個小孩。為什麼咱姥姥和咱姥爺打夥生了咱娘後,十八年後又懷孕?這是個大謎,我也許很快就告訴你,也許永遠不告訴你。
咱姥爺用手托起咱姥姥的頭,大喊著:「真惠子!真惠子!」但無論他怎麼喊,咱姥姥也不睜眼了。咱姥爺把大頭伏在咱姥姥臉上,好像在說悄悄話。紅衛兵們呆呆地看著眼前的情景,也許心裡有點害怕,也許一點都不怕。狗剩司令傻乎乎地立正站著,好像一隻被槍聲鎮住了的傻狍子。他的像小野豬般的眼睛不停地眨著,看起來精明無比,其實愚蠢透頂。如果他足夠精明,就應該撒腿跑掉,最好跑得比兔子還快,別人不知呂大棒槌的脾氣難道他還不知道呂大棒槌的脾氣?但是他不跑,就那樣傻站著,拿槍的手哆嗦不止。他哆嗦的時候馬上就要到了。
咱姥爺與咱姥姥的屍體說了一會兒悄悄話,然後慢吞吞地站起來。他的身體揹著山林後邊升起的太陽,緩緩地長高,長高長高越長越高,長得像一個駝背垂臂的大猩猩時暫時停住。這時狗剩和他的紅衛兵們看到了咱姥爺悲痛欲絕的臉。咱姥爺趴到咱姥姥身上時下巴上的鬍子還是黑的,現在已經變成了紅的。銅屑般的皮膚一片片從他的臉上脫落下來,恰似驟然冷卻了的熱鐵。在大猩猩的狀態上他又把身體猛地一挺,雙眼隨即閃爍著火紅的光芒。他的銅皮脫盡的臉也煥發出鋼鐵般的燒藍,下巴上的鬍子簡直就是一團燃燒的火焰。男人在什麼時候最壯麗?男人在復仇前夕最壯麗。咱姥爺炫耀著他的壯麗的復仇之臉,嘴角脣邊似乎還洋溢著苦悲悲的微笑,搖搖晃晃地、像一個醉漢似的向那個樸拙的椴木墩子走去。狗剩和他的紅衛兵們這時還不知道咱姥爺要幹什麼。咱姥爺略一彎腰,將那柄大斧從墩子上拔起。這時狗剩和他的兵還不知道咱姥爺想幹什麼。咱姥爺提著大斧,突然地大吼了一聲:
「雜種!我毀了你吧!」
咱姥爺提著的斧向狗剩衝過去。這時,紅衛兵們模模糊糊地猜到了咱姥爺想幹什麼,但狗剩好像還不知道咱姥爺想幹什麼。紅衛兵們見事不好,撒腿就跑。狗剩還是傻站著哆哆嗦嗦地端著手槍,瞄著咱姥爺。咱姥爺衝到他的面前,笨拙地揮起大斧,對準了狗剩的腦袋。狗剩把手槍扔在地上。斧頭在下落的過程中偏離了方向。一道紅光閃過,挾帶著若有若無的小風,在這光裡風裡,狗剩的小臉變了模樣。然後,一條被黃色咔嘰布衣袖和紅袖標裹著的胳膊,齊齊地落在了地上。狗剩慘叫了一聲,一腚蹾在了地上。咱姥爺又一次舉起了大斧,舉到最高點時就在空中停頓了。這時那些逃跑了的紅衛兵在大街上喊叫著:
「殺人啦!救命啊!」
咱姥爺像受了突然的打擊似的,讓高舉起的斧頭軟軟地落下來。然後他拖著大斧,回到椴木墩子前,彷彿疲乏透頂的樣子,坐下去,看看狗剩。這時咱姥爺眼裡噙著閃閃的淚花,腰背都佝僂起來。他用雙手抱住頭,呼嚕呼嚕地哭起來。
咱娘趁著紅衛兵逃跑的空當,撲到姥姥身上,哭喊著:
「娘啊,娘!你醒醒啊!」
咱姥姥吐出了最後一口氣,好像是回答了咱孃的呼喚,然後,任憑咱娘如何喊叫,她也沒有半點反應了。咱娘衝到狗剩面前,大罵道:
「狗剩,你這個畜生!」
咱娘撿起狗剩那條戴著紅袖標的胳膊,打著狗剩的頭。狗剩一點也不反抗。咱娘把那條胳膊扔下,又跑回到姥姥身邊,撫屍大哭。狗剩那條胳膊在地上像出水的黑魚,活蹦亂跳著,蹦了一會兒,才漸漸地安靜下來。這時,咱祖母與咱祖父進了院子。
咱祖母走到咱姥姥身邊,蹲下身,問:
「親家,這是怎麼鬧的?」
咱姥姥不能回答,咱娘哭著說:
「大嬸……救救俺娘吧……」
咱祖父走到咱姥爺面前,嘴脣翻動,但說不出一句話,只是將雙手放在褲子上使勁搓著。
村子裡的人擁進了院子。
兩個穿藍制服的鄉警也進了院子,眼睛像鷂子一樣巡看一圈,然後毫不猶豫地來到咱姥爺身邊,每人抓住一隻胳膊,將咱姥爺架了起來。
咱祖母走到咱姥爺面前,說:
「親家,你放心地去吧,你的閨女就是咱家的閨女!」
咱姥爺欲給咱祖母下跪,但身體給警察架住了。
咱姥爺流著眼淚說:
「拜託了!」
然後,他就給咱祖母深深地鞠了一躬。這是典型的日本禮節,估計是跟著咱姥姥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