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咱家是個狼孩子 (第三卷掃帚星)

第二章咱家是個狼孩子 (第三卷掃帚星) 從現在退回去三十幾年,咱老家那一帶,新生兒的死亡率很高。新生十個孩子,能活下來五個就是特大豐收,活上三兩個,也算不上歉收。可以這樣說吧,在那個年代裡,在咱老家那塊地方,凡是能夠活下來的孩子,都是經過了大自然優勝劣汰過的比較優秀的個體。咱家祖母是黑龍江邊一溜十八屯中最有名的接生婆。據她老人家說,經她的手接下來的孩子,差不多有一千個,但活下來成了人的,連五百個也沒有。說起接生婆,咱家總是聯想到媒婆,好像她們是一路貨色。但事實上,在咱家那地場,接生婆比媒婆受到更多的尊重。在舊戲臺上,媒婆有自己固定的臉譜與形象。她的額角上總是貼著兩貼膏藥,總是咧著一張能把死人說活了的大嘴,總是撇著一雙能把南牆踹倒的大腳,總是穿著一件能把膝蓋遮住的偏襟大褂子,總是手裡提著一杆大煙袋,到了人家裡,騙腿往炕頭上一坐,然後就搖動三寸不爛之舌,撮合那些傷天害理的婚姻。接生婆沒有自己的舞臺形象。一般人認為,接生婆處於醫與巫的中間狀態,雖然也多少收一點禮物,但基本上屬於積德行善的工作,以業餘為多,鮮有以此為職業者。接生婆因為出發點的美好(沒有一個接生婆不希望母子平安),不是像媒婆那樣,一開始就打定了主意要騙人,所以就掩蓋了她們在工作中犯下的罪惡。當然,她們的犯罪基於她們的愚昧,這責任要歷史來負,與她們無關。但問題的複雜性在於,咱祖母,既是有名的接生婆,又是著名的媒婆。她經常在替人說媒時接生,也經常在接生的過程中替人說媒。除了這兩項工作之外,她還是屯子裡替死了人的家庭料理喪事的司儀。她滿腦袋規矩,滿肚皮知識,這世界上的問題,好像還沒有她不能解答的。咱家之所以能夠有今日這樣一點成就,全仗著運氣好撞上了這樣一個祖母。 咱家長到七八歲時,在屯子裡的小學讀書。有一次,為了搶一根老虎的鬍子,與班裡的幾個孩子打起架來。咱家體力雖然不是班裡的最強,個頭也不高,但咱家特別善於使用牙齒,幾個回合下來,那幾個小子都被咬傷,有的手指流血,有的耳朵穿孔。他們逃到離咱家幾十米的地方,各人都捂著自己的傷口,痛得齜牙咧嘴,罵咱。咱家對著他們一齜牙,他們撒腿就跑。他們罵咱家是狼孩子,說是咱爹與母狼交配生下了咱。他們還罵咱祖母,說她是「紅眼睛,綠指甲,腚上拖著灰尾巴」。咱家這才得知,接生婆在孩子們的心目中,原來是一副如此可怕的形象。咱家腦子裡之所以沒有這種關於接生婆的可怕形象,原因就是接生婆是咱家的祖母。 最近幾年,咱家多次在夢中見到祖母。她有時候像那位把賣火柴的小女孩接到天堂裡去的慈祥的老祖母,有時候卻是額角上貼著黑膏藥、手裡提著大煙袋、屁股上拖著一條灰色的大尾巴的可怕形象。咱家知道這形象是媒婆的舞臺形象與咱老家的孩子心目中的接生婆形象的組合,就像鳳凰的形象是孔雀與野雞的組合一樣。 解放後國家提倡新法接生,縣衛生局要為每個屯子培養一名接生員,通知發到公社,然後再由公社發到大隊。咱蛤蟆屯大隊的支書金貴——他是咱祖父的遠房堂兄弟——找到咱祖母,說:「嫂子,來了好事啦!什麼好事?去縣裡學習新法接生,學完了發給畢業證書,授予助產士稱號。」祖母嗤之以鼻,說:「女人生孩子,是瓜熟蒂落的事,接生婆不過幫著拾掇拾掇髒物罷了,學什麼?」金貴說:「你要不去,我可要讓別人去了。」咱祖母說:「你願讓誰去就讓誰去,你不用張口我就知道你要讓二曼去!兄弟,儘管勸賭不勸嫖,但嫂子還是要勸你幾句,這個娘們,什麼男人沒見過?你千萬別對她動真情。另外,嫂子提醒你,那木匠郭蘭,你甭看他見人就點頭哈腰,裝出一副灰孫子的模樣,其實這人肚子裡有牙,你提防著點兒,提防著他宰了你。」 咱蛤蟆屯大隊去縣裡接受接生員培訓的果然就是郭蘭的老婆二曼。那是個腿是腿腰是腰的女人,那是個該瘦的地方瘦、該胖的地方胖的女人。雖然那時候她已經不甚年輕,但依然是風騷迷人。祖母說偽滿時二曼在哈爾濱當過妓女,解放後從良嫁給了咱蛤蟆屯的小木匠郭蘭。她慣常梳一個油光閃閃的「飛機頭」,喜歡斜著眼睛看人。見了男人就笑,不是那種堂堂正正的笑,而是低著頭、捂著嘴、斜眼看著人、吃吃的笑。也許是她曾經當過妓女,所以她才這樣子笑。也許她喜歡這樣子笑,人們才說她當過妓女。二曼嫁給郭蘭後一直沒有生養,人們說她在長期的放蕩生活中喪失了生育能力。為此郭蘭對她心懷不滿,常常找碴揍她。 有一天晚上,郭蘭在寡婦老常家的小酒館喝酒。老常的酒館坐落在樺木林子裡,是樹林中的小木屋。酒館鋪面很小,地上裝了一層粗糙的柞木板,踩上去嘎嘎吱吱響。屋裡擺著幾張刺楸木桌子,桌面粗糙,沒有上油,露著細密的木紋,散著清新的木頭氣息。郭蘭一向吝嗇出名,這天他之所以在老常的酒館喝酒,是因為白天他給老常箍了一個橡木酒桶。老常不願給他工錢但也不願欠下他的情,所以就請他喝酒。老常這個女人,跟一個老毛子同居過,學會了喝酒,也學會了釀酒。她用秋天的野葡萄釀造的葡萄酒芳醇無比,連省城裡的品酒專家都讚不絕口。老常用野蔥炒了一盤雞蛋,端出來放到桌子上,金黃裡鑲著碧綠,簡直就是一盤玉。接著她又炒了一盤鹹肉。肉也是好肉。紫紅的顏色,汪著一層油,簡直也是一盤玉。然後她就在桌子前坐下了。那是秋天,金色的風在樺木林子裡穿行,吹著那些玉一樣的葉片,發出嗦嗦的聲音。一盞玻璃罩子燈擦得晶亮,安放在櫃檯上,放射著明亮的光芒。這盞燈是屯子裡最亮的燈,毫無疑問。能把一盞罩子燈擦得晶亮的女人,肯定是個好女人。喝酒時老常說:「郭蘭,你留著錢幹什麼?別人攢錢,是為了給兒子娶媳婦,給閨女置嫁妝,二曼連個人芽兒都沒給你生養,你說你留著些錢幹什麼?我要是你,可不這樣傻。我要是你,每天必吃一斤肥肉,喝一瓶老酒,先賺個肚裡幸福再說。」郭蘭嘟噥著:「其實我也沒有多少錢。」老常說:「郭蘭,你有沒有錢別人不知道,老孃我心裡可是門兒清。去年冬天你去縣土產雜品公司,一下子就賣了一百塊袁大頭,你說有沒有這碼事?」郭蘭的臉頓時紅了,低聲囁嚅著:「你怎麼知道?」老常笑道:「哈哈,咱家耳朵長,土產公司的經理管咱家叫乾孃。」郭蘭說:「那是俺老婆的私房錢。」老常說:「咱家當然知道那是你老婆的私房錢。一百塊袁大頭,擱在解放前,能置二畝良田!郭蘭,你家二曼,可是大有來頭的,你不要把她看成凡人!」郭蘭硬著舌頭說:「再……再給老子一壺酒……」老常說:「郭蘭大兄弟,聽說你花了不少錢給二曼看病?想讓她給你生個孩子?大兄弟啊大兄弟,你可真是傻透了氣!你家那個女人是個什麼女人?嫂子今日喝了點酒,酒後話多,也是看著你老實人可憐,被人家蒙得淒涼,咱家不疼你,這個世界上就沒有第二個人來疼你了!所以嫂子就實話對你說了吧,你家二曼,解放前是哈爾濱有名的婊子,綽號‘小蜜狗’,專做老毛子的生意,抗戰勝利後,她還作為哈爾濱市的婦女代表受到過中華民國外交特派員蔣經國的接見,還出席過宋美齡宴請蘇聯紅軍高級將領的盛大晚宴。在那次晚宴上,‘小蜜狗’穿著一件黑色天鵝絨的旗袍,鼓著一對像西瓜那樣大的奶子,戴著珍珠項鍊、鑽石耳環,一閃一閃像放電一樣,迷了多少老毛子的眼!晚宴之後,你老婆跟馬林諾夫斯基元帥的代表列鑑諾夫上將翩翩起舞,轟動了整個的哈爾濱。」郭蘭紅著眼睛罵道:「你放屁!」老常說:「我知道,你口裡說不信,但心裡是信了,你是不願意承認。也許,你還是半信半疑,我有一個辦法讓你全信不疑。你找個她不在家的機會,把她的箱子撬開看看,看看她的箱子底下是不是藏著一條繡花的門簾。那條門簾上綴滿了珠寶,還繡著一對戲水的鴛鴦。這件寶物,當時能值五百大洋,是哈爾濱最大的綢緞莊老闆沈福祥送給她的禮物。」郭蘭說:「你胡說,那是小日本投降時,日本關東軍的家眷賤賣了的家產,俺老婆用一籃子土豆換來的。」老常笑道:「她騙你!你也不想想,日本女人會那樣傻?大兄弟,把那條門簾偷來給我,我就給你生個兒子!」老常用她的葡萄眼斜著郭蘭,被酒水沾溼的嘴脣在燈下放著光,雪白的牙齒在脣間閃爍。郭蘭硬著舌頭說:「你……你也是婊子……」老常用自己的胸脯頂住了郭蘭的臉,雙手揉搓著他的頭,說:「大兄弟,把那條門簾偷給我,我一定給你生個兒子……」郭蘭推開老常,站起來,說:「婊子,你想騙俺家的財產,編了這套瞎話騙人,你做夢去吧!」 郭蘭回到家,看著坐在炕前洗腳的二曼,越看越覺得不順眼,越看越覺得窩火。他從門後抄起一根棍子,對準了二曼的頭就是一下子。二曼在郭蘭身邊生活日久,已經培養起一種躲避打擊的下意識,她及時地一歪頭,讓棍子落在了肩膀上。她大叫了一聲,接著罵:「畜生,一定是老常那個騷貨給你燒了邪火!」郭蘭又一次舉起了棍子,但沒等到他的棍子落下,二曼就將銅盆裡的洗腳水潑到了他的臉上。熱乎乎的洗腳水當然不能讓郭蘭頭腦清醒,他舉起棍子,泰山壓頂般地擂下去。二曼將銅盆高高舉起,像舉著一面盾牌,保護住自己的頭腦。只聽到噹啷一聲響,棍子砸在銅盆上,將銅盆砸扁了。郭蘭捧起銅盆,仔細端詳著,心中疼得要命。趁著這機會,二曼跳起來,赤著兩隻溼腳就往外跑。郭蘭扔下銅盆,一個箭步躥上去,伸手揪住了她的頭髮,罵道:「你這個婊子,你這個‘小蜜狗’,老子今日毀了你吧!」 郭蘭把二曼按倒在地,騎上去,用屁股蹾著二曼的腰。就像傳說中黑瞎子對付女人的樣子。二曼在下面連連求饒:「掌櫃的……掌櫃的……饒了我吧……」郭蘭急蹾不住。二曼說:「郭蘭,你這個狗孃養的,你今日不把我蹾死你就是婊子養的!蹾吧,蹾!畜生,老孃肚子裡懷著的孩子可是你這個王八蛋下的種子!」郭蘭一聽這話,屁股像坐到熱鏊子一樣,騰地就跳了起來。 當然,二曼不可能懷孕,她只不過是情急智生,臨時撒了一個謊。但她的謊言卻讓缺乏婦科知識的郭蘭信以為真。從此郭蘭就精心侍候二曼,下河捉王八,上山打飛龍,給她加營養。二曼也就假戲真做,哼哼唧唧地偽裝出孕婦的模樣。過了三個月,偽裝越來越困難時,二曼就抓了一隻老鼠殺死,剝了皮,剁去尾巴,扔進尿罐裡。然後又從殺豬的人家弄來一小瓶豬血,倒進尿罐。郭蘭回家,她就趴在炕上放聲大哭,說對不起親親的男人,好不容易懷上的孩子,又流了產。郭蘭一看滿尿罐的血就暈倒了。等到他醒過來時,二曼已經把尿罐倒了。郭蘭很快明白了這是個大騙局,但他對外還是宣傳說二曼好不容易懷上個孩子又不幸小了產。他甚至到咱家來找咱祖母討要保胎藥,為二曼的第二次懷孕做準備。「懷孕?」咱祖母把郭蘭打發走後,對著咱祖父冷笑著說,「二曼能懷孕,騾子也能產馬駒!」 二曼從接生員培訓班上回來,懷揣著結業證書,逢人就顯擺。黨支部書記金貴舉著鐵皮喇叭筒子,領著手捧新法接生訓練班結業證書的二曼,在屯子裡的大街小巷裡廣播宣傳:「社員同志們請注意,社員同志們請注意,告訴同志們大家一個好消息,羅二曼同志已經從縣新法接生培訓班光榮地畢業了!從此之後,我們蛤蟆屯有了科學的接生員了,小孩子生下來就死的現象就要結束了!女人生孩子大出血的現象就要結束了!從今往後,女人生孩子都要找羅二曼同志接生……」 據咱祖母說,老金貴那個色鬼,為了討二曼的好,不顧自己尊貴的身份,竟然替二曼那個婊子做義務的宣傳。咱祖父卻認為這是老金貴應盡的義務,黨支部書記的首要任務,就是宣傳新生事物,譬如新法接生、新法避孕、土法煉鋼、合理密植、破除迷信、接種牛痘等等。祖母就說,你們姓金的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祖母說老金貴千不該萬不該他不該在咱家院子外邊把二曼畢業的消息重複廣播十幾遍。這不是明打明地跟咱家過不去嘛!咱祖母是什麼樣的人物,能受得了這等窩囊氣?話說老金貴帶著羅二曼那個小娼婦,舉著馬口鐵捲成了喇叭筒子,在咱家院子外邊一遍又一遍地廣播,屯子裡那些好看熱鬧的閒人與無聊的孩子們,都跟在他們身後觀看。 二曼畢業回屯後,屯子裡已經有兩個女人生產,她們的丈夫仍然把咱祖母叫去接生。二曼自以為懷揣絕技,躍躍欲試,但無有用武之地,心中如何能不氣?而且祖母剛接過的那兩次生,新生兒是一死一活。二曼到處放風,這兩個孩子如果讓她接,她敢保證一個也死不了。祖母對她的說法嗤之以鼻。祖母說「死生有命,富貴在天」,那些死去的孩子,原本就是些討債的小鬼。如果一個女人殺過一隻貓,那貓就要投這女人的胎,讓她受點罪,所以肉眼凡胎看上去像是死了一個孩子,其實,慧眼金睛看上去,就知道那死了的,其實是一隻貓。咱家祖母當然就生著一隻這樣的慧眼,她每次都能透過現象看到本質,戳穿那些死孩子的假皮相,向那些產婦揭露出死孩子討債鬼的本相,或是貓,或是狗,或是羊,或是豬。不久前剛出子宮就去世了的那個小男孩的母親,是車把式錢銀櫃的老婆。這對夫妻已經生了三個女孩,就盼著生個兒子傳宗接代。咱祖母被錢銀櫃接到他家時,錢的老婆已經脫光了衣服躺在炕前的麥秸草上。咱祖母接生多年,有辨別真正的孩子和討債鬼的豐富經驗。她說,只要是先從產道里露出了頭頂的,就是好孩子,如果是討債鬼,那就不定準兒,也可能先露出臉,露著一個青色的小臉,還齜著兩顆小門牙,你想想看,這怎麼可能是個人?也可能先露出一隻手,從那裡伸出一隻小手,就像一隻獸爪子,怎麼可能是人?咱家小時在屯子里老孫家看了一本繪畫的《封神榜》,那上邊有一個名叫楊任的,被商紂王挖了眼睛,神仙在他的血眼窩子裡按上了兩粒仙丹,他的眼窩裡就長出了兩隻小手,手心裡還有兩隻眼。咱就聯想到,那些從媽媽的產道里伸出的小手心裡,也長著一隻眼睛。你想想,這不是討債鬼又會是什麼?祖母一進門就看到從錢銀櫃的女人那兒伸出了一隻小手,她立馬就知道碰上了討債鬼。她當場就脫了棉襖,高高地挽起衣袖,擺出一副準備吃大累、流大汗的樣子。祖母抽了一袋煙,就吩咐錢銀櫃把家裡所有的繩子扣都解開,把所有的門戶都打開,連一個堵著醬油瓶的塞子也拔掉扔了。她還用一貼傷溼止痛膏貼住了產婦的嘴巴。你以為是怕產婦大喊大叫?差矣!祖母這樣做,是怕那討債鬼從產婦的嘴巴里化為一股青煙跑掉,如果讓這小鬼頭跑掉,用不了三個月,她又會回到這女人的肚子裡投胎,讓這產婦再吃一遍苦。然後,祖母從她隨身攜帶的包袱裡拿出一根紅繩,拴在那小傢伙的手腕子上。她把紅繩的一頭,穿過窗櫺遞到窗外去,讓錢銀櫃跑到窗外邊,牽著繩頭不許鬆手。她還要求錢銀櫃在窗戶外大聲喊叫:「出來吧,出來吧,又有餑餑又有肉!出來吧,出來吧,又有餑餑又有肉!」就這樣喊下去,一直喊到討債鬼出來為止。所以,但凡是家裡生過討債鬼的男人,都要啞嗓子許多天。然後咱祖母就在屋子裡不停地忙活起來。她一會兒睜著眼大喊大叫,一會兒閉著眼唸唸有詞。她一會兒用巴掌按壓產婦的肚子,一會兒用梳子刮撓產婦的腳心。她還有許多許多操作程序,咱家沒有親眼看見,所以也就不能也就不敢一一盡述。總之,在屯子里人們的心目中,咱家祖母可是個盡職盡責、半點也不偷懶的接生婆,產婦生孩子要出大力流大汗,咱祖母出的力一點也不比產婦少,她出的汗甚至比產婦還要多,往往出現這種情況,生完孩子,產婦累昏了,咱家祖母也昏了。咱家祖母渾身汗水,像從黑龍江裡剛爬上來一樣,連頭髮梢子上都往外流汗。所以,如果孩子生出來就死了那他的確是該死,一點也不能怨咱家祖母不出力。所以,咱家祖母接完了生,即便接出了一個死胎,也要實臀大腚地坐下,在產婦家吃一碗麵條、外加兩個荷包蛋。她吃得心安理得,毫無羞愧之心,沒人敢說她什麼。 但二曼畢竟是經過了國家正式培訓的新法接生員,滿嘴的新鮮名詞的確是十分唬人,再加上支書金貴的撐腰仗勢,她順利地接生了幾個孩子後,在屯子裡漸漸地得了勢。咱家祖母雖然不放過任何一個糟蹋二曼的機會,但找她來接生的人卻越來越少。後來,為了接生一個孩子,咱家祖母不得不在人家的媳婦肚子剛剛能看出點光景的時候,就去跟人家的婆婆套近乎,甚至用小恩小惠去收買。 屯子里老孫頭家是咱家的瓜蔓子親戚,兩家的關係一向很好,老孫家的三個兒子兩個閨女都是咱家祖母親自接出來的。老孫家大兒子媳婦肚子裡有了景,祖母就提著雞蛋、揣著掛麵,三天兩頭地往那兒跑。到了那裡後,放下禮物後,就裝模作樣地給那個小媳婦檢查胎位。其實,咱家爺爺也知道,咱家祖母哪裡知道什麼胎位。幾個新鮮的名詞,什麼胎位了,胎音了,胎盤了,羊水了……全是從二曼的嘴裡學的。咱家自然沒見過祖母去給人家檢查胎位的情況,因為那時候咱家還沒有出生。當時的情況都是後來咱家聽屯子裡的人說的。屯子里人說咱家祖母:老金家屋裡的,這個封建的、落後的、反動的、裝神弄鬼的老巫婆子,是日薄西山氣息奄奄垂死掙扎呢,明知道舊法接生已經到了壽終正寢的日子,但她還是虎死不倒屍,醉死不認酒錢。咱家祖母到了老孫家,把雞蛋掛麵什麼的,往鍋臺上一放,然後就說:「侄媳婦,上炕,讓老姨給你摸摸胎位。」老孫家的就說:「老姐姐,還是歇歇吧,摸什麼摸呢?俺生養過三男二女,你啥時給俺摸過?你沒摸,俺不是也順順妥妥地生出來了嗎?」咱家祖母瞪著眼說:「摸,當然要摸,二曼那個騷狐狸,她以為就她會摸,老孃也會呢。老孃接出來的孩子比她吃過的土豆子都多。」老孫家的瞅瞅鍋臺上的禮物,無奈地對兒媳說:「你看看,你大姨這一片熱情……還是讓她給摸摸吧……」於是那個紅臉蛋子的小媳婦只好咕嘟著嘴巴,躺到炕上,解開大紅的褲腰帶子,讓咱家祖母用她那雙大手,在那柔軟的肚皮上摸來摸去。咱家祖母一邊摸著一邊說:「不養孩子不知道哪裡痛,二曼是個什麼?妓女,一個千人戳萬人騎的髒貨,她的手,摸了樹樹不結果,摸了草草不結籽,摸了女人的肚皮,不是橫生就是倒養!竟然有那麼多的糊塗蟲讓她那雙髒手摸來摸去。侄媳婦,你是元寶胎,小小子在肚子裡盤腿打坐兒,喜笑顏開著,長得歡實著呢!大姨的手是帶仙氣的,不是要緊的親戚,用八人大轎抬著我,用七個盤八個碗伺候著我,我還不喜得去呢。賢侄媳婦,你是個有福的,咱家保你生一個全毛全翅的大胖小子。母子平安,一溜青煙,送子娘娘,吉祥姥姥……」 總而言之,咱家祖母為了爭奪一次接生的機會,利用了親戚關係,鞋底磨破了,嘴脣說薄了,心機耗盡了,還賠上了三十個雞蛋、十八束掛麵——這在咱家祖父眼裡可是一筆巨大的財產——真難為了她老人家——但最後的結局是,當咱家祖母聽到了老孫家的兒媳發作了時,急忙換上她那件漿洗得闆闆正正的青布大褂子,將剪刀、火鐮、白布等一應接生需要之物揣在懷裡,匆匆跑到老孫家的大院子時,正好聽到嬰孩出生後的響亮啼哭和二曼的高聲報喜:「恭喜啊,大嬸子,添了一個大孫子!」 咱祖母聽到了這些聲音,心中的滋味難以言表。她老人家就像遭了雷擊一樣木在老孫家的院子裡,咱家估計,眼淚一定在她的眼睛裡打轉轉。懷中揣著的傢什很可能沿著她的肚皮滑落到地上。咱祖母就這樣木木地站著,聽著從孫家堂屋裡傳出來的鍋碗瓢盆的聲音,麵條和荷包蛋的氣味殘酷地撲進了咱家祖母的鼻子。那可是咱家的掛麵和雞蛋啊。老孫家的堂屋裡燈火輝煌,乳白色的蒸汽從敞開著的大門裡洶湧地冒出來。老孫家的出來倒東西,看到了雷擊木一樣戳在院子裡的咱家祖母,頓時愣住,尷尬的表情在她的臉上表現出來。「他大姨啊……」這個該殺千刀的老女人覥著臉說,「新社會了……孩子們自家有主意,老人的話不中聽啊……再說了,您也一大把年紀了,就讓年輕人幹吧……」 咱家祖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就像用鋼針在鼓脹的氣球上紮了一個窟窿。她挺直的腰板瞬間就塌陷了,身體眼見著矮了下去,光滑的大臉上頓時出現了成千上萬條皺紋,一條比一條深刻。從此咱家祖母的腰板再也沒有挺直過,從此咱家祖母的臉皮再也沒有舒展過,咱家祖母就這樣一瞬間老了。據說老孫家還假惺惺地請咱家祖母進屋去吃一碗麵條,但咱家祖母已經慢吞吞地、像一個在陽光下曝晒了一個時辰的雪人兒一樣,步履艱難地、拖泥帶水地走出了老孫家的大院。咱家祖母在被滿天星斗照耀得斑斑點點的大街上,搖搖晃晃地朝著自家走去。咱家本來是在老孫家的東邊,但咱家祖母竟然迷失了方向,朝著屯子的西頭走去,一直走到了屯子西頭的亂葬崗子那裡,才知道自己走錯了路。在返回的路上,咱家祖母終於大放了悲聲。她的哭聲,給屯子裡的人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事過多年之後,提起祖母這次前所未有的大哭,屯子裡的人民還記憶猶新。都說,人怕傷心,樹怕傷根,像鋼鐵一樣堅強的老金家的放聲大哭,可見是真正地傷了心。據咱家祖父用幸災樂禍的口氣悄悄地對咱家說,咱家祖母回家後,還像一個小姑娘一樣啼哭著,腮幫子上淚水縱橫,鼻涕流到了嘴脣上,口水流到了下巴上。 當然,像咱家祖母這樣的強大女人,是不可能因為這樣一件事就徹底垮掉的,這就像俗語說的那樣:「老虎雖死,威風猶在。」咱家祖母儘管遭受了沉重的打擊,但在家中,她依然是主宰,依然是喊一聲就讓咱家祖父顫抖的家長。而且在對待老孫家的背信棄義問題的處理上,咱家祖母還是表現出了應有的風度。按照咱家祖父的想法,應該提著劈柴用的長柄大斧去老孫家算賬,最不濟也要把那三十個雞蛋和那十八束掛麵討要回來。但咱家祖母攔住了因為心痛那些掛麵和雞蛋而像個猴子一樣上躥下跳的咱家祖父的去路。咱家祖父說:「難道就讓他們白吃了嗎?」咱家祖母說:「老孫家生了孫子,本來也該去賀喜的。」咱家祖父說:「難道就這樣讓他們騎在咱家脖子上拉屎嗎?」咱家祖母說:「沒人在你的脖子上拉屎。」 這件事情就這樣結束了。從此之後,咱家祖母再也沒有給人家接生過。「下邊該說說咱家出生的事情了,」她翹著俊俏的手指,彈了一下菸灰,微笑著,露出整齊的、閃閃發光的、但略微嫌大了些的牙齒,對依然拘謹但分明是比方才自然了許多的小報記者說,「你一定在想,咱家出生,一定是咱家祖母親手接出來的吧?按照常理說也應該是這樣,俗話說‘肥水不落外人田’嘛,咱家祖母是一個資歷深厚、對新法接生抱有很深成見的接生婆,自家的兒媳生產,肯定要自家動手,絕對不會去把那個搶了自家飯碗、侮辱了自家尊嚴的仇敵、而且還當過妓女的二曼請來的,你是不是也這樣認為呢?」 小報記者狡猾地微笑著,但一聲不吭。她撅起嘴脣,似乎看透了小報記者的滑頭,說:「事實恰好相反,咱家母親生產時,接生婆竟然是那二曼,而且是咱家祖母親自去把二曼請來的。在二曼為咱家母親接生時,咱家祖母躲在她的房子裡,連面都沒露,好像世界上壓根兒就沒有她這個人……」 好吧,先說說咱家父親,這是個基本上不負責任的男人,是個既不是好兒子、也不是好丈夫、更不是好父親的男人。槍斃了他我頂多流三滴眼淚,多了一滴也不流。咱家父親名叫金大川,人送外號金大牙,其實他的牙並不大,一個牙齒不大的人被人起了個外號叫大牙,這裡的原因,咱家也說不清楚。咱家父親是林業工人,據說在他們採伐隊裡還是個勞動模範,他好像生來就對樹有仇,見了樹就雙手發癢,眼睛發紅,似乎不殺伐就不能平他的心頭之恨。好像樹是他的仇敵,好像樹是糟蹋了許多咱們的老孃們的小日本,或是恨不得把咱們的母牛都輪姦了的老毛子。他起初是用斧頭砍樹,創造過一個工作日砍樹三十棵的最高紀錄,後來他用上了油鋸,一天能殺禿半個山頭。他與咱家母親結婚時,還是個身體健壯的小夥子,臉色陰沉,見了人就喜歡上下打量,好像要看看該從哪裡下鋸,在他的眼睛裡,所有的東西,包括人,都該用斧頭和油鋸殺倒。這個殺樹狂人的精神其實早就已經變態了。只是在與咱家母親結婚時還沒顯示出來。其實,即便他的病症已經顯示了出來,咱家母親也得嫁給他。前面說了,咱家那個名叫茅野真惠子的外婆,已經被紅衛兵打死,咱家外公也因為砍掉了柳白毛的胳膊而被捕,咱家母親已經成了孤兒,在這種情況下,別說咱家父親是個像紅鬆一樣挺拔的勞模,即便咱家父親是棵貼著地皮生長、渾身疤結的偃松,咱母親也別無選擇。後來咱家父親得了那種油鋸手的職業病「白手病」,精神病的症狀也日漸明顯,給咱家的童年生活蒙上了濃重的暗影,但這些都是後話,還不到講述的時候,咱們還是先把咱家出生的情況說清楚。咱家出生在一個黑夜。星光燦爛,冷氣凜冽,是初春天氣,桃花水將到未到的季節,山陰溝畔,還積存著厚厚的白雪。那夜天象奇特,在銀河的左岸,出現了一顆璀璨的彗星。在咱們的老家,可是沒有這樣的好名字來稱呼它。咱們那裡把彗星稱為掃帚星。而且還有許多關於掃帚星的說法,這些說法的大概意思都是說,出現掃帚星的年頭,主著天下大亂,最經典的一次例子是太平天國時,出現了一顆橫斷銀河的彗星,然後導致了長達十幾年的天下大亂。咱家不知道那顆彗星是不是著名的哈雷彗星,但咱家知道,咱家出生那年,出現在天河銀河左岸的那顆彗星絕對不是哈雷彗星。 咱母親生咱的時候,還不滿十八歲。十八歲的女孩還不到法定的結婚年齡,何況那時計劃生育已經搞得熱火朝天,政策規定男方滿了二十六歲、女方滿了二十四歲才可以登記結婚,但咱家母親十七歲就跟咱家父親結了婚。其實也不是合法的結婚。因為咱家外祖母被打死,咱家外祖父被逮捕,咱家母親被咱家外祖父託付給咱家祖母。咱家祖母用大馬車把咱家母親沿著黑龍江邊的大道拉回來,第三天就安排她與咱家父親這個殺樹的強盜合了房。咱父親這個強盜,其實根本就不愛咱母親。後來咱家才知道,咱父親在與咱母親合房之前,就跟林業隊伙房裡那個長腿細腰的小娘們白花花相好。白花花其實單名一個花字,叫順了嘴就成了白花花。這個娘們在咱家母親死後多年還跟咱家父親保持著相好的關係。這個小娘們咱家見過,眼不大但有神,嘴巴很大,嘴脣豐滿,牙齒雪白,舉手投足,眼波流動,確實有那麼一股子勾魂攝魄的勁頭兒。咱家小時聽人挑唆,以為是這個女人害了咱家母親的性命,曾經懷揣著一把牛耳尖刀,潛到白花花的臥室裡,想殺了她替咱家母親報仇,但她只用了一句話就瓦解了咱家的殺心,她高舉著雙臂,袒露著白花花的胸脯,眼睛裡滿含著淚水,用深情的、抖顫的聲音說:「殺吧,好孩子,能死在你的手裡也算是大姨的福氣……」然後她就跪在了咱家面前,放聲大哭起來,臉上的淚水像小河一樣流淌……咱家一看這個陣勢,心中撲騰騰地打鼓,扔下刀子,撒腿就跑了…… 還是說咱家母親的事。合房第三天,咱家父親就逃跑了,搬回了他在林業局砍伐隊的集體宿舍。咱家祖父去找他,看到他正在與一幫子森林光棍在一起打撲克抽菸。他輸了,額頭上被贏家貼上了十幾張紙條。贏家用一塊松明子從爐子裡引來火種,將那些紙條點燃。那些紙條瞬間燒盡,在他的臉上留下了十幾個燎泡。咱家祖父擰著他的耳朵將他揪起來。他搖擺著頭顱,把耳朵從祖父手中掙脫,然後極其不滿意地說:「幹什麼你?!」咱家祖父也不給他留面子,當著那些森林光棍的面,說:「兒子,你是有了家室的人,跟他們不一樣了!」咱家父親嘟噥著說:「誰有了家室?反正我沒有家室……」咱家祖父大怒,道:「雜種,你這是說的人話嗎?覺都跟人家困了,還說沒有家室?人家可是黃花大閨女,不是半貨子,更不是騷窩子!」咱父親乜斜著眼子說:「什麼黃花大閨女?整個一塊木頭疙瘩!」咱家祖父嚴肅地說:「剛開始不都是木頭疙瘩嗎?」那些森林光棍大聲地起了哄,咱家父親滿臉赤紅,提高了嗓門對祖父說:「你走吧,反正我是不回去了。」咱祖父說:「你跟人家婚都結了,竟然敢說這樣的話?!」父親說:「誰跟她結婚了?是你們把她放在我被窩裡的!」「我到你們領導那裡去告你!」咱家祖父惱怒地吼叫著。父親說:「告去吧,不登記就不算結婚。」「可你已經把人家辦了!」祖父說。父親說:「誰看到我把她辦了?我還說她把我辦了呢!」「你這個喪了良心的雜種啊!」祖父氣急敗壞地哀鳴著,把手中的柺棍高高地舉起來,砸在父親的頭上,發出了一聲沉悶的聲響。父親下意識地抬手護住了頭頂,痛苦使他的眉頭皺了起來。待到祖父第二次將柺棍舉起來時,他伸手就把柺棍奪了過來,凶巴巴地說:「老爺子,你別逞凶狂,我可是林業局連續三年的勞動模範,局長親自給我發過獎狀,書記與我碰過酒盅子。」祖父說:「呸!別說你三年的勞模,你就是三十年的勞模,也是我的兒子,老子該打你還要打你!」父親把祖父的柺杖橫在膝蓋上用力折成幾段,然後揭開爐蓋子,扔在熊熊燃燒的爐火中。祖父的柺杖在爐火中轉眼之間就化為了灰燼。祖父嘴脣哆嗦著,嘴裡唸叨著:「雜種,你要遭天譴的!騎驢看唱本,咱們走著瞧吧……」然後他就佝僂著腰,走出了林業局的宿舍。他聽到,在窩棚裡,他的那個逆子,無恥地說:「那傢伙,是個白虎,光溜溜的,一根毛也沒有啊……」 儘管咱父親這個強盜只跟咱母親睡了一夜,但他的種子卻在咱母親的土地上生根發芽,孕育出咱家這個天才——也可以說是怪物。咱家母親的肚子挺起來後,因為是非婚、非計劃生育,村子裡主管計劃生育的委員——老高家的閨女,三天兩頭地往咱家跑。她軟硬兼施,逼著咱家祖母送咱家母親去公社醫院做人工流產。老支書金貴也代表著村黨支部與咱家祖母談過一次話,但都被咱家祖母斬釘截鐵地堵了回去。咱家祖母怎麼說?這樣說:「自從盤古開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只有鼓勵老百姓生孩子的皇帝,哪有不讓老百姓生孩子的政府?一定是你們這些東西把上邊的指示看錯了。」老高家的閨女說:「金大嬸,這計劃生育可是毛主席讓搞的。」咱家祖母說:「你把毛主席叫來,俺跟他談談。」老高家閨女說:「大嬸子,你是痴了沒好呢還是裝糊塗?毛主席也是隨便能叫來的?」咱家祖母說:「既然你不能把毛主席叫來,咱家怎麼知道你們的話是真是假?」老支書金貴說:「大嫂子,您可不能帶這個頭,如果您帶頭把這個孩子生下來,那全屯不就亂了套了嗎?」咱家祖母說:「不是我生,是我家兒媳婦生。」「一沒登記,二沒結婚,怎麼能成了你家媳婦?」「睡在我家炕頭上,肚子裡懷著我家兒子的孩子,不是俺家的兒媳婦,難道還能是你家的兒媳婦?」「這樣的非婚生子女就是私孩子!」老高家閨女說。這句話把咱家祖母激發得大怒,手指幾乎戳到了老高家閨女的額頭上,咱家祖母義正詞嚴地說:「俺家兒媳,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光天化日,明媒正娶,日頭證婚,月亮牽線,正大光明的一個孩子,誰再敢說俺家是私孩子,俺家就跟誰把這條老命拼了。」老支書金貴說:「老嫂子,即便你把這個孩子生下來,按規定也落不下戶口,落不下戶口呢,就不能分糧食,老嫂子,這可是一個實際的問題。」咱家祖母說:「山裡的老虎豹子下生之後,誰給它落戶口?它們不也活得好好的嗎?」「老嫂子,」金貴說,「不怕你嘴硬,共產黨什麼都怕,就是不怕嘴硬的。」咱祖母說:「老金貴,俺家也把話說出來放在這裡擱著,這個孩子,是俺老金家的骨血,是俺家的至寶,俺就是那護寶的大蟲。如果你們膽敢來橫的,俺就豁出去這條老命與你們拼個魚死網破。」咱家祖母伸出左手的小指,擱在木墩子上,右手拖過來一把斧頭,平靜地說:「老金貴,讓你看看俺家的堅決性吧!」話音未落,斧頭舉起,嘭的一聲。咱家祖母用右手攥著左手,站起來,悠閒地走回到屋子裡去。她根本沒有回頭,好像她的身後沒有人,好像剛才那些激昂的言辭和駭人的舉動與她毫無關係。咱家祖母走了,把老金貴和老高家的閨女閃在那裡。那柄利斧的刃子已經深深地吃進木頭裡,斧柄翹著,立在那裡。在斧頭旁邊是咱家祖母那根小指頭,蒼黃的顏色,像一棵炮製過的園參。 咱家祖母用烈士斷腕的勇氣,把老金貴和老高家閨女嚇退了,保住了咱家的小命。咱家也曾經想過,祖母採取這樣慘烈的行動,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難道非要如此才能保住咱家母親肚子裡的我嗎?但現在咱家明白了,是的,如果不是祖母採取了這樣的行動,那屯子裡最終必然要採取強硬的手段,將咱家母親綁到公社醫院裡去做人流。咱家後來多次親眼看見過,在屯子裡武裝基幹民兵的護衛下,屯子裡的幹部,把一車車的孕婦,像抓豬一樣抓起來,塞到馬車上,拉到醫院裡,做了人流,順便結紮了輸卵管。所以,咱家這條性命,首先是祖母給的,然後才是母親給的。 好吧,言歸正傳,說咱家出生的事情。咱家祖母如何把二曼請來,這個情節暫且放到一邊。祖母把二曼請來後,就躲進了自己的房子,將房門關得嚴嚴實實,再也不露面。咱父親這個不負責任的傢伙自從與祖父大鬧了那一場之後,再也沒有回過家,好像水消失在水裡一樣無影無蹤。只剩下毫無婦科經驗的祖父給二曼打下手。情急之中,咱家祖父曾經敲打著門板,喊叫咱家祖母:「老婆子,你早不躲,晚不躲,怎麼在這樣的緊要關頭躲起來呢?」但任憑咱家祖父把門板敲破,咱家祖母連大氣都不出一聲,好像房子里根本就沒有她。在萬般無奈之中,咱家祖父只好承擔起了助產護士的工作。這是祖父終生的忌諱,誰要敢說他曾經給自家的兒媳接過生,他就會跟誰拼命。 二曼進了咱家母親的房子時,就感到一種不祥的氛圍。其實她說她跟著老金家那個大名鼎鼎的老妖婆子走在黑暗的大街上,抬頭看到在燦爛的銀河左岸散射著灰白光芒的那顆彗星時,就感到心頭髮緊,一股股的寒氣沿著她的脊樑溝躥上躥下。等她看到咱家祖母躲進房子裡不再露面之後,更感到老妖婆子請自己來接生是個巨大的陰謀。她看到,咱家母親已經大發作,咱家的一隻手從母親的產道里伸出來,彷彿在向這個世界上的人討要什麼東西。後來我想,也許是咱家祖母看到了咱家這副典型的討債鬼的模樣,才決定拋棄前嫌,去把冤家對頭請來。也許咱家祖母是想借這個機會,整治一下二曼,讓她接下死胎,藉此毀壞她的名聲。也許咱家祖母被咱家那隻伸出來的血手嚇壞了,自家的姑娘跳不得神,自家的郎中看不了病,為了挽救咱家母親的生命,所以,咱家祖母才不得不放下架子,拋棄面子,去把二曼請來。也許上述的各種因素都有,反正是,在那個極其不祥的夜晚,咱家祖母把二曼請來了為咱家的母親接生。 二曼後來對咱家說,她一看那陣勢就想跑,但咱家母親那張分明還是一個小姑娘一樣的瘦臉和那張臉上的祈望的神情,使她受到了深深的感動。她感到自己有責任幫助這個女孩子渡過這個死亡關口。二曼說她當時想到的是捨棄孩子保大人,因為根據她的經驗,這樣的提前把手伸出母親體外的傢伙,十有八九都是死胎,勉強有一個活著的,長大了也是禍害。但沒有想到,二曼用火灼灼的眼睛盯著咱家說——這當然是事過多年之後了——沒有想到,該死的沒有死,不該死的,反倒死了。世界上的事情就是這樣難以琢磨。 咱家不願意對你詳細描述咱家出生時那血腥的過程,這個過程相信你自己用想象力可以填補。咱家被二曼拖著胳膊掙出來後,咱母親還有氣息,據說她看到咱家時,眼睛裡還散發出來最後的璀璨光芒,但她的眼神很快就黯淡了。隨後而至的大出血,斷送了咱家母親年輕的生命。母親啊母親,你死時那樣年輕,好像一朵玫瑰,尚未完全綻放,花瓣就已經凋零…… 據說二曼是逃走的,但她自己否認。她說她是處理完了咱家母親的後事,包紮了咱家的臍帶,把一切事情都對咱家祖父交代得清清楚楚之後,從容、鎮定地走的,因為她感到自己問心無愧,不管怎麼說,兩條性命,她救活了一條,而這樣的艱難生產,落到別的接生婆手裡,十有八九地要母子雙雙完蛋。 據說咱家祖母在二曼逃走後,從她的房間裡出來,看到咱家母親的血已經從門檻下面的縫隙裡,流到了堂屋的地面上,連洞裡的老鼠都給灌了出來,拖著沾血的尾巴竄到院子裡。這樣的老鼠貓見了都害怕。 據說就在這個時刻,咱家父親喝得醉醺醺的,嘴裡哼著小曲,搖搖擺擺地走進了家門。他為什麼在這樣的時刻走進家門?至今是個難解的謎。還是據說,祖母把滿身青痣的我倒提著塞進了一個破麻袋裡,交給父親,說:「扔了去吧,扔得越遠越好!」據說咱家父親乜斜著醉眼,說:「扔什麼,讓狗吃了得了。」據說咱家祖母怒衝衝地說:「這樣的東西,狗怎麼敢吃?」據說父親極不情願地提著破麻袋,走到江邊,將咱家順手丟在了冰上。據說咱家從麻袋裡爬出來,在冰上哭泣。一頭母狼將咱家叼到雜樹林子裡,用它的奶,澆灌了咱家的腸胃。咱家依偎在狼的肚皮下,睡得很香。據說屯子裡早起撿糞的老於頭髮現了咱家,慌忙趕回屯子裡報告了支書老金貴,老金貴招呼了幾個基幹民兵,扛著上了頂門火的步槍,趕到雜樹林子,此時,母狼已經走了,只剩下咱家在那裡,在彤紅的陽光裡,響亮地啼哭。 老金貴吩咐人把咱家抱回去,送到公社裡,讓公社幹部處理。正好有一個省裡來的大幹部在這裡視察工作,他用極富人道主義的態度,首先肯定了,即便是私生子,一旦降生後,也是公民,也有存活的權利。他嚴令當地的幹部,要找到咱家的生身父母。當公社的幹部調查清楚了咱家的身世後,咱家被交還給祖母撫養。至於咱家父親,因為拋棄嬰兒,犯了謀殺罪,被兩個白衣警察,在一個融雪的中午,當眾逮捕,在看守所關押了三個月後,被剛剛重新組建的人民法院,判處了十年徒刑,押送到北興寶山林場勞動改造。五年後,因為他在砍伐森林的勞動中表現突出且有臨危救人的舉動,被減刑釋放,此時,咱家已經是屯子裡惡名昭彰的不良少年。 〔作者按:此篇作於2003年。咱家當時對闖關東的事兒頗感興趣,研究了很多植物學著作,掌握了一些動物的知識和林業生產知識,還專門去過長白山。咱家原計劃冬天去趟東北,沿松花江、烏蘇裡江、黑龍江考察,再去看看大興安嶺;夏天再去一次,沿黑龍江進入俄境,入阿穆爾河,一直航行至入海口,那裡,幾百年前,是中國人的土地。可惜因事,計劃未能實現,這部構思中的長篇也就此流產。〕 (第四卷 師傅越來越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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