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時代英雄 (第一卷)你的行為使我們恐懼

第四章、時代英雄 (第一卷)你的行為使我們恐懼 有一個人身穿黑西服,脖纏紅領帶,嘴叼洋菸卷,鼻架變色鏡,斜挎黑皮包,左手戴一塊黑色電子錶,右手戴一塊黃色電子錶,腳蹬高靿塑料雨鞋。他是誰?他是繼「騾子」之後我們同學中出現的第二位英雄——「大金牙」。當時,他的頭銜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高密東北鄉環球計劃生育用品開發總公司總經理兼高密東北鄉避孕藥製造廠廠長。一年半前的那個下午,「大金牙」就是如此威風堂堂地闖進了我們粉絲作坊。 大家看著他,如目睹天神下凡,一時都成了呆木瓜。他一張嘴吐出了一串摻雜著地瓜味兒的京腔:「我代表毛主席看你們大家來啦!」 我們一時被唬住了,怔怔地望著他,不知眼前是個什麼人物。他齜牙一笑,露出馬腳。「黃頭」衝上去,一巴掌扇掉了他的變色鏡,罵道:「大金牙,你這個驢日的也敢糊弄我們!」 「大金牙」急急忙忙揀起變色鏡,仔細察看著,說:「開什麼玩笑,這個值一百多塊錢呢!」「屁!」「黃頭」罵道,「你也猴子戴禮帽——充起人物來了。」 「大金牙」嚴肅地說:「人靠衣裳馬靠鞍,穿差了人家瞧不起咱。我現在是農民企業家了,自然跟你們不一樣。」 農民企業家「大金牙」從口袋裡摸出一把名片,分給我們每個人一張。「拿著,好生拿著,會有用處的,」他囑咐我們,「今後進城去,要碰到有人欺負你,你就把名片拿出來唬他。」 「大金牙」吃了兩碗粉條,脫下雨鞋,坐在炕沿上,搓著腳丫泥,給我們講他這次進京的奇遇。他的雨鞋裡散出一股比屎還難聞的味道,外邊大晴的天兒,這英雄卻偏要穿高靿雨鞋。「大金牙」告訴我們,他這次去京城,是去採購機器設備和原料的,避孕藥可不是粉條,隨便搗鼓就能搗鼓出來。當然當然,我們連忙說。避孕藥是尖端化學,他說,要有技術,你們知道嗎?我們知道。你們不要小瞧我,哼,還記得給「狼」當學生那年頭嗎?那時候吾即是大才子!門門功課總是考百分,縣裡把吾當典型宣傳。我們實在記不起他考過百分,更不知道何年何月縣裡宣傳過他。所以他說「吾即是大才子」時,「黃頭」說:你是狗雞巴!罵他狗雞巴他也不惱,他撇著京腔繼續說:因故輟學後,吾發奮自學,學完中學大學的全部課程,吾省吃儉用,節約了錢購買專業書籍和實驗器材。當你們整天為了幾個工分賣命時,我已研究成功了一種特效避孕藥……怪不得你老婆不生孩子,八成是吃了避孕藥了。對對,我這種藥吃一片管十年,一個女人一輩子只要三片就夠了,而且沒有任何副作用,京城裡那麼多反動權威花費了成千上萬的金錢才研究出了那種越吃生孩子越多的避孕藥,還有那麼大的副作用,吃了後頭暈眼花,大便祕結,小便帶血,四肢麻木,口舌生瘡,頭髮脫落,牙齦膿腫……我這藥沒孕避孕,有孕打胎,兼治月經不調,子宮下垂,跌打損傷,口臭狐臭……夠了夠了,大金牙,金牙廠長,別耍貧嘴了,我們早就讓馬醫生劁了,「老婆」沒劁但「老婆」的老婆劁了,誰也不會買你的避孕藥……但是,他們全都不理我,我去國家專利局申請專利,剛一進大門就被警衛抓起來,他們踢了我三腳扇了我兩耳光,還說我是騙子。 「活該!」「老婆」說。 「大金牙」說他流落在京城街頭,口袋裡一個子兒也沒有,身上生了蝨子,遍體瘙癢,肚中飢餓,好像只有死路一條。他忽然神祕地說:夥計們,我跟你們說,天無絕人之路!你們猜我碰到了誰? 難道你碰到了他? 不假。吾流落街頭,正是虎落平川遭犬欺,忽然看到一男一女兩個漂亮青年——那女的比四層眼皮女記者還漂亮——男的提著一桶漿糊,女的夾著一沓海報,逢牆就貼。那海報上寫著:著名青年歌唱家呂樂之今晚將在首都體育館演出!良機千載難逢!切莫錯過。「騾子!」吾大喝一聲,「騾子!」那一男一女氣洶洶走上來,男的問:他媽的,你罵誰是「騾子」?女的說:打這個丫挺的!他們說打就打,打得吾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我從口袋裡掏出吾的名片,說:別打吾!吾是高密東北鄉特效避孕藥製造廠廠長,呂樂之是吾的同學。他們一聽這話,立刻就不打吾了,反而滿臉帶笑向吾打聽「騾子」的情況,吾說「騾子」身上有幾個疤吾都知道,吾正要找他呢!吾要他們帶吾去找他,他們說見他可不容易,他忙著呢!吾靈機一動計上心來,吾說他家的舊房基上挖出了一罈金元寶,讓他回去處理呢!吾略施小計,把那兩個人騙得屁顛地把我帶去見「騾子」。 「你見到‘騾子’啦?」我們一齊問。「騾子」的大名早已震動了高密東北鄉,但是他不回來。 「你瞎吹吧!」「耗子」說。 「誰瞎吹?」 「大金牙」一著急嘴裡噴出了粉條渣渣,他說,「誰瞎說誰不是女人生的,誰瞎吹誰是駱駝生的。」 「他還是給劉書記養駱駝時那模樣吧?」 不,絕不,他活像個大人物,他已經就是個大人物了對不對?那兩個貼海報的帶著吾坐了大車坐小車,七拐八拐,大街小巷,大花園小花園,到處都是冬青樹和花草,紅的黃的粉的藍的,什麼顏色的都有,京城好漂亮,比咱高密東北鄉漂亮一萬倍!吾都要轉頭暈了,才轉到他的家。那兩個年輕人吩咐我站住,他們去敲門,他的門上裝著電鈕,根本不用敲,輕輕一按屋裡就唱歌。待了好久,門開了,露出了一張又白又瘦的臉,吾一眼就認出了他的眼。這傢伙,兩隻眼還是那樣賊溜溜的。那兩個青年人點頭哈腰地說:「呂老師,來了一個你的鄉親。」「騾子」把眼移到我這邊來了,吾忙上前兩步,大喊:「‘騾子’!‘騾子’!好你個騷‘騾子’,半輩子沒見你了!」他冷冰冰地問:「你是誰?」吾忙說:「我是你的同學‘大金牙’呀!」他搖搖頭說:「你找錯人啦,我不認識你!」吾正要分辯,他早不理我了,他訓那兩個年輕人:「以後不要給我添麻煩!」那兩個年輕人連連道著歉,門砰一聲關了。 「這小子,連鄉親都不認了?」我們感到憤怒。 聽我說,聽吾說,那倆年輕人惡狠狠地轉過臉來,三拳兩腳就把我打得滿地摸草,那女的踢人比那男人還狠,她的鞋頭又尖又硬,像犍子牛的犄角兒。要是再敢騙人就把你送到派出所裡去!那女人說。吾趴在樓梯上不敢動彈,裝死吧,好漢不打裝死的。吾聽到他們咯咯噔噔地走遠了,才敢扶著樓梯站起來。「騾子」!這個王八蛋!吾心裡很難受,止不住的眼淚往下流。這時,聽到頭上一聲門響,「騾子」的門開了。他站在門口說:「金牙」大哥,請留步。「大金牙」故意停頓,眯著眼看我們。 他把吾請進他的家。他說離家鄉多年,記不清了我的模樣,不是有意疏遠同學。他說經常有人去敲詐他。他的家裡鋪著半尺厚的地毯,一腳踏上去,陷沒了踝子骨。屋裡牆上掛滿了字畫兒,那些箱兒櫃兒的,油汪汪地亮,天知道刷了什麼油漆。人家「騾子」拉屎都不用出屋兒。人家喝的是法國酒,抽的是美國煙,褲子上的縫兒像刀刃兒一樣。他還是蠻記掛我們東北鄉的,問這問那,打聽了若干。 問我們了嗎? 問遍了!一邊問一邊說著「狼」打學生的事兒。他說「狼」的教鞭是他削的,「狼」打彈弓用的泥球兒也是他搓的。 啊呀!這傢伙! 他還問「小蟹子」和「鷺鷥」了。他還記得到「蟹子」家窗前唱情歌兒,被「蟹子」的爹差點逮住的事兒。 只可惜「小蟹子」住進了精神病院。 我們正說得熱乎著呢,有人按門上的電鈕兒,屋裡唱小曲兒。「騾子」讓我坐著,他起身去開門,吾聽到他在門口和一個女人嘀咕了半天,後來那女人闖了進來。你們猜她是誰? 是那個四層眼皮的女記者呀!她進門就脫衣裳,沒脫光。她說「大金牙」,你還認識我嗎?我說認識認識怎麼能不認識呢?她支派「騾子」給她倒酒。「騾子」忙不迭地給她倒,紅酒,盛在透明的玻璃杯子裡,像血一樣。那女人也把你們全問遍了。 後來,屋裡又唱小曲兒,又有人按門上的電鈕兒,「騾子」坐著不動,那小曲兒一個勁地唱。四層眼皮不懷好意地說:去開門呀!怕什麼?「騾子」苦笑著,坐著不動。女記者從沙發上蹦起來,說:你不敢去我去。「騾子」耷拉著頭,像吃了毒藥的雞。女記者開了門,氣呼呼地進來,她身後又跟來一個女人。這女人一頭好頭髮,像鋼絲刷子一樣支稜著,薄薄的嘴脣上塗著紅顏色,像剛吃了一個小孩,一看就知道不是個善茬子。她也是一進屋就脫衣裳,也沒脫光。「騾子」說:這是我的鄉親。那女妖精哼了一聲,算是跟我打了招呼。她也是讓「騾子」給她倒酒,「騾子」起身給她倒,紅酒,盛在透明的玻璃杯子裡,像血一樣。那女人喝著酒,拿兩隻藍眼睛瞪著四層眼皮的記者;四層眼皮的記者也喝著酒,拿兩隻綠眼瞪著紅嘴女人。就那麼瞪著瞪著,四隻眼睛裡都噗噗嚕嚕地滾出淚水來。「騾子」給夾在中間,對這個笑笑,對那個笑笑,像孫子一樣。 吾不是傻瓜,對不對,咱知趣,吾說:「騾子」,吾走了,抽個空兒去趟高密東北鄉吧,鄉親們想你!「騾子」站起來,說:也好,你住在什麼地方?趕明兒我去看你。不待吾回答,四層眼皮就躥起來,扯著嗓子喊:別走,呂騾子,你這個臭流氓,當著你的鄉親的面把你的醜事兒抖摟抖摟吧。你騙了我,又找了一個女妖精。那女妖精更不省事,端起酒杯就把酒潑到女記者臉上了。兩個女人哇的一聲叫,打成一堆,互相揪頭髮,互相抓臉皮,互相扇耳光,打成了一堆,在地上滾,幸虧有地毯,跌不壞。「騾子」喊著:夠了!夠了!你們饒了我吧!兩個女人打累了,從地毯上爬起來,臉上都是血道子,頭髮都披散著,衣裳都撕了,都露了肉,都哭著罵罵著哭。哭夠了罵夠了,女記者拎起衣裳,說:「大金牙」,回高密東北鄉去好好宣傳他!她還對那女妖精說:告訴你吧!別得意,他從小就是流氓,你早晚也要被他涮了!女記者走了。女妖精也拎起衣裳,說:告訴你,我懷孕兩個月了,你別想讓我去流產!你連想都別想! 兩個女人走了。「騾子」雙手抱著頭,好久好久不動,好久好久不吭氣。我看著他那樣子心裡好不難過,原來他也不容易。我想勸勸他,又狗吃泰山無處下嘴。我說:「騾子」,回家鄉去看看吧,劉書記前年就死了,駱駝也死了,在家時你還是個小毛孩子,小毛孩子誰不幹點荒唐事?現在你給家鄉爭了光彩,大家都盼著你回去呢! 他嗚嗚地哭起來,雙手抱著頭,像個小孩兒一樣。他哭了半天,不哭了,他說:我真不該唱什麼鬼歌,真恨爹孃生了我個男人身,我是個男人所以我連連倒黴,總有一天…… 他說:你們聽過我唱的歌嗎?我說:聽過聽過,大人小孩都聽過。他說:縣裡領導來信請我回去唱歌,我要回去,馬上就回去。他說:「金牙」,今晚的事你回去千萬別跟同學們說。我說:不說不說。他說:回去後我要到劇場裡演唱,到時你們都去給我捧場。 「騾子」馬上就要回來了。 一輛紅白兩色的麵包車把我們拉進了縣城,麵包車跑得沙沙沙一溜黃風,坐墊兒軟得屁股不安寧。「大金牙」「黃頭」「耗子」「老婆」「乾巴」……「狼」的學生擠滿了車。一個留著小平頭的幹部說:「呂樂之同志委託我來接你們看他演出,他正陪著縣長和副市長吃飯。他說請你們原諒他。」 我們想,你也太客氣了。你現在是何等人物,請我們坐麵包車已經讓我們心裡蹦跳不安,怎麼敢勞動你親自來接我們。車裡有收音機或是錄音機,機器開放著,滿車裡都是你的歌聲,灌得我們暈暈乎乎,半痴半醉。 車快得連路邊的樹都倒了,差一點撞死一條白花狗。他的歌聲在車裡盤旋——十八的大姐把兵當——這歌兒流傳在高密東北鄉,大人小孩都會唱,我們一起騎在牛上唱過——當兵就吃糧——大米乾飯白菜湯——饞也麼饞得慌——又差點壓死一隻蘆花老母雞,它叫著飛上了樹——當兵先鉸成二刀毛——過腚的大辮子咔嚓剪掉了——腰扎牛皮帶——肩扛三八槍——身披黃大氅——車頭碰死一隻麻雀——當兵去打仗打仗不怕死——兩個營的八路埋伏在大橋西——正晌時接了火——打死了小日本一百還要多——撇下了一百多盡是好傢伙——戰鬥勝利了——同志們好快活——車進縣城,滿街都是車,十分熱鬧——同志們好快活——拐進了一個大院子,那留平頭的幹部說到了縣政府了——同志們好快活——同志們好快活。 我們軟著腿下了車,就看到瘦瘦高高的「騾子」陪著兩個大幹部向我們走過來。 我們坐在好極了的位置上,前邊是市裡和縣裡的大幹部。劇場裡全是燈,不知道浪費了多少電。那道暗紅的大幕沉重地懸掛著,嚇得我們夠嗆。劇場的門廳裡,擺著一幅巨大的廣告牌,牌上畫著一個大姑娘,面帶著微笑,手舉著一個大瓶子,說:請吃高密東北鄉特效避孕藥。「大金牙」滿臉的得意都流到下巴上去了,他不時地抬起西服的袖子擦著下巴。 「騾子」怎麼還不出來呢?彆著急,好戲都要磨臺。你看,幕動了!大幕果然裂開一條縫,一個全身通紅的女人鑽出來。她的兩個耳朵垂上掛著兩個雞蛋那麼大的銅鈴鐺,一動腦袋鈴兒響叮噹,讓我們想起劉書記的駱駝。她說:劇場重地,請勿吸菸,請勿吃帶殼的東西!說完了她就鑽到大幕裡去了。 大幕終於拉開了,我們頭頂上的燈滅了很多,臺上的燈亮了好多。臺上早擺好了一大溜蒙著白布的桌子,桌子後邊坐著一排人。一個人扛著機器,給坐在桌子後邊的人照相;一個人拖著黑電線;還有一個,高舉著一個四四方方的東西,那東西突然射出了一道雪白的光芒,把桌子後邊的人都照得不敢睜眼。「騾子」坐在正中央,只有他睜著眼,好像看著我們。又出來一個全身碧綠的女人,裙子裡安裝著幾十個明明滅滅的小燈泡。稀奇稀奇真稀奇。她背上揹著什麼?「黃頭」悄聲問。「大金牙」說:揹著乾電池唄!她說了一大通話,緊接著縣長講話,緊接著「騾子」講話,後來,大幕關閉了。 大幕又開了時,臺上的桌子撤走了。縣長他們下了臺,在我們前排就了座。那個綠女人說:演出現在開始!臺下一片歡呼。她說第一支歌是:《高密東北鄉,我可愛的家鄉》。 「騾子」穿著一身白得讓人不敢睜眼的西服,手裡握著一個喇叭筒子,說了些客氣話嗚裡哇啦,然後開始唱: 我的家鄉真美麗—— 這小子,真會裝模作樣,美麗?美麗在哪裡? 黑水河從我的心上流過—— 我們忘不了你在河裡洗澡時的惡作劇—— 到處是大豆高粱紅紅綠綠黃黃遍地是牛羊—— 純屬胡唱,胡唱—— 百花齊放春風浩蕩蜜蜂採花把蜜釀—— 你唱得實在不精彩,著名民歌演唱家,不過是扯著喉嚨瞎嚷嚷。 為了老同學,我們使勁拍巴掌。 那個穿紅衣裳的女人把一把塑料花塞他懷裡,演出到此結束。我們連連打著哈欠,等著他來接見我們。 他跟我們一一握手,還送給我們每人一個電子打火機。 麵包車把我們卸在村口就跑了。滿天都是星星,河裡一片蛤蟆叫,空氣潮漉漉的,露水落下來。我們啪啪地打著電子打火機,你照照我的臉,我照照你的臉。「大金牙」神祕地說: 「夥計們,你們猜他跟我要什麼東西?」 「你有什麼稀罕東西值得他要!」 「你們猜嘛!」 「鬼才去猜!」 「我告訴你們吧——可別瞎傳播——他跟我要那種特效避孕藥!」 「噢——你那鬼藥靈不靈呀!」 「靈靈靈,絕對靈,我這藥有孕墮胎、沒孕避孕,兼治經血不調、胸脅脹滿……」 「去你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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