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狼」的學生 (第一卷)你的行為使我們恐懼

第二章、「狼」的學生 (第一卷)你的行為使我們恐懼 那時候我們每個人都有諢名。 二十年過去了,古老的呂家祠堂改造成的小學校已經東倒西歪,黑色的房瓦上積滿麻雀和雞的糞便,一根鏽得通紅的鐵煙囪從房頂上歪歪扭扭地鑽出來。這曾經冒過一個月煙。「大金牙」在發展村辦工業的浪潮中從銀行貸款五萬元把曾經是我們校舍的呂家祠堂改造成了一家生產特效避孕藥的工廠。工廠早已倒閉,負債累累的「大金牙」逃得無影無蹤,工廠也被憤怒的鄉親們搗得破破爛爛。現在祠堂裡有許多破缸爛盆和塗滿瓦片與牆壁的綠色的糊狀物,一年到頭散發著怪異的惡臭。只有那煙囪還可憐地在房頂上戳著,它是「大金牙」發展村辦工業的紀念塔,是同學們共同的恥辱柱。「老婆」家的雞每天都飛到房頂上去,翹著屁股往我們的恥辱柱上塗一種東西。你沉思著,望著煙囪旁邊的雞。我們並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你穿著那麼漂亮的西服,那麼亮的皮鞋,在兩年前的一個日子裡,站在我們的母校的廢墟里。「大金牙」把母校糟蹋成這模樣真令我們難堪,這裡曾走出去一個著名民歌演唱家,他的聲音在全世界迴響,使我們感到驕傲。 「騾子——騾子——」我們拍打著你的門板,但著名的民歌演唱家躲在房子裡不出來。 現在,小學校遷到了鎮政府後邊去了。那是一個四四方方的大院,有八間一排總共六排瓦房,一色的紅磚紅瓦,大開扇玻璃門窗,房樑上吊著電燈泡,晚上雪白一片光亮,好像天堂一樣。「耗子」的兒子們、「黃頭」的女兒、「大金牙」的兒子、「老婆」的兒子……我們的孩子們在天堂裡唸書,沒有你的孩子,也沒有「小蟹子」的孩子,這是永遠的缺憾。你為什麼要把製造孩子的玩意兒切掉?我們敲打著你的門板,考慮著這可怕問題,你不出來見我們,更不回答。 「小蟹子」是我們的「班花」,叫「校花」也行。她住進了精神病院,她曾經是你的上帝,你的上帝精神錯亂,我們想流眼淚,但眼睛枯澀。你說你抱著一大捆鮮花去醫院看過她,我們不知真假。這些年有關你的傳聞實在是太多太多了。你的風流故事像你的歌聲一樣,幾乎敲穿了我們的耳膜。你還能記得並去看望往昔的小戀人嗎?我們無法知道真相,但我們牢記著你追逐「小蟹子」時表現出來的瘋狂。 「小蟹子」家住在勞改農場幹部宿舍區裡。她的家離我們的校舍八里路。究竟有多少次我們看到你驅趕著你家那兩隻綿羊沿著墨水河蜿蜒如龍的堤壩向勞改農場幹部宿舍區飛跑?在夏日的下午放學後的五分鐘。你家距呂家祠堂足有半里路,我的天,你真如騾子般善跑。倒黴的是那兩隻綿羊。河堤兩邊生滿了油汪汪的綠草和星星般的紫豌豆花。野豌豆花以它的顏色點綴了你的初戀。所以,當我們從收音機裡聽到你用迷人的嗓子唱《野豌豆花》時,我們絲毫沒感到驚訝,我們被你的歌拉回少年,那畢竟是一個多夢的黃金時代。那兩隻羊倒了大黴,最終成了你初戀的犧牲。 夏日天長,下午放學後太陽還相當高地掛在西南方向的天空,離黃昏還有三竿子。在下課鈴敲響前二十分鐘,你就煩躁不安起來;煩躁不安通過你扭屁股、搖脖子、頭皮上流汗等一系列行為和現象表現出來。你的座位在我的前面,「小蟹子」的座位在你的前面。我密切地關注著你的變化,你密切地關注著「小蟹子」的一切。有一次我在你背上畫了一隻烏龜,你伸長脖子偷嗅著她辮子上的味道。你和她全都不知身後發生了什麼。烏龜伸頭探腦,辮子香氣撲鼻嗎? 我們給班主任起的諢名是「獁虎」,「黃頭」說他爺爺說獁虎就是狼,於是我們的班主任就成了「狼」。聽說你出了名後去看過「狼」,「狼」可是人的仇敵呀,也許是真的,按照一般的規律,少年仇,長大忘,老師畢竟是老師。 「狼」發出下課的口令後,你總是第一個胡亂地把書本塞進書包,第一個弓起腰,像弓一樣,像撲鼠的貓一樣。你比任何人都焦急地注視著「狼」慢吞吞地踱出教室。待到「狼」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時,我們看到你抓起書包,像箭一般地射出教室。當我們也跑出教室時,你已經跑到了「油葫蘆」家的院子外,正彎著腰鑽那道墨綠色的、生滿了硬刺的臭杞樹籬笆。 鑽過臭杞樹籬笆,你少跑了五十米路,節約了十秒鐘。然後你腳不點地躥過牛醫生家的菜園子,不惜踩壞菜苗,被牛家的黑狗追著翻過土牆,扒得牆頭土落,跌到袁家衚衕裡。這時你無捷徑可抄,不得不沿著衚衕往北飛跑,驚嚇得衚衕裡的雞咯咯叫。你穿越第二生產隊飼養棚前的空場,踩著牛糞和馬糞,鑽進方家衚衕,你飛跑,跳過四米寬的圍子溝,從紫穗槐裡鑽出來,衝進第一生產隊的打穀場,繞過一個麥草垛,貼著勞改犯中能人們幫助設計修建的大糧倉的牆根,最後一躥,「騾子」就放下書包站在自家院子裡解開拴綿羊的麻韁繩了。 你的年過八十的老奶奶坐在杏樹下的蒲團上,半閉著眼睛念著咒語,對你的行為不聞不問。那兩隻倒黴的綿羊一公一母,本來是兄妹,後來成了夫妻。它們的細卷兒毛每到夏天必被「騾子」的娘和姐姐用剪刀剪光。可憐的羊被捆住四蹄,放倒在地上,聽憑著那兩個女人拾掇,咔哧咔哧咔哧,一片片羊毛從羊身上滾下來,顯得那麼輕鬆。羊也許是因為舒適哼哧著。它忽然扭動起來,你姐姐下剪太深,剪去了羊身上一塊肉。你怎麼這樣手下沒數?你娘訓斥你姐姐,你姐姐不服氣地嘟噥著:誰也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就有了理?——我沒說有理,我是說不是故意的!——你存心要氣死我!——你還要氣死我呢!娘把剪刀摔在地上,氣憤地站起來。姐姐也毫不示弱地摔掉剪刀,正摔在孃的剪刀上,兩把剪刀相撞擊,自然發出了鋼鐵的聲音。 「兩個女人愛一個男人,像兩把剪刀剪一隻羊的毛,千萬千萬別讓她們碰在一起……」你的歌聲伴隨著電流的沙沙聲,層層疊疊地從收音機裡湧出來。我們看不到你的臉和你的嘴,但我們聞到了你身上那股子公綿羊的羶氣。月光如銀,從蘋果花的縫隙裡漏出來,照耀著我們臉上會意的微笑,使開辦避孕藥製造廠之前的「大金牙」嘴裡的銅牙閃爍著柔和而溫暖的金色光芒,又細又微弱。 「女人的敵人是女人,母和女也不行……」他唱道。 你的歌聲讓我們看到你娘和你姐姐的鬥爭。在前邊那個剪羊毛的下午裡,你焦急地站在旁邊看著娘和姐姐剪羊毛,另一隻被剪光了毛的羊站在你旁邊看著躺在地上的同伴和自己身上被剪下的骯髒的毛。它們在一般的詩歌裡應該像一團團雪白的雲,但實際上卻像被狗尿澆過的爛氈片一樣。娘和姐姐繼續吵著,四隻眼睛都往外凸,兩條紅舌靈活得如同蠟燭的火苗。你看到那些細小的銀星星般的唾沫在陽光裡優美地飛行著,令我們入了迷。你聽到娘和姐姐嗓音那麼洪亮和婉轉,宛若最迷人的歌聲,令我們也神往。我們認為,你後來的成功最大地得力於聆聽娘和姐姐的吵架。 「他娘和他姐姐罵起人來都像唱歌一樣,他唱歌不好聽才是活見了鬼!」「黃頭」轉動黃色的眼球,用非常權威的口氣評論著。我們默默不語,等於同意了「黃頭」的看法。那天晚上滿天遊走著大團的烏雲,使我們產生星星和月亮在飛快滑行的錯覺。錯誤有時比真理更美麗,我們不願糾正。我們還說起了在縣音像服務公司專賣盒式磁帶的「小蟹子」和她丈夫「鷺鷥」鬧離婚的事。「鷺鷥」也是我們的同學。他是你的情敵,在綿羊倒黴的時光裡。 那隻被剪光了毛的羊是公羊,自然,躺在地上正被剪毛的羊是母羊。姐姐的剪刀在它身上弄出的傷口不停地流著一種液體,染紅了它的肚皮和它的毛。它「咩咩」地叫著,好像向你求愛一樣,理解為向你求救也完全可以。羊的叫聲是淒涼民歌的源泉之一,你後來那般輝煌,應該有羊的一份功勞。我們的同學裡有一位諢號叫「羊」的。他沒有羊的歌喉沒有羊的溫柔沒有羊的氣味,但我們不按規律辦事硬要叫他「羊」,「羊」無可奈何,被叫了一輩子「羊」。「羊」今天下午死啦,頭朝下腳朝上,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倒懸在狹窄的廢機井裡,眼珠子像勒死的耗子一樣凸出來,鼻孔里耳朵裡都凝結著黑血。他死得真慘。「還有更慘的呢!只是沒被你們看到。」「大金牙」的八叔面帶不善之意在一旁說。這老東西早年幹過還鄉團,創造發明過一百零八種殺人方法,令人頭皮發麻。我的天吶,看來我們這一班同學們都不會有好下場。本來你已成了人上之人,但你把自己那傳宗接代的玩意兒切下來了。「小蟹子」發了瘋,「大金牙」負債逃竄,「羊」自尋了短見……你的同學們戰戰兢兢。 那隻可憐的母羊的眼睛是天藍色的。你在廣播電臺歌唱過生著天藍色眼睛的美麗姑娘,那姑娘曾使我們每一個人想入非非。她是我們少年時期集體的戀人,固然大家都知道「小蟹子」的眼睛一般情況下呈現出的是一種草綠色,像解放軍的褂子的顏色,但我們都知道你歌唱的是她。想起她你加倍焦急起來,便不去管顧繼續用美妙的歌喉吵架的娘和姐姐,悄悄地蹲下。一個十三歲的男孩子,他的大名呂樂之諢名「驢騾子」,他就是你。你匆匆忙忙地解著捆綁羊腿的麻繩子,繩子漬了羊血,又黏又滑,非常難解。你正要用剪刀去剪斷繩子,娘在你身後發出一聲響亮的怒吼:「你要作死,小雜種!」 你還是非常尊重母親的,固然她並非良母,但你還是尊重她。當你壓抑著滿腹的瘋狂向娘解釋必須立即去放羊之後,娘便悠然入室,端出一個鐵皮盒子,來到羊前揭開盒蓋,倒出幹石灰,為羊敷傷口。幹石灰是農家用來消炎止血的良藥,它刺鼻的氣味喚起我們很多回憶。「黃頭」的頭被第三生產隊那匹尖嘴黑叫驢啃破之後,用半公斤幹石灰止住了血,石灰和血凝成堅硬的痂,像鋼盔一樣箍在他的頭上足足一年。娘為羊敷傷口的過程中並不忘記用歌喉罵人,姐姐卻打開門揚長而去,她從此再沒有回來。 你終於把兩隻羊趕到大街上,羊不能跳牆,所以你必須趕著羊跑大街。多少年過去了,老呂家的兒子放學後鞭打著兩隻綿羊沿著大街向東飛跑的情景,村裡的人們還記憶猶新。那是幸福的年代的愛情的季節,懶洋洋的社員跟隨隊長到田野裡去幹活,好像一個犯人頭目領著一群勞改犯。奇怪的是距我們村莊八里遠的勞改農場裡的勞改犯去上工時,倒很像我們觀念中的人民公社社員。駱駝的故鄉在沙漠裡,但是它竟被賣到我們這雨水充沛、氣候溫暖、美麗的河流有三條曲彎交叉著、植物繁多、野花如雲鋪滿每一塊草地、草地裡有無數鳥兒和螞蚱水蛇等動物的高密東北鄉裡來,幹起了黃牛的活兒。這是個誤會也是個奇蹟。看駱駝去! 看駱駝去!頭上箍著石灰和血凝結成的硬殼的「黃頭」在教室裡高呼著。我們一窩蜂躥出來。第一生產隊買回來一匹駱駝。自從盤古開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高密東北鄉還沒來過駱駝。省委書記到了我們村也不會令我們那般興奮。 那是一匹公駱駝。 去,去看駱駝——去去,去看駱駝——村裡來了一匹大駱駝——拴在拴馬樁上——駱駝說我難過——我感冒了,它哭著說。 這個狗孃養的簡直是個天才!什麼東西也能編到他的歌裡去,這個混蛋。——我們罵你是因為我們愛你,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我們一起去看過駱駝,你、我、「羊」「大金牙」「黃頭」「小蟹子」……我們向第一生產隊的飼養棚飛跑,好像一群被狼追趕的兔子。「騾子」跑得最快,「小蟹子」跑得最慢。 遠遠地就望見駱駝高昂著的頭顱了,周圍有一群人遮掩住駱駝的大部分身體。我們從大人們的縫隙裡擠進裡圈,大家額頭上都汪著汗,一眼就看見「黃頭」的八叔名叫八老萬者,站在駱駝旁邊口吐白沫指手畫腳地講解著駱駝的習性並極力渲染著購買駱駝的艱難歷程。 我們的同學「黃頭」不時瞥我們一眼,好像駱駝就是他的爹一樣。我們知道他那點鬼心思,他無非是在想:駱駝是我們第一生產隊的!買回駱駝的人是我八叔八老萬!他叔叔八老萬是生產隊的保管員,一個專舔支書屁眼兒的狗雜種。他有什麼神氣的。駱駝眯縫著眼,眼裡噙著淚;駱駝嚼咬著嘴,嘴角吐著白沫。八老萬說:我一眼就看中這傢伙,只值頭牛錢,個頭卻有兩頭牛大。那些蒙古老頭兒說駱駝比牛馬都要強,能吃苦,能耐苦,瞧這兩個峰——他踮著腳拍著駝峰說——這裡邊全是板油,像女人奶子一樣,十天半個月不吃不喝也餓不死它,它慢慢地消化著這裡的板油呢——這峰通著腸胃嗎?有人問——是的,一個通著腸子,一個通著胃,你要是不餵它草料,那板油就順著峰底下兩個細眼兒,滋溜滋溜地往腸胃裡流,像鑽泥的蛐蟮一樣。八老萬說:這一趟內蒙可把我給累熊了,從出了娘肚那天起,還是頭一遭受這樣的罪……人群忽然恭敬地裂開一條縫,一股股的涼風扎著我們的背,地球咚咚地響著,黨支部書記腆著大肚子來了。劉大肚子高聲打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八老萬你這個狗雜種,乾的好事!——我們眼見著八老萬的頭皮就冒出了汗球。他滿臉堆著笑說:劉書記,來不及請示您啦,這便宜貨,硬讓我給搶回來啦——便宜沒好貨,好貨不便宜。劉書記說。八老萬又是一番神說,劉書記才罵他:雜種,怕是什麼也不能幹——能能能,太能了,拉車、耕田、馱東西,樣樣能,還能讓您騎上去呢!那蒙古老頭兒對我說,他們自治區的黨委書記進京開全國大會都是騎駱駝去——劉書記斜著眼,打量著那兩柱充斥著板油的駝峰,說:大概會很舒坦,這貨,兩個肉瘤子把人一夾,保險掉不下來。 從此我們就經常看到肥劉書記騎著駱駝在村莊的每個角落轉悠了。這駱駝到底是個有福的,它僅僅拉過一次犁,就是母羊被剪傷的那天,它拖著鐵犁在街上發了瘋。扶犁的是個戴帽的右派,北京體育學院賽跑系的優秀生,因為攻擊毛澤東主席沒有鬍子,被趕回了他的故鄉我們的太平莊,他曾經是我們太平莊的驕傲。駱駝一上大街就瘋了,它的脖子上套著馬的挽具,顯得不倫不類,讓我們耳目一新,小小的鐵步犁拖在它身後像個玩具一樣。沒人敢扶這駱駝犁,貧下中農老大爺們都貪生怕死,只好讓戴帽右派出風頭。駱駝犁田簡直是我們村的一次隆重典禮,所有的人都來看,看那右派怎樣巧妙地把挽具給駱駝套上,看駱駝怎樣半閉著眼睛裝糊塗。 一上大街駱駝就瘋了。它先是大踏步前進,然後蹦了一個高兒,因為王乾巴家那隻小癩皮狗衝著它一陣狂吠。駱駝在街上飛跑著,高揚著它永遠高揚著的脖子。我們誰也記不清楚了:那天它飛跑時蛇一樣的細尾巴是像尖棍子一樣直直地伸著呢,還是緊緊地夾在屁股溝裡。鐵步犁的犁尖豁起塵土,煙土騰起,宛若一連串不斷膨脹著的灌木,那情景千載難逢,真讓人感動。賽跑系的右派緊緊地攥著犁把子不鬆手,也只有他跟得上駱駝的速度。那滿街的塵煙好久才散。劉書記踢了面色灰黃的八老萬一腳,罵道:犁田,犁你孃的腚! 不久駱駝就成了劉書記的坐騎了。它兩峰之間搭著一條大紅綢子被面,脖子下面掛著一簇銅鈴,它的威風將逐漸呈現出來。 劉書記問八老萬駱駝是公還是母,八老萬說是公的。這時我們的班主任「狼」來了。 「狼」伸長脖子,研究著駱駝的脖子。他本來是來抓我們回教室上課的,但一見駱駝他也入了迷,如果對動物不入迷,就不是純粹的高密東北鄉人。 你為什麼不買匹母的?你這個糊塗蟲!劉書記批評八老萬。八老萬諾諾連聲。買匹母的可以讓它生小駱駝,劉書記說。那也要用公駱駝配呀! 讓它配母驢、母馬、母牛!你用你們家祖傳的高嗓門高喊起來。他們先是愣愣,接著便哈哈地笑起來。 這是誰家的小雜種?劉書記高興地說,真他娘天生的科學家,可以試試嘛!看能生出什麼來。這時,駱駝把頭一低,從嘴裡噴出一些黏稠的草漿,臭烘烘地弄了「狼」一臉。「狼」發了怒,把我們轟回了教室。 在你趕羊跑街的過程中,最倒黴的是兩隻綿羊。它們倒了很多次黴,數這次倒得最嚴重:公羊光禿禿的一身灰皮,被剪了毛的公羊顯得頭特別大。母羊半邊身子光禿禿、血糊糊,半邊身子披散著骯髒的長毛,走起路來似乎偏沉,隨時都會向有毛的那邊歪倒。你高舉著皮鞭毫不留情地抽打著這兩隻倒黴的綿羊的脊樑。一是因為被母親和姐姐的吵架耽誤了一些時間,你心情特別焦急,所以使用鞭子比往常的下午要頻繁;二是羊因為剪了毛渾身輕鬆,負荷減輕;三是因為綿羊沒了毛,那鞭子抽到背上要比往常有毛時疼痛加劇無數倍。所以,那天下午你和你的兩隻綿羊幾乎像三顆流星一樣滑出了大街。你和羊的身後自然也拖著一道三合一的黃煙。 你和綿羊出現在被野豌豆花裝扮得美麗無比的墨水河大堤上時,西邊的太陽流出蒼老的金黃色來,河水自然也被金黃感染,生成幽深的玫瑰紅,青蛙因為鳴叫而鼓起的兩個氣泡在兩腮後多麼像兩個淡紫色的小氣球。這些在你的歌裡都有反映。你的記性真不錯,還能記得那麼多種野草的名字和它們的顏色:碧綠的「掐不齊」、灰綠的「貓耳朵」、暗紅的「痠麻酒」、金黃的「西瓜頭」……河的兩邊遼遠地伸展出去的肥沃土地上波動著稼禾的綠浪,蓬勃生長著的綠色植物分泌出來的混合味道使你醺醺欲醉,這自然也是我們的感覺。 也許因為羊兒被剪了毛,往常的瀟灑沒有了。你今天無論如何也浪漫不起來。羊的光背上鞭痕累累,顯示出愛情的殘酷無情,這還是少年初戀呢!那匹老公羊還能勉強行走,那匹半邊有毛的母羊走得歪歪斜斜,隨時都有可能滾到墨水河中去。但是你仍然毫不留情地抽打著它們。 綿羊們的真正仇敵應該是扎著一對小辮子的「小蟹子」。她長著兩條小短腿,跑起來宛若一匹靈活的小哈巴狗。她最迷人的部位是兩隻眼,那兩隻眼會隨著光線的強弱改變顏色。所以,我們知道你在都市燈火輝煌的大舞臺上歌唱著的那些藍眼黑眼金眼紫眼青眼……戳穿了都是「小蟹子」的眼。現在我們回想起「小蟹子」能在漆黑的夜裡寫日記的優秀表演,就自然地把「特異功能者」的帽子扣在了她的頭上。當玫瑰色陽光照耀墨水河的時候,它們呈現出了什麼樣的光彩?這個問題在你的所有的磁帶和唱片裡我們都沒找到答案。但我們知道,你注視過在那特定時刻裡的「小蟹子」的眼,你的心裡有一幅迄今為止最完整的「蟹眼變化圖」。「小蟹子」的嘴天生咕嘟著,用美好的話來形容:它像一顆鮮紅的山楂果兒;用噁心的話來形容:它像一朵鮮花的骨朵兒。二者必居其一。 與我們同學的第二年春天,棉衣被單衣代替之後,我們便不約而同地發現,「蟹子」的胸脯上鼓起了兩個雞蛋那般大的瘤子。我們當中連弱智的「老婆」都知道那倆東西不是瘤子而是兩個好寶貝。從此之後,「蟹子」的胸脯上便印滿了男孩們的眼光。後來,我們都產生了摸一下那倆寶貝的美好願望。它們長得真快呀,像兩隻天天喂豆餅、麩皮、新鮮野菜的小白兔一樣。我們都把這很流氓的念頭深深埋藏在心窩裡,沒有人敢付諸實踐。據說你,也只有你才敢在它們處於雞蛋和鴨蛋之間時摸過了其中一個。當時我們都認為你非常流氓,都恨不得把你那隻流氓的狗爪子剁下來送給「狼」。後來,當它們像八磅的鉛球那般大時,「鷺鷥」這兔崽子每晚都摸著它們睡覺。鉛球變成足球時「鷺鷥」跟她鬧起離婚來了。這幅「蟹乳變化圖」你心裡有嗎? 綿羊的喘氣聲早就像哨子一樣了。堤上的紫花綠草它們不能吃,河裡的腥甜清水它們不能喝,你的鞭子啪啪地狠狠地打在它們身上,它們只能跑,它們不敢不跑。誰也不願做一隻小羊讓你用鞭梢抽打脊樑。其次,從你迷上「小蟹子」時這兩隻羊就被判處了死刑。 昨天這時候,你和羊已經尾隨在「蟹子」背後,羊吃草,你唱民歌,用你那尖上拔尖的歌喉。合轍押韻的歌兒像溫暖的花生油一樣從你的嘴裡流出來,把墨水河都快灌滿了。「蟹子」有時回頭看著你,輕媚一笑,簡直流氓!有時她倒退著看你,臉上紅光閃閃,眼裡兩朵向日葵。「鷺鷥」對「狼」說你們簡直流氓到無以復加的程度了。 河邊的水草中,立著兩隻紅頭頂的仙鶴,還有一群用綠嘴巴在淺水中呱呱唧唧找小魚吃的鷺鷥。那兩隻鶴卻是挺直了脖子,傲慢地望著微微泛紫的萬頃藍天,一動也不動。昨天綿羊還有毛,基本上是白色,它們吃著草走在河堤上,聽著你唱歌,讓你的鞭梢輕輕地抽打著它們的脊樑,應該說一切都不錯。今天,「蟹子」在五里外,看上去像個彩色小皮球兒。這是羊們倒黴的最直接原因。從呂家祠堂到「蟹子」的家只有八里路,跑吧,「騾子」! 在七裡半處發生了這樣的事: 公羊把四條腿兒一羅圈癱在了地上。母羊因為那半邊毛兒的重量滾到河裡去了。你忘了羊,提著鞭子,喘著粗氣,直盯著「蟹子」看。 「哎喲,呂樂之,你家的羊掉到河裡啦!」 你四下裡看看,向前走兩步,伸手摸了一下「蟹子」胸前的那東西,同時你說:「咱倆……做兩口子吧……」你自己在歌裡告訴我們:那一瞬間你感到渾身發冷,上下牙止不住地碰撞。你的心像雞啄米一樣迅速地跳著。你說她那坨硬硬的、涼涼的肉像一塊燒黑的鐵一樣燙傷了你的指尖。 「蟹子」非常麻利地扇了你一個耳光,罵了你一聲:「流氓!」 你基本上是個死屍。殘存的感覺告訴你,「蟹子」捂著臉哭著跑走了。勞改農場幹部宿舍區裡那些瓦房和樹木,在夕陽裡像被塗了層黏稠的血。 夏天的每個下午幾乎都一樣:強烈的陽光蒸發著水溝裡的雨水,楊樹的葉子上彷彿塗著一層油,蟬在樹葉上鳴。黑洞洞的祠堂裡洋溢著潮氣,有一股溼爛木頭的朽味從我們使用的桌子和板凳上發出。屋子裡還應該有強烈的汗味、腳臭味,但我們聞不到。 我們的「狼」哈著腰走進教室,他的身體又細又長,脖子異常苗條,雙腿呈長方形,常常在幽暗裡放出碧綠的磷光。他的磷光使我們恐懼,更使我們恐懼的是他那支百發百中的彈弓。「狼」是神彈弓手。 「狼」站在高高的土講臺上,像一棵黑色的樹,像一股凝固的黑煙,把泛白的黑板一遮為二。有時候我們能看到「狼」的白牙閃爍寒光。我們總認為「狼」在明處我們在暗處,任我們在底下搞什麼鬼名堂他都看不到,但事實上我們每次惡作劇都難以逃脫懲罰。只有他——我們的領袖「馬騾子」能偶爾逃脫懲罰。「狼」用百發百中的彈弓懲罰我們。「狼」的面前有一個碎磚頭壘成的案臺,案臺上擺著倆紙盒,一個盒裡盛著粉筆,另一個盒裡盛著泥球。像葡萄粒兒那般大小那般圓滑的泥球,「狼」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我們不相信「狼」肯親自動手去精心製造這些打人的泥丸。雖然我們的年齡都在十三歲與十五歲之間,但也知道「狼」的第一職業是到祠堂後邊那棟草房裡去跟浪得可怕的馬金蓮睡覺,第二職業才是教我們唸書。「狼」沒有時間更沒有精力去搓泥球兒。我們之中,必有一個叛徒,他不僅為「狼」提供打我們的泥球,而且,極有可能他還向「狼」密告我們的一切違法行為。要不為什麼我們星期日下午偷襲生產隊的西瓜地,星期一上午「狼」就用彈弓發射泥丸打擊我們的頭顱呢?我們偷了幾個西瓜,在什麼地方吃掉,西瓜中有幾個熟的,「狼」全知道。 「狼」進教室前總是先咳嗽一聲。一聽到「狼」的咳嗽聲我們就像聽到號令的士兵一樣亂紛紛躥回到自己的座位,好一陣噼裡啪啦響。那一年「小蟹子」是班長——「狼」喜歡女生——她喊:起立——我們稀里嘩啦起來。走上講臺,站在講臺上「狼」又咳嗽一聲。「小蟹子」接著他的咳嗽聲喊:坐下——我們稀湯薄泥般坐下。就在坐下的工夫,我看到「騾子」扯了一下「蟹子」的辮子——這當然是累死羊之前的事。「狼」摸出彈弓放在案臺上,然後從腋下抽出課本,啪啪啪抽幾下,好像要抽打掉其實沒有的灰塵。 那支彈弓是我們的仇敵。它的柄是從柳樹上截下來的標準的Y形木杈。用碎玻璃颳去皮,用碎砂紙打磨光滑,再塗上一層杏黃色的清油。兩根彈性很好的橡皮條是從報廢的人力車內胎上剪下來的。柔韌的猴皮筋把橡皮條、彈兜、Y型木杈緊密地聯繫在一起。它每節課都靜靜地蹲在案臺上,比「狼」還要可怕地監視著我們。我們曾在茂密的高粱地裡精心制定過偷竊它的計劃。 足智多謀的「耗子」說:「同學們,我們一定要想辦法偷來它,毀掉它,毀掉它就等於敲掉了‘狼’的牙齒。」 「放到火裡燒了它!」 「用菜刀剁碎它!」 「把它扔進廁所,用尿滋!」 …… 我們努力發洩著對「狼」的牙齒的深仇大恨。在那個現在回想起來妙趣橫生的年代裡,我們感受到一種非人的壓迫,這壓迫並不僅僅來自「狼」。 我們還是「熊」的學生。 「狐狸」也是我們的老師。 還有「豪豬」。 我看到「狼」用長長的手指翻起語文課本,他狡猾地說:「今天學習《半夜雞叫》。」 「狼」的臉永恆地掛著令我們小便失禁的狡猾表情。大家都說過,二十多年來,「狼」那狡猾表情經常進入我們的夢境,印象比當年還要鮮明。「狼」說:「《半夜雞叫》是一部小說的節選。這篇課文揭露了地主階級對農民的殘酷剝削,歌頌了農民階級的智慧……」這時,「老婆」把臉放在課桌上打起了呼嚕。 「狼」臉上的表情突然十分生動起來,他把課本輕輕地放在案臺上,右手摸起了彈弓,左手從紙盒摸出一顆泥丸。 我說過「狼」是神彈弓手,他打彈弓從不瞄準。他拉開彈弓,教室裡很靜,我們看到皮條被拉長了,皮條被拉得很長,我們的身體卻縮得很短很短。皮條上積蓄了一股力量,我們聽到一隻孤獨的蒼蠅在頭上嗡嗡地鳴叫著飛行,它把凝固的空氣劃開一道道縫隙。教室裡的空氣宛若黏稠的蜂蜜,透明又混沌,緩緩地轉動著,像一塊方糕。我們甜蜜地戰慄著,在戰慄中等待著。在「狼」的彈弓下,每一顆頭顱都不安全。為了讓我們看得更清楚,一縷雪白的陽光穿透蜂蜜,照耀著「老婆」的頭臉,「老婆」的頭上不時滑過被光線放大了的蒼蠅的陰影。他歪了一下頭,被我們看到擠扁了的腮,擠裂了縫的嘴,嘴脣蜷曲著,露出細小的白牙,一絲冰凌般的垂涎把他的嘴角和桌面聯繫在一起,蒼蠅的陰影飛進他的嘴裡,他閉上嘴,蒼蠅的陰影粘在他的鼻子上。他打著很不均勻的呼嚕。該發射了,「狼」,別折磨我們了。 固然我們對彈子擊中皮肉時發出的響聲已經很熟悉,但依然感到緊張。我們都成了被「狼」的胳膊抻長的橡皮條,他把我們抻長抻長無窮地抻長,緊張緊張緊張得夠嗆,緊張隨著抻長增長。終於,一聲呼嘯,彈丸打在「老婆」的腦袋上。 我們立刻鬆懈了,懶洋洋地,教室裡迴旋著我們悠長的吐氣聲,蜂蜜般的空氣開始稀薄並因為稀薄而流動。倒黴的冠軍是「老婆」。他的頭髮裡非常迅速地鼓起了一個核桃大的腫塊,細細的血絲滲出來,即使看不到我們也知道。 「老婆」從板凳上蹦起來,捂著頭上的腫塊哭起來。 「你還好意思哭!」「狼」又拉起了彈弓,「老婆」叫了一聲娘,捂著頭鑽到桌子底下去了。「狼」一鬆臂,颼飀一聲,把那隻龐大的蒼蠅打落在「小蟹子」的課桌上。在這樣神射手面前,我們的頭顱如何能安全? 「狼」提著一根臘木杆刮削成的堅韌教鞭走下講臺。教鞭是「狼」的第二件法寶,他揮舞著它,像騎兵揮舞馬刀,空氣嗖嗖急響,我們脊背冰涼。是誰幫助「狼」刮削了這件凶器?「狼」的空閒時間全部消磨在那個女人身上,是誰選擇了這種彈性最好、打人最疼的臘木杆為「狼」製成了教鞭,為「狼」增添了利爪?難道那彈弓還不夠我們消受的嗎?一定還是那個暗藏在我們隊伍裡的內奸。我們決定,揪出這個內奸後,決不心慈手軟。 「我知道他是誰!」詭計多端的「耗子」眨巴著小眼睛說。 你立即逼住「耗子」,用你那壓低了的美麗歌喉問:「他是誰?!你說!」 「耗子」支支吾吾,眼睛裡跳躍著恐怖的光點,「耗子」不敢說。 你舉起你的鞭子——我們星期天一早去田野割青草時,你的腰裡一定彆著那支皮鞭子,不管綿羊在不在身邊。「耗子」說:「我不知道他是誰……我是說著玩的……」 你把鞭子往下一揮,把一棵玉米一側的四個大葉片抽斷落地,簡直像一把刀。要是「狼」的腰裡有朝一日也掛上「騾子」式的皮鞭,我們就沒有活路了。 「知道你是瞎猜!」「騾子」把鞭子掛在腰上,淡淡地說,「我們不能冤枉一個好人,也不能放掉一個壞人。」那時候村裡開始了清查階級敵人的運動,社會形勢緊張,我們經常聽到東邊的勞改農場裡響起槍斃階級敵人的槍聲。 你比我們早熟,所以你去追趕「小蟹子」,我們不去。你個子比我們大,皮膚比我們白,一塊跳進墨水河游泳時,我們羞恥地發現你的那兒生長出毛兒。 「狼」提著教鞭在桌椅板凳間穿行著。有時他穿著漿洗得雪白的硬領襯衣,襯衣的白顏色刺著我們昏暗中的眼睛。「狼」身上有一股十分令我們不愉快的香肥皂的味道。我們厭惡他的衛生,他可能更加厭惡我們的髒,所以他的身體觸近「蟹子」的時候,你很有所謂。「狼」伸長脖子對「蟹子」進行個別輔導時,你便把桌子搖得嘎吱吱響,或是誇張地咳嗽。「狼」抬起頭,警惕地看著你。突然,「狼」的教鞭抽在你的背上。你站起來。「狼」怒吼。 「滾出去!」 你卻坐下了。 所以,沒有人懷疑為「狼」製造教鞭的是你。誰敢跟「狼」作對誰就是我們的領袖,誰捱了「狼」的鞭打不哭不鬧誰就是英雄。 上《半夜雞叫》那天,「狼」讀到地主被長工們痛打那一節,我們歡呼起來,「狼」得意洋洋,以為是他出色的朗讀感動了我們,這個蠢狼。 我們的歡呼聲把「狐狸」驚動了。「狐狸」是我們的教導主任,有時給我們上政治課,講一些戰鬥故事什麼的。「狐狸」比「狼」還壞,「狐狸」給你記過處分,因為你自編自唱反革命歌曲。文化大革命中,我們把「狐狸」打回了老家,聽說去年秋天他掉到井裡淹死了。他不死也該六十歲了吧。 「熊」是我們的校長,「豪豬」是「熊」的老婆,我們不去想他們啦。「騾子」!「騾子」!你開門呀,老同學們想跟你喝幾瓶燒酒呀。 你把自己關在房子裡,不作聲,更不開門。

回書庫首頁 | 回個人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