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輝煌的「騾子」 (第一卷)你的行為使我們恐懼
第三章、輝煌的「騾子」 (第一卷)你的行為使我們恐懼
重複地描寫在「狼」的白色恐怖和高壓政策下的生活,並不是愉快的事情。但你逼迫我們回憶,這大概就是偉大人物和平庸百姓的區別吧,這大概就是天才與庸才的區別吧。不是你親自逼我們回憶,是你的力量轉移到他人身上,他人來逼我們回憶。
《藝術報》的女記者把她的名片一一分發給我們,然後就打開了她那架照相機,啪啪地拍照著我們。你看你看,禿子跟著月亮走,總是光好沾,是不是,否則她才不會用她的膠捲為我們照相。她有張很長的臉,鼻樑也顯得特別長,雙眼很大,起碼有四層眼皮。用咱莊稼人的眼光來看,這姑娘是個優良品種,如果她再嫁個四層眼皮的丈夫,生出個孩子難道不會有八層眼皮?我們坐在「耗子」家的粉條作坊裡,抽著那善心的女記者分給我們的帶把兒的美國煙,接受她的採訪。這是前年秋天的事兒,跟我們第一次看到你那已經很不小的玩意兒根根上生了毛兒是一個季節。
高粱通紅,一片連一片,在墨水河的南岸;棉花雪白,一片連一片,在墨水河的北岸。我們的鐮刀和草筐子扔在河堤上,衣服扔在草筐子上。赤裸裸一群男孩子站在河邊的淺水裡,那就是我們。其中一個最高最白的就是你。那時候鬼都想不到你將來是個跳到河裡救小孩的英雄。你的嗓門兒不錯我們知道。女記者告訴我們:「對。‘騾子’,這名字很親切,我可以這樣寫嗎?他少年時的朋友們都親切地叫他‘騾子’。他的同班同學們都自豪地說:我們的‘騾子’。」「你願意怎麼寫就怎麼寫吧,誰管。」老了更機靈的「耗子」眨巴著眼說:「這大姐,我們的‘騾子’真是匹好騾子。」「耗子」諂媚地笑著,那被紅薯澱粉弄得黏糊糊的手指卻悄悄地伸向了女記者放在土炕上的煙盒。
「碗得福兒!啊歐吃米也五歐!」女記者嘟嚕了幾句洋文。
真了不起!長著四層眼皮就夠份了,還會說洋文,我們真開了眼。大家互相看著,又看女記者。我們的「騾子」竟能支使著這樣的高級女人到咱東北鄉這偏僻地方來為他寫家譜,真替我們添了威風。
那女記者慷慨大方又一次散煙給我們抽,她自己也叼上一支。那根雪白的菸捲兒插在她那紅紅的小嘴裡,活活就是一幅畫,像從電影上挖下來的一樣。
「他在京城裡成天幹什麼?」「老婆」問。
「他是著名的歌唱家呀!每天晚上演出,」女記者有些失望地問,「你們沒看過他的演出?」我們沒有看過他的演出。
「你們聽過他的歌聲吧,從收音機裡。」女記者拿出一個蒙著皮套的錄音機,說,「我這裡有他的磁帶。」
「他的歌,聽過。」「耗子」摩挲著那個沾滿了油膩的塑料殼收音機說,「他唱的那些事我們都知道,駱駝啦,羊啦,花兒草兒什麼的。他從小就有好嗓子。」
女記者興奮起來,嘴裡又流出彎彎勾勾的幾句洋文。她說洋文時那舌頭彷彿打了六十四個卷兒。這四層眼皮的女人,舌頭能打六十四個卷兒,真真是識字班脫褲子——不見蛋(簡單)。「大金牙」後來說。
「說呀!說!」女記者打開錄音機,我們看到機器在轉動,「我就喜歡聽他小時候的事兒。」「他不就是會唱幾首歌嗎?」「羊」說,「我們這兒誰也能哼哼幾句。」
女記者更高興了,她又要聽我們唱歌,都是「羊」這傢伙招來的事。女記者說「騾子」不但是個著名的歌唱家,還是個不怕淹死自己跳到河裡救人的英雄。
「羊」又說:「這算什麼事?我去年一年就跳到井裡兩次,頭一次撈上來一個小孩,第二次撈上來一個老太太。那老太太還罵我多管閒事。」
我們恨死了這頭「羊」。「羊」不會抽菸。
我們答應把你小時候的事情說給她聽。
淤泥、野蘆葦、狗蛋子草、青蛙、黃鱔、癩蛤蟆、水蛇、螃蟹、鯽魚、泥鰍、蟈蟈、魚狗、燕子、野韭菜、香附草、水浮蓮、浮萍,年復一年地在我們二十年前洗過澡的地方繁衍著、生長著,你卻再也不去那地方,去了也不會像當年那樣脫得一絲不掛。那時候你對我們驕傲地顯示著你那幾根毛毛兒,現在你還炫耀什麼?都傳說你自己動手把那玩意兒割掉了,你連一個兒子都沒留下就切掉了它。消息傳來時,我們一致認為:你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那時候,這混蛋直挺挺地立在淺水裡,讓我們看身體的變化。我們感到羞恥、神祕、惴惴不安,你用那幾根毛兒把我們超越了。下午的太陽是多麼樣的明媚啊!墨水河清澈見底,沙質的河底上淤著一層發亮的油泥,河蟹的腳印密密麻麻,堤外傳過來摘棉花女人們的歌聲。
您不知道,京城來的同志,我們這兒的女人,結了婚後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啦,什麼樣的髒話都敢說,什麼樣的風流事都能幹。她們唱那些歌兒呀呀呀,實在是不好對您學,您還是個閨女吧?摘棉花女人的歌兒太流氓了,開頭幾句還像那麼回事,三唱兩唱就唱到褲襠裡去了……您非要聽?好吧,周瑜打黃蓋,您願挨就行。譬如:大姐身下一條溝,一年四季水長流,不見大和尚來挑水,只見小和尚來洗頭……
那京城來的女人臉上沒有一絲紅,聽得有滋有味兒。到底是大地方來的人,我們讚歎不已。
女人的歌聲在秋天的潔淨的空氣裡,有震動銅鑼的嗡嗡聲。你的心別別地跳,感到腳底下的沙土在偷偷流走,流動的細沙使我們腳心發癢。我們的身體在傾斜。你的腰漸漸彎了,我們親眼看到了它突然昂起了高貴的頭!流氓,太流氓了,流氓的歌聲狠狠地打擊著我們。你猛地往前撲去,像一條躍起的大魚。你的肚皮打擊得河水沉悶一響,我們尾隨著你撲向河水。河裡水花四濺,我們手腳打水,滿河都是嚎叫。
補充說明一點。老人們說,立了秋後就不能下河洗澡了,河裡的涼氣會通過肚臍進入腸子。立秋之後非要下河洗澡,必須用熱尿洗洗肚臍,我們每次都這樣做。
這些陳茄子爛芝麻的破爛事兒對您有用嗎?
有用,有用,太有用啦。你們儘管說,她說,我對他的一切都感興趣。
對不起您,天就黑了,我們要做粉絲了,要幹到後半夜。您回鎮裡去?
女記者不回鎮裡去,她要看我們做粉絲。她說她吃過粉絲但從沒見過做粉絲。我們看到她又從那隻白皮包裡摸出一盒煙,大家心裡既感動又高興,到底是京城來的人,出手大方,還有四層眼皮。
距離「大金牙」貸到五萬元人民幣還有三個月,他的曇花一現的好運氣還沒來到。人走時運馬走膘,兔子落運遭老鵰,這話千真萬確。我們怎麼敢想象三個月後「大金牙」就嘴裡叼著洋菸捲兒,脖子上扎著紅領帶兒,黑皮包掛在手脖子上,成了高密東北鄉開天闢地以來的第一位廠長呢?他現在的活兒是在咱們的「耗子」掛著帥的粉絲作坊里拉風箱,最沒有技術最沉重最下等的活兒,但灶膛裡熊熊燃燒的火焰總是照耀著他的臉,使他的那兩顆銅牙像金子一樣放光,還有他的額頭也放光,像一扇火紅色的葫蘆瓢兒。
我們把紅薯粉碎,從大盆裡倒進大缸裡,再從大缸裡舀到小盆裡,再從小盆裡倒進大盆裡,倒來倒去,我們就把澱粉倒弄出來了。澱粉白裡透出幽藍,像乾淨的積雪。
我們把水加進澱粉裡,再把澱粉加進水裡,再把水倒進鍋裡,三倒四倒,我們就把粉絲倒弄出來了。
灶裡火焰很旺,火舌舔著鍋底,水在鍋裡沸騰。火舌使我們的臉上出汗,在騰騰昇起的蒸氣裡,那女記者的臉蛋兒像花瓣兒一樣。有一個這般美麗的女人看著我們幹活令人多麼愉快。我們忘不了這好運氣是誰帶給我們的。「耗子」用他的小拳頭飛快地打擊著漏勺裡的澱粉糊兒,幾百條又細又長似乎永遠斷不了頭的粉絲落在沸水滾滾的大鍋裡,然後又如一縷銀絲滑進盛滿冷水的大盆裡。「老婆」蹲在盆邊,挽著滑溜溜的粉絲,挽到一定長度時,他便探出嘴去,把粉絲咬斷。每次在咬斷粉絲時,他總是不忘記同時吞食它們。
「吃多了肚子會下墜的!」「耗子」說。
「我沒有吃。」「老婆」說。
「沒有吃你幹嗎要吧唧嘴?」
「吧唧嘴我也沒有吃。」
我們知道他吃了,每截斷一次粉絲他就吃一大口。他死不承認,誰也沒有辦法。於是我們希望他的肚子通道疼痛下墜,但是他既不疼痛也不下墜。好在我們是同學,不願太認真。
後來,半夜了,作坊外的黑暗因為作坊內的灶火而加倍濃重。女記者吃了一碗沒油沒鹽的粉條兒,我們還想讓她吃第二碗。她吃了第二碗我們還想讓她吃第三碗,但是她任我們怎麼勸說都不吃了。她說她吃飽了,吃得太飽了,說著說著她就打了一個飽嗝。
粉絲都晾起來了,今夜的活兒完了。汽燈有些黯淡了,「大金牙」蹲下去,撲哧哧響,他抽拉著打氣杆兒給汽燈充氣,噝噝聲強烈起來,汽燈放出刺眼的白光。女記者眯縫著眼說汽燈比電燈還亮。她沒有回鎮政府睡覺的意思,我們自然願意陪著她坐下去。
「耗子」眨著永遠鬼鬼祟祟的眼睛問女記者:「您見過他嗎?跟他熟嗎?」
女記者說:「太熟了。」
「聽說他在京城裡有好多個老婆?」
「噢,這倒沒聽說過。」女記者挺平淡地說。
「你別說外行話了,人家那不叫老婆,是相好的!」「大金牙」糾正著「老婆」。
女記者說:「他在家鄉時有過相好的嗎?」
我們互相看著,都不願回答女記者。
「他在家鄉時是不是就很風流?」女記者問。
「不,不,」我們一齊回答,「他很規矩。」
那時候我們從「狼」的白色恐怖中逃脫出來了。沒有中學好上,我們一齊成了社員。他因為身體發育得早,已進入了準整勞力的行列,幹上了推車扛樑的大活兒,而我們還在放牛割草的半拉子勞力的隊伍中逍遙。
「他的爹孃沒給他找老婆嗎?」那天夜裡,在粉坊裡,她問我們,「農村不是時興早婚嗎?」她的眼在汽燈的強光照耀下,黑得發藍。她使我們想起「小蟹子」。我們告訴她:他的爹孃在我們不是「狼」的學生三個月後突然失蹤了,就像他的姐姐一樣。
也是在粉條作坊裡,也是一個很黑的夜晚,也是深秋季節,天氣有些涼但不是冷,我們村的粉條作坊開張了。下午在收穫後的紅薯地裡放豬時,我們就知道了這消息,大家都很興奮。「老婆」家那頭花豬鼻子極靈,東嗅嗅,西嗅嗅,簡直勝過一條警犬。它是「老婆」的驕傲。太陽要落山時,路邊槐樹上,金黃的枯葉在陽光中顫抖,我們因夜晚粉坊的美景即將來臨興奮得顫抖。播種小麥的男女社員們收工了,疲憊的牛和疲憊的社員們沿著土路走過來了,我們也召喚著豬,讓它們停止尋找殘存在泥土中的紅薯,跟我們一起回家。囉囉囉,囉囉囉,是我們對豬的呼喚。「老婆」家的花豬在一座墳墓後的暄土裡拼命拱,用齊頭的嘴巴。一邊拱它一邊叫,像狗一樣。豬叫出狗聲,的確有些怪異,我們便圍攏上去看。「老婆」家的花豬戧立著背上的鬃毛,好像很激動。我們家的豬和我們一起看著「老婆」家的豬把地拱出一個大坑。
「這裡可能埋著一罈金子。」「耗子」說。
「老婆」的臉上立刻就放出金子般的光芒。
「幹什麼你們?怎麼還不回家?」隊長在路上喊我們。
「老婆」家的花豬渾身哆嗦著,叼著一個黑乎乎、圓溜溜的東西從土坑裡跑上來。
我們發了呆了,呆了一分鐘,便一齊怪叫著,炸到四邊去。
「老婆」家的花豬從土坑裡叼上來一顆人頭。一顆披散著長髮的女人頭。女人頭還很新鮮,白瘮瘮的,沒有臭味沒有香味,有一股冷氣,使我們的脊背發緊,頭髮一根根支稜起來。
在路上疲憊移動的大人們飛跑過來,全過來了,路上只餘了些拖著犁耙的牛,它們不理睬讓它們站住的口令,繼續踢踢踏踏地往村子裡走。
大人們來了,我們膽壯起來,重新圍起圓圈,把「老婆」和他家的花豬以及花豬拱出來的人頭圍在中央。那女人頭還半睜著眼,頭髮亂糟糟的。花豬好像要向「老婆」報功一樣,跟著「老婆」哼哼著,「老婆」被花豬嚇得鬼哭狼嚎。
到底還是隊長膽大,他從墳頭上揪了一把黃草,蹲到人頭前,小心翼翼地揩著那張死臉上的土,一邊揩一邊咕噥:「怪俊一個女人,真可惜了……」揩完後他站起來,轉著圈兒端詳。落日的餘暉塗在我們臉上,也塗在人頭上,使它紅光閃閃,宛若無價之寶。我們都像木偶一樣呆了好久好久。
隊長忽然說:「你們看她像誰?」
我們認真地看看她,也看不出她像誰。
隊長說:「我看有點像桂珍。」
桂珍是「騾子」的姐姐。
我們再看那頭,果然就有些像桂珍了。不等我們去尋找「騾子」時,他先叫起來了:「不是我姐姐,才不是我姐姐呢!」
他哭喪著臉,繼續喊叫:「我姐姐的頭是長的,這個頭是圓的;我姐姐頭髮是黑的,這個頭髮是黃的……」
「你也別犟,」隊長說,「長頭也能壓成圓頭,黑毛也能染成黃毛,沒準就是你姐姐的頭哩!」「騾子」哭了,他又舉出了幾十個證據來證明那顆頭不是他姐姐的頭,搞得我們也有些不耐煩起來,隊長也高了嗓門,說:「‘騾子’,你也甭吵吵啦,去叫劉書記吧,他老人家眼光尖銳,他老人家要說這頭是你姐姐的頭就是你姐姐的頭,他老人家要說這頭不是你姐姐的頭你想賴成你姐姐的頭也不行。」
張三、李四、王二麻子……隊長點了一大片人名,讓他們回家吃飯,吃了飯好去粉坊加夜班幹活,順便把劉書記喊來驗頭,但人們都不想挪步。隊長無奈,只得吩咐大家好生看守著人頭,別出差錯。此時太陽已完全下山,但天還沒黑,有幾隻烏鴉在我們頭上很高的地方呱呱地叫,遠望村莊,已被盤旋的炊煙弄得一團模糊。
人們圍著人頭,都如磁石吸住的鐵釘一般,誰也不動,也沒人說什麼。眼見著那天就混沌起來,農曆十六日的大月亮放出軟綿綿的紅光來,照在我們的臉上和背上,也照在那女人頭上。那女人頭上跳動著一些碧綠的光點兒,我們目不轉睛地看著。人是如此了,那些豬們卻在月光下撒起歡兒來,一個個都把鬃毛倒豎,你追它趕著,喉嚨深處發出吠叫,汪汪汪一片。我們不去管它們。
「這不是我姐姐的頭!我姐姐跟著勞改農場一個勞改犯跑了,這不是我姐姐的頭!」他的嚎叫淹沒在月光中,竟似受傷的鯽魚往水底沉落一般,沒有人理睬他。
遠遠的一盞紅燈從村口飄過來,飄飄搖搖,搖搖飄飄,不似人間的燈火。大家都知道劉書記來了,在水一樣的波動著的月光下,流過來清脆的駝鈴聲。紅燈剛由村口出現時,我們感覺到它流動得很慢,似乎老半天都不動地方;漸漸逼近時,才發現它流動得很快,宛若一支拖著紅尾巴的箭。
人圈又是非常自動地裂開一條縫,大家都把目光從人頭上移開,看著身軀肥大的劉書記手裡擎著一盞紙糊的紅燈籠,從駱駝背上輕捷地跳下來。據「黃頭」的叔叔八老萬說,內蒙的駱駝是跪倒前腿,降低高度,讓夾在它的雙峰之間的騎者安全地跳下來,我們這頭駱駝卻從不下跪,劉書記腿腳矯健,也用不著它下跪。
「人頭在哪裡?」劉書記的嗓音像銅鐘一樣。
沒人回答,但卻自動地把通往人頭的縫隙閃得更寬了。大家的目光隨著大搖大擺的劉書記往前移動,最後都停在被紅燈籠照明瞭的人頭上。這時,隊長才氣喘吁吁地跑來了,與隊長同時跑來的還有民兵連長(他是劉書記的親侄)和兩個基幹民兵。民兵連長揹著一支老掉牙的日本造三八大蓋兒步槍,槍口上套著賊長的刺刀,刺刀尖上銀光閃閃,照耀著歷史,使我們猜想到了戰爭年代的情景。那兩位基幹民兵都是貧農的兒子,他們每人扛著一支鐵扎槍,槍頭後三寸處綁著絨線纓兒,在月光下抖動。他們腰裡分左右各別著兩顆木把手榴彈,也不知是什麼年代製造的,更不知臭了沒有。
劉書記把紅燈籠交給此時已氣喘吁吁地站在他背後的民兵連長擎著,民兵連長的另一隻手緊緊地抓著三八槍的皮帶。燈籠火下,出現了一條條重疊著的大影子。
「我怎麼看怎麼覺得這頭像桂珍的頭……」隊長對劉書記說。
劉書記不待他說完就破口大罵起來:「放你孃的狗臭屁!」
隊長的腰立刻就彎曲了。隊長彎著腰退到我們中間,再也不說一句話。
劉書記張望了一下眾人,怒衝衝地說:「你們還圍在這兒幹什麼?一顆死人頭有什麼好看的?誰稀罕?誰稀罕誰提回家去吧!」
誰也不稀罕,大家就惶惶地四散回家了。
我們的豬給我們製造了相當多的麻煩,它們玩瘋了,在月光地裡,活像一群惡狼。
我們終於把豬趕上了回家的大路,但我們難以忘卻那顆女人的頭。劉書記的紅燈籠也一直照耀著我們的思維,我們站在粉坊外偷看著屋裡的情景時,心裡還亮著那盞紅燈。
這一夜,粉坊沒有開工。
拖了七天粉坊又要開工。要開工那天傍晚,劉書記吩咐民兵連長放兩顆手榴彈以示慶祝。這無疑又是一件激動人心的大事,全村都傳遍了,大人小孩都想看。
放手榴彈的地點選擇在村東頭的大葦灣裡,葦灣西側是第五生產隊的打穀場,場邊上有一道半人高的土牆,恰好成了觀眾的掩體。灣邊有一棵非常粗的大柳樹,有一年這樹枯死了,村裡人恐慌得要命;八老萬買來駱駝那年,樹又活了,大家照舊恐慌得要命。村裡人說這樹成了精,說誰要敢動這樹一根枝兒,非全家死絕了不行。剛吃完晚飯我們就腳墊著磚頭將下巴擱在牆頭上等著看好景了。待了一會兒,大人們陸續來了,這季節村裡人全吃紅薯,大家都消化著滿肚子紅薯、吞嚥著泛上來的酸水焦急地等待著。
終於等來了駝鈴聲。貫穿村莊的大街上,來了駱駝劉書記和民兵連長一行。劉書記上身筆直,端坐在駝峰之間,恰似一尊神像。那天晚上我們看見了紙糊的紅燈籠高懸在駱駝背上,民兵連長揹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子槍,兩位基幹民兵扛著紅纓槍,腰裡彆著手榴彈。
在場上,駱駝停住,跳下劉書記,猶如燕子落地般輕巧,無聲無息。
民兵連長大聲吆喝著,不準眾人的腦袋高出場邊土牆,否則誰被彈片崩死誰活該倒黴。民兵連長正吆喝著,就聽到那株成了精的大柳樹上咯吱一陣響,一個黑乎乎的大東西從樹上跌下來。
我們的魂兒都要嚇掉了,因為紅燈籠照出的光明裡出現了一具沒有頭的女屍。也許由於沒有了頭,她的脖子顯得特別長。她身上赤裸裸一絲不掛,一副非常流氓的樣子。
眾人剛要圍成圓圈,就聽到劉書記不高興地說:「回去吧,回去吧,一具無頭女屍有什麼好看的?誰稀罕?誰稀罕就把她扛回家去吧!」
誰也不稀罕,於是大家便懶洋洋地走散了。
又拖了七天,民兵連長站在村中央那個用圓木搭成的高架子上,用鐵皮捲成的喇叭筒子喊話,他告訴我們,晚上粉坊開始製作粉絲,先放四顆手榴彈慶祝,放手榴彈的地點還是在村東頭的大葦灣裡。
傍晚,我們消化著肚子裡的紅薯趴在牆頭上,一會兒,駱駝一行來了。然後一切照舊,唯有樹上沒往下掉什麼怪物。民兵連長站在紅燈籠下,滿臉嚴肅。我們看到他擰掉手榴彈木柄上的鐵蓋子,又用小指頭從木柄裡小心翼翼地勾出了環兒。他看了一眼劉書記,劉書記點點頭。他猛地把手榴彈扔到葦灣裡去了。手榴彈出手的同時民兵連長臥倒在地,我們也跟著趴下去。我們等候著那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等啊等啊,巨響總不來,大家不耐煩起來,但誰也不敢先站起來。
駱駝打了個響鼻,劉書記站起來,質問民兵連長:「你拉弦了沒有?」
民兵連長把掛在小手指上的弦給劉書記看。劉書記說:「臭火了,再扔個試試。」
民兵連長又扔了一顆,不響。
又扔了一顆,不響。
又一顆不響。
劉書記憤怒地蹦起來。劉書記說他孃的這些破武器怎麼能打敵人,下灣去給我揀上來,點上火,燒這些狗雜種,看它們還敢不響。
沒有人願意到灣裡去揀手榴彈,民兵連長喊來治保主任,治保主任押來了全村的四類分子:地主分子劉恩光和他老婆、富農分子聶家材和他兒子、偽保長大頭於、反革命分子張二林、右派分子孫兔子,等等。民兵連長命令道:下灣去把那四顆手榴彈摸上來,摸不上來槍斃了你們這些狗雜種!
灣裡水深及胸,半枯的蘆葦還沒收割,看上去挺嚇人。四類分子不敢畏懼,稀里呼隆下了灣,像一群鴨子。蘆葦頓時嘩啦啦響了,水被攪渾,涼氣和淤泥味兒一齊氾濫上來,凍著我們臭著我們。地主劉恩光的老婆是個小腳女人,一下灣就陷進淤泥裡動彈不得,老地主也不敢去救她。
總算摸上來三顆手榴彈,還差一顆沒摸上來,劉書記說:「算了,算了,就燒這三顆吧!」
第五生產隊打穀場上有一垛豆秸,書記令人一齊去抱,抱了一大堆堆在場中央。書記親自點上火,民兵連長把手榴彈扔到火堆裡,轉身就跑,劉書記也騎在駱駝上跑了。
跑了足有半里路,劉書記說:「停住吧,別跑了,三顆手榴彈炸不了多遠,又不是三顆原子彈,跑什麼?怕什麼?」
經他這麼一說,我們都定了心。全村百姓圍繞著駱駝站著,遠遠地望著第五生產隊打穀場上熊熊的火光,等待著天崩地裂。豆秸是好柴禾,殘存在豆莢中的豆粒兒噼噼啪啪地響著,隔著半里路也能清清楚楚地聽到。火大生風,火苗兒剝剝地抖著,像風中的紅旗。火照得半個村子通紅,那株成精老樹的古怪枝杈像生鐵鑄成的,有點猙獰。巨響始終不來。
突然,我們看到一個通紅的女人撲進火堆裡。她張著胳膊,像一隻通紅的大蝴蝶撲進火堆裡。她也許根本不像蝴蝶頂多像一隻老母雞撲進火堆裡。她撲進火堆裡那一瞬間火堆暗了許多,但立即又亮了起來,亮得發了白。一會兒,我們就聞到了一股香噴噴的雞肉味。
那巨響還不響,無人敢上去添柴的火堆漸漸暗淡了,終於成了一堆不太鮮明的灰燼。劉書記騎在駱駝上發洩著對手榴彈的不滿。此時天上出現了半塊白月亮,已經後半夜了,我們四肢麻木,肩背痠痛,衣服上沾滿冰涼的露水。又拖了七天,我們躲在黑暗裡觀察著被汽燈照得雪白的粉條兒作坊。粉坊是村莊的第一項副業,又是開工頭一晚,所以劉書記端坐在正中一張蒙著狗皮的太師椅上。他的駱駝拴在門前一棵桂花樹上。我們看不清駱駝,但能聞到它嘴巴里噴出來的熱烘烘的腐草味兒。
作坊裡的情景您也很熟。那時候他已經十六歲,跟我們差不多,他把頭伸到我們頭上往作坊裡張望著,我們辨別出了他的味道。
「‘騾子’,你是大人啦,怎麼不到裡邊去吃粉條兒?」「耗子」問。
滿屋裡流動著滑溜的粉條,我們沒有資格進去,他有資格進卻不進。「耗子」對女記者說:「他從花豬拱出人頭的第二天起,就交了好運,劉書記讓他住到自家的廂房裡,專門飼養那匹寶貝駱駝。從此之後,村裡幾百口人裡,只有兩個人有資格騎駱駝,一個是劉書記,一個是他。」
你那時好神氣啊!大家都說劉書記收你做了他的乾兒子。你穿著一身綠色的上衣,上衣口袋裡插著一支金筆,小臉兒白白胖胖。有時你騎著駱駝從我們身邊路過,我們感到很不如你。有一次我親眼看到「狼」對你點頭哈腰。「大金牙」說,「騾子」總是高我們幾個頭。
現在你算慘透了,兄弟,為了什麼事兒你竟敢把它割下來,你爹可就你一個兒子。
後邊的事我們本不願意對女記者說,但是她老把美國菸捲給我們抽,她還生著四層眼皮,我們便說了。這些事其實我們也弄不十分明白。
據說,「騾子」和劉書記那個三十歲剛出頭的老婆勾搭上了,第一次好事就成功在他把頭伸到我們頭上的夜晚。我們是看熱鬧的,他是看門道。他看劉書記坐在狗皮椅子上精神抖擻地指揮著生產,一時半晌不會回家,便跑了回去,摟住了他的浪乾孃。傳說劉書記那個玩意兒一九四七年被還鄉團割去了半截,剩下半截自然不順手,他還偏偏娶了個比他小二十歲的女人,所以,這事兒也就不奇怪了。為什麼偏偏有這樣的好事被「騾子」碰上呢?那我們就弄不明白了啦。「騾子」那傢伙我們是見過的,啊哈,怪不得叫他「騾子」。他大概也把那浪娘們給打發舒坦了。得意忘形,「騾子」倒了黴。
「騾子」被吊在村子中間那棟灰瓦房裡捱揍的情景我們親眼看見了。「騾子」光著屁股懸在房樑上,劉書記端坐在狗皮椅子上,指揮著民兵連長和兩個基幹民兵動手。
他可是真耐揍,打死他也不吭聲。
後來劉書記拿著一把殺豬刀子要把他那個作孽的玩意兒割下來時他才告了饒。
「他怎麼告饒?」毫無倦意的女記者逼問著我們。
他苦苦哀求著:乾爹,親爹,開恩饒了我吧,你砍斷我一條腿,也別割掉我的……俺爹就我一個兒子,你不能斷了老呂家的香火啊……
「後來呢?」女記者又點燃一支菸。
後來我們就不知道了。因為我把墊腳的磚坯蹬倒了,民兵連長在屋裡大喊:誰在外邊?嚇得我們一溜煙兒竄了。
後來我們就不知道他的音信了,前年才聽說他在京城成了大氣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