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情深時想起爹孃夜撈羊 (第一卷)你的行為使我們恐懼
第八章、情深時想起爹孃夜撈羊 (第一卷)你的行為使我們恐懼
我們堅信我們的真誠會使你感動,你會敞開你的門,放我們進去,讓我們安慰你,我們決不會主動問你為什麼要割掉自己的下體,雞吃石頭子兒自有雞的道理,你自有你的道理。你必定是感到非割掉它不可了才把它割掉的。我們打聽到一個辦法,可以讓它再生出來。也不是我們打聽到了什麼辦法,是失蹤的「大金牙」不知從什麼地方寄給我們一封信,他說吾驚悉「騾子」自己毀了自己,吾想他一定是一時激動,這太簡單了,就像貓兒爬上樹也必然能從樹上爬下來一樣。吾想只要「騾子」肯把他唱歌掙來的五十萬塊錢借給吾五萬塊,吾就還他一個男人身子,五萬元買個金剛鑽兒,不貴吧?說到這裡還得補充幾句:不是說「大金牙」發出去一批藥嗎,那批藥被京城裡一些人吃了,男人女人都吃,吃了後都想自殺,於是一級一級查下來,聽說公安局夜裡摸進村莊來逮捕「大金牙」,沒逮著。他的藥太峻烈了。我們真擔心「騾子」花了五萬元買來一根可怕的。
你皺著眉頭對我們說:「滾!全都滾!」
「騾子」,我們好主好意來看你,沒有一丁點兒惡意,為什麼要我們滾呢?你走紅運的時候我們並沒有去找你,你現在正倒黴,倒黴的人需要友誼是不是?
「你們根本理解不了我!」你滿面紅光地說,「我好得很!」
「就衝你好得很,也該把你的煙拿出來,讓老同學們過過癮,那四層眼皮的女記者還把她的美國菸捲扔在炕上,讓我們隨便抽來著。」
你的臉陰沉起來。好,我們不提那女記者啦,她要是再敢到我們村裡來刺探你的情報,我們就劁了她的蛋子兒。她說你跳到護城河裡救上了一個小孩真有這事嗎?
你擺擺手,把煙撒給我們抽。
這恐怕又是幻覺的繼續。
你說:「你們不理解我,你們只理解肚子和牙。」
你在門裡,我們在門外,我們聽到你的聲音,如同一條小溪裡的流水聲:
「……市精神病醫院你們去過嗎?你們去看過「小蟹子」嗎?」
沒有,我們沒有時間去。她在縣百貨公司站櫃檯賣彩氣球時「大金牙」見過她一面,「大金牙」說她胖得很厲害,一張大臉白白的,眼睛比她少年時小了許多,「大金牙」說她可能是浮腫。對對對,她原先是賣過磁帶什麼的,後來「大金牙」說她又去賣氣球了。她一手攥著一把氣球的線兒,頭上飄著兩大簇五顏六色,嘭嘭地響。
「市精神病醫院門前有一棵大槐樹,槐樹上有窩老鴰,見人到樹下它們就呱呱地叫。你們猜不到我為什麼要去看她。醫生不讓我進去,說她很狂躁,打人咬人什麼的。後來我拿出了我的名片給醫生,醫生說:你就是那個唱歌的呀,你非要見她?那你趕快到街上去買兩把氣球兒,必須彩色的……
「我舉著兩把氣球兒,像舉著兩把鮮花,走進了她的病房,她坐在椅子上,手捂著臉,正在那兒嘰裡咕嚕地罵人。醫生喊了一聲,她把手從臉上拿下來,兩眼凶光,好像要跟人拼命。但是她的眼立即柔和了,她看見了氣球。她喃喃著,像個小孩子一樣偎上來。給我……給我吧……我給了她,她舉著氣球跳起來……
「現在,你們可以走了吧?
「滾,都滾,不要惹我發火!」
「耗子」神祕地對我們說,那天你們走了以後,我又回去了。我站在他的門外只敲了一下門,他就把門打開了。他一團和氣,穿得整整齊齊,先讓我喝了盅滿口都香的茶,又讓我抽美國煙。我仔細(當然是偷偷地)打量了一下他的那地方,鼓鼓臃臃的,並不像少點兒什麼,那事兒怕又是造他的謠言。他對我說這次回來是體驗生活,蒐集民歌民謠,找了我們幾次都找不到,他還說你們有意疏遠他。他說你回去跟「黃頭」他們說:「騾子」永遠變不成馬,唱歌的事兒本沒有什麼了不起,是個人就能。他說在外邊混飯吃不能太老實,太老實了就要受欺負;他說回鄉後可得老老實實,一就是一二就是二,騙子就怕老鄉親嘛!他問了好多好多事,他說壓根兒就沒見過「大金牙」,「大金牙」去京城那些日子,他正在日本國演出呢。他說他很想去看看「小蟹子」,只是不知道精神病醫院在什麼地方。他還說「鷺鷥」這傢伙太過分了,怎麼可以打老婆呢?「小蟹子」大概是世界上最優秀的女人了,可現在竟被他折騰瘋了。
「耗子」說,我還問了他一些早年的事,譬如說摸「小蟹子」的胸脯的事兒、夜裡撈羊的事兒。他有些傷感地說:光陰似箭,轉眼就是二十年啦。他說那純粹是小孩子胡鬧,根本算不上戀愛的,「鷺鷥」如果連這都不能原諒,那可實在太糟糕了。我是摸了她一下,她跑了,我可嚇得沒了脈,棍子一樣戳在河堤上,只想跳河自殺。第二天上學時,我生怕她告訴了「狼」,「狼」要是知道了我敢摸女生的胸脯,非把我打死不可,她沒有告訴「狼」,我心裡感謝她,感謝極了。從此之後我再也不趕著羊追她了,也沒有羊好趕啦,那隻母羊掉到河裡淹死了,那隻公羊累癱了。說到這裡他和我都哈哈大笑起來。
「耗子」還說,他說他摸「蟹子」時肯定被「鷺鷥」看到了,當時他就恍惚看到一個瘦長的影子在高粱地裡晃動。他說他呆立在河堤上,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爹孃的聲音伴隨著一盞紅燈愈來愈近,一直逼到他的眼前。他不動,準備豁出皮肉捱揍了,奇怪的是那晚上爹和娘都變成了菩薩心腸,不打他也不罵他,只是輕輕地問他那隻母羊哪裡去了。他說母羊滾到河裡去了。於是,爹和娘便脫外邊的長衣服下河去撈羊。爹高舉著紅燈籠,生怕被水浸溼了,河裡嘩啦嘩啦響著,爹和孃的身體被燈籠火照得朦朦朧朧,顯得很大很大。突然聽到娘說:摸到了摸到了!爹舉著燈籠湊上去。突然又聽到爹和孃的怪叫聲一拖很長,燈籠掉在河裡,隨水漂去。爹和娘掙命般撲騰著爬到岸上來,渾身滾著水。黑暗中看不到他們的眼睛,但能感覺到他們在顫抖。爹扛起癱在地上的公羊,娘拖著我,飛快地往回跑,直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直跑得爹與羊一樣摔倒在地,才停止。娘說:我的親孃,嚇煞我啦!我還以為是咱們的羊呢!誰知道竟是——爹低聲說:少說話,「路邊說話,草窠裡有人」!娘不敢吱聲啦。
「耗子」說得滿嘴白沫,我們也聽累了。
你別說了,既然他不嫌棄我們莊戶人,咱們明兒個一塊去看他吧。
好!明兒去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