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汽車尾燈的光芒 (第一卷)你的行為使我們恐懼
第九章、汽車尾燈的光芒 (第一卷)你的行為使我們恐懼
「騾子」,「騾子」,開門吧,我們拍打著你的門板,我們呼喚著你的名字,你不開門也不回答,昨天「耗子」不是騙我們就是他產生了幻覺。我們很失望地往回走,太陽高升,空氣清新,你應該出來走一走,現在田裡的活兒不忙,我們願意與你一起散步,看看我們的墨水河,看看我們的勞改農場新建成的飛碟式大樓。一群剃著光頭、穿著藍帆布工作服的囚犯們在大豆地裡噴灑農藥,風裡有不難聞的馬拉硫磷味道。勞改犯裡藏龍臥虎,你還記得我們村那棟紅色大糧倉嗎?那是一個六十年代的老囚犯設計的。那時候我們經常跑到勞改農場的大片土地裡去割牛草,一邊割草一邊看那些老老小小的犯人。警衛戰士抱著馬步槍騎在膘肥體壯的戰馬上,沿著田間小徑來回巡邏。馬上的戰士很悠閒,馬兒也很悠閒。戰士嘬著嘴脣吹著響亮的口哨,馬兒伸出嘴巴去啃小徑上的草梢。我們最喜歡看女犯人。她們也都穿著一色的勞動布工作服,或鋤地或割草或摘花。有一個女犯人特別好看,嗓子也好聽。她們摘棉花時總要唱歌兒。碧藍的天上游走著大團的白雲,好多鳥兒尖聲啼叫。也有戰士騎著馬在小徑上巡邏,但他不吹口哨,他的馬步槍大揹著,他手裡握著一根樹條兒,無聊地抽打著棉花的被霜打紅了的葉子。犯人們很歡樂,一邊摘棉花一邊唱歌。她們的歌聲至今還在我們耳邊上嗡嗡著,你在收音機裡唱過她們唱過的歌。我們無論如何也要把你請出來,讓你跟我們一起去看犯人幹活去,犯人們在勞動時都高唱著你的歌曲。從前有一個姑娘在墨水河邊徜徉。
騎紅馬的戰士愛上她。
從脖子上摘下了馬步槍失蹤好久的「大金牙」突然出現在我們的粉坊裡。電燈的光芒把粉坊變得比汽燈時代更白亮。在電燈的光輝下,我們才明白那個四層眼皮記者所說的「汽燈比電燈還要亮」的話是騙我們玩的。「大金牙」好像從來就沒逃跑過,他穿得更闊了,京腔更濃了,腳上的塑料雨靴換成了高靿牛皮靴。一進粉坊他就說:
「夥計們,不要問我從哪裡來。」
然後他分給我們每人一張名片,每人一支香菸。他再也不脫鞋搓腳丫子泥了,他連坐都不坐,嫌髒啊,小子。他說:真正的好漢是打不倒的,打倒了他也要爬起來。誰是真正的好漢呢,「騾子」算一條!吾算一條!
他說他籌到一筆鉅款,準備興建一個比上次那個大十倍的工廠。這家新工廠除了繼續生產特效避孕藥之外,還要生產一種強種強國的新藥。這種藥要使男人像男人女人像女人。除了生產這種藥之外,還要生產一種更加寶貴的藥品,這種藥雖說不能使人萬壽無疆,但起碼可使人活到三百五十歲左右。
當我們詢問他是否見到「騾子」時,他說:見過,太見過了,在京城我們倆經常去酒館喝酒。
我們一齊搖頭。「大金牙」你過分啦,「騾子」回家鄉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已經好久啦,你不是還寫過一封信向他借錢嗎?
「大金牙」臉上的驚愕無法偽裝出來,他瞪著眼說:「你們說什麼胡話?發燒燒出幻覺了吧?」他逐個地摸著我們的額頭,更加驚訝地說:「腦門兒涼森森的,你們誰也沒有發燒呀!」
「老婆」說:「你摸摸自己發沒發燒!」
「大金牙」說:「讓我發燒比登天還難!」
該介紹一下「老婆」的由來了。「老婆」本名張可碧,現年三十八歲,男性,十五年前娶一女人為妻,生了一男一女,為計劃生育,其妻於一九八四年去鎮醫院切除了子宮和卵巢。本來女性絕育手術只需結紮輸卵管,但「老婆」的老婆的子宮和卵巢都生了瘤子,只得全部切除。為什麼我們要把「老婆」這外號送給張可碧呢?只因張可碧父母生了六個女兒後才得到這個寶貝兒子,為了好養,所以可碧從小就穿花衣服、抹胭脂。父母不把他當男孩,他就跟著姐姐們學女孩的說話腔調,學女孩的表情、動作。等他長到和我們同學時,他的父母不准他穿花衣服了,但他的那套女人腔、女人步、女人屁股扭卻無法改變了,所以我們就叫他「老婆」。
他的老婆切除了子宮卵巢後,嘴上長出了一些不黃不黑的鬍子,嗓子變得不粗不細,走路大踏步,幹活一溜風,三分像女七分像男。在這樣的女人面前,「老婆」真成了他老婆的「老婆」了。
「大金牙」說:「騾子」富貴不忘鄉親,是個好樣的,當然吾也不是一般人物,吾名氣沒他大,但腦袋裡的化學知識比他多。我們被他給打蒙了,聽著他胡說,想著我們是不是真的去敲過「騾子」的門?「騾子」是不是真的回到家鄉?
「大金牙」說:京城裡有一家全世界最高級的紅星大飯店,吾和「騾子」在那裡邊住了三個月。一天多少房錢?不說也罷,說出來嚇你們一跳兩跳連三跳。
「騾子」活得比我們要艱難得多!是啊,像他這樣的人怎麼會艱難呢?又有名,又有利,吃香的喝辣的,漂亮女人三五成群地跟著。吾原先也這麼說。可是「騾子」說:「大金牙」老哥,你光看到狼吃肉沒看狼受罪!名啊名,利啊利,女人啊女人!都是好東西也都是壞東西。就說名吧,成了名,名就壓你,追你,聽眾就要求你一天唱一支新歌,不但要新而且要好。不新不好他們就哄你、罵你,對著你吹口哨,往你臉上扔臭襪子。還有那些同行們,他們恨不得你出門就被車撞死。還有那些音樂評論家們,他們要說你好能把你說得一身都是花,他們要說你壞能把你糊得全身都是屎……他說:我真想回家跟你們一起做粉條兒……
他真能回來嗎?我們用眼睛問「大金牙」。
「大金牙」說:吾勸他千萬別回來,寧在天子腳下吃穀糠,也不到荒村僻鄉守米倉。他咕咚灌下去一盅酒,眼圈子通紅,咬牙切齒地說:我不會回去的!我當年就是為了爭口氣才來這兒的。如果不成功,回去也無用。吾對他說:「騾子」,你已經夠份了,何必那麼好勝,能唱就唱,不能唱就幹別的。他又喝了一杯酒,狠狠地說:不!那天晚上他喝醉了,吐了我一身,你們看我這套純羊毛西服上的汙跡,就是他吐的。我像拖死狗一樣把他拖進房間,他躺在地板上打滾,一邊打滾一邊唱歌,那歌兒不好聽,像驢叫一樣。後來總算把他撫弄睡了,他在夢裡還叨咕:「金牙」大哥……我還有一個絕招……等我……那些狗雜種瞧瞧……他要幹什麼?我們用眼睛問「大金牙」。
「大金牙」說:他千不該萬不該得罪那個女記者。
女記者怎麼啦?
「大金牙」說:他的票賣不出去了。他的磁帶也賣不出去啦。現在走紅的是一些比他古怪的人,嗓子越啞、越破越走紅……
這些都與我們沒關係,我們只是想知道,他為什麼要把自己的……割掉?我們用眼睛問「大金牙」。
「大金牙」說:你們別幻覺啦。
「老婆」說:俺是聽俺老婆說他回來了。他那舊房子不是早由村裡給他翻修好了嗎?俺老婆說那天黑夜裡起碼有一排的人往他家搬東西,一箱箱的肉,一罈罈的酒,一袋袋的面,好像他要在裡邊住上一輩子似的。過了幾天,俺老婆說:你那個同學把那玩意兒自己割掉了。俺問她是怎麼知道的,她說是聽街上人說的。你們說這事可能是真的嗎?
「大金牙」又跑到粉坊裡來了。他說吾剛從「騾子」那裡回來。「騾子」拿出最好的酒讓吾喝,他說他這次回來之所以不見人,是為了鍛鍊一種新的發聲方法。一旦這種發聲方法成功了,中國的音樂就會翻開新的一頁。他充滿了信心。他還說待些日子要親自來粉坊看望大家。他還對你說了些什麼?我們用眼睛問「大金牙」。
「大金牙」說:他還對吾說了汽車尾燈光芒的事。他說有一天夜晚,他獨自在馬路上徘徊,大雨嘩啦啦,像天河漏了底兒。街上的水有膝蓋那麼深。所有的路燈都變成了黃黃的一點,公共汽車全停了,等車的人縮在車站的遮陽棚下顫抖。起初還有幾個人撐著傘在雨中疾跑,後來連撐傘的人也沒有了。他說他半閉著眼,漫無目的地在寬闊的馬路中央走著,忽而左傾忽而右傾的雨的鞭子猛烈地抽打著他的身體,他說我的心臟在全身僅存的那拳頭大小的溫暖區域裡疲乏地跳動,除此之外都涼透了,我親切地感覺到眼球的冰涼,一點冷的感覺也沒有,本來應該是震耳欲聾的雨打地上萬物的轟鳴,變得又輕柔又遙遠,像撫摸靈魂的音樂——什麼叫「撫摸靈魂的音樂」呢?你這傢伙——吾怎麼能知道什麼叫「撫摸靈魂的音樂」呢!吾要是知道了什麼叫「撫摸靈魂的音樂」吾不也成了音樂家了嗎!「大金牙」的敘述被我們打斷,他顯得有些心煩意亂。你們都是俗人,怎麼能理解得了他的感情!吾只能理解他的感情的一半。他說他在雨中就那樣走啊走啊,不知走了幾個小時,突然,一輛烏黑的小轎車鬼鬼祟祟地迎面而來,它時走時停,像在收穫後的紅薯地裡尋找食物的豬。它的鼻子伸得很長很長,嗅著大雨中的味道。他說他有點膽怯,便站在一棵粗大的梧桐樹邊不動。它身上迸濺著四散的水花,從他的面前馳過去,就是這時候,他看到汽車尾燈的光芒,它像一條紅綢飄帶在雨中飄啊飄啊,一直飄到他臉上。後來,他恍恍惚惚地感覺到那輛狡猾動物般的小轎車又馳了回來,在瓢潑大雨中它要尋找什麼呢?雨中飛舞著紅綢般的汽車尾燈的光芒,他說他如醉如痴。汽車在行進過程中,車門突然打開了,有一個通紅的大影子在雨中一閃。汽車飛快地跑走了。他看到雨中臥著一個人。他猶豫了一陣,走上前彎腰察看,原來是長髮凌亂的女人。他問她:你怎麼了?她不回答。他再問:你病了嗎?她不回答。他再問:你病了嗎?她不回答。他伸手去拉她時,她卻突然躍起來,用十個尖利的指爪,把他褲襠裡那個「把柄」緊緊地抓住了。你們知道不知道被抓住了「把柄」的滋味?那可是難忍難熬。他說他昏過去了。等他醒來時,發現自己已被人剝得赤身裸體。如紅綢飄帶般的汽車尾燈的光芒在雨中繼續飄動。只有雨,街上一個活物也沒有,他說他光著屁股跑回家。站在門口他哆嗦著,衣服已被剝光,鑰匙自然丟了,沒等他想更多,眼前的門輕輕地開了,開門的人竟有點像那個在雨中夢一般出現又夢一般消失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