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四卷 遙遠的親人)
第七章 (第四卷 遙遠的親人)
傍晚時,雪愈下愈大,我們勸八嬸留一夜,她執意要走。於是,我們看到她一家人互相拉扯著翻過河堤,被紛飛的雪團模糊了身影。
夜裡十點鐘,我們一家人圍著火爐,聽父親和母親雜亂無章地講述著家族中的往事。母親說八叔失蹤後,大爺爺被民兵從青島抓回來,關押在鄉政府裡。八嬸提著竹籃子一天三次送飯。大爺爺關了三個月,八嬸送了三個月。於是大家都認為八嬸是好樣的,她理應受到家族的尊重而不是歧視。正說著話,就聽著大門被拍得暴響,大家都有些吃驚。
我出去開了大門,一個人踉踉蹌蹌撲進來。隨後,兩根黃黃的手電筒光芒照出了一片世界,雪花在光裡飛舞著,猶如翩翩飛蛾。持手電的是盼兒和熬兒,八嬸已經走進屋裡來了。
八嬸指著盼兒罵:「這鱉蛋,他爹有信了也不早跟我說!」
她的真情實意令人感動。沒撣淨的雪花兒在她頭髮上融成亮晶晶的水珠兒,燈光裡八嬸的上翹嘴角已經變成了下垂的月牙兒了。
她說:「大哥,你陪我去找他小姑姑,讓我看看他爹的信和照片。」
父親想了想,對我和大哥說:「你們陪著八嬸去吧,勸勸你小姑姑。」
好不容易才讓小姑姑開了門。屋裡燈光明亮,照著大姑姑那張酷肖大奶奶的臉和大姑夫那張猥瑣的臉。他們用敵意的目光看著我們。桌子上,有兩大捆黃色的線裝書,我知道這是大爺爺的醫書,而且我還知道這兩捆書將被貪嗇成性的大姑夫提走。
八嬸開門見山地說:「他小姑,把你哥的照片拿給我看看。」
小姑姑不滿地瞟了我們一眼,冷冷地說:「沒有!」
八嬸的身體晃了一下,兩個嘴角抖顫起來。
盼兒說:「娘,回去吧!什麼寶貝物似的,我沒有爹!」
八嬸扇了盼兒一巴掌,罵道:「畜生!」
盼兒捂著臉嚷起來:「你有點志氣好不好?俺爹不是好東西,他在外邊穿西裝扎領帶娶老婆生孩子,早把你忘了!你痴心!」
八嬸尖利聲叫著:「我就是痴心!男人娶小老婆古來就有,她為小,我為大!」
我和大哥把盼兒拉開了。
八嬸說:「他小姑,咱姑嫂倆也混了四十多年了,你說我什麼地方失過禮?爹生日孩兒滿月,婚喪嫁娶,打牆蓋屋,我沒落漏過一次,我生是老管家的人死是老管家的鬼,走到天邊你哥也是我的男人!」
大姑姑冷冷一笑,說:「好一節婦烈女,該給你樹塊牌坊了!」她指著熬兒問:「你說,他是哪兒來的?」
八嬸臉色煞白,淚水在眼裡打轉兒。
八嬸嗚咽著說:「我是有錯處……但你們想想:他爹走時我才十九歲!後來又背上了地主分子帽子……要吃,要活……我是沒法子……」
大哥說:「小姑,小姑,八叔不容易,八嬸也不容易,大家都活得不容易,到了今日,都該寬容。八嬸沒改嫁,從法律上講她依然是八叔的妻子,所以,八嬸的要求不過分。」
小姑姑猶豫了一下,說:「給你看可以,但不准你和盼兒寫信要美元!」
八嬸激動地說:「妹妹,你放心,有朝一日你哥回來,送給我萬兩黃金我也不要!我只要他這個人。」
「那好,」小姑姑說,「你紅嘴白牙發了誓,大家都聽清楚了。」
小姑姑把信拿出來,遞給八嬸。
八嬸接過信,那張蒼老的大嘴難看地歪斜著。照片捧在八嬸手裡時,那張信箋像一片大雪花落了地。窗戶上的紙被雪片打得嚓嚓響著,夜愈深了。好久,八嬸挺直了腰,把照片還給小姑姑,用襖袖子擦擦眼,轉身對盼兒說:「走吧,回家去,熬兒呢?」
(一九八八年)
(第五卷 屠戶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