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五卷 屠戶的女兒)
第一章 (第五卷 屠戶的女兒)
我忘不了那些星星。跳跳抖抖,擠鼻子弄眼,像小鬼精靈一樣,像那隻總是圍著我跳來跳去的小黑狗一樣。那些星星,在凌晨的天空中,閃爍著寶石一樣的光芒。
那時我幾歲了?誰能搞清楚?也許我的外公知道,也許我的媽媽知道,反正我不知道,也許連他們也不知道。他們知道也不會告訴我。
最早進入我記憶的,是那些嚴冬的早晨,村子還沉睡著,狗有一聲無一聲地叫著,我躺在小推車樑旁邊的簍子裡,身下墊著厚厚的麥秸草,麥秸草上還鋪了一張比我的身體還要長的狗皮。狗皮是金黃色的,軟軟的,茸茸的,我猜想那一定是條威武雄壯的大狗,叫起來嗚嗚的,像老虎一樣。媽媽總是在一邊低聲嘟噥著:香妞兒,香妞兒,咱去縣城賣肉肉,賣完肉肉買包吃,包子香,包子甜,撐得香妞團團轉……媽媽把我放在簍子裡,在我身上蓋一件專為我縫的小棉被子。然後媽媽就去推開了那兩扇用樹棍子連成的街門,等著外公彎下腰,將車襻掛在脖子上,手攥著油漉漉的小車把兒,直起腰,把我推出去。媽媽拉上柴門,掛上鐵鼻子,捏上一把黃澄澄的大銅鎖。我的小黑狗在小車前後跑著,汪汪兒地叫著,我在黑暗中看到了它亮晶晶的眼睛和它那一身在星光下閃亮的皮毛。我們家的小黑狗是全村、全縣、全省最漂亮、最享福的狗兒,我們家的小黑狗是喝著豬血、吃著肥豬肉長大的,世界上再也沒有一隻比我們家的小黑狗命更好的小狗兒了。我們家的小黑狗從來不跟村子裡那些吃糠渣渣地瓜皮長大的狗兒一起玩,我們家的小狗兒香香的,村子裡的小狗兒臭臭的。
媽媽說:
「小黑,回去啦,好好看住門!」
小黑狗叫兩聲,便從土牆上留出來的洞洞裡鑽進去了。我聽到它在院子裡嗚嗚叫,它說向我們告別,它說它盼著我們早早地賣完豬肉,早早地回家來。
外公推著小車,媽媽走在車側,走在我身邊。我們的小車輪子碾軋著村子裡凍得梆梆硬的街道,發出咯咯噔噔的響聲。有時,黑暗的牆角上有狗對著我們叫幾聲;有時,有一匹黑乎乎的小牛犢飛快地從我們身邊跑過去,我聽到了它鑽過籬笆牆時,身體碰撞摩擦樹枝發出的嚓嚓啦啦的響聲。我閉著眼睛,看到小牛犢那一身緞子般光滑的皮毛像一大塊脂油一樣,滋溜溜地,擠到籬笆牆的對面去了。我看到它站在那兒,瞪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我,彷彿要對我說什麼話,但是它沒有說話——我知道它不好意思跟我說話,它故意不跟我說話,它總有一天會對我說話——用它那紫色花瓣兒一樣的小嘴,叼住那些秋天時纏繞在籬笆牆上開紫色喇叭花兒現在乾枯了的牽牛花的葉子,用力地撕下去,用力地撕下去,它不吃,它不餓,它叼住撕它們,只是為了使籬笆牆發出嘩嘩啦啦的好聽的聲音,給我聽。
很快我們就出了村子。外公弓起腰,憋住氣,把小車推上一個大土坡兒。媽媽有時轉到車前頭去手拉住車前的橫檔棍,助他一把勁兒,有時則根本不管,由著外公哞哧哞哧憋著氣把小車拱上去。一上坡兒,我就看到了那條河,嚴冬的凌晨總是特別黑暗,河裡的冰總是在黑暗中閃爍著模模糊糊的白光。外公手拽著車把,身體後仰著,腳使著勁兒,放車下坡了。我聽到他的大腳蹭得下坡路響,我能想到那兩隻大腳在鞋裡的模樣。
下了坡就是一座小石橋,我們從縣城賣肉回來時,小石橋總是伏在河上,弓著腰,歪著頭,搖晃著尾巴,對我們微笑。我總擔心當我們的小車到它的背上時,它會一使勁兒把我們甩到河裡。雖然這種情況從沒發生過,但我感到這種情況隨時都會發生,總有一天會發生。
我聽媽媽說我們家離縣城有三十里路,所以我們要一大早起身去趕縣城的早市。過了石橋,再爬上一個坡兒,就是直通縣城的大道了。媽媽說這條路原來彎彎曲曲,凸凹不平,路兩邊全是野草,夜裡走起來叫人害怕。媽媽說她小時候這路兩邊有很多大墳墓,還有一些黑松樹林子,夜裡,那些鬼火呀,就像小毛人提著小燈籠,碧綠的,鮮紅的,金黃的,好多好多,多得數不清,在墳地裡飛來飛去。哧,一條綠火線;哧,一條紅火線;哧,一條金火線。多嚇人呀,但又多麼好看呀。黑松樹林子裡有很多白色的夜貓子,哇哇地叫,叫得人的脊樑溝裡涼颼颼的,頭皮一炸一炸的,不知不覺冷汗就流出來了。樹林子裡有一些穿小紅襖的小毛人,拖著一根蓬蓬的、像毛穀穗一樣的大尾巴,在樹林裡藏貓貓、過家家。多好玩呀,我真羨慕比我大許多的媽媽,看到過那麼多好看的風景,聽到過那麼多好聽的聲音。媽媽說後來來了一些人,把路兩邊的墳墓扒了,把黑松樹林子砍了,把路加寬了,填高了,伸直了,路面上鋪上碎石頭、灰渣子,用大石磙子壓實了,又鋪了一層沙子。從此不管下多大的雨路上也能走車了,沒有泥巴粘住車輪,糊住車輻條了,也沒有泥巴剝掉媽媽的鞋底子了。可是我恨那些人,他們把鬼火攆跑了;他們毀了小毛人的家,更毀了媽媽看過的風景。
但是我看到的風景也夠好的,比不過媽媽的風景,也夠好的。路兩邊總是一排排的樹木,在只有星星的時候,我看到它們像一個個高大的、噘著嘴巴生悶氣的大男人,我們的小車兒在它們的腳下哧溜溜地滑動著,像它們的玩具兒一樣。只要它們發了怒,一抬腳就可以把我們的車,連同我的外公和我的媽媽,當然更跑不了我,踹出去好遠好遠,我們和我們的車兒在星星中間翻著跟頭飛,有時候碰到星星們那些亮晶晶的腿,星星們害羞似的把腿抽回去,我們最後掉在河裡,把比豬肉膘子還厚的冰都砸破了。每次想到這兒我就哭起來。媽媽安慰我,側著身子給我擦眼淚。媽媽的手上有一股生豬肉味道,很好聞。我就是聞著這股味道長大的。媽媽的身上,外公的身上,我們家的被子上,喝水的碗上,都有這股味道。媽媽的手很涼,她的手也很大,我的臉在媽媽手下就像一隻沒長毛的小雀兒一樣。
媽媽說:「香妞兒,香妞兒,又被夢虎子魘著了吧?醒醒,你看,太陽就要出來了,縣城快到了。」
外公吭吭了兩聲,想說話又說不出來的樣子。在我的記憶裡,總是媽媽在說話,對我不停地說,把一些話翻來覆去地說。外公從來不說話。
太陽果然出來了。先是露出了一條邊,從一排排的樹木後面,從一個個的草垛後面,從一排排的草尾後面。我們迎著太陽走,縣城就在太陽那邊。太陽的邊緣紅紅的,嫩嫩的,像剛出殼的小雞兒一樣,像媽媽的眼睛一樣。那上邊總是有一些雲彩,今天這樣形狀,明天那樣形狀,沒有重過一次樣。但各式各樣的雲彩總是被每天早晨的太陽染得一樣鮮紅。我說媽媽這個天下真嫩呀,一掐冒水兒,像小螞蚱,像小蘑菇,像小蘿蔔,媽媽就笑。
媽媽說:「這個天下真嫩,這個小孩真老。」
太陽照著我們,它一會兒工夫就有了火性,不像個妞妞,像個發威的大黃狗了。它放射出萬道金光,好像大黃狗抖擻著一身黃毛。路一直通到光明裡去。路邊的樹梢上,結著一層毛茸茸的霜花,它們那麼冷,像那些大男人一樣站著,鼻孔眼子裡噴著白氣。天漸漸地藍起來,我看天是那麼樣的方便,天上的星星在跟我告別,它們怕太陽,匆匆忙忙地跑,我看著它們吹熄了手中的蠟燭沉到天的藍色裡去。魚兒也是這樣沉入大海的吧?我沒見過大海,媽媽見過一次,媽媽說見過藍天也就等於見過了大海,於是,我就把見大海的念頭打消了。
陽光照著我媽媽,我媽媽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人。我媽媽穿著蔥綠色的對襟褂子月白色的肥腿褲子;我媽媽梳著大辮子,我媽媽臉膛紅彤彤的,我媽媽脣上有茸茸的毛,我媽媽眼睫毛上有茸茸的霜。我媽媽從來沒在我面前流過眼淚,我媽媽總像隨時都要流眼淚。我知道我媽媽的眼淚一旦流出來就會不斷頭地流,像掛在我家房簷下那冰柱子一樣,滴滴答答滴個不停,我媽媽就會越來越小,最後消逝,我媽媽就會像一股氣一樣散在地下,再也找不到了。我生怕我媽媽流眼淚,媽媽你千萬別流眼淚。
縣城已經跑到太陽底下了,我遠遠地看著它那些樓那些煙囪,還有它那些生著枯草的城牆。那裡冒著許許多多的煙。有比黑夜還要黑的煙,有比雪還要白的煙。
我們穿過城門,與很多人走在一起。人們都看我一眼,就把頭正過去再也不看了。他們都像有心事一樣,匆匆忙忙往前跑。我們的小車輪子滾上了那條石板鋪成的路。一轉彎再一轉彎後,再轉一個彎從那棟有一圈鬆樹圍著的小樓旁彎過去就到了肉市了。
外公的臉上掛著汗珠,鬍子上沾著一些冰珠珠。到了肉市的時候他總是這副模樣。
車子在肉市上停下來,因為一旦放平了車子,我的頭便要比身子低,所以我們的車子從不平放。外公預備了一根帶杈的桃木棍子,把車子支起來,我很舒服地仰在我的簍子裡,看著那些油光光的賣肉的架子。我們雖然路遠但我們走得早,所以我們從來都是第一家把兩大片洗刮得白生生紅靈靈的豬肉掛在肉架子上的。肉架子外邊有一條很寬的溝,溝裡有一些冒熱氣的髒水,還流動呢,不知道它們從哪裡流出來,又要流到哪裡去。有幾隻早起的雞在溝邊的垃圾裡刨找著吃食,一隻綠毛大公雞不斷地跳到母雞身上去。公雞下來後,母雞就抖擻羽毛,把羽毛蓬大許多抖擻幾下,繼續刨找食。
媽媽幫助外公把豬肉掛到肉架子上。掛肉的鉤子是我們自己帶來的,我們家好多把這樣的用粗鐵筋鍛打成的鉤子。媽媽把那隻扁簍放在肉架子上。扁簍裡有刀,有磨刀的鐵棍兒,有一杆秤,還有一些柔韌的、捆肉用的馬蓮草。外公從他的羊皮襖裡掏出煙包菸袋,點火抽菸,一會兒工夫白色的煙霧罩住了他那張通紅的、肥胖的大臉。那臉上有許多的深皺,皺裡有永遠洗不淨的灰垢。外公的霧昏昏的雙眼像兩粒磨毛了的玻璃球一樣,在煙霧裡顯露著短短的、怯怯的光芒。外公把氈帽頭往腦後推了推,露出了一半禿得光光的腦殼。外公真醜。我不喜歡外公。我離不開外公。只有媽媽在我身邊時我總怕別人來打我,有外公和媽媽在我身邊我不怕。外公的禿頭冒著熱氣,有一些汗水在發亮。清冷的空氣裡有炊煙的味道,生豬肉的味道,菸草的味道和外公的汗味。媽媽的汗是香的,外公的汗味是羶的。是不是因為外公老穿那件羊皮襖的緣故呢?他的羊皮襖上抹了幾十年豬油,明晃晃的,下雨下雪都不怕。幾條瘦狗嗅著味到了肉架子附近,它們夾著尾巴,灰溜溜的,蹺腿躡腳,眼睛賊賊的,鼻子尖尖的,一副又饞又怕的可憐樣子。看著它們我更為我的小黑狗驕傲了。我的小黑狗是我的伴兒,是我的寶貝,我心頭上的肉兒,就像媽媽說我一樣。只要有我吃的就有小黑狗吃的。只要我提出來要喂狗,無論是多麼好的肉,媽媽和外公沒有不答應過。
媽媽對我說:「香妞兒,好好呆著,媽去買點吃的。」
每天都是這樣。媽媽買來三個夾肉的熱燒餅,用紙包著,走過來。媽媽走得風快,好像那燒餅燙著她的手。
媽媽先把一個燒餅遞給我,然後把另一個燒餅放在肉架子下的扁簍裡跟刀放在一起。那是給外公的。媽媽從來不把燒餅遞到外公手裡。媽媽也從來不招呼外公吃什麼。
媽媽與我面對面吃燒餅,夾肉的燒餅越嚼越香。我們習慣了幹嚼燒餅不喝湯。賣完了肉我們去吃爐包時,媽媽會弄一碗水給我喝,水面上漂著大油花子,燙嘴的水。
賣肉的人們陸續來了,一會兒就掛滿了肉架子。那麼多賣肉的人,我都認識,有張莊的張大爺,李村的李大叔,都是男的,只有我媽媽一個人是女的。有時候李大叔的老婆也來幫李大叔收錢捆肉,那時就有兩個女的。李大嬸總是用手摸摸我的頭,說:「可可憐憐的個小閨女喲!」
我不知道我有什麼值得她可可憐憐的。
照例,他們跟我外公打著招呼,但外公只是點點頭,哼哼哈哈幾聲,很少回答。外公懶得說話。
那天早晨,李大叔說:「老秦大叔,我看你也別犟勁了,買把小刀子,開剝豬皮吧,國家開著收購站,皮價貴於肉價,國家要用這皮去製革,給幹部們、城裡人做皮鞋穿呢,吹皮刮毛,又費勁又少錢,何苦呢?」
外公不吭聲。
整個肉市上,只有我們一家賣的是帶皮的豬肉。帶皮的豬肉好吃,有嚼頭,所以,我們家的肉賣得最快。
那一天,逢什麼節吧,肉要得多,王屯的那個黑大個子在肉架子下安了一張床子,現殺現賣起來。
外公把肉賣完了。我們沒照老例去吃爐包,黑大個子要殺豬,我們要看光景。
黑大個子的兒子推著兩口肥豬來了,豬四腳被綁,躺在車樑兩邊,吱吱地叫,嘴角吐著口沫。兩口豬,一黑一白,白豬的眼珠子血紅,彷彿要沁出血來。
黑大個子和他兒子把豬抬到床子上。豬叫得凶,把我的耳朵都震聾了。
黑大個子抄起一根疙瘩棍,對著豬的耳朵根子,搗了一棍,撲哧一聲響,肉肉的,潮潮的,豬不叫了,四條腿挺硬,索索地抖。黑大個子抄起白刀,攮進去,一攪,拔出紅刀,黑血跟著刀,咕嘟嘟冒出來。
黑大個子吼他兒子:「快端盆接血呀!」
他兒子端過盆,放在豬下。黑大個子揪著豬耳朵,摳著豬鼻孔,活動著豬頭,讓豬血更快更猛地瀉到盆裡去。一會兒,豬軟了,血不流了,刀口往外冒一些血泡泡。黑大個子鬆了手,抄起刀來,噌噌幾下子,就把豬頭割下來了,一會兒,又把四個豬蹄卸下來了。
殺豬真熱鬧,好多人圍著看。瘦狗們趁著亂,從人腿縫裡鑽進去。舔濺在地上的豬血。捱了踢,就賴唧唧地叫著,躲到一邊去,一會兒,又溜過去,捱了踢再躲開,真可憐。
我外公和我媽媽殺豬可不這樣子。我一閉上眼睛,就能看到我外公和我媽媽殺豬的情景。
我們要殺的豬,都是頭天下午去賣豬的人家捉來,放在院子裡拴著,它跑不了,小黑狗看守著呢。它想跑小黑狗就咬它的腿。差不多半夜的時辰,媽媽就從炕上起來,點著了燈,只要媽媽一點著燈,外公就必定坐在牆角那個草鋪上吧嗒吧嗒抽菸了。然後媽媽就往大鍋裡倒水,嘩嘩地響,有時還會有些冰塊子砸著鍋底咚咚響。媽媽坐在鍋前燒水,火紅紅的,暖暖的,映著媽媽的臉,真好看呀。後來鍋裡的水就吱吱啦啦地唱起來了,外公也到院子裡去了,院子裡的豬也叫起來了。院子裡的豬一會兒就不叫了,我知道它已經被外公殺死了。外公殺只豬像殺只兔子一樣,方圓十幾裡,誰不知道殺豬的秦六呢?這時鍋裡的水也開著,媽媽揭開鍋蓋,熱氣直衝屋頂,很多灰掛落下來,那盞燈的光模糊了,黃了,只剩下豆粒那麼大,那些熱氣,一縷一縷的,往上冒。媽媽和外公把死豬抬進來了。媽媽在鍋上橫上一塊木板,把豬抬上去。外公用刀在豬小腿上切一個口兒,用鐵通條往裡捅,然後呀,精彩極了,我外公把嘴貼在那刀口上,憋足氣,往裡吹——咈,豬腿鼓起來了,咈,豬肚皮鼓起來了——我外公吹一口氣,就用手捏住刀口,再運氣,再吹,他的氣息真大,一會兒工夫,就把只豬吹得像只大皮球一樣,一敲嘭嘭地響。媽媽用瓢舀熱水,往豬身上澆,澆一會用刀子刮毛,一刮一大片,豬毛褪,白皮出。外公和媽媽配合著,把個豬弄得光光溜溜,真乾淨。這時候我睡著了,等著媽媽把我抱到車上去。她和外公怎樣開豬膛,怎樣劈豬肉我看不到。我媽媽和我外公給豬褪毛技術第一。
黑大個子卻用刀剝皮,先在豬肚子中間開一條縫,一點點往下剝,剝過肚腩子,皮硬了,便用膝頂著豬,拇指按著刀背,一隻手拎著豬肚皮,哧,一刀捅到脊樑,哧,哧,果然也很快。一袋煙工夫,那頭豬就把皮脫了,但那肉難看極了,周身都是刀口,比不上我外公和我媽媽的豬肉,光光滑滑,乾乾淨淨,白是白,紅是紅,這才是豬肉呢,這樣的豬肉才好呢!
有一天,我病了,頭痛,發燒,媽媽去買了兩片發汗藥,餵我吃下,讓我蒙著被子發汗。我果然出了汗,汗水把我泡起來了。我要掀被子,媽媽不讓。
媽媽說:「好香妞,蓋好,媽去賣肉,你在家好好躺著,媽把飯給你放在身邊,媽賣完肉就回來。」
我第一次單獨在家,我有些怕,但我說:「媽媽,放心去吧,有小黑狗伴著我呢!」
外公悄無聲息地過來,把一個洗得乾乾淨淨的紅皮大蘿蔔放在我的臉邊,我的腮貼著涼森森的蘿蔔皮兒,很舒服。我最愛吃紅皮大蘿蔔,我謝謝外公。
我聽到狗叫柴門響,聽著車軲轆轉動的聲音,想念著那滿天星斗和無窮的風景,不知不覺睡著了。
小黑狗的叫聲把我喚醒,陽光已經照在我的臉上。小黑狗在炕前蹲著,笑眯眯地看著我。
我說:「小黑狗,咱倆一塊兒玩,好不好?」
小黑狗點點頭,搖搖尾巴。
我吃了媽媽留給我的飯,沒忘了分一些給小黑狗吃。我吃了外公留給我的紅蘿蔔,沒忘了分一半給小黑狗吃,小黑狗把蘿蔔叼到一邊去,它說辣,不好吃。
明媚的陽光照著我的家,那些懸掛在樑頭上的鐵鉤子油光閃閃,渴望著我與它們說話。一些綠色的蒼蠅在屋子裡飛,嗡嗡嗡,唱小曲兒。小黑狗在院子裡叫,院子裡有鳥的鳴叫,啾啾喳,啾啾喳,這是隻什麼鳥兒?它生著什麼樣的羽毛?什麼樣的嘴巴里能發出這樣好聽的聲音?我掙扎著,跳下炕去,用我的寶貴的手,往院子裡爬。小黑狗高興極了,圍著我跑。有時,它還從我的身體上蹦過去,蹦回來,它肚皮上的毛摩擦著我的屁股我的背,茸茸的,熱熱的,真舒服。
小黑狗說:「香妞兒,香妞兒。」
我說:「小黑狗,小黑狗。」
我家院子裡有棵香椿樹,樹梢上,蹲著一隻黃肚皮、綠尾巴、紅頭頂的鳥,它在唱歌,跳舞。陽光像豬血一樣,茸茸的,暖暖的,塗滿我的全身,院子裡有一股香椿葉的味兒,還有金色的蜂兒在陽光裡飛行,一粒粒,像金星兒一樣。
突然,有一塊石頭打在樹上,險些兒就打中了那隻漂亮的小鳥,小鳥一抖翅膀飛了。我看著它拖著一道花影子飛到耀眼的光明中去了。街上,傳來一陣孩子的歡笑聲。
從我生下來,還沒跟村裡的孩子們一塊兒玩過。他們都是些毛茸茸的小東西,都拖著條穀穗般的大尾巴。
「小黑狗,小黑狗,我想上街去。」
「香妞兒,香妞兒,跟我上街去。」
小黑狗笑著,一聳肩,從牆洞那兒鑽出去了。它在牆外叫我:「香妞兒,香妞兒,快快鑽出來。」
我爬到牆洞那兒,學著小黑狗的樣子,窄著肩,縮著身子,往外鑽,終於鑽出去了。
街上的情景真美妙,籬笆上都是扁豆花,扁豆花上落著紅蜻蜓。有一個井,井上架有轆轤,有一個人在打水。一大群男孩子,在街上堆沙土、扔垃圾、捕蜻蜓。
他們看到了我。他們圍上來看著。
我友好地望著他們笑,小黑狗也對著他們搖尾巴。
一個小男孩大聲說:
「你們看,她沒有腳!」
他們蹲下,瞪著驚愕的眼睛,看著我那兩條像魚尾巴一樣的腿。我生來就是這樣的,我曾問過媽媽我為什麼這樣,媽媽就流眼淚,我最怕的就是媽媽流眼淚。
一個掛著黃鼻涕的小男孩,伸出一根黑指頭,戳了戳我的魚尾巴,我急忙把它縮回來。
小男孩問:「你是個妖精變的嗎?」
「我不是妖精,我是人,我叫香妞兒!」
「你是妖精!」小男孩大喊著,領頭跑了。男孩們也大喊著:「妖精,妖精,沒有腳的妖精。」一齊跑了。
我的眼裡流出了眼淚。
小黑狗的眼睛裡也流出了眼淚。它走到我身邊,伸出刺刺的紅舌頭,舔著我腮上的淚。
這當兒,有一塊石頭落在了我的身邊。我正要尋找石頭飛來的方向時,就有十幾塊磚頭瓦片飛過來,有的落在我身上,有的落在狗身上。有一塊尖利的瓦片擊中了我的額頭,我的額頭上滲出了鮮血。在血淚模糊中,我看到那些小男孩躲在籬笆後邊笑。
我大聲叫著:「我要殺了你們,剝你們的皮,褪你們的毛!」
小黑狗像一支利箭,衝向那些小妖,我聽到他們像鬼一樣哭嚎著逃竄了。
一會兒,有幾個老婆子,領著那些被小黑狗咬傷的男孩,罵著走來了。她們說:
「這是什麼社會了,咹,還敢養惡狗咬人?這狗咬了人,要得狂犬病,看他秦六怎麼辦!」
小黑狗一閃身就鑽到院裡去了。
我也學它的樣子往裡鑽。
我的頭在院子裡了,但我的腿——魚尾巴,還在牆外。這時,我感到有一隻粗糙的手攥住了它。我聽到有人在牆外說:
「都來看呀都來看,都來看看人魚怪!」
那一夜,媽媽一直抱著我。我感到一會兒在鍋裡煮著,一會兒在冰裡凍著。更多的時候,我感到自己在那像藍天一樣的大海里遊著,我從來沒這樣舒暢過,星星在我身邊,舞動著那些閃光的、沒有腳的腿,激起了一簇簇的浪花,濡溼了我的臉……
我看到媽媽的眼淚連串兒往我臉上滴。
媽媽的眼淚像豬血一樣。
後來,我做了一個夢,在夢中,我看到我們家燈火明亮,媽媽披散著頭髮,雙手高舉起那根沾血的木棍子,一下一下地,敲打著萎縮在地鋪上的外公。
外公雙手護著臉,一聲也不吭,一動也不動,媽媽的棍子好像打在一隻褪淨了毛的死豬身上,發出一種令我難以忍受的「咯唧咯唧」的響聲。黑色的血從外公的禿頭上冒出來,外公的血又厚又稠,像蜂蜜一樣。
外公不見了。
媽媽殺完最後一口豬。
我問媽媽:「他是我的爹嗎?」
媽媽怔了怔,然後把那柄彎彎的長刀用力捅進了豬腹,還在刀柄上打了一拳,然後平靜地說:「他不是。」
「那我的爹呢?」
媽媽臉上綻開了比太陽還要溫暖的微笑。她把我抱起來,用茸茸的嘴巴觸著我的臉,說:「你的爹是個漂亮的大漢子,他有兩隻大眼睛,一嘴黑胡茬子,一頭好頭髮,揹著大刀,刀把上拴著紅纓子。騎著一匹大紅馬,馬鐙裡塞著他一雙大腳……」
我的爹有一雙大腳。
總有一天,我也會長出一雙大腳。
(一九九二年)
(第六卷 麻風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