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六卷 麻風的兒子)
第一章 (第六卷 麻風的兒子)
《舊約全書》裡說,麻風病患者周身疼痛,衣衫襤褸,頭髮蓬亂,一邊走一邊喊叫:「啊,骯髒透了!」他們不但肉體非常痛苦,內心更加痛苦。健康的人避之如蛇蠍,他們自己也自慚形穢。一次,一群麻風病人結伴到耶路撒冷去,走到撒馬利亞與加利利交界的地方,又碰上十個麻風病人。他們聚合在高坡上,彼此相顧,心中痛苦萬端,便不約而同地大聲喊叫起來:「耶穌,我們的不公平的主啊,可憐可憐我們吧!」隨即奇蹟出現,他們的病一下子好了。
這群病入膏肓的麻風病人,在極端絕望的情況下,公開表示了對耶穌的不滿,於是他們的病好了。由此可見,連耶穌也對麻風病人心懷忌憚,所以,一般草民畏懼麻風病人是完全應該的,不畏懼才不正常。在西方一些著作中,記載著一些大慈大悲的人不顧世人的譏誚和鄙視,給麻風病人關懷和愛,甚至有純情少女吻麻風病人的極端事件。這些大善人的特立獨行,讀之雖令人敬重,但一想到少女花瓣般的芳脣觸到麻風病人的腐皮爛肉上,心裡總是不舒服。似乎在很小的時候,就知道麻風病的厲害。好像說麻風是一種遺傳的病,子子孫孫難以窮盡。這也正是麻風病令人聞之色變的主要原因,至於腐皮爛肉、淌血流膿、疤眼鉤爪較之代代相傳還在次位。中國老百姓素有為下一代不惜犧牲自身幸福的傳統,在對待麻風病的態度上,也可見到這種傳統的影響。
第一次見到麻風病人是一個秋天。我家西邊那條衚衕裡,有一盤石碾子,石碾子後邊一戶人家,家主張老三,他的老婆是麻風病患者。但她一直躲在家裡,很少有人見到過她的形象。她的兒子叫張大力。那時候農村沒有機器磨,吃的東西,玉米、瓜幹之類,都要在石碾子上軋。我二哥是張大力的馬前卒,所以我們要碾東西時,二哥總是通知張大力,讓他幫我們佔住碾子。我跟著二哥去過大力家一次,進他家院子裡,恨不得屏住呼吸。他家有三間草屋,屋子裡很黑。大力自住西間屋,東間屋裡,住著他娘。大力的爹住在飼養室的火炕上,從不回家睡覺。正屋樑上,有好幾窩燕子。我們不敢進東間屋,聽到裡邊有個女人在怪腔怪調地咳嗽。屋裡黑咕隆咚的,一股黴味撲鼻子,像有鬼一樣。那次是跟著二哥看張大力表演槍技的。張大力自制了一把土槍,木柄,用子彈殼做筒,橡皮筋、鋼條做擊發裝置。筒裡裝上爆竹中剝出來的黑藥,黑藥裡混上些高粱粒兒,說能打下麻雀來。筒口用棉花堵住。大力握著那支槍站在他家院子裡,讓我們退後,拉開架式,瞄著樹上一隻麻雀,一摟機兒,一聲大響,槍把子、子彈殼炸碎,麻雀飛了。大力把皮開肉綻的手迅速地插到衣兜裡,面不改色地說:試驗失敗了,藥不好,下次弄點好藥再試。這時,一個很乖戾的聲音在屋子裡罵:作死吧,你個窮種!這聲音灰白陰冷,給我留下極恐怖的印象。
有一天去碾瓜幹,熱了,我脫下褂子,放到碾旁的石頭上。碾完了,把褂子忘了。回家後也不知褂子丟了,一直等天涼了才知道褂子丟了。家裡人都罵我,說丟了你就別穿,凍著吧。太窮了,就那一件褂子,只好凍著,一直光脊樑光到遍地白霜,皮膚都是青的了。有一天又去推碾子。那個女麻風病人出來了。她的形象當然不好看,但她的手裡託著我那件褂子,那件厚布褂子,我一眼就看到了我的褂子。她對我母親說:這是你家小三的褂子吧?不及母親回答,我就說:是我的褂子。她說:我從碾旁拾的,洗乾淨了放著,幾個月了也沒人來找。我接過褂子就穿到身上,身上感到溫暖,心裡感到愉快。母親說:虧了你大娘,要不今年冬天你就光著脊樑熬吧。回到家,姐姐讓我把褂子脫下來洗一遍。母親說:不用洗了,該得什麼病都是命定的,洗能洗掉嗎?
所以我對大力的這個令人望之生畏的有麻風病的娘沒有惡感。
後來,不上學了,到生產隊裡幹活,割草放牛,小孩營生。大力是整勞力了,我只有在早晨、中午在鐵鐘下等待隊長派活時才能見到他。
麥收開始,大人割麥,小孩跟著拾穗,與大人們一起勞動,我很興奮。那時候鳥很多。麥田裡有很多鳥窩,窩裡有沒生羽毛的小鳥雛或者鳥蛋。野兔子也很多,每天都能捉到拳頭大小、一身絨絨毛的小野兔。捧在手裡,十分可愛。還有狐狸、獾什麼的。張大力繼承了他爹出語滑稽的特點,平常言語經他一說也能產生令人捧腹的效果。而且他還一肚子故事。見到狐狸,他就講狐狸,見到獾就講獾。他說有一年他夜裡到南窪裡捉蟹子,點著燈籠,披著蓑衣。半夜時分,一個周身縞素的女人抱著個孩子過來,討吃的。大力說他直對著女人的臉看,越看越覺得那女人眉眼不清,便一口咬破中指,大吼一聲,將指上血淋過去。那女人怪叫一聲,扔下孩子一溜火光走了。大力驚出一身冷汗,低頭一看,哪有什麼孩子?原來是隻又肥又大的野兔子!這真是天送肉來也!回到家剝了兔子皮,煮了兔子肉,兔子吃了爹,兔子吃了娘,兔子吃了我,吃得眼通紅——眾人都笑,不想辨真假。
隊裡還有一位善講故事的人,外號老猴子,據說他一九四七年時先是擔任共產黨的村民兵隊長,後來又拐槍投奔了還鄉團,解放後定為壞分子,接受村貧下中農的管制。這樣身份的人一般都是唯唯諾諾、沉默寡言、鬱鬱寡歡的,但這老猴子大爺是個例外,他的笑聲比貧下中農的還響,他的話比貧下中農的還多,除了他義務掃街時讓人想起來是個階級敵人外,平常無感覺。他雙眼疊皮,鼻樑高高,只可惜臉上有麻子——如果沒有麻子他是一個美男子。這樣的俏麻子往往都是風流場上的好手。老猴子毫不隱諱他年輕時的風流事。隊裡很多小青年在他的教導下進攻女人得手。他說,對付女人,一要模樣二要錢三要工夫四要纏。小夥子模樣俊,女人一見就愛。腰裡纏著萬貫,沒有不愛財的女人。沒有這兩樣,就要捨得下工夫,死纏,厚著臉皮上,女人被纏煩了,也就鬆了腰帶……老猴子散佈的流毒很多,難以盡述。
割麥子那天,不知誰扯起頭,把話題繞到麻風病上。老猴子說,最可怕的事是和麻風病女人睡覺,一睡一個準,百發百中,跑不了的。他說江南有一些女麻風病人每逢五月端陽這一天,就要找一個健康男人睡覺,謂之「放毒」,把毒氣放到男人身上,女人便好了。他說有一年有一個年輕的小夥子,到浙江一帶去販絲綢,晚上宿在一個店裡,一個還算漂亮的女人鑽進他的被窩。小夥子說,我家裡有未婚妻,回去就結婚,不能破了童身。女人百般挑逗,小夥子始終不亂。後來,女人說,天下竟真有你這種躺在被窩裡都不亂的男人,枕著鮮魚睡覺的狸貓,實話對你說吧,我是「放毒」的。小夥子吃了一驚,暗自慶幸。臨行時,女人送他一站又一站,小夥子說,姑娘,你跟我走吧,我有個舅舅,治風症有些名氣,你跟我去讓我舅舅給治治,興許就好了。姑娘便隨小夥子回了山東,自然是山東的高密,自然又是高密的東北鄉。回家後第二天就結婚,賓客如雲,怕口舌糾纏,將江南姑娘安頓在看場屋子裡。女子獨棲空屋,聽著人家結婚的管樂響亮,心中自然一陣陣悽苦。
想死又想活,淚流了很多。後來口渴急了,又不敢出去尋水喝。正好屋裡有一口缸,缸裡有些許髒汙水,不知何年儲存。渴急了,就掬缸中水飲。飲罷,周身發癢,一兩日後,遍身褪了一層皮,露出瞭如脂如玉的新鮮皮肉,變成了一個嫩油油的奇俊大閨女。小夥子一見,差點認不出來了。問,姑娘如實告之。小夥子忙去問舅。舅說,那缸裡,肯定有一條白花蛇。白花蛇是一種毒性極大、行動如風的蛇,輕易見不到,是寶。用它的水治風症,哪有不好的道理。可見這江南女子是個大福之人。小夥子回去告訴女子。女子哭了半天,說,我家裡已無親人,得了這種髒病後,看透了鄉人心,所以我不想回去了。如果相公不嫌我醜陋,我願給你做個小老婆。小夥子說不敢不敢。我昨天新娶的老婆很凶。女人說,我自己去跟她說。言罷,去了。竟說成了。這小夥子,白撿了一個小老婆。這叫做好心有好報。女子好心無意中好了病,男子好心撿了個奇俊小老婆。又說白花蛇。說捉一條可不容易。發現白花蛇的盤踞地後,要備一匹快馬,九根竹筒,一把長鐮刀。說白花蛇一般喜歡盤踞在白菜心裡,到了那兒,伸鐮摟倒白菜,然後打馬急馳,白花蛇乘風追上來,趕快把竹筒扔下去,白花蛇纏住竹筒,竹筒斷裂。蛇再追,馬上人再扔竹筒,一連九次,白花蛇就力竭而死。說白花蛇只有一虎口長,白如銀,咬著人的影子人就死,其毒性究竟有多大可想而知。白花蛇難求,所以麻風病人多半要病死。又說日本國把麻風病人用火燒死,以防傳染,哪像咱中國?所以村村都有麻風病。說到這裡,他忽然看到獨坐在一側的張大力,一絲可以覺察的不安在老猴子臉上浮現出來,他不自然地咳了幾聲說:「胡扯八拉,瞎說著熱鬧,其實沒一丁點兒是真事……」嘟噥幾句,他便低了頭「吧嗒吧嗒」抽菸,再也不吭聲。
張大力在那邊站起來,拉開褲子,衝著人群小便。人群裡有很多女人,有沒結婚的大閨女也有剛結婚的小媳婦,都把頭別到一邊去,紅的紅,白的白,不是正常顏色。男人們臉色也古怪,看一眼,觸電般低下頭,不再去看。我生性好奇,別人不看的我偏要看,看著他那青色的臉上那兩隻細眯的放射出陰沉光芒的眼睛,心裡竟莫名其妙地充滿對這個黑大漢的敬意。
隊長鬍壽是個十分乖覺的人,一看陣勢,知道緊接著下來不定要發生什麼事。張大力雖說是麻風的兒子,但家庭成分卻是僱農,按照毛澤東的分析,僱農是農村中的無產階級,絕對的革命力量,撒起野來誰人敢擋?胡壽雖說是隊長,但家庭成分卻是中農,隔著僱農還有貧農和下中農兩個階級呢。於是胡壽大聲說:
「幹活幹活,不歇了,多歇無多力!」
眾人懶洋洋地站起來,提著鐮刀,跟著胡壽往麥田裡走。那年老天爺開眼,刮和風,下細雨,麥子長得空前的好。老人們說,自打共產黨來了,不是水災就是旱災,第一次風調雨順,長了一坡好莊稼,可見要出聖人了。那天割麥的地點是東南大窪,地壟奇長,從南頭到北頭足有五里,一個來回就是十里。麥子長得好,人心中高興。全隊的人聚在一起幹同樣的活兒,自然產生出競賽心理,略有些氣力、技藝的人都想在這長趟子的割麥中露露身手,一是滿足一下人固有的爭強好勝心,二是為年底評比工分創造條件。老猴子是莊稼地裡的全才,鐮刀鋤頭上都是好樣的。由於他有出色的勞動技能,雖有一頂「壞分子」的帽子在頭上壓著,在隊裡還是有一定的地位。畢竟莊稼人要靠種莊稼吃飯而不是靠「革命」吃飯。大家跟著隊長鬍壽,排開陣式,一個挨著一個,老猴子提著那把膠州寬鐮,當仁不讓地站在第一名。過去總是胡壽排在老猴子後,今天卻情況突變。張大力提著把破鐮刀,把隊長鬍壽擠到一邊,站在了老猴子身後,不說什麼,板著張青色臉,盯著老猴子。老猴子也沒說什麼,看看張大力,嘴角撇撇,顯出幾絲輕蔑。割麥子三分力七分技,所以老猴子不怵。若論推車扛樑,張大力全村第一;要說割麥子,就數不著他了。我猜想老猴子也是這樣想的。
老猴子緊緊腰,拉開架子,蹲下,左腳前,右腳後,上身前傾,腳尖踮地,一口氣提得很高。右手揮鐮,左手抓麥,鐮到手到,刷刷刷,一片響,人就斜著身子殺到麥田裡去了。在後邊只看到麥梢兒翻動,老猴子哧溜溜地往前滑,割下來的麥子,擱在左大腿與腹部間夾著,夾夠了個兒,割一束高麥打根腰子,扔地上,抱出夾著的麥,放上,又往前滑去。老猴子割出的麥,穗兒齊茬兒矮,身後無一遺漏。果然是割麥高手,不敢不服。張大力把老猴子讓出去十幾步遠,然後下了手。他彎著腰,下蹲,割下的麥放在雙腿間夾著,根前穗後,從後邊看像長著沉甸甸的尾巴。雙腿夾著麥快速移動。竟然也是一穗不落。張大力手大胳膊長,後孃打孩子,一下是一下。那活兒幹得,看上去有一些笨拙,但很是實在。起初,老猴子落下張大力半個麥個子的距離,割進去十幾個麥個子的光景,張大力一緊勁兒,逼到了老猴子腚後。老猴子蹲著,張大力襠裡的麥根子正好戳著他的背。戳得老猴子齜牙咧嘴,頻頻回首,而每逢他一回首,大力就把手中的麥子掄過去,那些乾透了的麥芒子恰好掃著老猴子的臉。老猴子施出平生本領,想把張大力甩下,但又如何能甩得下!一個來回下來,已是傍晌天光景。老猴子累癱了,坐在地上,臉上的土有銅板厚,雙眼紅腫,狼狽透頂,對著張大力作揖道:
「大侄子,適才的話,權當您大叔放了一通屁!」
張大力咧咧嘴,沒說什麼。
隊裡割麥的人,被老猴子和張大力拖得像羊拉的屎,漫地都是。隊長鬍壽割到地頭,用拳頭捶打著腰,對著地裡喊:「都歇歇吧!」
聽到胡壽的號令,人們都隨地躺了,舒展著委屈了半天的腰腿,死了一樣。
那時我是半拉子勞力,跟著割麥人撿丟落的麥穗,好運氣讓我跟在老猴子和張大力的腚後,幾乎沒穗撿,跟著走,看他們的精彩表現,看他們的鬥爭。老猴子的鐮快,刷刷刷,像割水一樣,大力用一張生鏽的破鐮,全仗著力氣大,割不斷的連根就拔出來了。
休息過,又割,老猴子提著鐮往後退去。沒人敢打頭了。胡壽笑著說:「大力,咱爺們不當把頭讓誰當?領著割吧,什麼時候跟村裡說說,這隊長也讓給你來當吧。」
大力也就不客氣,當了割麥的把頭。
晚上在生產隊的記工屋裡記工時,牆上的喇叭廣播了縣氣象站的天氣預報,說三天內必有冰雹。聽完廣播,人心都撮起來。熟透的麥子,到了嘴邊了,隊長鬍壽說,說什麼也不能讓雹子砸了,半夜就起身,早飯送到坡裡去吃,鐘響為令。
似乎剛躺下,就聽到鐘響了。人們摸著黑,集合到鐵鐘下,胡壽大聲說,都來了吧?沒來的說話。自然沒人說話。胡壽說既然沒有說話的就是都來了,走吧。還是去東南大窪,一路上聽到蛤蟆在道邊的水渠裡咯咯叫,涼風撲面,潮乎乎的,抬頭看,滿天都是星斗。到了地頭,抽了一鍋煙,便摸著黑天割。割了不知多長時間,一抬腰,忽然看到日頭在東邊冒了紅,人人身上都被露水打溼。滿天都是彩霞。隊長說,歇歇吧,等飯吃。都坐在地頭,磨鐮。老猴子從渠裡吸了一口水,嘴裡插了一根麥稈兒,雙腳掌夾住鐮背,左手拇指和中指挺住鐮刀,右手捏著一塊雞肝色的磨石,嘴裡的水通過麥稈兒泚泚地灑到鐮刀上,真磨得俊秀。大夥都磨鐮,只有張大力不磨鐮,他只用鞋底子把鐮蹭了幾下子就把鐮扔了,然後用嘲諷的目光看著認真磨鐮的老猴子。
忽然有人喊:「來了飯了!」
大夥都把頭抬起來,對著太陽升起的方向望去。大地升騰著縷縷白氣,日頭很大,不圓,像醃鴨蛋的黃兒般紅潤,似乎在淌鴨蛋油兒。果然看到生產隊的保管員王大成和生產隊會計員李竹筐的老婆萬美麗挑著擔子,拖著長長的影子,忽閃忽閃地揹著太陽來了。
保管員用兩個大簍子挑著各家的飯,萬美麗挑著兩桶綠豆湯。飯的香氣在輝煌的晨光中盪漾,人人都興奮,哧呼著鼻子,忘記了渾身的溼冷、腰痠胳膊痛,紛紛站起來,圍上飯挑子。各家的包袱各家認識,有拿不準的,保管員指點糾正。張大力也擠到挑子前,伸手去找自家的飯食。
保管員說:「哎哎哎!大力,縮回你的手,別亂扒拉,你家的飯在這兒。」
保管員指指扁擔頭,那兒懸掛著一個黑色的破舊人造革皮包,襻上吊著一個脫了瓷的搪瓷缸子。
我看到張大力那隻小蒲扇一樣寬大的、熱切切地伸向飯簍的手尷尬地僵住了。那隻手骨節粗大、皮粗肉少,宛若一個被囚的響馬。那隻手上沾著植物的汁液,顯得邪魔鬼魅,令人生畏。
眾人都低著頭,把嘁嘁喳喳的興奮話語壓到肚子裡去,提著包袱,避到一邊去,生怕有廝殺的鮮血濺到臉上似的。二姐扯著我的袖子,低聲說:三兒,吃飯去。
我感到心裡很沉重,看了張大力那索索抖動的、像鏽爛的鐵皮一樣的臉,心裡更難過。我的鼻子堵脹,眼珠子辣辣的,差不多就要流出熱淚來。我盼望著又生怕張大力把保管員打翻在地。保管員滿臉愧色地說:「大力,不是我願意這樣做……收飯時,都不讓把自家的包袱靠著你家的包……飯涼了,你舀碗熱湯泡泡吃吧……」
大力從扁擔頭上摘下自家的包,掄起來,身體隨著包旋轉,像運動員投擲鐵餅一樣,把那包連同包裡的飯連同拴在包襻上的搪瓷缸子,甩了出去。那黑乎乎的一團,在燦爛的陽光裡飛行著,拖著長長的尾巴,像一隻倒黴的大鳥,落到遠處的麥田裡。在包子脫手時,大力嘴裡發出一聲怒吼——也許更像哀鳴,像受了傷的野獸一樣。
大家都看著他,沒有一個人說話。二姐把我母親烙的蔥花餡餅遞給我,這平日裡很難吃到的美味佳餚,我吃到嘴裡竟沒滋沒味。大力遠遠地坐在溝樑的邊上,用他的寬厚的黑背對著我們。我很想把我手裡的蔥花餡餅送給他吃,但我不敢。隊長鬍壽端著一碗綠豆湯走過去,但我看到大力沒有動沒有說話也沒有喝湯。本來是一個熱鬧的愉快聚餐,因為張大力變得既壓抑又冷清。保管員站在桶邊大聲說:「怨我嗎?這怎麼能怨我?靠著誰家的誰家有意見,不掛在扁擔頭上掛在哪兒?難道要掛在我的脖子上嗎?」
隊長鬍壽說:「行啦行啦,你就別吵吵了。」
後來有幾個年紀大的人拿著自家省下來的乾糧,到渠邊去勸大力,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話,大力終於站起來,跟著一個老人到了人堆這裡。胡壽拿著一個白麵饅頭和一棵蔥,遞給大力,說:「吃吧,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吃吧,待會兒還要割麥子呢。」
大力笑笑,大踏步走到土路上,挖起一塊新鮮的牛屎,託在手掌裡,給眾人看了看,然後,大口大口地吃下去。吃完了,抹抹嘴,淡淡地一笑,提著鐮刀,呼呼地走到麥田裡,彎下腰去,揮舞鐮刀,割起麥子來。
我們都不噁心。我們都站起來,看著那個剛吃了一塊新鮮牛屎的高大青年在廣闊無垠的金黃色麥田裡進行著勞動表演。優美的勞動,流暢的勞動,賞心悅目的勞動。我們都急不可耐地撲向麥田。
一年後,胡壽辭職,張大力接任當了隊長,過去的諸多不愉快的事情漸漸被忘記,人們都在說,張大力的娘其實不是麻風病人,她生的是牛皮癬,不傳染。
我的鄰居孫家姑媽把她的第三個孫女啞巴三蘭嫁給張大力做了老婆。
幾年後,張大力的眉毛和鬍子褪光,臉上生了很多疙瘩,這是早期麻風病人的鮮明特徵。
村裡第三小隊那位剛從華山麻風病醫院住院回來的麻風病人方寶指手畫腳地說:
「張大力不是麻風病才是活見了鬼,別人能糊弄了,我能糊弄了嗎?別看我疤眼鉤爪,但我已經治好了,身上不帶菌了,不傳染別人了。張大力帶菌,傳染人。」
說起來也怪,方寶家門前也有一盤石碾子,張大力家門前的石碾子壞了,我們到方家門前石碾上壓瓜幹時,見到方寶從華山麻風病院帶回來的那個麻風女人抱著一個孩子坐在門口晒太陽。那女人的臉變形嚴重,十分恐怖,我們幾乎不敢看她。她卻不停地主動跟我們說話,說前三輩子傷了天理,殺了剛乾完活的老牛,天報應,得了這種惡症候。她的話一點也喚不起我的同情心。
方寶是個心地不太好的人,有一次有個小孩罵了他一句,他撲上去,把那小孩按倒,將一口痰吐到那小孩嘴裡去。村裡人都說這孩子非得麻風病不可了。
世界上的事情千奇百怪,方寶的老婆那樣一副模樣,竟然還鬧出過一次風流案。村裡第三小隊有一位名叫袁春光的中年人,家裡有一個模樣端正的老婆,強似那麻風女人千倍,但他竟舍香花就敗絮,夜晚上了方寶女人的炕,摸乳觸脣,弄得火上來,就寬衣解帶,剛剛入港,方寶就從牆後邊衝出來。手提著一根槐木棍,對著袁春光的頭就下了傢伙。在以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我們碰到方寶,就逗引他。
「方寶,說說你是怎樣收拾袁春光的。」
方寶一聽到這話頭,眼睛頓時就亮了,他嘴裡噴著唾沫星子,指指畫畫地說:「俺老婆對我說:孩他爹,袁春光這個東西不安好心腸,趁你不在時,就來摸我的奶子。於是,俺兩口子就定下一條計……我躲在草垛後,看著他一閃身進去,就拿著棍子尾進去,等到他一爬到俺老婆身上去,我便衝出來,對準他的頭,一棍子見了血,兩棍子血滋滋地躥出來……」
村裡人都說袁春光必得麻風病無疑,但至今已有二十年過去,袁春光身體還是很健康。他的額頭上,那個明晃晃的大疤,是他年輕時留下的風流標誌,不可磨滅。有人問他頭上疤時,他總是說:「小時被驢咬的。」
張大力終於還是去了華山麻風病院,回來後,他帶著老婆孩子下了關東,十幾年了,沒有一點音信。他的爹掉到井裡淹死。他的娘無影無蹤。
(一九九二年)
(第七卷 祖母的門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