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七卷 祖母的門牙)
第一章 (第七卷 祖母的門牙)
據說我剛生下來時就有兩顆門牙。我的祖母遵照古老的傳統用打火的鐵鐮給我開口時,還以為我的牙床上沾著兩粒黃瓜子兒呢,但她馬上就聽到了我的門牙碰撞鐵鐮時發出的清脆響聲。祖母的臉頓時就變黃了,因為在民間的傳說中,生下來就有牙的孩子多半都是復仇者——是前世的仇人投胎轉世——這個復仇者不把這個家庭弄得家破人亡是不會罷休的。祖母扔下火鐮,提著我的兩條瘦腿,像提著一個剝了皮的貓,毫不猶豫地就要往尿罐裡扔。她老人家曾經是專業接生婆,在周圍十幾個村子裡都有名氣,經她的手接下來的孩子不計其數,經她的手溺死在尿罐裡的小妖精同樣不計其數。
我出生時,新法接生已經實行多年,村裡的人家生孩子已經不來請祖母,她的飯碗讓新法接生給砸了。我母親的肚子剛剛鼓起來時,祖母那兩隻閒了多年的手就發起癢來。我母親從過門那天起,就聽她咒罵新法接生。她說新法接生是邪魔歪道,接下來的孩子不是痴就是傻,不痴不傻長大了也是羅圈腿。我母親是上過識字班的人,認識起碼三百個字,能看簡單的小人書,在農村婦女中算知識分子,她當然不相信我祖母的鬼話,但五十年代初期的農村家庭,還籠罩著濃厚的封建氣息,我父親又是個出了名的孝子,我祖母說什麼他就信什麼,即便心裡有懷疑,也不敢提出異議。他對我祖母的感情遠遠超過對我母親的感情,他和祖母經常聯手欺負我母親。
我母親嫁過來的第三天,我祖母就對我父親說:「富貴,該給她個下馬威了!」
他有點羞澀地說:「才三天……再說,她也沒犯錯誤……」
我母親說:「你爹話還沒說完呢,你奶奶那個老混蛋就把一個雞食缽子摔了!」
啪!祖母把雞食缽子扔在地上,跌成了三六一十八瓣。
「富貴呀,富貴,你個雜種,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容易嗎?」祖母瞪著金黃的眼珠子,指著我爹的鼻子控訴,「你可真是‘山老鴰,尾巴長,娶了媳婦忘了娘!把娘扔到山溝裡,把媳婦背到熱炕上!’」
「娘,我沒把您扔到山溝裡……」
「你還敢跟我犟嘴,你翅膀硬了是不是?自打這個小狐狸精進了門,你就不像我的兒子了!你說吧,今日你打不打?不打她,就打我!」
母親說:「從來就沒見過你爹這樣的窩囊廢,他心裡其實是捨不得打我的,我進門三天,連大門朝哪開都沒摸清楚,你說我會有什麼錯誤?」
我父親見我祖母發了大脾氣,把嘴一咧,嗚嗚地哭起來。
祖母一屁股坐在地上,雙手輪番拍打著地面,呼天搶地地哭著、數落著:「老頭子啊……你在天有靈,睜開眼看看這個好兒子吧……老頭子啊,我這就跟隨著你去了吧……」
我母親看到這種情景,自己從屋子裡走出來,跪在我父親面前,說:「娘讓你打,你就打吧!」
母親說:「我硬憋著不哭,但那些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撲撲簌簌地滾下來。」
父親從灶前撿起一根燒火棍,在我母親的背上抽了一下子。
祖母瞪著眼說:「我說富貴,你演戲給誰看呢?」
父親為難地說:「還得真打?」
祖母氣得身體往後一挺,眼見著就背過氣去了。
這一下可把我爹給嚇壞了,他大叫著:「娘啊娘,您別生氣,我這就打給您看,我狠狠地打給您看……」
父親掄起燒火棍,抽打著母親的背。打順了手,也就顧不上拿捏,一下是一下,打得真真切切,鮮血漸漸地沁透了母親的衣衫。母親起初還咬牙堅持著,後來就哭出了聲。
母親說:「痛是次要的,主要是感到冤屈。」
祖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活了過來。
父親看到祖母醒了,手上更加不敢惜力,一下比一下打得凶狠。
母親身體一歪,倒在地上。
祖母抽著大煙袋,懶洋洋地說:「行了吧,念她初來乍到,饒了她吧!」
父親扔掉燒火棍,眼裡含著淚,嘴一咧一咧的,活像個鬼。
祖母嚴肅地問我母親:「你是不是心裡覺得冤?」
母親的眼淚嘩嘩地流著,說:「不冤……」
祖母說:「我看你心裡冤,冤得很吶!」
母親哭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祖母問:「知道為什麼打你?」
母親搖搖頭。
祖母說:「當年,我進門三天,我的婆婆也是這樣,讓你公公打了我一頓,當時我也覺得冤,連死的心都有,但是現在我明白了,我婆婆讓你公公打我,是告訴我一個道理,知道是啥道理嗎?」
母親搖頭。
祖母站起來,拍拍腚上的土,說:「多年的水溝流成了河,多年的媳婦才能熬成個婆!」
這句話讓母親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線光明。
母親說:「如果不是聽了她這句話,那天夜裡,我很可能一繩子就把自己擼死了。」
多年後我問母親:「為什麼不去找政府?為什麼不去法院告她?」
母親搖搖頭說:「你說什麼呀!」
母親懷著我將近臨盆時,曾經動過請李瓶兒來接生的念頭,私下裡也跟父親提出過請求。父親說:「你這不是讓我到老虎腚上去拔毛嗎?」
祖母看出了母親的心思,敲山震虎地說:「李瓶兒那個小婊子,只要她敢跨進我的家門一步,我就把她那個臊屄豁了!」
就這樣,我一出生就落在了祖母那兩隻冰涼的手裡。
在我的頭就要被浸入尿罐的危急關頭,母親一躍而起,躥到炕下,從祖母手裡把我搶下來。祖母大怒,道:「富貴屋裡的,你想幹什麼?」
祖母說著就把她的鐵硬的爪子伸過來,想從母親手裡把我奪回去。母親抱著我的頭,祖母扯著我的腿,我在她們兩個的手裡放聲大哭。那時刻我好像一隻剛蛻殼的蟬,身體還是軟的,在她們兩人的拉扯下,我的身體就像一塊橡皮,眼見著就被抻長了。我是母親身上掉下來的肉,儘管我長了兩顆暫時不該長的門牙,但母親還是疼我愛我,生怕在這樣的強力牽拉下把我拽成兩段。祖母這個老妖精,她不疼我也不愛我,在我還沒出生時她就開始咒罵我,因為我在母親肚子裡讓母親幹活的速度和質量受了影響,祖母就罵我母親懷了個狗雜種。她一看到我長了兩顆門牙就把我判為復仇鬼,為了家庭的安全,她要把我摁在尿罐裡溺死。母親因為愛我不敢用力,祖母因為恨我往死裡用力,這場拔人比賽一開始母親就註定要輸,眼見著我就要落在祖母的手裡,落在祖母的手裡也就等於落在尿罐子裡,而落到尿罐裡也就等於落到了死神手裡。在我母親的眼睛裡,祖母滿頭的白髮根根都帶了電,就像陽光曝晒下的貓的毛。祖母的眼睛閃著綠油油的光好像暗夜裡的貓眼。祖母的鼻子彎曲,牙床突出,下巴又尖又長,活像一個搗蒜的錘子。祖母突出的牙床上掛著兩顆大門牙,牙根暴露,滲出血絲。這老東西自己明明也生著門牙,而且是很大的很長的發黃的像老馬的門牙一樣的大門牙臭門牙,卻不允許我長門牙!這算怎麼個說法?你也太霸道了!俗言道:父不慈,子不孝;奶奶不仁就休怪孫子口出惡言:你這個老妖精!母親在危急關頭,護犢情深,把三綱五常二十四孝統統拋到腦後,抬起一隻手,在運動中攥成了拳,對準了祖母的嘴巴,捅了一傢伙。只聽到一聲肉膩膩的響,祖母怪叫了一聲,鬆了扯住我的雙腿的手,捂住了嘴巴。我的身體在母親懷裡很快地收縮起來,縮得比剛脫離母體時還要短,我恨不得重新回到母親肚子裡去,當然這是不可能的。難產的孩子其實都是先知先覺的孩子,他們不願意出來,是他們已經預見到世道的艱難和不公正。我之所以在母親的肚子裡連門牙都長了出來,是因為我在母親肚子裡已經多待了三個月,這也是祖母把我當成了妖精的重要原因。其實,我之所以不敢出生,十分裡倒有八分是怕這個老妖精。母親這一拳有點狗急跳牆的意思,也有點困獸猶鬥的意思,她是勞動慣了的人,懷我到了八個月時,還挑著一擔水爬河堤,幹活練得胳膊上全是一條條的腱子肉,這一護犢子拳捅出來,少說也有二百斤的力氣,腐朽得快要透了頂的祖母如何承受得了?受不了也得受,這就叫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正義的鐵拳打到祖母的嘴巴上,打得她發出了怪叫,打得她連連倒退,那兩隻從小就裹殘了的地瓜腳缺少根基,倒退連連是正常的,如果她不倒退才是不正常的。她的腳讓門檻絆了一下,然後她就一屁股蹾在了地上。如果她生著尾巴,這下子肯定把尾巴蹾斷了;儘管她沒有尾巴,也把本來應該生尾巴那個地方的骨頭蹾痛了。她就那樣雙腳在門檻裡屁股在門檻外坐著,張開口往地上吐了一攤血,血裡有兩顆大門牙。這老傢伙的門牙其實已經搖搖欲墜,母親不用拳頭搗它們它們也掛不了幾天了。祖母撿起門牙,放在手心裡託著,仔細地觀看了一會兒,然後就嚶嚶地哭起來,那聲音像一個受了委屈的膽小如鼠的小姑娘。
母親說:「聽慣了你奶奶扯著大叫驢嗓子哭嚎,乍一聽她換了這樣一副腔調,感到很不習慣。」
母親說:「我原來是準備與她拼個魚死網破的,但沒想到她會這樣。」
母親一隻手抱緊了我,另一隻手抄起了一把剪刀,等著被打掉了門牙的婆婆發起瘋狂反撲。母親說當她看到祖母吐出她的大門牙時,心裡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但出乎意料的是:祖母就那麼老老實實地坐著,嚶嚶地哭著,平時罵慣了人的嘴巴里連一個髒字兒都沒出。
母親認為這是狂風暴雨前的平靜,就說:「馬張氏,禍我已經闖下了,今日我是破罐子破摔了,人活百歲也是死,砍掉腦袋碗大個疤,自從進了你家的門,我過的就是牛馬不如的生活,人說世上黃連苦,我比黃連苦三分,與其忍氣吞聲活,不如轟轟烈烈死!我不後悔,我很痛快,我準備好了,你來吧,我先用剪子戳了你,接著就戳我自己!」
母親發表了她的血淚控訴與豪言壯語,祖母絲毫沒有反應,還是捧著她的門牙在那裡哭泣。母親納悶極了,心想這是怎麼回事?這事就好像是武松打掉了老虎的門牙老虎竟然坐在地上哭一樣。母親說:「馬張氏,你別裝了,該動手了!」
祖母還是那樣。母親仔細研究著祖母的臉,發現丟了大門牙的祖母臉變了,甚至可以說變得可憐巴巴,或者說變得很像個弱者。後來的事實也證明,母親一拳把一個母老虎打成了一隻老綿羊,從此祖母就從家庭霸主的地位上退了下來,母親當家做了主人。至於我父親,祖母當家長時,他是個好成員;母親當家長,他表現得更好,因為他當年畢竟在祖母的指示下充當過欺負我母親的打手,心中有愧,自然想好好表現。
祖母性格的突變,作為一個問題,困擾了母親幾乎一輩子,直到祖母年近一百、母親年近六十時,才無意中找到了答案。
祖母九十九歲那年,萎縮得如一條幹蚯蚓般的牙床上,竟然又長出了兩顆小牙,這兩顆小牙長在門牙的位置上,說明瞭這是兩顆門牙。這情形很像一棵枯萎的老樹上生出來兩個嫩芽。對祖母嘴裡的這兩顆牙起初我們感到好奇,還把這當成了個新鮮事兒出去宣傳。公社裡一個報道員正為稿子不能見報發愁,聽到了這個傳聞如獲至寶,騎著自行車到我家來轉了一圈,回去就添油加醋地寫了一篇稿子,說是新人新事新社會,新生事物層出不窮,鐵樹開花,枯枝發芽,百歲老人返老還童,重新生了兩顆門牙。這篇稿子很快就見了報。我母親對這種宣傳很反感。她對祖母重新長門牙心中不安,認為年近百歲的祖母重新長牙就像公雞下蛋母雞打鳴一樣,很可能是個不祥之兆。後來發生的事情證明,母親的預感是正確的。
自從祖母長牙的消息見報後,到我家來看稀奇的人絡繹不絕。開始我們也把這當成了光榮,人來了就熱情接待,但很快我們就煩不勝煩。本村的人差不多都來了一遍,外村的人也來了。來了就讓祖母到院子裡,坐在太陽底下,仰起臉張開口,齜出那兩顆白白的兒童般的小牙。這樣的兩顆牙如果生在兒童嘴裡,一齜出來就像小狗一樣,的確很可愛,但這樣兩顆牙生在一個鶴髮雞皮的老太太嘴裡,看起來不但不可愛,反而有點彆扭。這種不好的感覺你也不能說是噁心,你也不好說就是硌磣,反正是夠彆扭的。不久,在我們村插隊的一幫知青試驗成功了一種特效菌肥「5248」,說是比日本尿素的肥效還要高一百多倍,把一棵地瓜秧的根兒放在「5248」的水裡蘸蘸,栽到地裡去,兩個月後,長出來的地瓜就像石磙子似的。這一下子我們村成了典型,轟動了半個省,前來參觀、「取經」的人一撥接著一撥。不知道哪個跟我們家有仇的混蛋造了一個謠言,說我祖母的門牙就是喝了一口「5248」溶液後長出來的。這下子我們家可熱鬧了,前來參觀的人必來我們家,村裡和公社裡那些幹部也揣著明白裝糊塗,他們明知道根本就沒有這碼子事,也不站出來闢謠。起初他們還支支吾吾羞羞答答,後來乾脆順水推舟,把看我祖母的門牙當成一個法定的參觀項目。
我母親煩透了,當著那些參觀者大罵公社幹部和村幹部,說根本就沒有這碼事。但我母親越是這樣說,參觀的人越認為這件事是真的。村黨支部書記宋大叔把我母親叫到大隊辦公室裡去,苦口婆心地開導她。
宋大叔說:「大牙他娘,你這人怎麼這樣死性?」
「大牙」是我的外號,這個外號太響亮了,把我的乳名「紅星」和我的學名「馬千里」都給蓋住了。提起「大牙」沒人不知道是我,提起「紅星」和「馬千里」,就沒有幾個人知道是我。
我母親說:「他大叔,這不是睜著眼說瞎話嗎?哪有這碼事?就算他奶奶喝了‘5248’,那也應該滿口長牙,怎麼單單長了兩顆門牙?」
宋大叔說:「說你死性吧,你還反吵,你以為我不明白?我啥不明白?這叫社會,這叫政治,懂嗎?政治!」
我母親說:「不懂你們的這個政治!」
宋大叔說:「打個比方吧,一九五七年,誰不知道吃不飽?可誰要說吃不飽,馬上就是個‘右派’!一九五八年,說一畝地能產一萬斤麥子,誰不知道這是放屁?可誰敢說這是放屁,立馬讓你屁滾尿流!這樣一說你就懂了吧?」
我母親說:「懂了!」
宋大叔說:「大牙他娘你真是個明白人!」
我母親說:「但是,他大叔,這麼多人,天天像趕大集一樣,驚得俺家的雞也不下蛋了,豬也掉了膘。他奶奶的嘴也給弄得合不上了,喝點水就順著嘴角往外流,這樣下去怎麼得了!」
宋大叔說:「這個問題嘛,支部已經研究了,決定給你們家補貼三百斤玉米,讓大牙去找王保管領就行了,就說是我說的。」
我母親說:「三百斤是不是少點了?」
宋大叔說:「大牙他娘,可別得寸進尺!三百斤玉米,一個整勞力一年的口糧呢!」
用暫時的眼光看,祖母的門牙給我們家帶來了好處,但祖母可吃盡了苦頭。她每天白天的大部分時間都得坐在牆根的向陽處,人來了她就得張開嘴巴,齜出門牙,讓人觀看。時間長了,口水就沿著她的嘴角流下來,把胸前的衣服都弄溼了。最討厭的是那些人光看還不行,偏要追根刨底地問:
「大娘,您怎麼想到要喝‘5248’?」
我祖母眯著沾滿眵的老眼,反問:「什麼?」
「‘5248’是什麼味道?」
「什麼?」
「您原來的門牙是怎麼掉的?」
除了這句問話之外,我祖母一律用「什麼?」來回答,好像她是個昏聵的老糊塗,但唯有這句話她回答得很清楚。
「您原來的門牙是怎麼掉的?」
祖母猛地睜開眼睛,眼睛裡放出幽幽的綠光,用綠光幽幽的眼睛盯住我母親的臉,響亮地說:「是讓我的孝順兒媳一拳打掉的!」
於是,眾人的目光便齊齊地射到我母親的臉上。我母親在眾目睽睽之下,如同受審的罪犯。
就因為那三百斤玉米,我母親忍氣吞聲,把這場戲艱難地往下演著。
我到生產隊的倉庫裡找到了王保管領玉米,王保管皮笑肉不笑地說:「大牙,你們家可真是好運氣!白得了三百斤糧食!」
我把那三百斤玉米分兩次扛回家。母親長嘆一聲說:「人窮志短,馬瘦毛長,我們等於把你奶奶當猴耍了……」
我安慰她:「娘,不能這麼說,這是政治需要!」
母親解開麻袋,抓起一把玉米看看,說:「王保管這個雜種,盡給了些發黴的!裝包時你就不看看?!」
「我去的時候他就把麻袋裝好了。」
「這個雜種是眼紅呢!」
「我找他算賬去!」
母親攔住我,說:「算了,咱們丟不起人了!」
因為天天接待參觀者,母親顧不上給豬打飼料,就挖了一瓢黴玉米倒進豬槽,順便抓了幾把撒給母雞。
當天夜裡,我們家的豬死了。
第二天早晨開雞窩,發現雞也死了。
母親從豬圈跑到雞窩,又從雞窩跑到豬圈。跑到豬圈裡她摸摸那頭關係著我們家經濟命脈的豬,眼淚嘩嘩地從她眼裡流到她的臉上。跑到雞窩前她摸著那七隻為我家提供日常開支的母雞,眼淚嘩嘩地從她的眼睛裡流到她的臉上。
第二天,母親緊緊地關上了大門。當趙大叔帶著一群參觀者來看我祖母的門牙時,我母親站在院子裡破口大罵:
「狗孃養的趙大山,領著回家看你娘去吧!你娘也喝了‘5248’,你娘不但嘴裡長了新牙,你孃的肛門裡都長了牙!」
我母親是個有文化的人,我從來想不到她也會罵人,而且罵得如此幽默。
我聽到參觀者在門外哈哈大笑起來。
我聽到趙大叔低聲嘟噥著:「這個老孃們,瘋了!」
我祖母不知什麼時候從屋子裡出來了,還坐在她坐慣了的地方,仰著頭,好像在回答著參觀者的提問:
「什麼?」
我祖母眯著沾滿眵的老眼反問:
「什麼?」
我祖母猛地睜開眼睛,眼睛裡放出幽幽的綠光,用綠光幽幽的眼睛盯著我母親的臉,響亮地說:
「是讓我的孝順兒媳一拳打掉的!」
我母親像讓電打了似的愣住了。我祖母不間斷地重複著上面那三句話,簡直就是個老妖精。
我母親想了許久,冷笑著說:「不錯,是我打掉的!」
我母親大踏步地走進廂房。
我聽到廂房裡稀里嘩啦地響著。
我母親提著一把生鏽的鐵鉗子走了出來。
我母親走到我祖母面前。
我大叫一聲:「娘!」
我祖母猛地睜開眼睛,眼睛裡放出幽幽的綠光,用綠光幽幽的眼睛盯著我母親的臉,響亮地說:
「是讓我的孝順兒媳一拳打掉的!」
母親彎下腰,一手捏住了祖母的長下巴,一手舉起鉗子,夾住了祖母嘴裡那兩顆招災惹禍的門牙,猛地往下一拽。
祖母的手揮舞了幾下,然後就嚶嚶地哭起來。
母親扔掉鉗子,站了幾分鐘後,也坐在了祖母身旁,嚶嚶地哭起來。
我像根木頭似的站在她們面前,耳朵聽著她們倆難分彼此的哭聲,眼睛看著她們同樣蒼老的臉,油然地想起一句俗語:
多年的父子成兄弟,多年的婆媳成姐妹。
(一九九八年)
(第八卷 姑媽的寶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