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九卷 兒子的敵人)

第一章 (第九卷 兒子的敵人) 黎明時分,震耳欲聾的連串巨響把正在噩夢中掙扎的孫寡婦驚醒了。她折身坐起來,心裡怦怦亂跳,頭上冷汗涔涔。窗外,爆炸的強光像閃電抖動,氣浪震盪窗紙,發出簌簌的聲響。她披衣下床,穿上蒲草鞋,走到院子裡。沒有風,但寒氣凜冽,直沁骨髓。她抬頭看天時,有一些細小冰涼的東西落在了臉上。下雪了,她想,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保佑我的兒子平安吧。 攻打縣城的戰役在村子西南二十里外進行,大炮的陣地設在村子東北十五里的河灘柳樹林裡。炮彈出膛的紅光與炮彈爆炸的藍光在東北和西南方向遙相呼應,尖利的呼嘯把它們聯結在一起。三天前,民兵隊長帶著人來把院門和房門借走了,說是綁擔架要用。他們噼裡喀啦地卸門板時,她的心情很平靜,臉上沒有難看的表情,但民兵隊長卻說:大嬸,您是烈屬,又是軍屬,卸您家的門板,我知道您不高興,但實在是沒有辦法,我們村要出五十副擔架呢。她想表白一下說自己沒有不高興,但話到脣邊又壓了下去。此刻,在抖動不止的強光映照下,被卸了門板的門口,就像沒了牙的大嘴,斷斷續續地在她的眼前黑洞洞地張開。她感到渾身發冷,殘缺不全的牙齒在口腔裡各盡所能地碰撞著。她將左手掖在衣襟下,用右手的肥大袖筒罩著嘴巴,在院子裡急急忙忙地轉著圈子,腳下的草鞋擦著地面,發出踢踢踏踏的聲音。每一聲爆炸過後,她都感到心頭劇痛,並不由自主地發出長長的呻吟。從敞開的大門洞裡,她看到被炮火照亮的大街上空無一人,十幾只黃鼠狼拖著火炬般的肥大尾巴在街上蹦蹦跳跳,宛如夢中景物。鄰居家那個剛剛滿月的孩子發出了一聲嘶啞的哭嚎,但馬上就沒了聲息,她知道是孩子的母親用乳房堵住了孩子的嘴。 她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孫大林前年冬天死在打麻灣的戰鬥中。那次戰鬥也是黎明前發起的,先是從東南方向傳來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震盪得房子搖晃,窗紙破裂,然後就是爆豆般的槍聲。當時她與現在一樣,也是把左手掖在衣襟下,用右手的袖筒罩著嘴,在院子裡一邊呻吟一邊急急忙忙地轉圈子,好像一頭在磨道里被鞭子趕著的老驢。她的小兒子小林披著棉襖、赤著雙腿從屋子裡跳出來,眺望著東南方被火光映紅了的天空,興奮地嚷叫著:打起來了嗎?打起來了,好極了,終於打起來了!她用長長的像哭泣一樣的腔調說:你這個不懂事的孩子啊,打起來有什麼好?你哥在裡邊吶!小林今年十九歲,是個號兵,此刻他正在攻城的隊伍裡。從大兒子當了兵那年開始,只要聽到槍炮聲,她就心痛、呻吟、打嗝不止,只有跪在觀音菩薩的瓷像前高聲唸佛,這些症狀才能暫時得到控制。 她進了屋子,點著豆油燈盞,找出一束珍藏的線香,引燃三炷,插進香爐裡。如豆的燈火顫抖不止,房樑上的灰掛飄飄搖搖地落下來,三縷青煙變幻多端,屋子裡擴散開濃鬱的香氣。她跪在菩薩瓷像前的蒲團上,看到藍色的閃光中,低眉順目的菩薩臉龐宛若一枚綠色的光滑貝殼。她彷彿聽到菩薩在輕輕地嘆息。她閉著眼睛,大聲地念著:南無觀世音菩薩,南無觀世音菩薩……她的嗓音顫抖,尾聲拖得很長,聽起來像哭訴。念著佛號,她漸漸忘記了自己的身體,炮聲不再進入她的耳朵,打嗝也止住了。但此時她的腦海裡出現了大兒子血肉模糊的臉。她極力想忘掉這張其實並沒有看見過的臉,但它卻像浮力強大的漂木一樣,固執地浮現在她的腦海裡。麻灣戰鬥結束後,在村長的陪同下,她與小林一起趕到了東南方向的一個小村子裡,一位用繃帶吊著胳膊的軍人,將她帶到了一片新墳前。受傷的軍人指指一座新墳前的寫著黑字的白木牌子,說:就是這裡了。她感到腦子裡突然變得迷糊起來,木木地想著:大林怎麼會埋在這裡呢?心裡想著,嘴裡就說了出來:大林怎麼會埋在這裡呢?受傷的軍人用那隻好手握著她的手說:大娘,您的兒子非常勇敢,他用炸藥炸開了敵人的圍牆,開闢了通往勝利的道路。聽了軍人的話,她還是有點迷糊,茫然地問著:你說大林死了?軍人沉重地點了點頭。她感到好像有人在身後猛推了自己一把,糊糊塗塗地就趴在了眼前的新墳上。她並沒感到有多麼難過,只是喉嚨裡甜甜鹹鹹的,像喝了一口蜜之後,接著又吞了一口鹽。她甚至還親切地嗅到了新鮮黃土的醉人的氣味。只是當村長和受傷的軍人將她從新墳上拉起來時,她才嚶嚶地、像個小姑娘似的哭起來……大林的臉像魚兒似的沉了下去,小林的面孔緊接著浮現出來。這孩子有張生動的娃娃臉,麵皮白淨,口脣鮮紅,雙目晶亮,兩道彎眉就像用炭畫上去的。大林死了,小林成了獨子。她原以為獨子可以不當兵,但村長杜大爺讓他去當。她跪在了村長面前,說:他大爺,開開恩吧,給我們老孫家留個種吧。村長說:孫馬氏,你這話是怎麼說的?現如今誰家還有兩個三個的兒子預備著?我家也只剩下一個兒子,不是也當兵去了嗎?她還想說什麼,但小林把她拉起來,說:娘,行了,當就當吧,人家能去,咱們為什麼就不能去?村長說:還是年輕人思想開通…… 三天前小林回來過一次,說是連長知道他是本地人,特批給他一天假。她看到當兵不滿一年的小兒子躥出了半個頭,嘴脣上那些茸毛鬍子變黑了也變粗了,但還是那樣一張笑盈盈的臉,生動活潑,像個沒心沒肺的大孩子。她的心中充滿了欣喜,目光就像焊在了兒子臉上似的,弄得他不好意思起來,說:娘你別這樣看我好不好?她的眼淚嘩嘩地就流了出來。他說:你哭什麼?我這不是好好的嗎?她抬起手背擦著眼,笑了,說:我是高興呢,這次回來就不走了吧?兒子說:下午就走,連長給了一天假。她的眼淚又冒了出來。兒子不耐煩地說:娘,你怎麼又哭了?她問兒子在隊伍上能不能吃飽,兒子說:娘,你好糊塗,難道你沒聽說過「旱不死的大蔥,餓不死的大兵」!她問兒子吃得好不好,他說:有時吃得好,有時吃得不好,但總起來說比在家裡吃得好,你沒發現我胖了,高了?她伸手想去摸摸兒子的頭頂,但兒子像一匹欺生的兒馬蛋子一樣往後退了一步。接著她問兒子,當官的打不打人,兒子說:不打人,有時候罵人,但不打人。她還有許多問題想問,兒子卻問起了小桃。她說小桃挺好的。他說娘我去看看小桃,然後撒腿就跑了。 小桃是宋鐵匠家的老閨女,黑黑的麵皮,乍一看不怎麼地,但這閨女耐看,越看越俊。小桃跟小林從小就要好,還扎著小抓鬏時,大人們問她:小桃小桃,長大了給誰當媳婦?她說:小林!兒子進了家門說了沒有三句話就急著去看小桃,多少讓她有點心酸,但她的心很快就被幸福充滿了。人哪,誰沒從年輕時過呀?親爹親孃,那是另外一種親法,與姑娘小夥子的親不是一回事。她看到兒子斜揹著一把黃銅色的軍號,號把子上拴著一條紅綢子,很是鮮豔。兒子穿著一套灰色的棉衣,腰裡扎著一根棕色的牛皮帶,走起路來大步流星,如果單從後邊看,倒像個大人物了。她將埋在杏樹下的一小罐白麵刨出來,去鄰居家借了三個雞蛋、一小碗油,從園子裡掘了一把凍得硬邦邦的蔥,就忙碌著給兒子做蔥花雞蛋油餅。 半下午時兒子才回來。他的臉上蒙上了一層塵土,但眼睛卻像火炭一樣閃閃發光。她沒有多問,就趕緊把熱了好多遍的油餅從鍋裡端出來,催著兒子吃。兒子有些歉意,對著她笑了笑,然後就狼吞虎嚥起來。她目不轉睛地看著兒子,不時地把盛水的碗往他面前推推,提醒他喝水,以免噎著。轉眼間兒子就把兩張像荷葉那般大的油餅吃了下去,然後端起水碗,仰起頭來喝水。她聽到水從兒子的咽喉裡往下流淌,咕嘟咕嘟地響著,就像小牛喝水時發出的聲音。兒子喝完了水,用手背擦擦嘴巴,說實在對不起,娘,連長讓我回家幫您乾點活,可是我忘了。她說沒有什麼活要你幹。他說娘我該走了,等打完了縣城我就回來看你。他突然發現自己說漏了嘴,忙說,娘,這是軍事祕密,您千萬別對人說,我連小桃都沒告訴。她憂心忡忡地說:怎麼又要打仗?話未說完,眼淚就流了出來。他說娘您就放心吧,我會照顧自己的。我們連長說過,越怕死越死,越不怕死越死不了。上了戰場,子彈專找怕死鬼!她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是一個勁地用衣袖擦眼淚。兒子吭吭哧哧地說,本來想給您買頂帽子,但我的津貼讓老洪借去買菸了,等打完了仗,他說,我一定攢錢給您買頂帽子,我看到房東家一個老太太戴著一頂呢絨帽子,暖和極了。她只是擦眼淚,說不出話來。兒子說,我走了,我跟小桃說好了,讓她常過來看看,娘,您覺著她怎麼樣?讓她給您做兒媳婦行不行?她點點頭,說,是個好孩子。兒子說,娘,我走了,我還要趕三十里路呢!她急忙把鍋裡剩下的兩張餅用包袱包起來,想讓兒子帶走,但等她把餅包好時,兒子已經走到了大街上。她拐著小腳跑出去,喊叫著:小林,帶上餅!兒子回過頭來,一邊倒退行走著,一邊大聲地喊著:娘,您留著自己吃吧!娘,回去吧!娘,放心吧!她看到兒子把手高高地舉起來,對著她揮動。她也舉起了手,對著兒子揮動著。她看到兒子轉回了頭,好像要逃避什麼似的,飛快地跑起來。她追了幾步,便站住了。她的心痛得好像讓牛用角猛頂了一下,連喘氣都感到困難了。 黎明前那陣黑暗過去了,她在院子裡,轉著圈子打嗝、呻吟。往常裡只要跪在菩薩像前就可以心安神寧,但今天她無論如何也跪不住了,只好跑到院子裡轉圈。大炮的聲音不知什麼時候停止了,從西南方向,傳來了一陣陣颳風般的槍聲,槍聲裡似乎還夾雜著人的吶喊,而軍號的聲音似乎漂浮在槍聲和人聲之上。她知道,只要有號聲,就說明自己的兒子還活著。小雪還在飄飄地下落,地上積了薄薄的一層,她的草鞋在雪地上留下了一大圈凌亂的痕跡。她嗅到尖利的東北風送來了濃濃的硝煙氣味,這氣味讓她想起了兒子走後自己去柳樹林子裡找他的情景。她聽村子裡那些來徵集門板的民兵說,村子東北方向的柳樹林子裡有部隊。她將兒子吃剩下的蔥花雞蛋油餅揣在懷裡,走了半上午,找到了那裡。她看到灰濛濛的柳樹林子裡,有幾十門大炮高高地伸著脖子,一群小兵螞蟻般地忙碌著。沒等走到柳林邊上哨兵就把她擋住了。她說想見見兒子。哨兵問她兒子是誰?她說兒子叫孫小林。哨兵說我們這裡沒有個孫小林。她說讓我過去看看,我兒子在哪裡我一眼就能認出來。哨兵不讓她過去,她說,你這孩子怎麼這樣呢?要是你的娘來看你,你也不放她過去嗎?哨兵讓她問得一時語塞,這時一個帽子上插滿柳枝的黑大漢走過來,問:大娘您有什麼事?她說找兒子,找孫小林,她說我兒子是個吹號的,個子高高的,臉很白。黑大漢說,大娘,我們團裡沒有叫這個名的,我是團長,不會騙您,您的兒子,很可能在圍城的步兵部隊裡。如果您想找,就到那裡去找吧,不過,團長說,您最好別去,大戰當前,部隊忙得很,您去了也不一定能見到他。眼淚從她的眼睛裡流出來。團長說:大娘,放心吧,我們現在有了大炮,跟打麻灣時不一樣了。那時候攻城,步兵死得多,有了大炮之後,步兵發起衝鋒前,我們的大炮先把敵人打懵了,步兵衝上去抓俘虜就行了。團長的話讓她感到很欣慰,也很感激,她將手裡的包袱遞給團長,說:團長,我聽你的,不去給小林添麻煩了,這是他沒吃完的餅,您要不嫌棄,就拿回去吃了吧。團長說:大娘,您的一片心意我領了,但這餅您還是拿回去自己吃吧。她說:您還是嫌髒。團長慌忙說:大娘,您千萬別誤會,我們有軍糧,怎麼好意思吃您的口糧?她怔怔地盯著團長的臉,團長接過包袱,說:大娘,好吧,我拿回去,謝謝您老人家。 西南方向響了一陣槍,但很快就沉寂了。她又跪在菩薩面前,磕頭,唸佛,禱告。她相信那個炮兵團長的話,心裡確鑿地認為,兒子的隊伍,已經攻進了城市,戰鬥已經結束了。但大炮又一次響起來,她跑到院子裡,看到許多炮彈在空中就像黑老鴰一樣來來回回地飛翔著。有一顆炮彈落在了村子中央,發出一聲驚人的巨響,她的耳朵就像進了水一樣嗡嗡著,過了好大一會兒才聽到聲音。她看到一根灰色的煙柱從村子裡升起來,一直升到了比樹梢還要高的地方,才慢慢地飄散。她聽到村子裡響起了女人的哭聲,男人的喊叫聲,還有雜沓的腳步聲,好像有許多人在大街上奔跑。她嗅到早晨的空氣裡瀰漫著濃濃的火藥味,比大年夜裡村子裡所有人家一起放鞭炮時的氣味還要濃。就在大炮轟鳴的間隙裡,槍聲、吶喊聲、軍號聲,又像潮水一樣,從西南方向漫過來。聽到軍號聲,她知道自己的兒子還活著。她回到屋子裡,給菩薩上香,然後磕頭、唸佛、禱告。就這樣她在院子和屋子裡出出進進,不渴也不餓,腦子裡亂哄哄的,耳朵裡更亂,好像裝進去了一窩蜜蜂。 中午時分,又一陣激烈的槍聲響過,但這一次她沒有聽到軍號聲。她感到褲子裡一陣發熱,過了一會兒她明白自己尿了褲子。一群黑色的烏鴉從她的頭頂上怪叫著飛了過去,一個不祥的念頭佔據了她的心靈。她手扶著門框子,渾身打著哆嗦。她知道自己的兒子死了,軍號不響,就說明兒子已經死了。她晃晃蕩蕩地出了家門,走到衚衕裡。她感覺不到自己的雙腿了,但她知道自己正在向前走。她走到大街上,看到一匹黑馬從西邊飛奔過來。馬上騎著一個人,身體前傾著,黑色的臉就像一塊生硬的鐵,閃爍著刺目的藍光。黑馬像一股旋風從她的面前衝了過去。她的心裡有些迷惑,迷茫地盯了一會兒馬蹄騰起來的黃塵,然後繼續往前走。街上出現了一些穿灰色軍衣的兵,她知道他們是和兒子一夥的。他們的臉都緊繃著,一個個腳步風快,誰也顧不上跟她說話。她還看到從那間臨街的碾屋裡,拉出了幾十根電線,有很多人在裡邊大聲地喊叫著,好像吵架一樣。一個穿著黑色棉襖、腰裡扎著一根白布帶子的男人弓著腰迎面過來。她感到這個人似曾相識,但一時又記不起他是誰。那人攔在她的面前,大聲問:你到哪裡去?這人的聲音也很耳熟,但她同樣記不起這是誰的聲音。那人又問:您要去哪?她哭著說:我去看看我兒子,軍號不響了,我兒子死了……那人伸手拉住她的袖子,往路邊的屋子裡拖著她。她努力地掙扎著,說:放我走,我去看看小林,大林死時我就沒看到他,這次說什麼也要看看小林……她放聲大哭起來,我的兒子,我的小林,我的可憐的小林……在她的哭聲裡,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鬆開了拉住她的衣袖的手,用同情的目光看著她。他的眼睛裡有一些閃爍不止的光芒,似乎是淚水。她擺脫了男人,對著西南方向跑去。她感到自己在奔跑,用最快的速度。沒等她跑出村子,絡繹不絕的擔架隊就擋住了她的去路。 她看到第一副擔架上抬著一個腦袋上纏滿白布的傷兵,他靜靜地仰面躺著,身體隨著擔架的起伏而微微抖動。她感到心中一震,腦子裡一片白光閃爍。小林,我的兒子……她大聲哀號著撲到擔架前,抓住了傷兵的手。在她的衝擊下,前頭那個抬擔架的小夥子腿一軟跪在了地上。擔架上的傷兵順下去,龐大的、纏著白布的腦袋頂在了前頭那個小夥子背上。這時,一個腰扎皮帶、斜背挎包、烏黑的頭髮從軍帽裡漏出來的女衛生員,從後邊匆匆跑上來,大聲批評著:怎麼搞的?當她弄明白擔架夫跪倒的原因後,就轉過來拉著她的胳膊說:大娘,趕快閃開,時間就是生命,您懂不懂? 她繼續哀號著:我的兒啊,你死了娘可怎麼活啊……但她的哭聲很快停止了,她看到傷兵的手上有一條長長的刀疤,而自己的兒子手上沒有疤。衛生員拉著她的胳膊把她從擔架上拖開,然後對著擔架隊揮一下手,說:趕快走! 她站在路邊,看著一副副擔架小跑著從面前滑過去,擔架上的傷兵有的呻吟,有的哭叫,也有的一聲不吭,好像失去了生命。她看到一個年輕的傷兵不斷地將身體從擔架上折起來,嘴裡大聲喊叫著:娘啊,我的腿呢?我的腿呢?她看到傷兵的一條腿沒有了,黑色的血從斷腿的茬子上一股股地躥出來。傷兵的臉白得像紙一樣。他的掙扎使前後抬擔架的民夫身體晃動,擔架悠悠晃晃,就像鞦韆板兒,前後撞擊著民夫的腿彎子和膝蓋。 擔架隊漫長得像一條河,好像永遠也過不完,但終於過完了。她鐵了心地認為小林就在其中的某副擔架上。她哭嚎著,跟著擔架隊往前跑。一路上跌跌撞撞,不斷地跌跤,但一股巨大的力量使她跌倒後馬上就能爬起來,繼續追趕上去。 擔架隊停在了高財主家的打穀場上,場子中央搭起了一個高大的蓆棚,擔架還沒落地,就有七八個胸前帶著白色遮布的人從蓆棚裡衝出來。放下了擔架的民夫們閃到一邊,有的坐著,有的站著,不管是站著的還是坐著的都張開大口喘粗氣。那些醫生衝到擔架前,彎下腰觀看著。她也跟隨著衝過去,大聲哭喊著兒子的名字。一個戴眼鏡的男醫生瞪了她一眼,啞著嗓子對那女衛生員說:小唐,把她弄到一邊去。衛生員上來,拉住她的胳膊,粗聲粗氣地說:大娘,行了,如果您想讓您的兒子活,就不要在這裡添亂了! 衛生員把她拉到一邊,按著她的肩頭,讓她坐在一個半截埋在土裡的石磙子上,像哄小孩子似的說:不哭不哭,不許哭了! 她把哭聲強壓下去,感到悲哀像氣體一樣,鼓得胸膛疼痛難忍。她停止了哭叫,就聽到了傷兵們的呻吟和哭叫。傷兵們一個個地被抬進蓆棚,她聽到一個傷兵在蓆棚裡大叫著:不要鋸我的腿,留下我的腿吧……求求你們,留下我的腿吧…… 做完了手術的傷兵陸續從蓆棚裡抬出來,放在場院中央,她逐個地觀看著,心裡滿懷著希望,不斷地念叨著:小林啊,我的小林……她既想看到兒子,又怕看到兒子。這個下午在她的感覺裡,漫長得像一年,又短暫得像一瞬。傷兵一批批送來,幾乎擺滿了整個的場院。她在傷兵之間走來走去,那個姓唐的女衛生員好幾次想把她拉走,都沒有成功。黃昏時刻,做完了手術的傷兵大部分抬走了,那些神情疲憊、胸前血跡斑斑的醫生和嗓音嘶啞的女衛生兵小唐也隨著擔架走了。留在場院裡的,除了幾個看守的民夫,便是死去的士兵。天依然陰沉著,但西邊的天腳上出現了一片杏黃的暖色。零星的槍響如同秋後的寒蟬聲淒涼悲切,拖著長長的尾巴滑過天際,然後便如絲如縷地消失在黃昏的寂靜中。還是沒有風,輕薄的雪片在空中結成團簇,宛如毛茸茸的柳絮,降落在死者的臉上。她一遍遍地看著那些死人,從一具屍體前挪到另一具屍體前。為了看得更加真切,她用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拂去他們臉上的雪花。她感到自己手上那些粗糙的老皮,摩擦著那些年輕的麵皮,就像摩擦著綢緞。有時候她發現一個與兒子有點相似的面孔,心便猛地撮起來,接著便怦怦狂跳。她沒有發現自己的兒子,但她總懷疑兒子就在死人堆裡,是自己粗心大意把兒子漏掉了。後來,村長和幾個民兵架著她的胳膊,提著馬燈,把她送回了家。一路上她像個撒潑的女孩,身體往下打著墜兒,嘴裡大聲喊叫著:放開我,放開我,你們這些壞種,放開我,我要去找我的兒子……村長把嘴巴貼在她的耳朵上說:大嬸子,你家小林沒受傷,更沒犧牲,您就放了這顆心吧。村長吩咐民兵硬把她抬到了炕上,然後大聲說:睡覺吧,老嬸子,小林沒死,這一仗打下來,最次不濟也得升個排長,你就等著享福吧! 她囁嚅著:不,你們騙我,騙我,我家小林死了,小林,我的兒,你死了,你哥也死了,娘也要死了…… 她還想下炕到場院裡去找兒子,但雙腿像兩根死木頭不聽指揮,於是她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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