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章 一 特級整容師用兩根指頭捏著一柄淺藍色的手術刀,站在被剝得一絲不掛的王副市長面前。他說:我們可以看到那柄手術刀靜靜地躺在搪瓷盤裡,活像一支恬靜的烏鴉翎毛。你動刀前默立了三分鐘,低著頭,旁觀者會認為你在向死者行默哀禮——這不是你的習慣也不是殯儀館的規矩。你一向是匆匆忙忙地脫光衣服,披上白大褂,一秒鐘也不耽擱,就把刀子劈到死人的臉上,像一個技術嫻熟的皮鞋匠清理著皮鞋上的破皮子。 你的任務是騙死者的親屬,也騙接受死屍的部門。這個部門可以叫天堂,也可以叫地獄。你的產品一律是驢屎蛋子外邊光。 你說她默立了三分鐘,感覺到腋下有汗。雙腿之間回憶往日經驗,導致心中紛亂如麻。捏著刀子的手也有些溼漉漉起來。為了儘快結束這尷尬的局面,她用左手抓住死人的下巴,使他的下巴骨仰起,脖子上的皮膚繃緊。然後,他對我們說你準確而凶猛地對著死人喉結之上的部位豁了一刀,白色的脂肪立即翻了出來。此情此景,基本上好似犁鏵翻開肥沃的土地,他說。 市委領導把為王副市長整容當成一項政治任務交給你,你對館長不信任的、同時也是關照的含情目光視而不見。如果排除掉為王副市長整容的政治意義,出現在我們面前的就是一個純技術問題。這對特級整容師來說,根本算不了什麼。 整容技術從醫學範疇遊離出來,一步躍入美學範疇,後來又與醫學融為一體,成為美的醫學。 整容師的任務就是美化,修補醜陋、破爛的肢體。小城裡有十幾名有志於為活人整容賺大錢的年輕人正在醫學院和美術學院雕塑系穿梭上課;有幾名正在搜索美酒名煙,準備打通「美麗世界」的門路,得到在死人身上實踐的機會。 李玉蟬曾根據照片為一位在車禍中將頭顱壓成一團渣滓的死者恢復了生前容貌,使死者英俊漂亮,栩栩如生。死者的父親是市人民公園猛獸館裡的猛獸管理員,飼養著兩隻老虎三隻獅子五隻金錢豹,還有一群陰險的惡狼。通過為他兒子整容你與猛獸管理員建立了友誼。在工資微薄,入不敷出,肉類短缺,肉價猛烈上漲的一九八七年,你與他發現了一個搞肉吃的萬全良策。 排除掉為王副市長整容的政治意義,李玉蟬要做的事單純又簡單。你只需清理掉王副市長體內積澱的脂肪,剪掉一部分皮膚,然後,根據你的記憶,用透明膠紙、海綿充填物、彩色顏料——也可用彩色粉筆代替——恢復他年輕時的面貌,就算告成大功。你對他年輕時的模樣記憶猶新,閉著眼也能做出他的臉,費不了多少工夫。至於開膛剝脂,這是粗魯的屠夫都能幹的事——經過上述分析,可以說你接受了一件省力又討好的任務,何況他是你的情人。 二 去年秋天的一個晚上,猛獸管理員愁眉苦臉地坐在一張搖搖晃晃、吱吱扭扭的藤椅上。他是一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目光渾濁、弓腰駝背的老頭兒。你當時想他的被車輪子嚼爛了腦袋的兒子是何等的英俊瀟灑,與他的面貌醜陋的父親形成鮮明的對照。 那時候,張赤球老師在高三班教室裡監督學生晚自習;大球小球吃飽了鑽進他們的牆洞複習功課;蠟美人躺在她自己那張床上,諦聽著蝨子咬肉和耗子啃鍋蓋的聲音。她聽到女兒與一個男人在咕咕唧唧地議論著什麼,一會兒是豬肉的價格,一會兒是獎金和罰款,一會兒是母老虎一胎產下兩隻小虎……女兒是母親潛在的情敵。石榴花的顏色籠罩了她……她從布簾的縫隙裡看到那兩條金黃色的腿在愉快地顛動著……她咬著牙,讓冷冰冰的聲音從牙縫裡漏出來。 「家家都有一本難唸的經啊!」整容師深表同情地說,「大家都過得很難。可不這樣又能怎麼樣呢?正像那俗話說的,‘天要颳風下雨,人要受苦受難’。」 那是個涼爽的夜晚,跟昨天晚上一樣,月光如水,瀉進房間,把燈光都逼退啦。她撫摸著自己的手臂,突然萌生了對這位喪失愛子的猛獸管理員的居高臨下的憐憫。這種憐憫輕飄飄的,像生長在蝦嘴上的鬍鬚。 猛獸管理員站起來,用力掏出一支人蔘。他說: 「李師傅,人家送我這隻老山參,留給您家老人滋補身體吧。」 你推辭了半分鐘,便起身送他。你陪著他走了一段路,路邊的樹葉默默無語。老頭兒把臉抬得很高,滿懷希望地說: 「李師傅,我想和你做筆交易。」 你們沿著人民公園的綠色鐵柵欄緩緩地走著,踩著柵欄和黃楊冬青的縱橫交錯的影子,竟像一對老情人在悠閒散步。公園深處的猛獸山上,飄來一縷縷老虎糞便的腥羶之氣,還有,飢餓的小老虎悽慘凜冽的嘯聲。 你雙手抱著肩頭,打了一串寒顫。一種了不起的恐怖從黑暗的潛意識裡跳出來,站在冬青樹叢裡,對著你咆哮不止。 猛獸管理員像位老父親抱住了你,用他的小而堅硬、類似小獸利爪的手,窸窣有聲地撫摸著你的肩膀。你聞到了老人身上的虎豹豺狼氣息。他的雙眼灼灼有光,好像燦爛星海里的兩顆最燦爛的星斗。 他絮絮叨叨地對你敘述著那兩隻新生的小老虎,使它們可愛地在你腦海裡打滾豎蜻蜓,敘述者的語調淒涼,其間充斥著父愛。他說: 「……這是兩隻獅虎。為什麼叫獅虎呢?它們的爹是那頭非洲來的老雄獅……讓獅子跟老虎結婚,就像讓毛驢與馬交配,難度很大,但‘只要工夫深,鐵棒磨成針’……獅子騎在老虎身上,大聲一叫,平地起了雷,震得樹葉子往下掉……這兩隻小雜種,胃口不好,配給它們的牛肉、羊肉、凍兔、燒雞……連聞都不聞……昨天夜裡,我做了一個夢……兩隻小獅虎說:老頭兒,我們要吃人肉!……我想,你每天都修理死人,難免出些下腳料……這些下腳料浪費了多可惜……」 他的燦若雙星的眼睛慈祥地盯著你,堅硬的手爪抓住你的雙乳,你認為他要把它們撕下來去喂那兩隻獅爹虎孃的小雜種。他拿著你那兩隻脫離了身體變得雪白的乳房,慈祥地扔給那兩隻思念人肉的小傢伙,它們撕咬著你的乳,喉嚨裡響著貪食的呼嚕聲。他慈祥的臉上堆著慈祥的微笑,像個老父親一樣,溫存的、富有經驗地撫摩著你的雙乳。你尖叫了一聲——在王副市長的身下,你的尖叫,曾嚇得他臉色蒼白,彎著腰站起來,簡直像個偷雞摸狗的毛賊——你把雙乳從堅硬的按摩裡掙脫出來,間隔了三秒鐘——你空虛、恐懼——它們需要凌辱——又自動地挺上去。 「不,我不幹……」整容師大聲吼叫著,「我幹不了……」 「告訴我,你怕什麼?」猛獸管理員的聲音像小號一樣悠長雄辯,「你一聽到人肉,就想到了活人。這是自己與自己為難。死人在你手裡,就像泥巴在塑神的匠人手裡一樣,就像豬肉在大師傅的肉案上一樣。要揉要搓,要捏要摸要削要剁——還不是由著你?人死了有什麼?你說人死了有什麼?大首長都把遺體捐獻給醫院解剖——一點下腳料算什麼——大首長生為人民謀幸福,死為人民作貢獻——下腳料算什麼?獅虎是珍貴動物,人民群眾要觀賞,大熊貓下崽兒登報紙上電視全世界都知道,下腳料算什麼?」 「良心上過不去……」 「混賬!把良心掛在嘴上的人,沒一個有良心。讓小獅虎餓死給國家造成損失,讓少年兒童可愛的紅領巾祖國的小花朵難過你的良心哪裡去了?」猛獸管理員捏著你的乳房,像一位嚴肅的、公正的法官,執掌著至高無上的權柄,對你的良心進行審判,「收起你的良心!你用海綿、軟木、膠水、羊腸線、下腳料,造成一個假頭安在我兒子的屍體上欺騙我你有良心嗎?良心其實是互相欺騙。就像你這雙乳,她渴望著男人撫摩甚至撕咬,但你的丈夫對她無興趣,你為了良心便冷落它,你折磨自己,把正常的慾望剋制下去,你的良心哪裡去啦?你和我都是製造良心的人:你與死人打交道,我與猛獸打交道。」 他把你摟在懷裡,那瘦小的佝僂身體爆發出令人難以想象的偉大力量。他的嘴脣像個經驗豐富的強盜。你被他吻得死去活來,鼻涕眼淚一齊流,連小便都失禁啦。 他把你鬆開,你癱在草坪上,這裡插著寫有「愛護草地,請勿踐踏」字樣的白漆木牌子(背面寫著:違者罰款)。你仰在草坪上,叉開腳。你渴望著他能像野獸一樣撲到你身上,用牙和爪撕爛你的衣服,然後毫不留情強姦你。 猛獸管理員冷冷地笑著,牙齒在涼月下閃爍,醜陋的臉射出紅光,這是個冰冷的夜晚,白露如珠,挑在葉尖上閃爍。 他一味地冷笑,根本沒有強姦你的意思。 變態的慾望轉化為變態的憤怒。整容師坐起來,抓起草拔出根帶著土,向他的臉上摔去。 「魔鬼!醜鬼!醜魔鬼!」她罵他。 尿溼的裙子溼漉漉地貼在大腿上,紅色的大螞蟻尋著氣味,在你腿上爬。 「你知道我是幹什麼的?」他蹲在你面前,用貓對老鼠說話的表情和口吻對你表現對你說,「你知道拴在一根線上的兩隻螞蚱是怎樣運動的嗎?」 他的目光把你一下子就掃倒了。他伸出那隻鋼鐵的小爪子,托起你的下巴(這爪子燙得你又尿出了尿),他嘴裡的洋蔥味兒洶湧地撲在你的臉上,辣出了你的眼淚。他一字一頓,用比中央電臺播音員還要標準的普通話向你下命令: 「記住:從今之後,每星期六晚上,到這裡來,把積攢一星期的下腳料交給我!」 整容師哭著點頭。 猛獸飼養員抬頭看看月亮,用窩窩囊囊的鼻音說: 「您回家吧,您丈夫已經從教室裡走出來啦。」 他轉過身,要走啦;你膽怯地問他的背: 「你到底是幹什麼的?」 他不轉身,回答道: 「我是一個復仇狂!但對你,我的復仇是甜蜜的。你要把我當成一個定期用優美食品換取你的下腳料的小販子,我將帶給你實惠。」 他跳出草坪——動作笨拙也靈巧——剛強與軟弱、凶狠與溫柔、瀟灑與猥瑣,在他身上得到了統一——這是個魔鬼還是個天使——你困惑地坐著,體會著熱辣辣的排尿感覺,望著這個在皎潔的月光下戰戰兢兢、點點劃劃地貼著綠漆鐵欄杆運動的矮小身影,直到隨著欄杆拐了彎時。 夜深了,公園深處,老虎在呼嘯,獅子在咆哮,惡狼在嚎叫,擠在月下站在月下的斑馬們圍成圓圈,它們一邊思念非洲,一邊用漚爛的破蹄子彈打木柵欄,發洩著離井別鄉的哀愁和被羈的惱怒。 你告訴我們:當天夜裡,特級整容師做了一個噩夢:公園裡的猛獸衝破了牢籠,跑到了廣場上,衝進了商店,闖進了電影院……率領猛獸隊伍的,正是那兩隻用獅的精蟲和虎的卵子培育出來、用「美麗世界」下腳料飼養大了的雜種!它們身軀龐大,獅頭虎身一隻,虎頭獅身一隻,兼備了老虎的凶猛頑強和獅子的殘忍無賴。它們率領著野獸追逐著大市民和小市民……整座城市都沸騰了……整容師縱身躍到一棵樹上,摟住一根樹杈……猛獸們團團圍坐在樹下,一片雪亮的血紅眼睛盯著她的屁股……一片咻咻的喘息……一陣雜亂的嚎叫……猛獸們開始啃樹……咯吱咯吱咯吱……大樹搖搖晃晃…… 物理教師把在夢中痛苦掙扎的整容師搖醒,你怎麼啦,他問。她驚魂甫定,滿臉是汗,坐了一會兒,一言不發,蹭下床去到水龍管子上洗臉,物理教師驚喜地大叫: 「球他媽媽,你把床尿溼了一大片!」 三 回憶多年前,你第一次操著手術刀獨立工作時,面對著死者猙獰的面容,你的雙腿發軟,手脖子痠痛,輕如翎毛的手術刀變得重若泰山。那是一位向秀麗式的英雄,不過她不是藥廠的職工她是市紡紗廠的女工。紡織廠失火,她為搶救國家財產壯烈犧牲。她丈夫是個中尉,你站在整容臺前發呆時,他正坐在飛馳的火車上向女英雄靠攏。 燒死的女工躺在整容床上,她的結婚照立在你的工作臺上,懷抱鮮花的美麗新娘面帶幸福微笑,她的旁邊立著解放軍的幸福中尉,中尉臉上也帶著微笑,這兩位春風得意的年輕人微笑著注視著被燒成魔鬼的紡織女工——誰也說不清楚一分鐘後自己會變成什麼模樣——這時,你產生了一種對解放軍中尉的憐愛之情,你忘了恐怖與緊張,心裡燃起一股邪惡的報復之火。好像這個孔武的中尉曾是你的情人,後來又背叛了你投入了紡織女工的懷抱。你咕咕嚕嚕地對猛獸管理員說過:看到美麗的死亡才會使人難過,看到醜陋的死亡會使人開心。我要讓她比生前更美麗,但這美麗是一堆假貨。 你清理掉女英雄臉上的破皮爛肉——雖然戴著多層紗布大口罩,但女英雄香噴噴的熟肉味還是穿透紗布,進入鼻腔,甚至使你的腸胃發出咕咕咕——像家鴿交配一樣的鳴叫。你熟練地把一種用香油、綠豆麵、石膏粉、防腐劑調配成的塗料一層層一點點往女英雄的臉上塗敷,然後蒙上一層從死屍屁股上取下來、經過精細加工的美麗皮膚。然後,栽睫毛,畫眉毛,塗口紅,搽白粉……女英雄身上遍蓋鮮花,一張臉從花的海洋裡顯出來,像夢一般美麗…… 你冷冷地對解放軍中尉說:她的確非常美麗,可惜她死啦!這樣的美人世界上找不到第二個,可惜她死啦! 中尉乾嚎一聲,口吐白沫,暈倒在地。 ……如前所述,在黎明前最黑暗最寒冷的時刻,物理教師家的門板被敲打著,整容大師腿垂在床沿下,在有節奏的敲門聲中如痴如醉。敲門聲還在繼續…… 你在敲門聲的伴奏下,「咔嗒咔嗒」地追憶著逝去的榮譽……當你第一次舉起手術刀殺向一個雖然死了但依然是人的肉體時,心情是激動的,面孔是潮紅的,唾液是大量的。現在,除了特殊情況(譬如切割情人的屍體),你舉起刀,就像站在屠床前的屠夫,儘管那豬在尖聲嚎叫,屠夫是無動於衷的,屠夫按照習慣和程序,麻木、冷漠、敏捷、準確地舉起木棒槌,對準豬的耳後軟骨,英雄一擊,呱唧一聲響,豬的身體緊縮起來,四腳繃直,皮膚顫抖……屠夫抄起半米長的鋼刀,捅進豬的喉嚨,尖刀戳破心臟……紅得發綠的豬血直瀉瓦盆,五分鐘之後凝固……屠夫卸下豬頭,砍下豬的四蹄……屠夫換一把牛耳尖刀,從豬的腹部正中豁開一條縫……屠夫欻欻地開剝豬皮,從腹部開始,到脊背透合……屠夫把豬的屍體倒掛起來,開膛破肚,把心、肝、肺、腸——五臟六腑——三把兩把撕擄出來……屠夫攥著水龍管子,沖洗著無頭、無腳、無內臟、更無靈魂的豬肉……狗在架旁蹲著,屠夫把豬的生殖器割下來扔給狗吃……屠夫把豬的骨頭從肉裡剔出來……屠夫的任務基本結束……在這個過程中,屠夫是不存在一絲一毫對於豬的憐憫心的。他一邊與身旁看熱鬧的議論著市場行情與思想道德,一邊準確無誤地工作……幼年時,你曾在城郊從頭至尾地觀看了一頭豬被宰殺分解的過程。給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使你受用終身,至今還時時追憶。吃豬肉時,你神奇地想象著豬的面貌。豬肉的味道基本上是一致的,但豬的面貌又是各異的。同理:死人的氣味基本是一致的,但死人的表情、死人的價值是各異的……那個屠夫是位紅臉膛、禿腦袋的小老頭兒。雙腿羅圈著,腳尖往裡湊。雙臂修長、粗壯,具有蓬勃旺盛的生命力。屠夫是你的六舅。屠夫是蠟美人孃家的第六位堂兄弟。 六舅把豬看成一堆按照規律安裝起來的肉、骨、皮,殺豬多年之後,六舅眼裡已無活豬(此感覺可參見莊子《養生主》篇裡「庖丁解牛」故事);同理:我把死人看成一些毀壞了的器具,我的任務是表面修理(修理內部是內科醫生的事);修理死人表面多年之後,我的眼裡無完人,如果給我機會,我能把醜八怪修理成美郎君(這種想法為她十年後成為活人美容大師埋下伏筆)! 第一次獨立整容,獲得了巨大的成功,輿論的習慣是窮追猛打,不遺餘力——捧往死裡捧,打往死裡打。所以榮譽是殺人的慢藥,對付仇敵的最好方法是:把他吹捧起來!這是猛獸管理員的旋律在整容師心裡的再現。當報紙、電臺把因搶救紗錠被燒死的女工捧上天的時候,與「捨身搶救國家資財的女英雄」沾親帶故的人都成了報紙和電臺記者跟蹤的對象。首先被注意的自然是解放軍中尉。 中尉追憶美麗亡妻的文章受到千萬市民的眼睛和耳朵的讚美。他津津有味地向人們訴說著榮耀的悲慟。第一次河邊相會時,她就對我說:當黨和人民的利益受到威脅時,我們要像共產主義戰士江雪琴那樣迎上去,並且要臉不變色心不跳……新婚之夜,她與我一起在燈下並肩學習毛主席的光輝著作《為人民服務》,一直學到天亮,她讓我背誦《紀唸白求恩》,背錯一個字也不允許我上床……她多次拾金不昧……兩次跳到河水中搶救落水兒童…… 英雄的丈夫不會撒謊,他用鐵一樣堅硬的事實向市民們證明著一個顛撲不破的真理:英雄原來就是英雄。 於是英雄的丈夫也成為英雄,他穿著筆挺的軍服,皮鞋擦得像兩塊優質煤炭;手上戴著白裡透藍的手套。他穿梭於大學、工廠、機關、幼兒園,作有關他妻子的英模事蹟報告。英雄在報告過程中日臻完美。現在,哪個單位不邀請英雄的丈夫作報告就是哪個單位的恥辱和麻煩。但事實確實是這樣:沒有任何人強迫某單位去邀請英雄的丈夫作報告。 英雄的丈夫站在「美麗世界」殯儀館的大廳裡,為殯儀館的全體人員作報告。他已經不用腦袋支配嘴巴說話,久經訓練的嘴巴憑著一種慣性,就把該說的話說出來。該流眼淚的時候,眼睛的記憶是讓眼淚流出來。該嗚咽的時候,喉嚨裡自然會有嗚咽之聲。 人們畢竟願意崇拜英雄,沒有英雄國將不國,沒有英雄崇拜人將不人。殯儀館的女人們除李玉蟬之外,都用眼睛讚美著英雄的丈夫。李玉蟬的眼前卻命運般不可抗拒地躺著被烈火燒烤得焦黑的女英雄。大廳裡瀰漫著烘烤屍體的香味。這香味過分濃烈,使你頭髮暈,耳朵鳴,肚子裡充滿氣體。當那些幻想著填補英雄留下的空缺、鑽進英雄睡過的被窩、從英雄摟抱過的肉體上沾染一點英雄氣的姑娘們紛紛流出眼淚時,你寫了一張紙條遞上去。紙條上寫著:真英雄被燒得皮焦肉爛,被鮮花擁抱的英雄是我用油泥塑出來的! 英雄丈夫接過紙條讀罷,臉上的紅光更加煥發,他用腦袋支配嘴巴說道: 「阿美生前多次對我說:革命工作沒有高低貴賤之分,無論幹什麼工作都是為人民服務。在此,我願代表為共產主義事業光榮獻身的阿美,向殯儀館的全體同志表示崇高的敬意(熱烈的掌聲)!尤其要向那位為阿美整容的師傅表示崇高敬禮(掌聲雷動)!」 你在篤篤篤篤的敲門聲中回憶:殯儀館的黨委書記把你拉上講臺,介紹你給英雄的丈夫。臺下的掌聲突然變得稀稀落落,當年輕英俊、身上放射著英雄氣息的解放軍中尉緊緊地握著你的手、兩隻黑慄般的大眼睛裡射出含情脈脈的目光時,你全身灼熱,你感到異常的興奮、異常的侷促不安。對他的那種刺刺癢癢的忌妒、怨恨頓時煙消雲散,好像這些不健康的感情從沒在你的心中萌發過,那遞紙條的不是你,那懷著邪惡心理塑造美人頭的也不是你。 那張照片你保存了很久:中尉緊握著一個漂亮姑娘的雙手。講臺後紙紮的鮮花也攝入了鏡頭。你微微垂著頭,羞答答的,好像一朵半開半閉的石榴花。 記者們從不同的角度、不同的高度,用不同的相機、不同的姿勢,搶拍整容姑娘與解放軍中尉握手的場面。鎂光燈像爆竹一樣噼噼啪啪閃爍著。回憶這永恆的瞬間你很心酸:當記者們把相機對準你時,場下的掌聲突然零落了。你感到無數目光像蠍子尾巴一樣蜇著你的背。最尖銳、最毒辣的蠍子尾巴是女人的目光。 第二天,本市日報赫然登出你與中尉握手的大幅照片,並配有熱情洋溢、才華橫溢的解說詞。 榮譽落在了你的頭上。殯儀館裡的女工們把你恨透了。 黎明前黑暗寒冷的時刻即將結束時,敲門聲變得不耐煩起來,音響的節奏感被破壞後就變成了徹頭徹尾的噪音,與此同時,人民公園裡猛獸們的吼叫聲,郊區農家雄雞的啼叫聲,蠟美人夢中的磨牙聲,猶如洶湧的浪潮,灌進了小屋。回憶的鏈條卡住了,中尉詭計多端走出房間,消失在黑暗裡。第八中學呆頭呆腦的物理教師張赤球從廁所裡走出來。他嘟噥著:今天是星期一,為什麼又是星期一? 「誰在敲門?」整容師披上衣服,對丈夫說。 「有人敲門?」張赤球問。 「你難道聽不到嗎?」 「我聽不到!」 「你聾啦!」 她趿拉著鞋跳到門口,拉開門,一股生石灰的氣味伴隨著滾滾晨霧撲進來之後,隨即,一個全身雪白的人,宛若報喪的孝子,跌進了你的懷抱。你扶住他,呼喚著張赤球,這時你感覺到沾滿雙手的石灰燒灼皮膚,馬上想到建築工地上的石灰池。你是誰,啊?啊,你這人怎麼啦? 那人跪倒在地,昂起瘦頭,雪白的臉上有兩點黑是他的眼;鬍子從石灰縫裡鑽出來,好像淤泥中的枯草;鬍子上方的洞,我們認為是他的嘴巴。 「張老師……玉蟬嫂子……幫我想想辦法吧……」 「啊咦!方老師,你不是死了嗎?」 四 整容師清理完了王副市長臉上和脖子上的脂肪後,伸展了一下腰肢,冷冷地、感觸萬千地掃了一眼老情人破碎的臉,然後,以王副市長深陷進去的肚臍為中線、中點,切開了一個半尺長的大口子。一點血也不流,一點血腥味也沒有,白花花的脂肪嗞嗞響著從刀口裡冒出來。王副市長的肚子上盛開了一簇龐大的白菊花。 一個人的肚子裡竟然能盛下這麼多的脂肪,使他驚訝,她使我們驚訝。 你把那些脂肪撕下來。在銀白的燈光照耀下,王副市長的脂肪表現出柔和的淺藍色。它們是溫暖的,不硬不軟,手感很好,成型性——可塑性很強。你隨手把一條脂肪捏成了一支蠟燭。你把一條條的脂肪從王副市長的腸子上剝離下來,塞進工作臺下的一條黑色塑料口袋裡。藍色的腸子被剝離出來時,整容師的腹部感覺不好。她轉身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心裡憂傷地注視著被燈光和月光照耀得如同童話中情景的藍色河流,白楊樹參差不齊的樹冠連綿起伏,閃爍的彤雲的邊緣,你似乎聽到了潺潺的河水流動聲。 你很擔心把他的腸子扯斷,扯斷腸子後果不堪設想。六舅清洗豬下水時大膽地從腸子上往下撕脂肪,沒見他把豬腸子撕破過,這說明腸壁堅韌結實,不必過分擔心。脂肪跟腸子剝離時她感到一種甩掉沉重累贅的快感,這噼噼刺刺的剝離之聲也讓你欣喜。真應該為生前負擔沉重的王副市長嘆息,也該為死後卸掉包袱的王副市長祝賀。 猛獸管理員每星期六在公園外草坪上接受整容師交給他的下腳料,回贈整容師牛肉或豬肉或凍兔或雞雜碎。那天晚上竟回贈她一包豬大腸。他鬼一樣地掌握著整容師生活中的一切祕密,甚至知道她的丈夫患有脫肛症。她用來裝下腳料的口袋——黑色塑料袋——是猛獸管理員贈送的。 她撕光了王副市長肚裡的脂肪,累得氣喘吁吁。捶著腰她看到三隻塑料袋並肩立在工作臺下。每隻袋子能盛十五斤脂肪,王副市長減輕重量四十五斤。她擔心:星期六下午如何把這些沉重的袋子運到交貨地點。 整容師用精密的技術修造著王副市長的臉。從他的臂部和腹部取下來的皮膚過分嬌嫩白皙,敷在臉上容易與臉部的原來皮膚產生矛盾,造成我市人民不必要的誤會。在特級整容師的精湛技藝面前,沒有解決不了的困難。她用油彩使王副市長的面部顏色統一起來。反正要用毛料中山裝遮掩,她用粗大的針腳草草把王副市長腹部的大刀口縫起來,沒有一個傻瓜會來掀開死人的衣服檢查死人的肚皮。 明天上午,躺在弔唁大廳正中的王副市長,面容瘦削,腹部平坦,身材挺拔。他緊緊地閉著眼,嘴脣緊繃著,堅毅而莊重。他的身體周圍裝飾著十幾束淡雅素淨的白色荷花。前來與遺體告別的市委、市政府的領導,死者的親屬和生前友好,呼吸著白荷幽雅的清香,環繞著安放屍體的靈床慢步行走。每個人都斜著眼往裡看,都是滿臉的悲痛。這些情景,都被市電視臺的攝影師和市日報的記者移到了屏幕和報紙上。 市民的嘆息大於悲哀。我們從電視屏幕上看到一位年富力強、身體健壯的副市長躺在靈床上。電視播音員告訴我們:王副市長臨死前一秒鐘還在工作。 如果沒有你的努力—— 市民的憤怒會大於悲哀。我們從電視屏幕上看到一位腮肥脖粗、大腹便便的副市長躺在靈床上。電視播音員照樣告訴我們:王副市長臨死前一秒鐘還在工作。 誰也不會相信電視播音員的話。我們可以原諒一位退休老工人的大肚子,但不會原諒一位副市長的大肚子,儘管這是不公道的。 特級整容師晉升了一級工資。 多年前,你的手被中尉握過之後,你被殯儀館黨委吸收為黨員。 活人踏著死人的屍體往上爬。 你替他穿好衣服。 你把裝滿從他肚子裡剝出來的脂肪的黑色塑料口袋紮好,從工作臺抽屜裡拿出鉛封機,在扎口袋的線繩上打好鉛封。 任務完成心歡暢。整容師坐在靠背椅上,用眼睛讚美著躺在整容床上的死人,歡暢一會兒就溜走了。他跟二十多年前幾乎一模一樣,那時,我剛滿二十歲…… ……中尉現在是不是也挺起了大肚子?他在講臺上握住了我的手。第二天市日報登出了他握住我的手的照片後,報社記者第六天送給我一張布紋照片。記者狡猾地眨著眼,記者說照片棒極了,是他一生中的最佳作品,簡直像結婚照……他和她的結婚照曾擺在我的工作臺上,是她婆婆拿給殯儀館、讓我們為英雄整容時參考的。她婆婆說結婚照她笑得最好……我羞紅了臉。 記者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雙眼細小,狡猾的表情多半由此產生,他站在金魚巷十三號石榴花盛開的院子裡,左手拿著採訪本,右手拿著「博士」牌自來水筆,逼問著你: 「你告訴我,怎樣喜歡上‘美麗世界’的工作的?說!」 我沒話可說,石榴花的甜甜酸酸的氣味——別人都說石榴花沒氣味——我貪婪地吸食著石榴花酸酸甜甜的氣味。 記者用粗大的「博士」牌自來水筆往採訪本上寫了幾行字,他問: 「你是否覺得,我們的轟轟烈烈的社會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事業就像這盛開的、火紅的石榴花一樣,革命的工作就像一朵朵石榴花?」 「石榴花?」她心在石榴花,全部感覺都沉浸在石榴花的顏色和石榴花的氣味裡。她夢囈般地重複著:「石榴花?」 記者興奮地奮筆疾書。 記者又逼問:「聽說你有位舅舅在市勞動局任副局長?聽說他要給你調換工作,你拒絕了……」 舅舅也淹沒在石榴花的顏色與愈來愈大量的氣味裡了。 …… 第七天,市日報用整版篇幅登載了本報記者採訪的通訊:《好一朵石榴花》。 在《好一朵石榴花》裡,本報記者說你是開放在殯儀館裡的一朵火紅的石榴花,火紅的石榴花是革命的象徵,是共產主義精神之花。他讚美了你,順便捎帶著讚美市勞動局副局長——這個大公無私的舅舅;他讚美你為女英雄整容,順便讚美女英雄到處講演的丈夫——他讚美活人時不忘記讚美死人;他描述死亡時不忘記播種愛情——他把石榴花插到了中尉的胸膛上。 第八天,王副局長到了「美麗世界」。 黨委書記說:「李玉蟬同志,你舅舅看你來了。」 冒牌的舅舅坐在書記辦公室裡的沙發上,抽著斯大林式的菸鬥。舅舅略略有些富態啦,手上有了白色的皺紋。 他拍著我的肩膀說: 「玉蟬啊,幹得不錯!有你這樣的好外甥女,舅舅臉上也光彩……」 黨委書記說:「玉蟬同志進館來,認真學習‘毛著’,積極要求進步,刻苦鑽研業務,是一個雷鋒式的好青年……」 舅舅對黨委書記說:「對年輕人要嚴格要求,尤其是思想上不能放鬆……」 你嚴肅地對我說: 「玉蟬,你做出了一定成績,舅舅希望你牢記毛主席的教導,‘謙虛使人進步,驕傲使人落後’。」 他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裝出來的神情,他不可能不是我的舅舅。媽媽紅櫻桃般的乳頭從他的兩隻黑色大手的指縫間抻出來亂點頭的情景在我面前晃動……這隻能是夢境,未成年的女孩子喜歡做一些稀奇古怪的夢……我的雙腿間突然記憶起了他的感覺……他正在教育我……這隻能是錯覺,因為喜歡做離奇夢的女孩子也喜歡產生錯覺……你用力、但十分平靜地在王副市長充氣皮球一樣的肚皮上劃了一刀,淺藍色、彎彎曲曲的脂肪不可遏止地奔湧出來,宛若菊花開放,這是碩大、富態的名貴菊種……舅舅關心我的婚姻問題……面對著這名菊你畢竟有點心怯……雙腿間的感覺湧上心頭……這個冒牌的舅舅為我保媒,讓我填補女英雄留下的空白。 特級整容師坐在月光下的草坪上,昏昏沉沉思想著。猛獸管理員早已拐到欄杆那邊去,消逝了那個弓腰駝背,戰戰抖抖的大影子,野獸在公園裡嚎叫,豬大腸圈在黑塑料袋裡。月光皎潔——總是月光皎潔——照耀天下萬物,使整容師遍身泛白,有點像從石灰坑裡掙紮上來的方富貴老師。 那位記者因為採寫《好一朵石榴花》受到市委宣傳部的嘉獎,被提升為記者處副處長。他決定窮追猛打,他決定在李玉蟬身上摳出黃金。 你坐在涼森森的草坪上想,那個記者,像蒼蠅一樣叮住了我……自從進入殯儀館,我就喜歡招蒼蠅,媽媽也這麼說……張赤球這死鬼老說我身上有死屍的味兒……他當年追我時難道沒聞到我身上有死屍味兒…… 夜間巡邏的警察注意到了坐在草坪上的黑衣女人。 那天,你穿著一襲黑色的旗袍坐在月光下的草坪上,好像一個幽靈。 警察們認為:這是個安娜·卡列尼娜式的女人(市電視臺正在連播電視連續劇《安娜·卡列尼娜》),安娜穿著黑衣服,鑽到了火車輪下;這個女人穿著黑旗袍,她極有可能要跳河。 記者處副處長嗅到了愛情的氣味……我夢到你撲向了敵人的槍口……你對中尉說,我每天夜裡都夢見你撲向敵人的槍口,你全身都燃燒著,衣服在燃燒,頭髮在燃燒,皮肉在燃燒,你周身跳動著黃色的火苗……中尉靜靜地坐著,好像一座英雄的塑像……你不喜歡我嗎?她膽怯地問。羞愧壓得你喘息困難……是舅舅的意思……我並沒有這種念頭……中尉的眼睛裡表現出惶惑和憂傷,他說:我明天決定好嗎? 晚風拂動著整容姑娘李玉蟬的頭髮,使她周身盪漾著毛茸茸的感覺。在金魚巷十三號的門口,記者處副處長笑嘻嘻地迎上來,他緊緊地抓住你的手,激動地說:「祝賀你,真誠地祝賀……我已經擬好了下一篇通訊的題目:《火紅的愛情》」——記者抖著一疊文稿,說,「我念幾段給你聽——不,我還是給你講述一下這篇通訊——你與中尉的愛情反映了我們新時代的新風尚——你選擇了殯儀館的工作,共產主義風格——他選擇了你——你為他的妻子——女英雄——整容,通過女英雄,你們結成革命伴侶——多麼富有戲劇性,多麼美好啊……」 你繞過記者處副處長,默默地走進金魚巷十三號。記者處副處長被冷在門外,心裡充滿恐懼。 兩位年輕貌美的夜間風化警察,跳過低矮的生鐵白漆欄杆,站在月光下的草坪上。中尉說:「玉蟬同志,我同意和你結婚。」「小姐,你坐在這裡幹什麼?」警察問。 每當幸福襲來時,你就渾身冰涼。站在中尉面前,你變得比真正的處女還要羞澀不安。與王副局長瘋狂做愛的那個少女變成了一張皮,拋棄了舊皮,新鮮的玉蟬上了樹。他抱住了你,你流出了眼淚。 「小姐,你哭了?」淚水在你臉上,月光皎潔,淚珠晶瑩動人,「你想跳河嗎?」 年輕警察俏皮地制止著他們製造出來的即將投河的少女。 「失戀了吧?」 「我們兩人都沒戀愛呢!」 他們嘴上的鬍子還沒變硬。整容師發現這兩張年輕的臉上,帶著第八中學高考預選中淘汰掉的學生的那種特有的、自然也是別具一格的惡作劇神情。 她一聲不吭,靜等著事態的發展。中尉徘徊片刻,好像在下決心;兩個小警察每人抓住你一隻胳膊,把你拉起來。他猛地撲到你身上時,你把頭晃來晃去,逃避著他的嘴,這時在你的大腸裡有一個聲音:嗤——嗤——嗤——很像一個智者在冷笑,很像一個閥門在排氣。你越抵抗他越瘋狂。中尉用步兵偵察員捕俘拳第八套中的一個動作把你甩到了他的床上。這個動作俗名「大飛輪」正名「拉蹬背跌」,具體打法是:雙手攥住敵方的手脖子,用力往胸前拉,然後猛然蹲下,屁股和背部隨即著地,雙手繼續猛拉敵手,慣性使敵方身體俯在你的身體上方,將你的雙腳蹬在敵人的小肚子上,手腳一齊用力,把敵人凌空扔到你的背後。本動作要一氣呵成,出手迅速準確,方能奏效。對付一個被愛情的藥酒毒得暈頭轉向的女人,本動作一氣呵成也罷,兩氣呵成也罷,結果都是一樣的:你的身體在空中旋轉一百八十度,當你清醒過來時,已經躺在了女英雄的位置上。絲綢被子上還殘留著女英雄肉體的氣味……大姐,你為什麼要跳河?生活比蜜還甜……兩張毛茸茸的孩子嘴貼在你兩邊的腮上。你抬左手,批了右邊的警察一嘴巴;你抬右手,批了左邊警察一嘴巴(打得很輕,佯怒,玩笑性質約佔百分之八十五)。混蛋!瞎了眼,執法犯法,調戲婦女調戲到你師孃頭上來啦! 兩個小警察捂著嘴傻笑。 「師母,我們早就認出來啦!」 「師母,我們怕你跳河哩!」 「放你們媽媽的臊屁!」整容師說,「我跳河時你們還沒生出來呢!」 「師母,您還是早些回家好,要是被流氓盯上,可不是鬧著玩的。」 「師孃要在這兒涼快會兒。」 兩個小警察吹著口哨巡邏去啦。 兩行淚撲簌簌落下來。躺到了女英雄的被窩裡,你莫名其妙地哭了。當時,只要中尉輕輕地撫摩你一下,你就會像瘋狗一樣撲到他的懷裡,親他,咬他,把從王副局長那兒學來的全套本事施展出來。但是—— 他穿著綴著肩章和勳章的軍上衣,腰裡扎著武裝帶,下身赤裸著,腳上趿拉著方頭大皮鞋,站在床下,目光像劍一樣扎著你的肚子。你聽到他說: 「你不是處女!」 他彎著腰穿褲子,你又一次聽到他說: 「我敢肯定,你不是處女!」 他全副武裝站在你面前,命令你穿上衣服。 他幫你穿上衣服,說: 「我願意為你保守祕密。但有一個條件,你對你舅舅和你單位的書記說:你不愛我。」 五 跳河時英勇悲壯,天都不怕,死都不怕,羞恥何處安身?所以你從容不迫地、一件件把衣服扒掉,又一件件擲給背對夕陽站著的王副局長:展開的衣衫像肥大的蝴蝶,翩翩落上他的肩頭。 這時羞恥無處安身,你的耳邊迴盪著中尉的譴責:你不是處女! 恰恰這個時候,吞吃了你的處女膜,又把你推給中尉的「舅舅」,攜著妻子的手迎面走來。於是你聽到了雲端裡傳來的命令: 「脫掉你的衣服!」 為什麼要我穿上衣服? 你不是處女! 為什麼要我脫掉衣服? 我肯定你不是處女! 脫光了衣服,跳河就是順理成章的事。 跳河時英勇悲壯,因為你準備死;被救上河來你狼狽透頂,因為經過死的試驗,你體會到一條永恆的真理:好死不如賴活著。 你渾身泥水,頭髮上沾著青苔,青苔上跳躍著幾隻青色的小蝦。小蝦盼望河水,你躺在草地上吐水。王副局長的兒子感興趣的眼睛盯住他爸爸也感興趣的部位。 王副局長的老婆打了王副局長兒子一巴掌。呱唧一聲響,好像打在你臉上。 你感到了深刻的恥辱。 「走,不要臉的東西!」王副局長的老婆拳打腳踢著王副局長的兒女,王副局長的兒女鑽進白楊樹林。 他們誇張地哭嚎著,與那個精瘦的女人在白楊林裡捉迷藏。 王副局長的臉被你抓得鮮血淋漓。 恥辱可以奇妙地轉化成憤怒。血紅的夕陽。輝煌的河上風光。優雅的白楊樹。極力哭著也極力想跑過來的男孩。大力罵著拼命攔截男孩的瘦女人。他、她、她,在白楊林裡追逐。就是這些,使恥辱變為憤怒。冷冷地打量著那個副局長夫人枯柴棍兒一樣的身體,你放聲大笑。 王副局長慌慌張張地撿過來你的衣服,往你身上披。你拒絕漂亮的衣服,你晃動著身體,那兩隻被男人的手催過肥的金色乳房在夕陽下瘋狂地跳動著。你驕傲的乳房一下子就把那瘦女人打倒了。你看到她扶著一棵樹,哇哇地乾嘔著,慢慢地癱瘓著,終於癱在樹的夢境般錯綜複雜的影子裡。至此,你的乳房才停下來喘息。你隔著她的衣服,也能看到那瘦女人的貼在肋骨上的兩根奶袋。 你撕著王副局長的兩個耳朵(在第一部裡她就撕過張赤球的耳朵),他咧開嘴齜著牙。那時,他的一口白牙完整無缺。第二天,我再次發現他的牙齒完整無缺。從此之後,我再沒親近過他。我只能從單位裡公用電視的屏幕上見到你。說心裡話自從那次事之後我也不想再親近你。你怕我,因為怕你老婆你怕我,還怕輿論,你就這樣消失了。但你的嘴巴在電視屏幕上閃耀著金光。你什麼時候鑲了三顆金牙?「美麗世界」裡知道你是我的「舅舅」的人都死了,不死的也調到黨政機關裡去了。好「舅舅」!好一個把你外甥女的娘先玩了又玩了外甥女的「舅舅」!黃金是稀有金屬,我丈夫說強酸都腐蝕不了黃金。真金不怕火煉。你死了,「舅舅」,這三顆金牙對你已毫無意義。我要拔掉你的金牙。你幹了我媽又幹我……你讓我爸爸的鬼魂戴上了綠帽子。又讓我丈夫——當然,處女膜不過是一層皮,愛情與性交是兩回事……艾滋病是富貴病,我們窮得拉血脫肛呢……(她走到門邊聽聽動靜。如前所述,用鑷子裂開王副市長的嘴,用鑷子夾住金牙)這顆牙拔掉換錢為我媽媽治病!這顆牙拔掉為我的恥辱!這顆牙拔掉為我丈夫買菸抽!你瞪眼我也不怕你。你認為我是貪財?放屁!如果我想錢,你活著時我為什麼不利用你和我的關係去敲詐你?你當著堂堂威風副市長時見你迎面來我就繞道走!我是為了報仇!你還欠著我爸爸的鬼魂一顆牙!坐車要付車錢!乘船要買船票!騎馬要喂草料!何況……他痛得吱吱叫,你恣得格格笑。 晚霞似火,白楊林好像一支熊熊燃燒的火炬。王副局長的妻子趴在火的陰影裡,痛苦地扭動著身體。你光著身體,手持著衣衫搖擺著——宛若搖擺著慶典的彩旗——飛跑高跳到她的面前。你看到她的雙手插進土裡,她嘴裡咀嚼著一根黑色的粉筆也許是一截粉筆狀的枯枝我寧願它是黑粉筆——天哪,又是一個與烈火搏鬥的女人——又是一個吃粉筆的人,我們感嘆不已——遺憾的是你現在已經不崇拜被烈火燒死的英雄了!你咬牙切齒地笑著。你指著自己的身體上的器官,用最淫猥的黃色語言煽風點火,火上澆油。 跟蹤追擊李玉蟬的記者處副處長出現在河邊。他彷彿從天而降的神靈,解救了這幾位共同忍受著性關係後遺症痛苦的人。 記者處副處長必然地成為本節的壓場人物,他幹了兩件事: 一、協助王副局長幫助落水女青年穿好衣服。 二、詳細瞭解事情前後經過,回去後趕寫了王副局長英勇搶救落水女青年的快訊。 六 永遠的皎潔月光特意把人民公園照耀成銀白的世界,清涼又溫柔的晚風搖擺著植物的葉片和枝條。這確鑿是一個漂亮的夜晚,猛獸管理員打開了方便之門,放整容師進園來觀賞猛獸。 現在園中只有他和她兩個人——這是鐵籠中古怪口味敘述者的錯誤結論。我們知道熊貓館旁邊的鳳尾竹林裡潛伏著一位懷揣牛耳尖刀、手提塑料紙包的歹徒。歹徒看到一男一女沿著彎彎曲曲的小徑往猴山方向去了。 猴尿的臊味把空氣汙染得很厲害。猴山上有一塊如佛的突兀大石,一群猴子簇擁在佛頂上睡覺。另一群猴子趁著月光追逐、跳躍,嬉鬧、歡樂。淺黃色的猴毛在藍晶晶的月光下閃爍著,像電閃一樣。 他拉著你靠近了猴山,歡樂的猴子看到你身上的顏色,嘎嘎咕咕地叫著,簇擁過來,對著你齜牙咧嘴。 「你是第一次看到活著的真猴子!」他肯定地說。 整容師默認了他的結論。她的腦子裡出現了一個荒唐古怪的問題:母猴子是不是和女人一樣,每月來一次月經? 「動物園是最富有教育意義的地方,」猛獸管理員手扶著欄杆,那模樣酷似欄杆內的動物,他冷漠地說,「人類需要向動物學習生活。你注意他們的臉,它們那深邃的、富有浪漫氣息的眼睛……」 欄杆內的猴子們突然變得安靜起來,它們艱難地立著,好像在諦聽他的話。 「恩格斯說,‘猴體解剖是人體解剖的一把鑰匙’。」他說,「猴子的臉上,都有一個智慧的額頭,我們自認為比它們高明,但你能猜到它們此刻在思想什麼嗎?」 它們一動不動,迅速地眨巴著眼皮,一片亮晶晶的眼睛裡好像閃爍著淚水。整容師驚訝不止,悄悄地退後三步,這時候不但猴子們進入眼界,那手扶欄杆對著猴子們說教的猛獸管理員也進入眼界。他與猴子們打成一片,幾乎不能分辨。你想:既然獅子和老虎交配生出的怪獸既像獅子又像老虎;那麼,男人和母猴子交配會生出什麼東西?類人猴?如果這種類人猴繼承了人類的聰明才智,發揚了猴類的矯健敏捷,世界會不會改變模樣? 這時,我們看到,躲在竹林裡那個歹徒悄悄地鑽出來。他個頭不高,行動敏捷,從這團樹影躥入那團樹影,從這塊怪石背後閃到那塊怪石背後,就像一隻黑色的大鳥閃來閃去。 猛獸管理員說:「我的兄弟姐妹們,歡樂過後是狂喜,流光眼淚淌鼻涕,明天晚上我再來探望你們。」 整容師看到那些猴子默默地離去,都好像心事重重地鑽進猴山上陰暗的洞穴裡去。他手拍欄杆尖利地嘶叫起來,這是一種奇怪的語言,整容師一句也聽不懂。她看到猛獸管理員臉上淚水紛飛,腦袋有節奏地晃盪著。你又一次周身冰涼地想到:我與魔鬼打交道。 猴山上沉睡著的猴子們突然炸了群,躲在石縫裡、石洞裡的猴子也聞聲躥出,滿山猴子歡笑著狂舞,幾隻身體龐大的老猴子用前掌響亮地拍打著臀部。 你深深地被感動了。你突然感到你與猴子之間建立了一種神祕而美好的聯繫。你特別渴望能鑽進鐵籠,跳上猴山,加入猴子們的舞蹈。你的眼睛昏暗矇矓起來,這是短暫的,昏暗矇矓中有一點灼目的鮮紅出現,像晨霧瀰漫波濤洶湧的海面上躍起來一點紅日。它的確也如海上日出。鮮紅的顏色柔韌但是強有力地擴大著它的地盤,隨著地盤擴大,鮮紅漸變為愈加輝煌的金紅。這是一次心上日出,那一點鮮紅漸漸照得輝煌無比的是你的心。你還認為那一點鮮紅像一個簡單的音符,鮮紅擴張成輝煌的金紅就如同簡單音符發展成了壯麗的樂章。輝煌驅趕著冰涼,你全身灼熱起來。你渴望肆無忌憚地嚎叫,渴望加入滿臉是汗、眼睛裡含著淚花的猴子們的狂熱的舞蹈。狂熱是狂喜的母親,母親是他的情婦。遠古的太陽普照古老的大地,猴山上一片歡騰。手搭起罩眼遠遠地望,多年的遊子返回了故鄉。鐵的柵欄變成了輕飄飄的藤蘿,在猴子們的攙扶下,你蹦上了高山又跳下深澗,還依樣畫葫蘆,手扯藤蘿盪鞦韆。在劇烈的運動中,你吼叫著。你感到吼叫是一種真正的排洩。真正的排洩導致真正的狂喜;真正的排洩是真正的狂喜的母親。繼母親之後,你又成了他的情婦。 這種狂喜的舞蹈持續發展著。我們看到那個身手不凡的歹徒已躥到了猛獸館旁的大黃檞樹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臥在鐵籠子裡的那隻威風堂堂的東北虎。處在他的位置上,能看到猴山上的熱鬧景象,至於猴子們的喧鬧聲,半個城市都能聽到。 猛獸管理員退後三步,依然低唱著,兩隻冷眼看著猴子們和手扶欄杆、渾身扭動的特級整容大師。 後來他停了歌喉,筋疲力盡地坐在一塊太湖石上,掏出兩片阿司匹林扔進嘴裡。猴子們漸漸安靜下來,一部分爬到山頂上去睡覺,一部分又過來,把著鐵欄發呆。整容師癱在地上。 她恍惚如從大夢中出來,一出門就碰上了這群直著眼看她的猴子。猴子們的目光果然深邃而又富有浪漫氣息,它們向你傳達一種遙遠的信息,它正在深刻地注入你的身體。從另一角度體會,猴子們的思想匯聚成一個神聖的召喚,好像在天之父的聲音。這聲音酷似多年前那個聲音,那時他召喚你把衣服一件件脫下來,現在他召喚你去擁抱猴子。 他居高臨下地命令你: 「去擁抱猴子!」 你有些猶豫:如果母猴子像女人一樣有月經,那麼男猴子……擁抱的順理成章的下文是親嘴…… 他在雲端裡執拗地命令你: 「去和猴子接吻!」 接吻的進一步發展就是性交。 他殘忍地命令你: 「去和猴子性交!」 整容師的眼前鋪開了一條傾斜著通往猴山之巔的金光大道,那裡佈置了富貴的婚床。你幾乎就要向那裡走了,你已經抬起來左腳,你們看哪她已經抬起了左腳,這時你感覺到腹中一陣劇痛。起初你錯以為岔了氣,後來你錯以為胃痛,最後才搞清楚:是你的子宮在劇痛。 這時候,臥在月光下沉睡的東北猛虎也聽到居高臨下的召喚: 「站起來!站起來。」 老虎站起來,伸展懶腰打哈欠。它繞著籠子大踏步行走,一個軟綿綿的東西打在它的頭上。它發現打中自己腦袋的竟是一塊香噴噴的肉。便不客氣地吃了下去。吃完了肉,它又要繞籠行走,剛剛邁出左前腿,就感到腹中一陣劇痛——這時整容師的腹中也劇痛——它咆哮著跳起來,劇痛撕扯著它,使它跌在地上。 猛獸管理員掏出兩片阿司匹林塞到整容師嘴裡,囑咐她嚼碎嚥下去,疼痛即可緩解。她遵囑嚼碎嚥下去,疼痛果然緩解。 他的堅硬的小爪子拉著你柔軟的手,你不敢放肆地走,彷彿子宮裡潛伏著一隻毛茸茸的、牙齒鋒利的小獸,只要你大步行走,它就撕咬你的子宮壁。你感覺到被一隻老猴子牽扯著行走。 「你不要敗壞自己!」他的眼睛藍晶晶的,十分可愛,他說,「現代科學能夠做到:使受孕與性交分離。如果你願意,就能成為一個震驚世界的母親。」 你的子宮極端恐怖地痙攣著,那小獸在嚎叫。 「你知道不知道,我用獅的精子和虎的卵子創造了可愛的新物種,這是神的事業。人在歡呼神的創造。市日報在歡呼‘獅虎’的誕生,電視臺展覽我的創造。你完全可能孕育出新世界的曙光。」他說。 「不,不……」你掙脫猛獸管理員的手說,「不,我不幹。」 他寬容地笑了。這時你們正從鹿的牢籠旁經過,木柵欄內,高昂著長頸鹿的脖子,好像一株株瑰麗的大樹。 「你們必被我手中的刀所殺!窗戶內傳出野獸鳴叫的聲音……繁華的城市成為荒涼的廢墟,只有猛獸居住其間……」他說,「神不允許人保守他的祕密,你和王副局長在白楊林子裡做愛時,有一架照相機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你們。」 整容師呻吟一聲,暫時忘掉子宮內的異常感覺。她感到難以言語的憤怒,舉起手來想把它變成利爪去抓破猛獸管理員的臉,手卻被猛獸管理員的堅硬小爪抓住。 「你不要惱怒,」他說,「我永遠不會讓你為難,讓我們先去看看它們。」 你順從地跟著他走,好像這就是你的命中註定的、無法逃脫的事。 為什麼第二天傍晚又要去白楊林外徘徊?你想那也是命中註定。河水還如昨天一樣平靜地流淌,晚霞依然如火。 我難道是特意地等待他的到來嗎? 「是的,你在等待著他到來。」猛獸管理員說著,「那是天鵝,一種淫亂的鳥。」他指著前邊明亮如鏡的湖水說。湖面上浮著幾隻白玉般的大鳥,良久不動,偶爾一動,水面就氾濫開一重重波紋,嚓嚓細響,好像碎玻璃的摩擦聲。 老虎在地上抽搐著。它雖然看到一條黑影從黃檞樹上飛下來,雖然知道大難臨頭,也奈何不得。它突然想起了崇山峻嶺和參天古木,嗅到了深深埋葬在記憶裡的森林中青苔和腐爛草木的親切氣味,雖然這是一隻在籠子裡出生在籠子裡長大的東北虎。 你聞到水的腥味。回憶起了石榴花的親切氣味,他披著滿身的晚霞從白楊樹林裡跳出來,好像一個剪徑的強人。「你等待的就是這。我認為你撲進了他懷裡。」猛獸管理員用客觀公允的口吻說,「他抱著你往樹林子裡走——為了尋找僻靜的地方,你們走進了樹林子中央——這是一段很長的路,你連一點掙扎的跡象也沒有。」 我一見到他就暈了,昨天的恥辱和往日的恥辱無影無蹤。他像個剪徑的強人把我抱起來。 「你躺在他的懷抱裡,好像一隻溫順的小綿羊。」 我想到了他瘦如柴棒的妻子。我勝利了。大獲全勝。我要和他幹,幹得魂飛天外,我希望她躲在樹後,啃著樹皮看著我和她的丈夫幹。 「他剝你的衣服時,你甚至是配合著他。你那天連褲衩都沒穿。你們在草地上翻滾。你的屁股剛開始還放在當日的報紙上,那上邊有一條快訊。快訊向全市人民報告:勞動局副局長奮不顧身搶救落水女青年。你用一種分泌物把快訊濡溼啦。」 似乎一開始就是高潮。我聽到了遠處的猛獸在嚎叫。拐過彎就到了猛獸館。他說我們先去看一下用你的老情人的脂肪調製成的高級飼料。我們看到他用一根鐵棍輕巧地撬開了鐵籠門上的掛鎖。我們猜想到中毒垂死的老虎的悲痛、憤怒和恐懼。他一進入我就嚎叫起來,嘴脣堵住了我的嚎叫,他咬我……可以肯定他那時沒鑲金牙…… 「你們發出的聲音很難聽,做愛是個浪漫的、美麗的字眼,但做愛的動作和聲音是醜陋的。我的照相機記錄了你們的幾十個動作——這使我大開眼界——我明白了你們的關係。」 我要他的全部,他退縮了,他像一條死狗。這是令人反感的。當時流行的話是:任何反動派都是紙老虎。 老虎只有殘喘了。他用鐵棍捅它。它毫無反應。我們猜想到老虎的痛苦。這是一個剝皮技術異常熟練的人,不是屠夫,絕對幹不出如此麻利的好活。 已經聞到了猛獸館的血腥味,猛獸管理員打開了孤零零地矗立的鐵籠邊的白色小屋,拉著手拖進去整容師。他拉開了電燈,月光從房屋的縫隙中退卻,滿室通亮,如同白晝。他關切地問整容師: 「你很不舒服嗎?」 整容師回答:「不,我很舒服。」 「你們倆絕對是久經訓練,否則絕對幹不出如此精彩的好活!太刺激啦,我的照相機滑溜溜的,它也在流汗。」 他躺著像一條死狗。我希望的不是死狗,不是紙老虎;我希望的是真老虎,能夠吞掉我的猛虎。於是我折磨他。他笑嘻嘻地問我: 「你舒服麼?」 我說:「不,我不舒服。」 猛獸管理員指著立在地上的高腰膠鞋、掛在架上的白大褂說:你們「美麗世界」有工作服,我們也有。我們穿上工作服時都像聖潔的天使。每天早晨,我穿著膠鞋,披上白大褂,走進這裡——他推開一扇小門——為猛獸們準備早飯。即便全民食素,我們這裡也是吃肉。他拉開一個冰櫃,整容師看到紅色的牛肉,白色的豬肉,光腚的雞兔。我們有時也搞些活雞活兔,扔進鐵籠,供猛獸們捕食。否則它們就退化成家畜了。幾十年來,我天天有肉吃。這叫做「因禍得福」。他打開一個壁櫥,指著電爐、鐵鍋之類炊具和酒瓶、鹽罐、五香粉之類調料說:國家主席吃白菜,我照樣吃肉。 是的,我不舒服。我折磨著他的肉說。他的血使我發了瘋,我說了幾百句最下流的話挑逗他。我還往他臉上撒尿。 「我原來想女人的嘴巴只能唱歌。」 我把尿撒到他臉上,他發了瘋。 「無論你說什麼,男人的臉也不是尿罐。」 「儘管照相機大汗淋漓,但我還是讓它記錄下了你的尿落在他臉上的驚人現象。」 猛獸管理員指著牆上的幾十張照片說:這就是它們。這隻老虎叫安安,東北虎,雄性,一九五九年生,一九六四年因患心肺綜合徵病故,它的屍體製成了標本,現存放在東北大學動物標本室。它的骨頭大部分被剔掉了……這隻小虎叫屯屯,是安安的兒子……那一位是它的姐姐,名叫丹娘——一個女英雄的名字,你知道嗎?它現在當了祖母,在鐵川市動物園頤養天年……那頭雄獅是非洲贈送的,旁邊是它的兒子……這就是我們的兩隻寶貝!左邊這隻叫元元,右邊那隻叫方方。那隻東北虎是它們的媽叫康康,那隻剛果獅子是它們的爸爸,這是它們剛出生時的留影……我有它們的相冊……我希望你認真地看三遍。你可以看到市報上發表過的那幀照片,那是它們的滿月留影……到了這裡,你可以看到一個驚人的變化:它們的毛色突然光澤耀眼了,它們的神情一掃過去的萎靡溫馴變成桀驁不馴,逐漸具有真正猛獸的英武風度……想知道這變化的原因嗎?這要從你我簽訂合同時開始。你的下腳料發揮了巨大作用!在鐵籠子裡養出真正的猛獸,我要感謝你。你我有不解之緣,你難道認不出我是誰嗎?你真的認不出我是誰嗎?請注意這幾張晚近的照片!它們的目光已經咄咄逼人,看到它們的照片你就應該發抖!孩子們已經不敢在它們的牢籠面前逗留了。在這樣的猛獸面前,人類都顯得軟弱膽怯。這個變化完全得力於你提供的那三袋下腳料!三袋白脂肪,三袋白金子…… 整容師發現,那兩隻怪獸用眼睛斜視著自己。一隻虎頭獅身。另一隻獅頭虎身。與夢中的怪獸完全一樣,又是一次命運般的景象再現。過去是再現歷史,這一次竟像預感未來。恐怖的手把相冊合上了。你永遠也不想再翻看這本相冊。 你到底是誰? 我是愛你的仇人;也是恨你的朋友。 整容師看了一眼還算乾淨的地板,帶著重重的哭腔說: 「你如果要我躺下,我是不會拒絕的。」 猛獸管理員彷彿被這句話感動了,他說: 「我這輩子再也不會和人類中的雌性做愛了。因為它會使我的猛獸們患胃腸病!」 「怕我往你臉上撒尿?」整容師惡毒地笑著說。 「你往男人臉上撒尿的照片我還保留著。」猛獸管理員用下巴指指一本發黃的相冊,遺憾地說,「可惜那時沒有彩色膠捲。」 「我明白啦。」 「你可以把它拿走,就算我兒子送給你的禮物。」 整容師用手指按著相冊的綢子封面,笑容漸漸上了臉。 歹徒已經把老虎皮剝下來,如果不是為了讓虎頭上的皮和虎尾不受損傷,他早就完了事。現在,我們目送著他,看他因為揹著虎皮顯得笨拙了的黑色身影,消融在雲團般的灌木叢中。 夜色深沉。郊區的公雞已叫到第二遍。 七 ……那人跪倒在地,昂起瘦頭,雪白的臉上有兩點黑是他的眼,鬍子從石灰縫裡鑽出來,鬍子上方的洞,我們認為是他的嘴巴。 「張老師……玉蟬嫂子……幫我想想辦法吧……」 「啊咦!方老師,你不是死了嗎?」整容師驚訝地問,「我不是把你放到冰櫃裡了嗎?」 張赤球躲在牆角上,舌頭髮硬,嘴脣發白,下意識地重複著整容師的話: 「啊咦!方老師,你不是死了嗎?」 你看到他不好意思地把身體往後縮著,一直縮到門框上,滿身的石灰掩蓋不住寒酸,惶惶不安的神情從石灰裡透出來,忽然間,那被人們稱為眼睛的器官裡滾出了兩串淚,在石灰的對比下,眼淚顯得焦黃。整容師嘆息不已。死人也受不得委屈,死人受了委屈照樣流淚。 「方老師,昨天上午本來該給你整容的,但不湊巧,王副市長的屍體運來啦,這你都知道。市委領導親自給我下命令——只好把你存在冰櫃裡——真對不起,咱是老鄰居,請你原諒……」 「張嫂子,」死人連連搖擺著沾滿石灰和泥巴的手,說,「我不是那意思,不是那意思……」 整容師心裡氾濫起一股細小的不愉快情緒,連日連夜的奇異遭遇和繁重勞動折磨得頭皮覆蓋著的部位比較混亂,本想清晨晚起,又撞上這死鬼!她想:俗話說「遠親不如近鄰,三世修成對門」,俗話說,「得饒人處且饒人」,俗話說,「與人方便,自己方便」,俗話說,「良言一句三冬暖,惡語傷人六月寒」…… 一大串金子般的俗語湧上她的心頭,於是她和顏悅色地說: 「方老師,你彆著急,且聽玉蟬慢慢對你說。俗話說,‘吃麵還要論個先來後到’,何況整容這樣一輩子一回的大事。你比王副市長早到,論理應該先給你拾掇,但為什麼不先給你拾掇反而先給他拾掇呢?這甭我說你也該明白!」 他說:「我明白、我明白。早拾掇晚拾掇一樣,我一個窮中學教師,殺了我我也沒有膽量去跟王副市長爭先後,何況他還是我的救命恩人,市日報上報道過的。在汽車上校長就對我說,讓您為我整容,是破了格,大概因為昨天是教師節。」 「前天是教師節!」一直躲在牆角上打哆嗦的張赤球插嘴說,「原說是要為你開追悼會的——哎喲,你是死人!」 「死人有什麼可怕?」整容師斥責著丈夫,「歐陽山本博士說:生和死之間並沒有明確的界限。看起來你活著,也許早就死了;大家都認為他死了,也許他又活了。你緊張什麼?」 張赤球的恐懼有所緩解,我們看到他臉上的肌肉開始鬆弛,嘴巴里也不流口水啦。 「方老師,您回去吧,今日一上班我先拾掇你。」整容師說,「要不你先回去看看屠小英和孩子們?整了容可就撈不到機會啦。」 「不,不……」方富貴簡直是在哀鳴,「我不能見她……她怕我……」 「這是完全正常的,」你說,「中國有句俗話,叫做:‘人死如虎,虎死如羊’。」 「我之所以怕你,就是這個道理。」張赤球從牆角上走過來,他的語調莫名其妙地高亢起來,好像語調裡滲進了活人對死人的蔑視。 「你搬個椅子請方老師坐麼!」整容師對張赤球說。 「不需要,不需要。」方富貴擺著手說,「我滿身髒石灰,連我自己都能聞到身上散發著死人的臭氣。」 張赤球瞥了一眼李玉蟬,說: 「老方,你客氣什麼!咱倆在一個辦公室裡坐了十幾年,誰還嫌誰過?」 「我在冰櫃裡沾了一身屍臭……」 「我們家的牆壁上都有這種氣味,」張赤球把那把自己坐著批閱模擬試卷的椅子拉過來,請方富貴就座。 他的屁股小心翼翼地擱在椅子角上。他看到張赤球去捅開爐子煮稀飯。他看到李玉蟬端著癱瘓病人的屎尿盆子去遙遠的廁所倒屎尿。他聽到牆洞裡嘰裡呱啦背書的聲音。他聽到隔壁一個女人在低聲哭泣。他聽到哭泣聲心裡很難過。為瞭解除心中的痛苦,他起身——小心翼翼地走,防止開始乾結裂縫的石灰從身上掉下來給人家添麻煩以免討人嫌——走到那張小桌邊,抽出了一張模擬考試的卷子。王東紅——圓圓的臉,細長的眼睛……一個不漂亮的女孩子……市中學生物理競賽第二名…… 月球上的重力加速度是地球的1/6,一根紅繩在地球上最多能掛2千克物體,在月球上用這根紅繩最多可懸掛質量是克的物體?用這根紅繩在月球上沿水平方向拖拉質量為2千克的物體所能達到的最大加速度是(不計摩擦)。 這道簡單的填空題,王東紅竟然沒填上!怎麼搞的,像這樣學下去,別說是考大學,連中專都沒門!物理教師不由地憤怒起來,好像那個王東紅就在自己的面前。但他立刻想到,自己已是死去的人,死人是沒有權利憤怒的……你又摸起了一張試卷……看著試卷,眼淚咕嘟咕嘟湧出來。湧出來的眼淚在臉上流,把石灰結成的臉殼衝出了一條條小溝。你忍不住嗚咽起來。 張赤球拍拍你的肩膀,同情地說: 「老方,你已經死了,就不要為這些活人的事操心啦。」 方富貴晃晃腦袋,把眼裡的淚水甩到兩邊。他說:「老張,我覺得還是活著好。」 「都一樣,快別折騰啦。你死了,你那兩個班的課我頂啦。你死了逃脫了,活著的還要繼續遭罪。趕明兒我非辭職做買賣去,要不就像你一樣,一頭扎到講臺上,死了算啦。」 整容師倒完屎尿回來,聽到方富貴喊叫: 「我沒死!是校長不讓我活!我還不到五十歲!我還有老婆孩子。學校正在蓋宿舍,我要住住新房子!我這輩子還沒吃夠過豬肝!還沒喝過一滴茅臺酒!還沒吃過一次海蔘!」 他坐在椅子上,撇撇嘴,但是沒有淚,於是就乾乾巴巴地笑。幾片幹了的石灰被笑下來,露出似黃又綠的臉皮。他慌忙把那幾片石灰撿起來,用手捧著,嘴裡輕輕地說:「對不起……對不起……」 整容師寬容地說:「哎,真是可憐,你們這些教書匠。可是誰又不可憐呢?」 你忽然也悲哀起來,扔下屎盆子,撲到床上就哭。 方富貴說:「嫂子,別難受了,都是我不好,活著打擾你們不算,死了還給你們添麻煩。不過就這一次啦,嫂子,俗話說:‘幫人幫到底,送人送到家’,我從‘美麗世界’跑出來,回不去了,趁著天剛亮,街上人少,你把我送回去吧——你有那門上的鑰匙。」 她爬起來,擦乾眼,說: 「老方,你們男人還好,不知道一個女人多難。」 ——如果屠小英這時不哭泣,整容師趁著清晨人少,把方富貴送回殯儀館,白天給他洗洗臉,刮刮鬍子,塗上點顏色,讓有關領導和家屬看看,推到大爐子裡燒一燒——一部分成了灰裝進匣子,一部分變成煙爬上煙囪升入太空——重新加入無窮的物質循環——如果屠小英不哭泣,一切就結束了——如果屠小英哭泣但哭泣聲不穿透牆壁傳過來——如果屠小英的哭泣聲穿透牆壁傳過來但不傳入方富貴的耳朵,一切就結束了。 屠小英及時的哭泣聲穿透了牆壁傳入方富貴沒被石灰堵嚴實的耳朵,我們看到敘述者脖子上拴著無法逃脫的繩索吃著粉筆繼續敘述,我們注視著故事的發展。敘述者脖子上帶著繩索蹲在鐵籠中的橫杆上,他不停地哮喘著,咳嗽著。 你們不知道我的難處…… 「你們不知道女人的難處……」整容師說。 鋼精鍋裡的水在唱歌,屠小英在痛哭。 「我知道……」方富貴抱著腦袋說,「她在哭,她一輩子沒住上新屋……她沒喝過一滴茅臺酒!她沒吃夠過豬肝!她沒吃過一次海蔘!她一直想吃一次牛肉餡的餃子……我不能死……不能死……我要讓她喝醉一次茅臺酒!讓她吃一副豬肝!!讓她吃一斤海蔘!!!讓她吃一盆牛肉餡餃子!!!!還有新屋!!!!!」 他幾乎在喊叫。嚇得張赤球夠嗆。 他精疲力竭地說: 「我要去找校長,告訴他我沒死,我要努力工作,爭取加工資,爭取評上特級教師,讓她……」 整容師嘆著氣,去盛了一碗滾燙的稀飯,端給方富貴,說: 「老方,你一定餓了,吃點東西再說。」 方富貴端著飯碗的情況很複雜。 「你說你死了也罷,沒死也罷,本來死了又活了也罷,本來就活著沒死也罷,」她說,「這是你的事。但市裡認為你死了,殯儀館裡認為你死了,學校裡認為你死了,屠小英和方龍方虎認為你死了,所以你活不了啦。」 「不,我這就去學校……」 「你千萬別去,」張赤球也說,「你一去,學校就會大亂,學生們的學習會受影響。現在,學校正在要同學們化悲痛為力量,以高分數安慰你的亡靈。校長說同學們,多考上一個大學生就等於多為方老師獻了一個花圈,一個最美麗的花圈。學校里正在利用您的死做文章:借您的死向社會呼籲,藉此改善活教師的生活……」 「你要是不死又活了,不知要有多少人受苦受難……」她說。 「你要是又活了不死,教師們的房子又要成為泡影。」張赤球說。 屠小英的哭聲請注意。 方老師面臨著生死選擇。 據說,有人請教大物理學家愛因斯坦相對論是怎麼回事——你對我們說——愛因斯坦解釋道:如果您在火車站等火車,兩個小時顯得很長很長;如果您跟心愛的姑娘在一起,兩個小時就顯得很短很短。 根據愛因斯坦的原理,我們這個早晨是漫長的。 在這個漫長痛苦的早晨裡,整容師想起了猛獸管理員講過的一個故事:很久以前,有一個海上遇難的人漂流到一座荒島上。島子很大,上邊生滿了樹林,林子裡有毒蛇猛獸。這個人正在發愁,突然來了一隻身材高大的母猴子。她圍繞著他轉了三圈,這個人萬念俱灰,也不怎麼害怕,就問:你要吃掉我嗎?請吃吧!那母猴子搖搖頭,扛起他就走。這男人也不反抗,由著她走。她把男人扛到一個很大的山洞裡,山洞裡鋪著乾草,插著野花,很舒服。男人累了,倒頭便睡。不知睡了多久,醒來一看,那母猴子正眼巴巴地望著自己。男人說:你要吃我嗎?請吃吧。她搖搖頭,從洞外抱回一大堆新鮮的野果來,有野梨子,有山葡萄,有紅酸棗,有黃香蕉……她用眼睛和動作告訴男人:我不吃你,我怎麼捨得吃你呢?我要你吃我為你採集的甜美果實。男人餓急了,顧不了許多,甜酸苦辣吃了一飽。正當他口有點渴時,她用一扇大貝殼端來淡水。一定是山泉,甜得像糖水一樣。白天,母猴子打食去了,男人想出洞,發現洞口堵上了一塊大石,推推紋絲不動,心想這老猴子力氣非凡。猛獸管理員說:簡短捷說,從此之後,母猴子打食供養男人,夜裡則與他同住一洞。天長日久,母猴子懷孕了,不久生下來一個又白又胖的男嬰,母猴子生了孩子也不休息,照樣上山打食。自從有了孩子之後,母猴放鬆了對男人的監視,白天也不用巨石堵洞了。男人抱著孩子,漫山遍野地遊玩,倒也快活自在。話說這一天,母猴子打食去了,男孩睡了覺,男人便出去遊玩。忽然,一條小船靠了灘,男人一見,猛然驚醒,回到人世的機會來了。他跑上前去對駕船的老大說了原委,船老大是個善心人,答應立即帶他走。男人潛回洞,抱起沉睡的兒子,跑向灘頭上了船。這時,男孩大哭起來。男人催促船老大趕快開船。這時,就聽到島上傳來一陣瘮人的叫聲。只見那母猴子飛一般地奔向灘頭。男孩對著母猴子伸出了胳膊。男人催促船老大趕快開船。小船緩緩移動。說時遲那時快,母猴子伸出巨臂,一把拉住船尾。男人緊抱著男孩不鬆手,男孩伸著胳膊,嘴裡斷斷續續地叫著:Ma——Ma——Ma——母猴子雙眼盯著男人,那意思是說:你好狠心!幾年來我上山端水餵你,入林採果養你,你病了我採來草藥治你,你拉了屎我用手給你捧出去,我把處女的貞操獻給了你,我為你生了大胖小子,可是你……負心的郎啊!苦哇…… 想當初你隻身流落在這荒島 遍體鱗傷飢寒交迫性命難保 奴可憐你美男兒不忍加害 抱你回我家中精心照料 奴為你攀藤上樹採來鮮果 奴為你貢獻了處女珍寶 千般溫柔呀萬樣的風流任你輕薄 你也曾枕前發盡千般願 你說哪怕海枯石頭爛白日參辰現也與我 相伴相愛在這世外桃源 又誰知枕上唾沫尚未乾 誓言猶在耳畔迴旋 你你你……你就要偷走我兒、拋棄奴家、做一個 沒良心的賊子、忘恩負義的禽獸私奔回了人間 我問你人間又有什麼好 使你狠心將奴來棄拋 你不見寺無僧狐狸弄瓦 你不見官無能烏鼠當衙 森林大火沖天起 江湖汙染無魚蝦 要走你就自己走 留下我兒伴奴度殘生 啊……苦哇…… 猛獸管理員一曲唱罷,早已是淚水滿面,在月光下閃爍。猛獸在月下喘息,鳳尾蕭蕭,一片淒涼之聲。 「後來呢?」整容師焦灼地問。 猛獸管理員抬起袖子揩了揩臉上的淚,嗓子因為高聲歌唱而嘶啞——儘管嘶啞但依然高亢——就像川劇裡的破鑼聲一樣富有感染力——他說:「母猴子這一番悲憤交加的歌唱,使那男人進退兩難。」 母猴子說:「算我瞎了眼,沒看清你的真面貌。事到如今,你要走就走吧,俗話說,‘強扭的瓜不甜’,‘捆綁不成夫妻’,我只求你把我的孩子留下。」 男孩看著母猴子的乳房,貪婪地叫著:Ma——Ma——Ma—— 男人說:不行,我捨不得孩子。 母猴說:你捨不得難道我就捨得了嗎?俗話說:「兒行千里母擔憂!」 男人說:為了孩子的前途你放開手,讓我們走。 猴子說:不行,你帶我一起走,孩子需要我。 男人說:萬萬使不得!讓人們看到我和畜生交合?啊,萬萬使不得。 船老大踢過一把斧頭來,說: 「客官,你還是下船吧。」 男人萬般無奈,一手挾住孩子,一手掄起斧頭,把母猴子拉住船頭的手剁掉了。鮮血迸流,寵大的猴爪落在艙裡。母猴子慘叫一聲,縮回臂去。 小船乘機離灘,駛向大陸。 後來,那男子抱著兒子回到故鄉,心中愧疚,發誓不再娶。撫養兒子至五歲,即請老師教育。這孩子聰明異常,過目成誦,舉一反三,不及弱冠,即由秀才而舉人,由舉人而進士,殿試之後,欽點為一甲一名,赫赫狀元。回到故鄉,自然熱鬧非凡。他說簡短捷說。狀元問父要母。起初父推辭再三,後被追逼無奈,即告之實情。狀元僱船渡海,尋到那荒島山洞,見一具枯骨,缺一爪。狀元大哭,磕頭祭奠。祭奠畢,頭撞石壁而死…… 在這漫長的早晨裡,方富貴面臨著的選擇如同那抱著兒子提著斧頭立在船頭的男人,那抱著一隻猴爪、面對母親屍骨的狀元公一樣,同屬於邏輯學上的兩難範疇。兩全其美是不可能的,也就是所謂「魚與熊掌,不可兼得」。 你不能不珍視母猴與孩子之間的神聖感情,但你與孩子之間的感情同樣是神聖的。照顧感情就要背離道德。為了保全聲名又不丟掉兒子就必須砍斷猴子的前爪。具體的思想鬥爭要比這複雜多倍。 她是你的母親但她是一隻母猴子。狀元公苦苦尋找母親最終得到一隻母猴子。當狀元是幸福的中狀元后的前途是光明的,但猴子生的狀元會被輿論容忍嗎?父親砍斷母親的手是殘忍的,但父親不砍斷母猴子的手又怎麼辦呢?作為一個狀元活著是榮耀的,但作為一個人猴交合的產物活著又是極度的恥辱。找不到母親是痛苦的,一旦找到母親只能撞死。——思想鬥爭要比這複雜萬倍。 你要死去,但捨不得妻子兒女,忘不了美酒佳餚;你要活著,就要傷害校長,傷害同行。死不了,活不成,你捧著飯碗發呆。 張赤球目光直直地盯著方富貴的臉,說: 「我有一個萬全之策,供你參考。」 在這漫長的早晨裡,他們達成一個君子協定: 一、由整容師將方富貴的原本就與張赤球的面貌有幾分相似的臉稍加改造變成張赤球的面貌,回第八中學任教。 二、張赤球保持原貌,外出經商賺錢。 三、方富貴頂替張赤球掙來的工資和張赤球經商賺到的錢要合在一起,然後再一分為二,用來供給兩家的生活。 四、在廚房裡為方富貴安一張床。方富貴享有繼續與屠小英同居的自由。 當協議完畢時,牆洞裡傳出了這樣的聲音: 「beef,beef broth,steak.」 ——那是張家的孩子一邊朗讀英語一邊精神會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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