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二卷 野騾子)
第八章 (第二卷 野騾子)
我們把凍成一體的紙殼板子抬到車上,四周用繩子封好,裝車到此完畢。今天我們要去的地方是縣城。縣城隔三岔五的我們就去一次,每去一次就讓我傷心一次。縣城裡好吃的東西太多了,隔著二十里我就嗅到了從那裡散發出來的肉香,除了肉香還有魚香,但魚肉都與我無緣。我們的口糧母親早就準備好了:兩個冷餑餑,一塊鹹菜疙瘩。如果破爛賣了個好價錢,弄虛作假矇混過了關——這些年來收購破爛的土產公司也越來越精了,他們被各地的破爛王給騙怕了——她的心情很好,我就會得到一根油條的獎賞。我們蹲在土產公司大門外的避風處——夏天就蹲在樹蔭下——嗅著從土產公司前面那條斜街上飄過來的數十種香氣,啃著我們的鹹菜疙瘩冷餑餑。那條斜街是條肉食街,露天裡擺著十幾個燒肉的大鍋,鍋裡煮著豬羊牛驢狗頭、豬羊牛驢蹄、豬羊牛驢狗肝、豬羊牛驢狗心、豬羊牛驢狗肚、豬羊牛驢狗腸、豬羊牛驢狗肺、豬牛驢尾巴棍兒,案板上擺著熱氣騰騰的、五彩繽紛的肉,賣肉的握著明晃晃的大刀,有的將那些好東西切成片兒,有的將那些好東西切成段兒,賣肉人的臉都紅彤彤的、油嘟嚕的,氣色好極了。賣肉人的手指有粗有細、有長有短,但都是有福的手指,它們可以隨便地撫摸那些肉,它們沾滿了油,沾滿了香氣。我要是能變成一根賣肉人的手指該有多麼幸福啊!但是我變不成有福的手指。我在寒風中啃著硬邦邦的冷餑餑,眼淚嘩嘩地往下流。母親賞給我一根油條時,我的心情有所好轉,但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流。母親曾經問過我:兒子,你到底哭什麼?我就說:娘,我想爹了。母親的臉色頓時就變了,她沉思片刻,悽然一笑,說:兒子,你不是想爹,你是想肉。你那點小心眼子怎麼能瞞了我?但是,現在我還不能滿足你的要求,人的嘴巴,最容易養貴,一旦養貴,麻煩就大了。古往今來多少英雄好漢,就因為把嘴巴養貴了,喪失了做人的志氣,壞了自己的大事。兒子,你不要哭,我保證你這輩子有放開肚皮吃肉的時候,但現在你要忍著,等我們蓋起了房子,買上了汽車,給你娶了媳婦,讓你那個王八蛋爹看一眼,我就煮一頭牛,讓你鑽到牛肚子裡,從裡邊往外邊吃!我說:娘啊,我不要大房子,也不要大汽車,更不要什麼媳婦,我只想現在就放開肚皮吃一次肉。母親嚴肅地對我說:兒子,你以為我就不饞?我也是個人,我恨不得一口吞下一頭豬!但是人活著就是要爭一口氣,我就是要讓你爹看看,沒有他,比有他時,我們過得更好!我說:好個屁,一點也不好!我寧願跟我爹去逃荒要飯,也不願意跟著你過這樣的好日子。我的話讓母親傷心極了,她哭著說:我省吃儉用,積惡為仇,為了什麼?還不是為了你個小雜種?!然後她又罵我父親:羅通啊羅通,你這個黑驢雞巴日出來的東西,我這輩子就毀在你的手裡了……老孃也不過了,老孃要吃香的喝辣的,老孃要是吃好喝好,眼睛也會放出光,一點也不比那個騷貨差!母親的哭訴使我心中激動萬分,我說:您說的對極了,娘,您如果放開肚皮吃肉,用不了一個月我敢保證,您就會變成一個仙女,比野騾子漂亮得多,到時候父親就會扔下野騾子,插上翅膀飛回來找您。母親眼淚汪汪地問我:小通,你說實話,到底是娘漂亮還是野騾子漂亮?我肯定地說:當然是娘漂亮!母親問我:既然是我漂亮,那你爹為什麼還要去找那個千人戳萬人弄的騷騾子?不但去找她,還跟著她跑了?我替父親辯白道:娘,我聽爹說過,不是他去找的野騾子,是野騾子先來找的他。母親憤憤地說:都一樣,母狗不調腚,公狗幹哄哄;公狗不起性,母狗也是白調腚!我說:娘,您調來調去的都把我調糊塗了。母親說:你個小雜種,就會跟我裝糊塗,你爹跟野騾子的事你早就知道,可你幫他瞞著我,如果你早告訴我,我就不會讓他跑掉。我小心翼翼地問:娘,你用什麼辦法不讓爹跑掉呢?母親瞪著眼說:我砍斷他的狗腿!我吃了一驚,心中暗暗地替父親慶幸。母親說:你還沒回答我,既然我比她漂亮,為什麼你爹還要去找她?我說:野騾子大姑家天天煮肉,我爹聞到肉味就去了。母親冷笑一聲,說:那從今之後我也天天煮肉,你爹聞到肉味還能回來嗎?我高興地說:肯定,我敢擔保,只要您天天煮肉,爹很快就會回來,我爹的鼻子靈著呢,逆風嗅八百里,順風嗅三千里。——我用我能想到的花言巧語,鼓動著母親,希望她怒火攻心喪失理性,帶著我衝到肉食一條街上,掏出那些貼肉藏著的錢,買一堆又香又爛的肉,盡力撮一個飽,即便是活活撐死,也做一個肚子裡有肉的富貴鬼。但母親沒有上我的當,她發了一通怨恨,最終還是蹲在牆角啃她的冷餑餑。看到我對她的意見大得無邊無沿了,她才很不情願地,到肉食街旁邊的小飯店裡,跟人家磨了半天,撒了許多的謊,說我的爹死了,撇下我們孤兒寡母,可憐可憐吧,最終少花了一毛錢,買了一根油條,用一隻手緊緊地攥著,彷彿怕它長翅膀飛了,到了偏僻處,遞給我,說:給,饞鬼,吃了油條可得好好幹活!
垂死的豬的叫聲響徹村子,煮肉的香氣瀰漫了村子。我們的車裝好了,馬上就該上路了。母親從車座下抽出搖把子,插到車頭前的十字孔裡,深吸一口氣,彎下腰,叉開腿,費勁地搖起來。起初幾圈很是凝滯,漸漸地潤滑起來。母親的身體起伏著,動作富有爆發力,完全是男性的。柴油機的飛輪哧溜溜地轉動著,排氣管子裡發出吭哧吭哧的聲音。母親把第一波力氣耗盡,猛地直起腰,大口地喘息著,好像剛從水裡把腦袋鑽出來。柴油機飛輪轉動幾圈就停了,第一次發動失敗。我知道第一次發動不可能成功。進入臘月之後,發動機器就成了讓我們娘倆最頭痛的事情了。母親用祈求的眼色看著我,希望我能幫她搖車。我抓起搖把子,使出吃奶的力氣,讓柴油機的飛輪轉動起來,然後我就撒了手,搖把子反彈回來,把我打倒在地。母親大驚失色,我躺在地上裝死,心裡充滿快感。如果搖把子把我打死,首先打死的就是她的兒子,然後死的才是我。無肉的生活有什麼好留戀的?與撈不到吃肉的痛苦相比,讓搖把子抽一下算個什麼?母親把我拉起來,上下檢查了一番她兒子的身體,看看完整無缺,就把我搡到一邊,用恨鐵不成鋼的態度說:
「死到一邊去吧,你還能幹什麼?」
「我沒有力氣!」
「你的力氣呢?」
「我爹說過,男人不吃肉,就不會長力氣!」
「呸!」
她自己繼續搖車,身體上下起伏,腦後的頭髮飄飄如牛尾。平日裡搖個三五次,老掉牙的柴油機就會不情願地叫起來,吭鏗吭鏗的,像一匹得了氣管炎的老山羊。今天它就是不叫了,它發誓不叫了。今天是入冬來最冷的一天,陰雲密佈,空氣潮溼,小北風像刀子般地割臉,很可能要下雪。這樣的天氣,柴油機也不願意出門。母親臉色通紅,大張著口喘粗氣,額頭上沁出了汗珠子。她用怨恨的眼光看著我,好像柴油機不著火兒是我造成的。我偽裝出痛苦欲絕的樣子,但心中竊喜。我可不願在這樣的嚴寒天氣裡坐在比冰還要涼的手扶拖拉機上,顛簸三個小時,到六十里外的縣城裡去啃一個冷餑餑和半塊苦鹹菜,就算她大發善心獎給我一根油條我也不去。獎給我兩個醬豬蹄呢?但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