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二卷 野騾子)

第十章 (第二卷 野騾子) 我沒有喊叫,也沒有像我多次想象的那樣,見到他後就不顧一切地撲到他的懷裡向他訴說他走後我所遭受的苦難。我也沒有向母親通報他的到來。我只是閃到大門一側,僵硬地站著,像一個麻木的哨兵。母親看到大門洞開後,雙手扶住車把,將小山般的拖拉機開了過來。就在她將車頭對準了大門洞子時,父親牽著那個小女孩正好也到了大門外邊。父親用很不自信的腔調喊了一聲: 「小通?」 我沒有回答,我的目光盯著母親的臉。我看到她的臉突然變白了,眼光好像結了冰似的停止了流動;手扶拖拉機像匹瞎馬,一頭撞到了大門樓子的角牆上;然後她就像一隻被槍子打中的鳥,從駕駛座上滑了下來。 父親怔了片刻,嘴咧開,齜出焦黃的牙;嘴閉上,遮住焦黃的牙;然後再咧開然後再閉上。他用一種歉疚的眼神看著我,彷彿要從我這裡得到幫助。我慌忙將眼睛避開了。我看到他將挎包放在地上,鬆開握著小女孩的手,猶豫不決地向母親走去。他走到母親身前時又回頭望了我一眼,我再次避開他的眼睛。他終於在母親面前彎下了腰,將坐在車下的母親架了起來。母親的目光還是凍的,她茫然地望著父親的臉,好像打量一個陌生人。父親咧嘴齜牙,閉嘴遮牙,喉嚨裡發出吭吭的聲音。母親突然伸出手,在他的臉上抓了一把。然後她從父親懷裡掙出來,轉身向屋子裡跑去。她的腿好像被抽了骨頭,看樣子軟弱得像麵條。她的奔跑歪歪斜斜,拖泥帶水。她跑進我們的大瓦房,響亮地關上房門,因為用力過猛,一塊玻璃被震盪下來,掉在地上,跌得粉碎。屋子裡沒有動靜,片刻之後,爆發了一聲筆直的長號,然後才是曲折的號哭。 父親朽木般地立在那裡,滿面尷尬,嘴巴還是那樣咧開合上、合上咧開地折騰不止。我看到他的腮上出現了三道深溝,起初是白慘慘的,馬上就滲出了血。女孩仰臉看著父親,哇哇地哭起來。女孩用很是好聽的外地口音尖叫著: 「爹爹,流血啦……爹爹,流血啦……」 父親蹲下,抱住了女孩。女孩抱住了他的頭,哭叫不止: 「爹爹,我們走吧……」 柴油機還在吼叫,像一匹受了傷的猛獸。我走上前去,關了機器。 機器聲停止後,女孩和母親的哭聲顯得更加刺耳。街上走過幾個晨起挑水的女人,向我家院子裡探頭探腦,我惱怒地關上了大門。 父親抱著女孩站起來,走到我的面前,謙恭地問我: 「小通,不認識我了嗎?我是你爹……」 我的鼻子很酸,嗓子哽住了。 父親伸出一隻大手,摸著我的頭,說: 「幾年不見,你長這麼高了……」 眼淚從我的眼眶裡溢出來,他用大手擦乾了我的眼淚,說: 「好兒子,別哭,你跟你娘都是好樣的,看你們過得這樣好,我就放心了。」 我終於從嗓子眼裡擠出了一聲爹。 父親將女孩放下,對她說: 「嬌嬌,認識一下,這是你哥哥。」 女孩躲到爹的腿後,膽怯地看著我。 父親對我說: 「小通,這是你的妹妹。」 女孩的眼睛好看極了,看著她的眼睛我就想起了那個給我肉吃的女人,我喜歡她。我對她點了點頭。 父親嘆一口氣,撿起地上的挎包,然後一手拉著我,一手拉著女孩,走到了房門前。母親的哭聲一浪高過一浪,勁頭還足得很,短時間不會停止。父親低頭想了一會兒,用手拍了拍房門,說: 「玉珍,我對不起你……我這次回來,是向你賠罪的……」 父親的眼裡滾動著淚水,我心裡感動萬分,眼淚又一次奪眶而出。 「我這次回來,想跟你好好過日子。事實證明,你們老楊家過日子的路數是正確的,而我們老羅家的家風是錯誤的。如果你能原諒我……我希望你能原諒我……」 父親的深刻檢查既讓我感動又讓我遺憾,如果他真的說到做到,那麼即便他留下來,也不會像從前那樣吃豬頭了吧?母親猛地將房門拉開了。她雙手叉著腰站在房門當中,臉色青白,雙眼發紅,目光灼人。父親往後退了一步,那個女孩轉到他的背後,嚇得渾身顫抖。母親像一座爆發的火山,向外噴吐著巖漿: 「羅通,你這個喪了良心的王八蛋,你也有今天?五年前你與那個狐狸精結伴逃跑,將俺娘倆兒扔了,去過你們的好日子,現在你還有臉回來?」 女孩大聲地哭叫著: 「爹,我怕……」 「多好啊,連野種都生出來了!」母親死盯著女孩的眼睛,仇恨地說,「一模一樣啊,一模一樣!小狐狸精!你怎麼不把那個大狐狸精也帶來?她要敢來,我就敢把她的臊腚豁了!」 父親歉疚地笑著,一副「在人屋簷下,不得不低頭」的樣子。 母親把門又一次關上,隔著門罵: 「帶著你的野種給我滾,我這輩子不想見到你!狐狸精把你甩了,你想起我們娘倆來了?滾吧,你在俺娘倆心裡早就死了!」 母親罵完了,到裡屋裡去繼續哭泣。 父親閉著眼,大口地喘著粗氣,好像一個哮喘病人在做垂死掙扎。過了一會兒,他的呼吸順暢了,對我說: 「小通,你和你娘好好過吧,我走了……」 他摸摸我的頭,蹲在女孩面前,讓女孩往他的背上爬。女孩個子太矮,又穿著肥大的衣服,在父親背後爬到半截就滑下來。父親往後探出手,抓住了女孩的小腿,然後就把她撮到了自己背上。他揹著女孩站起來,腦袋往前探著,脖子抻得好長,像一頭引頸就戮的牛。鼓鼓囊囊的挎包在他的腋下晃晃蕩蕩,好像屠戶肉架子上懸掛著的牛胃。 我拉住他的大衣,說: 「爹,你別走,我不讓你走!」 我拍打房門,對母親說: 「娘,讓俺爹留下吧……」 母親在屋子裡喊叫: 「讓他滾,滾得遠遠的!」 我從破玻璃裡伸進手去,拔開插銷,將房門推開,說: 「爹,你進來吧,我讓你留下!」 父親搖搖頭,揹著女孩就走。我拉著他的衣服放聲大哭,一邊哭著,一邊往屋子裡拽他。我把父親拽進了屋子,爐子裡散發出來的熱氣頓時將我們包圍了。母親還在叫罵,但聲音低了許多。罵過一陣後,接著就是哭泣。 父親將女孩放下,我在爐子旁邊放了兩把凳子,讓他們坐下。女孩習慣了母親的哭聲,膽子似乎大了些。她說: 「爹,我餓了。」 父親從他的挎包裡摸出一個冷饅頭,掰成數瓣,放在爐子上烤著,屋子裡很快充滿烤饅頭的香氣。父親解下搪瓷缸子,小心地問我: 「小通,有熱水嗎?」 我從牆角提過熱水瓶,倒出了半缸子渾濁的溫暾水。父親將缸子放到嘴邊試了一下,對女孩說: 「嬌嬌,喝點水吧。」 女孩看看我,好像在徵求我的同意,我對她友好地點點頭。女孩接過缸子,咕咚咕咚地喝起來,一邊喝還一邊發出一種小牛飲水般的聲音,十分可愛。母親從裡屋裡衝出來,從女孩手裡奪過缸子,用力扔到院子裡,缸子在院子裡滾動著,發出噹啷啷的聲音。母親抬手扇了女孩一巴掌,罵道: 「小狐狸精,這裡沒有你喝的水!」 女孩頭上的絨線帽子被扇掉了,顯出了頭上那兩根讓帽子壓得歪歪扭扭的小辮子,辮子根上扎著白頭繩。女孩哇的一聲大哭起來,轉身撲到父親懷裡。父親猛地站了起來,渾身哆嗦,雙手攥成了拳頭。我很不孝子地希望父親給母親一拳,但父親的拳頭慢慢地鬆開了。父親攬住女孩,低聲說: 「楊玉珍,你對我有千仇萬恨,可以用刀剁了我,可以用槍崩了我,但你不應該打一個沒孃的孩子……」 母親退後幾步,眼睛裡又結了冰。她的目光定在女孩頭上,好久好久,才抬起頭,看著父親,問: 「她怎麼了?」 父親低著頭,說: 「其實也沒大病,拉肚子,拉了三天,就那麼死了……」 母親臉上出現了一種善良的表情,但她還是恨恨地說: 「報應,這是老天爺報應你們!」 母親走到裡屋裡去,打開櫃子,摸出了一包乾乾巴巴的餅乾,撕開油汪汪的包裝紙,捏出幾頁,遞給父親,說: 「讓她吃吧。」 父親搖搖頭,拒絕了。 母親有點尷尬的樣子,將餅乾放在灶臺上,說: 「無論什麼樣的女人落在你手裡,都得不到好死!我至今沒死,是我的命大!」 父親說: 「我對不起她,也對不起你。」 母親說: 「什麼話你也不用對我說,你說了我也不會聽,反正你即便把天說破我也不會再跟你過了,好馬不吃回頭草,你要是有志氣,我留也留不住你。」 我說: 「娘,讓爹留下吧……」 母親冷笑道: 「你不怕他把我們的新房子賣了吃掉?」 父親苦笑著說: 「你說得很對,好馬不吃回頭草。」 母親說: 「小通,走,跟我去下館子,吃肉,喝酒;咱娘倆苦熬了五年,今日也該享受一下了!」 我說: 「我不去!」 母親說: 「雜種!你不要後悔!」 母親轉身往外走去,她剛才還穿著的光板子羊皮襖不知何時換下來了,頭上的黑狗皮帽子也摘掉了。現在她穿著一件藍色燈芯絨外套,那件會放電的化纖紅毛衣的高領子從外套裡露出來。她的腰板挺得筆直,腦袋有些誇張地往上揚著,腳步輕捷,彷彿一匹剛剛釘上了新蹄鐵的母馬。 母親走出了大門,我感到心裡輕鬆多了。我拿起爐子上的烤饅頭遞給女孩,女孩仰臉看看父親,父親點點頭,女孩就接過饅頭,大口小口地啃起來。 父親從懷裡摸出兩個菸頭,剝開,用一塊破報紙捲起來,從爐子裡引火點燃。透過從他鼻孔裡噴出來的藍色煙霧,我看著他灰白的頭髮和花白的鬍鬚,看著他那兩隻凍瘡潰爛、流出了黃水的耳朵,回想起當年與他到打穀場上去估牛時的風光,回想起跟他到野騾子店裡吃肉時的情景,心裡真是感慨萬千。為了不讓眼淚流出來,我背過臉去不再看他。我突然想起了迫擊炮,我說: 「爹,我們什麼都不怕了,從今往後什麼人也不敢欺負我們了,我們有了一門大炮!」 我跑到廂房裡,掀開那些爛紙殼子,把沉重的炮盤搬起來。我挺著肚子,步履艱難地走到院子裡,將炮盤扔在當門的地方,仔細地擺好。父親拉著女孩走出來,說: 「小通,你弄了塊什麼?」 我顧不上回答他的問話,一溜小跑進廂房,將同樣沉重的三腿支架搬到院子裡,放在炮盤旁邊。最後一次,我扛出了光溜溜的炮筒子。我將支架支好,將炮管安裝在支架和炮盤上。我的動作迅速而熟練,宛如一個訓練有素的炮兵戰士。我退到一邊,驕傲地對父親說: 「爹,這是日本造的82迫擊炮,非常厲害!」 父親小心翼翼地走到炮前,彎下腰仔細觀看。 這件重兵器剛收來時,鏽得像幾塊生鐵疙瘩,我用了許多的磚頭,把它身上的紅鏽全部打磨乾淨,然後我還用收購來的砂紙將它細細地打磨,連一個邊邊角角也不放過,炮筒子裡邊我也伸進手去打磨了,最後,我用收購來的黃油保養了它許久,現在,它已經恢復了青春,周身煥發著青紫的鋼鐵顏色,它大張著口,雄赳赳地蹲踞著,簡直就像一頭雄獅,隨時都會發出怒吼。我說: 「爹,你看看炮筒子裡邊吧。」 父親將目光射進炮膛,一束明亮的光線照到了他的臉上。父親抬起頭,眼睛裡光芒四射。我看出了他的激動,他搓著手說: 「好東西,真是好東西!是從哪裡弄來的?」 我將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用一隻腳搓著地面,偽裝出漫不經心的樣子,回答: 「收來的,一個老頭和一個老太太用一匹老騾子馱來的。」 「放過沒有?」父親再次將目光投進炮膛,說,「肯定能打響,這是真傢伙!」 「我準備等開春之後,去南山村找那老頭和那老太太,他們肯定還有炮彈,我要把他們的炮彈全部買來,如果誰敢欺負我,我就炮轟誰的家!」我抬頭看看父親,討好地說,「我們可以先把老蘭家轟了!」 父親苦笑著搖搖頭,沒說什麼。 女孩吃完了饅頭,說: 「爹,我還要吃,……」 父親進屋去拿出了那幾塊烤煳了的饅頭。 女孩晃動著身體,說: 「我不要,我要吃餅乾……」 父親為難地看著我,我跑進屋子裡,將母親扔在灶臺上的那包餅乾拿出來,遞給女孩,說: 「吃吧,吃吧。」 就在女孩伸出手欲接那包餅乾時,父親就像老鷹叼小雞似的將女孩抱了起來。女孩大聲哭叫,父親哄著她: 「嬌嬌,好孩子,咱們不吃人家的東西。」 我感到自己的心一下子涼透了。 父親把哭叫不休的女孩轉到背上,騰出一隻手摸摸我的頭,說: 「小通,你已經長大了,你比爹有出息,有了這門大炮,爹就更放心了……」 父親揹著女孩往大門外走去。我眼睛裡滾動著淚水,跟在他的身後。 我說: 「爹,你不能不走嗎?」 父親歪回頭看看我,說: 「即便有了炮彈,也別亂轟,老蘭家也別轟。」 父親的大衣一角從我的手指間滑脫了,他弓著腰,馱著他的女兒,沿著凍得硬邦邦的大街,往火車站的方向走去。當他們走出十幾步時,我大喊了一聲: 「爹——」 父親沒有回頭,但父親背上的女孩回了頭,她的臉上還掛著淚水,但一個燦爛的笑容分明在她的淚臉上綻開了,好像春蘭,好像秋菊。她舉起一隻小手對著我搖了搖,我那顆十歲少年的心一陣劇痛,然後我就蹲在了地上。大約過了抽袋煙的工夫,父親和女孩的背影消失在大街的拐彎處,從與父親揹著的方向,母親提著一個白裡透紅的大豬頭,急匆匆地走了過來。她站在我面前,驚慌地問: 「你爹呢?」 我滿懷怨恨地看著那隻豬頭,抬手指了指通往火車站去的大道。 (一九九九年) (第三卷 藏寶圖)

回書庫首頁 | 回個人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