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三卷 藏寶圖)

第二章 (第三卷 藏寶圖) 我原本想把他帶到北來順吃頓涮羊肉,但路過一家餃子館時,我說:夥計,舒服莫過躺著,好吃不如餃子,咱們吃餃子怎麼樣?他說,好吧,要飯的人不應該嫌飯涼,儘管我更想讓你請我吃一頓烤鴨。然後他就滔滔不絕地講起了對烤鴨的渴望,他引用了據說是美國前總統尼克松先生的話,「不到北京,就不算到了中國;不吃烤鴨,就不算到了北京,因此不吃烤鴨就不算到了中國」。我裝聾作啞,不接關於烤鴨的話頭,我心裡想,去你的吧,你也配吃烤鴨?他說:等下次我到了北京,如果我的錢包沒讓小偷摸去,我一定請你吃一次烤鴨,我不但要請你吃烤鴨,我還要請你老婆和你的孩子吃烤鴨;我不但請你們家去烤鴨店吃烤鴨,我還要買幾隻烤鴨送給你們,讓你們回家後繼續吃。他還說其實烤鴨也不是什麼好東西,現在真正有地位有身份的人才不吃這種肥肉片子呢,現在北京和全國各地的上等人都講究吃素,講究吃綠色食品,吃粗纖維,劍麻、蘆葦、仙人掌,是最高級的食品,咱們縣裡那些土鱉還在猛嘬駝蹄、熊掌、海蔘、鮑魚,讓他們全都血壓升高手冰涼吧,他們的腦子出點問題,老百姓的日子就會好過點兒。我說你怎麼什麼都知道呢?你從哪裡學到了這樣多亂七八糟的科學知識?他說你以為農民都是傻子嗎?我說,農民不是傻子,我才是個傻子。他輕蔑地說:難道你不是個農民?你以為在北京有了兩間房子,牆上掛上兩穗穀子,地上鋪上幾塊釉面磚或者木地板,你就不是農民了嗎?你永遠是個農民,你這樣的人放到鹽水裡泡三年,放到血水裡煮三年,放到礦泉水裡洗三年,晾乾了還是個農民!我說對對對,你說得對,我永遠是個農民,所以我只能請你吃餃子,說著,我就把他拖到了餃子館裡。 餃子館門面很小,只有三張桌子,九把小凳子。開餃子館的是一對老夫婦,老頭滿頭白髮看樣子有一百多歲了,老婦滿臉皺紋,看樣子也有一百多歲了。我們進門時老兩口子坐在外邊抽菸,老頭抽菸袋,老婦抽紙菸。見到我們進了門他們很冷漠,老太太叼著紙菸,用與她的年齡很不相稱的朗朗聲音問我們:二位,吃餃子嗎?吃什麼餡的,要多少?要不要來幾個小菜?要不要來幾瓶啤酒?我看了一眼馬可,請他點。他說讓我點我就點,不過我估計也沒有什麼好點的。他問老太太,你們都有什麼餡的?老太太說有白菜餡的、胡蘿蔔餡的、茴香餡的,還有三鮮餡的。他說都要都要,每樣的先來半斤,吃了不夠再點。緊接著他問,有鯊魚肉餡的沒有?鱷魚肉的呢?老虎肉的?狐狸肉的?沒有沒有全沒有!老太太連聲搖頭,吊著嘴角輕蔑地說我們年紀大了,不知道去哪裡才能買到您說的這些肉。他說我知道你們沒有,我只是想告訴你們,你們沒有的,別人很可能有,你們沒吃過的東西,別人很可能吃過,你們北京人自以為靠著皇城根兒見多識廣,其實你們是天下第一的孤陋寡聞。然後他就大講他在煙臺戰友家吃鯊魚肉餃子、在廣東戰友家吃鱷魚肉餃子、在大興安嶺戰友家吃老虎肉餃子、在自己家裡吃狐狸肉餃子的經過。鯊魚肉,鮮紅鮮紅,半米多厚,包出餃子來,味道真是美極了。他說,那時還是文化大革命時期,一公斤鯊魚肉才賣八毛錢,八毛錢也沒有多少人買,嫌貴。鱷魚肉是論兩賣的,一兩二十元,貴是貴了點,但在我戰友那樣的大款眼裡,二十元根本就不算錢。鱷魚肉的餃子,究竟有多麼好吃,靠我的這點文化水兒是無法子跟你們說清的,儘管我也是人文函授大學畢業,聯合國承認學歷。什麼時候我帶你到我戰友家裡,讓他媳婦包一鍋給你吃。狐狸肉的餃子雖然有點臊氣,但有人就是願意吃那個臊味兒,這就像咱們縣裡那個女書記最愛吃豬的大腸頭是一樣的。起初那些個馬屁精為了讓書記喜歡,把大腸頭用鹼水洗三遍用鹽水洗三遍然後用清水衝了三遍,把那股臊臭味兒洗得乾乾淨淨,氣得書記砸了盤子,破口大罵:狗孃養的你們這些笨蛋,我的臊味哪裡去了?那些捱了罵的人心懷不滿,下次做時,不但不洗,還鏟上了半斤豬屎,書記一吃,喜笑顏開,說,你們這些同志,不批評是不會進步的。然後她就把那個往鍋裡鏟豬屎的辦公室副主任提拔成了主任。吃了狐狸肉放屁特別臭,有一天我吃了狐狸肉餃子坐車進城,車上那個賣票的小子不講理,想訛我的錢,我急了,放了一個屁,把滿車的人全都臭昏了,司機天天聞汽油,抗臭的能力強一些,煞了車跳車逃跑,這才沒釀成大禍。說一千,道一萬,最最好吃的還數老虎肉餃子。他說在大興安嶺的密林深處,有一個鐵桿的朋友,兩人曾經結拜過兄弟,一個香爐三炷香,腦袋磕得嘭嘭響。那人是個神槍手,為了歡迎他,冒著生命危險,跑到老虎窩裡打了一隻斑斕猛虎,是隻公虎,剝出一根虎鞭一米多長,晒乾後還有八十釐米。朋友不但請他吃了幾次老虎肉餃子,把虎鞭也送給了他,讓他回家泡酒喝。他的朋友說,什麼偉哥偉嫂的,比起咱們長白山的虎鞭,那就好比是拿著油條比鐵棍。他說他愛護婦女,不願做那些傷天害理的事,就用虎鞭做了一條腰帶,本來想扎到腰裡進北京給你看看,讓你開開眼界,但不幸的是讓一匹公貓偷去吃了,它很可能把虎鞭當成了乾魚。這一下可是不得了了,村子裡的母貓全都逃竄得無影無蹤,後來連母狗也逃了。方圓一百公里之內只剩下他家那匹獸性大發的公貓,那傢伙的吼叫聲驚嚇得村子裡的人夜不能眠。老虎肉的餃子當然是人間最美味、營養最豐富的餃子,覺悟不高的男人吃了老虎肉的餃子百分之百地要犯流氓罪,他吃了老虎肉的餃子雖然沒犯錯誤,但也熬得不行,渾身上下,熱氣騰騰,好像一臺鍋駝機。沒別的辦法,他只好聽從戰友的建議,砸開黑龍江上厚達一米的冰層,跳到冰水裡泡著,當然是赤身裸體。如果不吃老虎肉,跳到黑龍江的冰水裡,三分鐘就會凍成冰棍,但他泡在冰水裡,感到舒服極了。他說他在冰窩子裡泡著,江面上熱氣騰騰,遠看好像在江裡燒開水。男女老少,許多人趕來看,連對岸俄羅斯的老孃們都來看。有騎著摩托車來的,有騎著大洋馬來的,更多的人是坐著爬犁來的。有馬拉的爬犁,有狗拉的爬犁,還有用梅花鹿拉的爬犁和四不像拉的爬犁。這些都算不上新,也算不上奇;最新最奇的是一個俄羅斯大閨女,騎著一匹老虎來觀看。那匹老虎在她身下,溫順得像一隻小貓。老虎的脖子上掛著一串銅鈴鐺,跑起來一片脆響:叮叮噹叮叮噹,鈴兒響叮噹——好聽得不得了。他說:我這人見多識廣,見了騎老虎的少女稍微有點驚奇,但絕對沒有把這當成了不起的大事;別的人就不行了,他們先是喪魂落魄,狼狽逃竄,看看沒事,又戰戰兢兢地回來,遠遠地看熱鬧。老虎馱著美麗得不太像人的俄羅斯少女站在我的面前,她和老虎的口鼻裡噴出很多白色的蒸氣,少女的眉毛和老虎的鬍子上結了小小的冰凌。少女對著我說了許多的話,嘰裡咕嚕的,一半像唱歌,一半像唸咒,可惜我不懂俄語,否則與她對對話該是一件多麼有趣的事情啊!我不懂俄語,又不忍心冷落了人家,這可是關係到中俄兩國人民的深情厚誼的大事,我沒有別的辦法,只好對著她和她的老虎微笑。我輕易不願大笑,因為你也知道,我一大笑就會狗洞大開,令人望之生畏,即便是微笑也不好看,這是我心中永遠的痛,但事關大局,也就顧不了個人的面子了。我對著她和老虎笑,她也對著我笑。她的笑容那是無法形容的,只能比喻,拿什麼比喻呢?只能用老虎肉的餃子來形容她的笑容。她的笑容就像我吃過的老虎肉餃子一樣鮮美!我們倆對著笑的時候,老虎默默無聲,眼淚好像小河,流到了嘴邊的毛上,它伸出紫紅色的大舌頭,不停地舔著眼淚。它的舌頭上滿是肉刺,讓它的舌頭舔一下,半邊臉上的肉就沒有了,一點也不會留下,露出森森的白骨。我們村子裡有個讓熊瞎子舔去了半邊臉的人,名叫許三,你還記得他吧?說起來他跟你們家還有點瓜蔓子親戚呢。老虎的舌頭比熊瞎子的舌頭鋒利多了,讓它舔一下可不是好玩的。我知道老虎為什麼流眼淚,它是聞到了從我嘴裡呼出來的老虎肉的香味。我估計這匹老虎和讓我們包了餃子吃掉的那匹老虎是親戚,但也不是太像。我們吃掉的那匹老虎是匹公虎,少女騎著的這匹老虎是母的,我從母老虎的表情上猜出,被我們吃掉的老虎很可能是它的丈夫,這還是一樁跨國的婚姻呢。想到此,我才感到了害怕,不管這匹母老虎和它的丈夫是分居了還是離了婚,但一日夫妻百日恩,人類的感情規則同樣適用於老虎的感情規則,我吃了它丈夫的肉,它吃掉我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馬可要了一碟子花生米、一碟子豬皮凍、兩瓶啤酒。老太太把啤酒和小菜端上來,然後就退後兩步,倚著門框子,歪著頭,吧嗒吧嗒地吸菸,好像一隻沉思默想的老鷹。馬可說:老大娘,請您離我們遠點,我們哥倆多年不見,正要談一些重要的事情,您站在這裡,就像看守似的,把我要說的話全都嚇忘了。老太太問:說我嗎?他說:當然是說你,不說你還能說誰?老太太撇撇嘴,閃身進了內室,我們聽到室內的案板噼裡啪啦地響,知道老頭子正在剁餡。在案板的響聲裡,那個老太太大聲說:窮酸,什麼東西,他還把自己當成了個人!我與馬可對眼相望,他無聲地笑了。我低聲地責備他:「飯前不得罪廚子,睡前不得罪老婆」,你這麼一張狂,這餃子還能好吃得了嗎?他說:放心,無非是少放點肉多放點菜,這豈不是正中了我們的下懷?我說:你就不怕她給我們下點巴豆、斑蝥什麼的?他說:不要把人想得那樣壞,這個世界上,好人還是比壞人多。然後,他就像一個主人似的,按著我的肩膀讓我就座。我說:你先坐嘛!他說:你不坐我怎麼敢坐?我說:咱們倆誰跟誰呀?我就了坐,他也坐下。小凳子面積很小而我的屁股很大,所以感到很不舒服。但我不敢說自己的屁股不舒服,我如果說坐得不舒服,他很可能提出換地方,前面不到百米的地方就有一家南港漁家,那裡的座位是真皮靠背椅,舒服極了,但那裡的價格是殺人不眨眼的,去那裡吃的人大多數花公款,即便是花私款,也是在釣大魚。 他熟練地往我眼前的杯子裡倒著啤酒,他說我告訴你,倒啤酒需要卑鄙(杯壁)下流,否則就會泡沫溢出。這種說法我聽了差不多八千次,他還拿來賣弄,簡直就像在孔夫子門前念《三字經》一樣浮淺。我掩飾著對他的厭惡,端起杯子說:來,老同學,乾杯!他說:好吧,乾杯,咱哥倆多年不見,今日要喝個痛快,一醉方休!我一聽他要喝個一醉方休,心裡就亂打鼓。我早就聽說這個小子喝醉了不著調,如果他喝醉了,我想趕快把他打發走的計劃十有八九要落空。於是我就趕快改口說:別乾杯別乾杯,能喝多少喝多少,喝醉了傷身體。他好奇地看著我,說:哥們,我走南闖北,從南京到北京,從國外到國內,從沒聽人說過喝多了啤酒還會傷身體。啤酒是什麼?液體麵包,跟咱們老家的大饅頭是一樣的,怎麼可能傷身體?你這純粹是謬論,無非是怕花錢,其實喝幾壺啤酒又能花你多少錢?你即便讓我放開了肚皮喝,喝到了嗓子眼頂多也就喝十來瓶,沒有多少錢嘛!這點錢對你來說,不過是九牛身上的一根毛!來吧,乾杯,你不干你就是嫌貧愛富,你就是為富不仁,你就是忘了家鄉父老,你就是殺妻滅口的陳世美,你就是腐化變質的劉介梅!我問:陳世美我知道,但劉介梅是誰?他猛地一拍桌子,說:看看,看看,我說對了吧?你竟然連劉介梅是誰都不知道了,可見問題已經很嚴重了!他剛要給我說劉介梅的事,一個蒼蠅飛到他的鼻孔裡:阿——阿——嚏!打完了噴嚏他就把劉介梅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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