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卷 藏寶圖)

第三章 (第三卷 藏寶圖) 他把連在一起的一次性筷子一劈兩半,對我說:吃吧吃吧,別客氣,這樣的小飯館雖沒有魚翅燕窩,但小菜還是有特點的。老夫老妻開的飯館,一般不會出問題,虎老了不吃人,人老了不害人,如果是一對年輕夫妻開的飯館,我告你說千萬不要進去,千萬千萬,如果你非要進去,就要做好站著進去躺著出來的準備。北京是首都,可能好點,到了咱們老家那地方和除了北京之外的其他地方,大部分年輕夫妻開的飯館,三分之一像日本鬼子的七三一部隊,三分之一像孫二孃的饅頭鋪,三分之一像咱們縣的城關衛生院,裡邊都是死啦死啦的幹活。你知道咱們縣的城關醫院嗎?就在縣政府大樓前邊那條大街上,是一棟紅色的、四四方方的大樓,遠看好像一塊巨大的鯊魚肉。裡邊那些當醫生的,當護士的,大多數都是雞巴毛上的蝨子,根子又粗又硬,最有名的外科大夫趙三瓶——現在已經提拔成副院長了——是縣委書記的小舅子,雖然是副院長,但說話比院長還要硬氣,院長完全看他的眼色行事。此人五大三粗,鬍子連著胸毛,胸毛連著鳥毛,鳥毛連著腿毛,這傢伙渾身是毛,但就是頭上不長毛,他是該長毛的地方不長毛,不該長毛的地方亂長毛。這傢伙演土匪不用化妝,演魯智深也不用化妝,演殺豬的也不用化妝。這傢伙原本是咱們向陽公社獸醫站的獸醫,最拿手的好戲是閹小豬。說起來你肯定還記得他,記起來了吧?對,就是他,咱們在農業中學讀書時,開門辦學,請他教過我們閹小豬。改革開放之後,他姐夫不拘一格降人才,把他提拔到城關醫院當了外科主治大夫!他是個賊大膽,其實他沒進城關醫院之前,就開始給人做手術。他給人做的第一例手術是給他爹切割闌尾,連麻藥也不打,用棍子打暈了,家裡沒有碘酒,用了點白酒消消毒,就用那把閹小豬的刀子,把他爹的闌尾切了。為了防止他爹甦醒過來跑了,他把他爹用繩子綁在了一條殺豬的板凳上,還用黑布蒙了眼,用白布勒了嘴。有人從窗外看到過這個情景,還以為是給他爹上老虎凳呢!他爹好了以後,拍著肚皮上的刀口,到處給兒子做廣告。這小子給自己的爹成功地做了手術,如夢初醒,說弄了半天,給人切闌尾比閹小豬還容易,既然如此為什麼不去當人人尊敬的人大夫,反而要當遭人嗤笑的豬醫生呢?找姐夫去,改行。他姐夫畢竟是高級幹部,覺悟高,有政策觀念,說小孩他舅,你儘管給老頭子成功地切除了闌尾,但要到醫院當外科大夫,必須上學進修,取得醫生資格,否則我要跟著你犯錯誤,我犯了錯誤你也跟著完蛋。他說,好吧,姐夫,我聽您的。他進了一個外科大夫進修班學習了半年,得了一個研究生文憑,還得了一個碩士學位,然後就理直氣壯地進了城關醫院當了大夫。自從他進了城關醫院當了外科大夫,城關醫院的病人活著出來的不多。縣計劃生育委員會主任說,咱們縣如果有十個趙三瓶這樣的外科大夫,人口肯定負增長,根本就不必再搞什麼計劃生育了。城關醫院不止一個趙三瓶殺人不眨眼,還有幾個膽大包天的野護士。最著名的野護士牛小草是副縣長的妹妹,醫生讓她給一個小孩子輸液,她愣給人家輸進去一瓶子酒精。病人家屬去找她,說:護士……她一聽人家叫她護士就發火,城關醫院的人愛面子,連那些負責掛號的、燒水的、收錢的、掃地的,這麼說吧,進了城關醫院,你只要看到一個穿白大褂的,必須叫大夫,否則就不理你。牛小草怎麼能容忍病人家屬叫她護士?她打著毛衣翻著白眼裝聾。病人家屬被孩子的情況嚇急了,忘了這醫院的規矩,還是一個勁地叫護士。最後,連牛小草也煩了,不得不自己正名,說:告訴你們,不要叫護士,叫大夫,叫大夫,明白嗎?病人家屬這才恍然大悟,連忙說:大夫,大夫,俺那個孩子怎麼發了紅了呢?牛小草說:發紅不就是好了嗎?病人家屬說:不是個正經紅法,求您去看看吧……牛小草嘟噥著:你們這些農民,真是事多。到了病房一看,那個小孩子紅得像一根胡蘿蔔,不但發紅,還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牛小草納悶地問:咦,怎麼會這樣呢?突然她笑了,說:嗨,你看我,忙糊塗了,把酒精當成鹽水了。病人家屬說:怎麼辦?牛小草說:沒事,酒精消毒,你們的孩子全身的病毒這一次全部殺死了,我肯定地、負責任地說,他這輩子不會生病了,你們趕快到收費處交酒精的錢吧!…… 我打斷他的話,說夥計咱們不說這些嚇人的話好嗎?咱們說點愉快的話好不好?他皺著眉頭說,嗨,滿肚子都是苦水啊,哪裡去找愉快的話?我說那就什麼也不說了,喝酒,吃菜!他夾起一塊豬皮凍,哧溜一下子吞了下去,然後又夾了一塊,然後又是一塊。他說,這皮凍還行,很有咬頭,但味道有點怪,很可能是加了水膠,咱們那地方的小飯館裡做豬皮凍百分之九十地要加水膠。我說,行了,夥計,咱們倆都是地瓜面的肚子,的確良的褲子,沒那麼多的講究。他說,對,你說得很對,人不能忘本,樹不能忘根。不過,現在地瓜面已經是很高級的食品了,現在地瓜比蘋果還要貴,地瓜面比富強粉還要貴。的確良現在不值錢了,但要倒回去三十年,誰能穿上條的確良褲子那還得了嗎?倒回去三十年,別說的確良褲子,就是混紡的人造棉褲子,穿到腿上就像粉皮一樣滴裡嘟嚕的那種,也像老虎皮一樣珍貴。他說,你大概還沒忘記吧?你第一次到你老婆家去認門,就借了我那條黑色的人造棉褲子。你小子抽菸時還把我的褲子燒了一個窟窿。我說:有這種事?我怎麼不記得了?他說:這種事你當然不會記得了,你不記得我記得。你把我的褲子燒壞,自己不敢來還,讓你姐姐來還,你姐姐說了一大堆賠不是的話,還送給我家三個雞蛋。說句不客氣的話,如果當初沒有我那條人造棉褲子,你老婆肯定不會看中了你,即便你老婆看中了你,你丈母孃也看不中你。俗話說得好,「人靠衣服馬靠鞍」嘛!我聽人家說過,你從你丈母孃家出來後,你丈母孃就跑到大街上去宣傳:俺家那位沒過門的女婿,穿著一條人造棉的黑褲子,走起路來,簡直是飄飄如仙!——就憑著當年我借給你褲子成就了你的金玉姻緣,他說,讓你請我吃一桌生猛海鮮也不為過。我說你就閉著眼瞎編吧,但要我請你吃生猛海鮮那是不可能的。他說,看把你嚇得那個小樣!你請我去吃我也不會去,你們這些小雞巴官,貪點小汙受點小賄,提心吊膽的怪不容易,我怎麼忍心吃你的生猛海鮮?我早就告訴過你,寧做雞頭,不做鳳尾,你也能算上個縣級幹部?還正縣級呢,看看你這副熊樣子,連個正鄉級都不如。咱們鄉那個黨委書記,坐著奧迪,手持大哥大,老家一個老婆,縣城裡一個老婆,在鄉裡還和婦女主任睡一個被窩子。重婚?我說你怎麼這樣弱智呢?老家的老婆是離婚不離家,鄉裡的老婆是睡覺不結婚,人家根本就不會幹犯法的事。抽菸靠送喝酒靠貢自己的工資基本不用自己的老婆基本不動,三年鄉鎮長,十萬雪花銀,你還在這裡混個什麼勁?我要是你,早就回去了。不過這話又說回來了,你如果真回去了,別說鄉鎮長輪不到你當,連個村支部書記也輪不到你的頭上。往最好裡說,能把你安排到文化局當個副局長,那你也要準備好兩萬元送給縣委書記的老婆(咱縣的書記的老婆做了一次人工流產手術就收了八十萬元的紅包,她每年人流二次),否則,頂多把你安排到一個即將破產的廠子裡當個工會副主席。咱們縣裡那家欠了銀行二億八千萬元貸款、與安哥拉合資的長毛兔皮加工廠,光部隊轉業下來的團級幹部就安排了四個,三個正團級當了工會副主席,一個副團級當了收發室主任兼保安隊隊長,這人在部隊時是訓練標兵,最擅長的是射擊投彈拼刺刀,現在打的都是電子仗,連敵人的影子還沒見到戰爭就已經結束了,所以他空有一身硬功夫也被淘汰了。他對收收發發不感興趣,這是退休老頭子乾的活兒,他的興趣在保安隊上。他用百分之一的精力抓收發工作,用百分之九十九的精力訓練保安隊。他自己動手,做了二十多杆木槍,發給那些小夥子每人一杆,然後帶著他們在廠辦大樓前摸爬滾打。死氣沉沉的中外合資長毛兔子加工廠頓時變得生氣蓬勃,好像蠍子窩裡捅了一棍。那些穿著黑制服的小保安們手持木槍,對著辦公樓前的一排稻草人,一個個吹鬍子瞪眼,咧開嗓子吼叫:殺——殺——殺——!那個副團長站在一邊,軍裝嚴整,只是缺了帽徽和領章,活像一個黑金剛,這樣的人放在抗日戰爭年代,稍一努力就是個特等英模,他這人真是生不逢時啊!他站在耀眼的陽光下,冰冷的目光從他的帽簷下射出來,生鐵丸子般的口令從他的口裡噴出來:兔子——刺!兔子——刺!他的口令把那些廠裡的閒官和過往的行人弄得莫名其妙,都說這個團副怎麼張口就罵人呢?就算是兔子皮加工廠,與兔子靠得近,也不能讓「兔子——刺」啊?一個小保安從隊列裡走出來,把木槍一扔,說:隊長,俺不幹了,跟著你幹掙不到多少錢,累得賊死,衣服沒有乾的時候,還被您當兔子罵來罵去。團副怒吼著:把槍揀起來!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扔掉武器。小保安被團副的氣勢給威住了,低聲嘟噥著說:揀起來就揀起來,發那麼大的火幹什麼?團副大聲說:你們都給我好好聽著,不是「兔子——刺」是 「突刺——刺」!保安們鬆了一口氣,說:原來不是「兔子刺」,那我們就放心了。在敞亮的大辦公室裡看景的幹部們也鬆了一口氣,說:啊,原來是「突刺刺」,不是「兔子刺」,這樣我們就放心了!你知道這個團副是誰?他就是我老婆的舅舅,我老婆的舅舅就是我的舅舅,你說對不對? 我舅舅訓練保安隊,沿用著六十年代大練兵的方式。他要求那些在蜜罐子裡長大的小保安們帶著濃厚的階級感情練。那些小保安大睜著眼睛,迷茫地問:隊長,啥叫階級感情?我舅舅懵了片刻,嘆息道:完了,完了,這一代青年徹底完了,連階級感情都不知為何物,我們的紅色江山怎麼能保證不變顏色?我舅舅說,依著他當年的脾氣,非每人給他們一頓槍托子不可,但他們不是軍人,無知也不是錯誤,是錯誤也不能打,打了就要犯國法,再說了,孩子無知是大人的錯誤,要打也只能打大人。我舅舅沒法子,只好拿出大閨女繡花的好脾性,對這群無知的青年循循地誘導。我舅舅問他們,孩子們,你們不懂啥叫階級感情,但你們懂不懂階級仇恨?小保安們一個個把頭搖得像貨郎鼓似的說,不懂,不懂。我舅舅說,你們知不知道蔣介石?小保安們說:蔣介石?蔣介石是誰?俺們村子裡沒有姓蔣的。我舅舅說,你們知不知道還鄉團?小保安們說:還鄉團是個什麼團?我舅舅連連嘆息,問:這麼說吧,你們最恨的是誰?一個小保安大聲地喊:我最恨的是俺村的支部書記,那傢伙貪汙提留款,把電費提高到三元錢一度,俺爹不交電費,他一拳打破了俺爹的鼻子,還讓他的狗腿子掐了俺家的電線,拉走了俺家的牛!一個小保安說:我最恨的是俺村的村長,他把俺家的地界石偷偷地挪了兩米,俺哥找他講理,他不講理,一個電話把他在鄉公所當聯防隊員的兒子叫回來,用麻繩子把俺哥捆到了鄉公所裡,他們說俺哥毆打革命幹部,破壞社會治安,打得俺哥鼻青臉腫,還要俺爹拿一千元錢去贖人。小保安們七口八舌地控訴著他們的仇人的罪行,小臉有的紅,有的白,有的青,有的黃,全都是苦大仇深的樣子。我舅舅心中暗暗吃驚,連忙打住了話頭,說:好了好了,只要你們心中有仇人,咱們這兵就能練出個名堂來。從現在起,你們就把面前的稻草人,想象成你們最恨的人,然後就用刺刀捅他們!開始吧,我舅舅像一個執刑官一樣發號施令:突刺——刺!那些小保安就像打了興奮劑似的,一個個雙眼發紅,噴吐火焰,對著那些稻草人就下了狠手,有的一邊刺還一邊破口大罵,弄得兔子皮加工廠裡殺氣騰騰,過往的行人駐足觀看,有人還問:這是怎麼啦?有人回答:拍電影呢! 他夾起一個花生米扔到口裡,說,這件事很轟動的,兔子皮加工廠被評為民兵訓練先進集體,報紙和電臺都做過報道,市電視臺還來錄過三天像。一俊遮百醜,我舅舅這一呼隆,給臭名昭著的兔子皮加工廠塗了脂抹了粉,我舅舅成了大名人,廠長也成了省人大代表。縣裡那些瀕臨滅亡的工廠紛紛學習兔子皮加工廠的經驗,高價聘請轉業軍人,訓練門衛保安隊。但等到他們的保安隊訓練出來之後,兔子皮加工廠已經倒閉了。你猜猜兔子皮加工廠的廠長是誰?就是我們小學時的同學小馬圈呀!啊啊,啊!想起來了想起來了,是肖夢娟啊!她的外號叫小馬圈,對,她的外號叫小馬圈。他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她的外號還是你給她起的。想當初你小子迷上了她,天天回家拿地瓜給她吃,開春後的地瓜,甜得賽過了蘋果,你用小刀把地瓜切得一片片的放在她的眼前讓她吃,我們跟你討片吃,你不給我們吃,還在我們眼前晃動那把刀子。小馬圈吃了你的地瓜,不但不念你的好,還到老師那裡去告你的狀,說你當著她的面說學校是監獄,老師是奴隸主。老師連忙把你的話向校長做了彙報,校長很重視,用小繩子捆著你往公安局裡送,公安局問了案情,說這孩子犯的是一般性的錯誤,應該按人民內部矛盾處理。校長把你押回來,召開全校大會,讓你在全校師生面前做檢查。你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態度不錯,認識錯誤比較深刻,沒開除你的學籍,因為你年齡太小也沒好意思把你打成反革命,對你很溫柔,給了你一個警告處分,這樣才把你從痴迷中喚醒過來,你小子一怒之下就給她起了一個外號。小馬圈後來出息大了,小學剛剛畢業就調到公社宣傳隊裡當了獨唱演員,最拿手的歌是那首陝北民歌《山丹丹開花紅豔豔》,她的嗓子就像小喇叭似的,清涼無比,簡直就是一塊薄荷糖。你還記得那首歌的調子嗎?我搖搖頭,我搖頭的意思根本不是說我把那支歌的旋律忘了,我是想起了往事心中感慨,他卻以為我把旋律忘了。他喝了一口啤酒,清清嗓子,說:你這就是忘本,怎麼把這首歌都給忘了呢?我給你哼一哼吧。於是他就哼哼起來。他的聲音起初很低,甚至還有幾分抒情,還挺像那麼回事。但哼了幾句後,他就忘乎所以,放開了他那個毛驢嗓子吼起來。老頭和老太太手上沾著白麵跑出來,問我們發生了什麼事。我說沒發生任何事,我這個同學正在唱歌懷舊呢!老太太說:小點聲,把警察招來就夠你們喝一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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