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三卷 藏寶圖)

第四章 (第三卷 藏寶圖) 他灌下去一杯酒,嘴脣上沾著泡沫,說,聖人說得好,騙子最怕老鄉親,就說你吧,現在也是人五人六的,穿一套皺皺巴巴的破西裝,系一根狗舌頭般的紅領帶,禿著個雞巴頭,在大街上搖頭晃腦,冒充老幹部,但在我的面前就別裝了。你上到三年級時還穿著開襠褲子,老師喊一聲你就小便失禁,你那條棉褲臊哄哄的,女同學都不願意跟你同桌,男同學也不願意跟你同桌。就是你這樣一個人,連老師也想不到你竟然能創作歌曲。你創作了一首美麗的流氓歌曲,你肯定不會把這個忘了吧?他很抒情地哄哄起來:小馬圈,辮子長,褲襠裡鑽出一隻羊。小馬圈,嘴巴大,張嘴跳出個癩蛤蟆……我想起了多年前的往事,不由得苦笑起來。他說:想起來了吧?小馬圈當了一陣宣傳隊,跟公社的領導處得很好,被推薦到一箇中專學校學習了兩年,畢業後就到了縣委當打字員,然後就嫁給了縣委組織部長的兒子,後來又到鄉下去當鄉長,然後調回縣城當局長,後來就調到兔子皮加工廠當了一把手。前幾年她可風光大了,去西歐下南洋,就像串門似的。咱們全縣的老百姓都罵她,有人說她家裡的錢多得都發了黴,每年夏天,都要僱人晒錢。工廠倒閉,工人叫苦連天,到縣政府大院裡去靜坐示威,有一個愣頭青還差點兒點火自焚。小馬圈見事不好,揹著一麻袋美元,一翅子飛到了加拿大,再也不回來了。聽說她到加拿大不到半年就讓人販子賣給了一個愛斯基摩人,那麻袋美元也讓人販子給吞了。到了北冰洋,住在雪窩子裡,學會了用牙咬皮子,生吃海豹肉,一窩生了四個小孩。一個黑色的,比墨汁還黑;一個紅色的,比豬血還紅;一個綠色的,比樹葉子還綠;一個黃色的,比葵花還黃;還有一個藍色的,比海水還要藍。我問這個藍色的是從哪裡來的?你不是說四個嗎?怎麼又多出一個來?他笑著說,原來是四個,後來一想,那不成了四喜丸子了嗎?索性再弄個出來吧,就成了五個啦。你如果嫌少,可以再讓她生幾個出來。我說五個已經不少了,不必再生了。嗨,他說,咱們到底是與她同學一場,聽她落了個如此下場,心裡頭還怪不是個滋味。這些事不說也罷,說了就生氣,就難過,就百感交集,屁用也不管,咱們是愛莫能助,鞭長莫及,就讓她在北極圈裡替愛斯基摩人繁殖後代去吧,咱們還是吃點喝點,乾點現得利的事兒。 他夾起一塊豬皮凍,豬皮凍上有一根豬毛,很堅硬地在那裡支稜著。他大聲喊叫:老闆,老闆!老太太沾著兩手白麵從內室走出來,說:喊什麼?他用筷子點著那根豬毛說:你看看,這是什麼?老太太大睜著眼看了一會兒,說:不就是一根豬毛嗎?你大驚小怪地叫喚什麼?他說:你難道不知道?豬毛吃到肚子裡會有生命危險?老太太說:十年前,我跟老頭子吵架,一怒之下,吞了一個豬鬃刷子,我以為必死無疑,到頭來不但沒死了,還把胃潰瘍給治好了!我被老太太給逗笑了,他也跟著我笑起來。他用筷子撥弄著那根豬毛,說:問題這不是根豬毛!老太太說不是豬毛是什麼毛?他說我越看越覺著像一根人毛。老太太說你想在這裡吃呢就給我閉上你的臭嘴,你不想吃呢就給我滾你媽的個蛋,老身今年一百五十多歲了,從慈禧老佛爺垂簾聽政時就開餃子館,還沒碰上個像你這樣的渾小子!一看老太太生了氣,他馬上就軟了下來,滿臉帶著笑說,老人家老人家,小輩這是跟您鬧著玩呢,您怎麼能當真生氣呢?我一看您就知道您不是個一般的人物,您包的餃子,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想當年肯定送到宮裡孝敬過老佛爺,老佛爺吃了連聲說好,剩下兩個捨不得扔,吩咐李蓮英說:小李子,把這兩個餃子給我送到皇上那裡,讓他趁著熱乎趕緊吃了,這可是老虎肉的餃子,吃了壯陽,讓皇上把陽壯得壯壯的,趕緊著給咱大清朝造出個太子來。李蓮英一躬腰,說聲喳,端著那兩個老虎肉的餃子就往金鑾殿跑去。老太太被捧得喜笑顏開,說這孩子真是聰明,俺這點家底子你怎麼全都知道呢?他說,瞞了誰您也瞞不了我呀,您別看我破衣爛衫一身蝨子,我可是個大學問,我在您的家門口轉了三個月了,您家的事我全知道。您想想,我要是不知根知底,怎麼敢進門就跟您要老虎肉的餃子?全中國敢賣老虎肉餃子的,也只有您這一家。他用筷子撥弄著豬皮凍上那根毛兒,說,看看,這是什麼?是豬鬃嗎?不是,是牛毛嗎?不是,這是一根百分之百的虎鬚!接下來他就說起了虎鬚的神奇。 他說,要說虎鬚的神奇,咱還得從那年冬天我在朋友家吃了老虎肉的餃子那個茬口兒說起。吃了老虎肉,我渾身發熱,獸性大發,為了不犯錯誤,只好砸開堅冰,跳到黑龍江裡泡著,許多的人都來觀看奇蹟,除了中國人前來觀看,連江對岸的俄羅斯人都來觀看,其中還有一個騎著母老虎的俄羅斯姑娘,那姑娘美麗無比,天上地下都搜遍,也找不到第二個能跟她比美的。我身上的熱量太大,把冰窩子裡的江水燙得吱吱地響,一股股的蒸氣直衝藍天。電視臺的記者們聞風趕來,扛著機器給我錄像。報社的記者也來了不老少,他們用照相機,打著閃光燈,給我拍照,我不想拍也不行,索性就讓他們拍個夠。呼啦一張,呼啦又一張,記者們的閃光燈把我的眼睛都給照花了。為了保護眼睛,我就不去看他們的鏡頭,我看那俄羅斯姑娘,看老虎。那匹老虎老實極了,起初我怕它咬人,但很快就知道它絕不會吃我。它用大舌頭舔著鬍鬚,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流。它還伸出舌頭舔我的臉,我想完了,腮幫子肯定沒了,但事實上腮幫子一點也沒少。老虎在親我呢。我想了好久,終於明白,老虎原來是個瞎子,它嗅到了我身上的老虎味,就把我當成了它的老公。我起初嚇得要死,後來感動得要命。我伸出手,摸著老虎的頭,說:老虎,老虎,別哭,別哭,你那個丈夫,早就背叛了你,我們去老虎窩裡打它時,它正跟一個母老虎在那裡幽會,要不我們也不會開槍把它打死。它早就把你忘了,你為它把眼睛哭瞎實在是太不值得。老虎聽了我的話,渾身打起了哆嗦,好像發起了瘧疾,嚇得那個俄羅斯少女嗚嗚地哭。但她哭也沒用,那隻老虎大叫一聲,跳起來有三米多高,一頭栽到冰上,抻了幾下腿,死了。這一下人們根本就顧不上我啦,全部的鏡頭對著老虎去了。老虎嘴脣邊上那根最長最粗最硬的鬍鬚脫落下來,落在我眼前的冰上,眼見著就往下陷落,彷彿那鬍鬚是一根燒紅了的金條。我看著納悶,靈機一動,就把它撿了起來,放在指頭縫裡夾著怕丟了,光著屁股也沒有地方藏,索性就放到嘴裡叼著吧,這一下可不得了了,這一下我看到世界上最奇特的情景,這情景我相信古往今來的人都沒有看見過,你猜猜我看見了什麼奇景? 老頭子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餃子,從裡屋裡走出來。我說餃子來了,趁熱吃。我們抄起筷子,準備吃餃子。餃子很白很胖,肚子都鼓得很大,散發著甜絲絲的面味兒和香噴噴的肉味兒,勾引得我們食慾大發。誰知道那老頭子並沒有把餃子放到我們的桌子上而是放在了一張空桌上。我說放這裡呀,難道看不見我們坐在這裡?老頭子眯著眼看著我們,滿臉都是大惑不解的表情。我們看著他自己坐在那張桌子旁邊,把嘴邊的鬍子往兩邊分了分,然後也不用筷子,就用手指捏著餃子吃起來。我說這個老頭子怎麼這樣,客人點的餃子,他自己先吃了起來。老太太端出一盆餃子湯,放到我們桌子上,說:你們不要急,先喝著湯等著,他吃完了剩下,你們再吃。我們心裡很不高興,與那老太太理論。馬可說: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你們是開餃子館的,我們是來吃餃子的,你們煮出餃子來,不給我們吃,自己先吃起來,你們在屋裡偷偷地吃也罷了,你們不該拿到外邊來當著我們的面吃!老太太說:你吵吵什麼?這是我們店裡的規矩,別說是你們這樣兩個草民,想當年袁世凱大總統來吃餃子,也得乖乖地遵守我們的店規。不願遵守店規,就請你們滾蛋。我們老兩口子合起來有三百歲了,什麼事情我們沒經過?什麼人物我們沒見過?到了我們這年紀,世界上已經沒有什麼能讓我們害怕的事情了。老太太把餃子湯猛地放在我們面前,說:能喝上我的餃子湯也是你們這兩個小畜生的造化!她舉起一隻枯藤老樹的手,說:好好看看,這隻手,伺候過老佛爺!我們仰望著她的手,心中慚愧,彷彿犯了嚴重的錯誤,不由自主地心平氣和了。眼前的餃子湯散發著撲鼻的清香,我們用小勺子舀起湯,放到嘴邊吹吹,然後吸了一小口,果然是皇帝家的餃子湯,味道就是不一樣。我們倆用勺子喝不過癮,端起湯盆,咕咚咕咚地往下灌,你爭我搶,都生怕自己少喝了,轉眼之間就把一盆餃子湯灌下去了。喝完了餃子湯我們就觀看老頭子吃餃子。我們倆合起來活了八十多歲,還是第一次看到過這樣的吃餃子方法。就見那個久經滄桑的老頭,用兩根指頭,夾起一個餃子,然後仰起臉,尖著嘴,小心翼翼地咬掉餃子的角兒,迅速地吐到桌子上,立即又仰起臉,讓餃子裡的油滴進嘴巴。等餃子裡的油流乾了,他就把餃子放回到盤子裡,然後拿起下一個餃子,依然是咬去一角,吸乾油水,放回盤子。他的這種古怪吃法,我們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他一邊這樣糟蹋著這盤餃子,一邊斜眼看著我們。他的臉上掛著冷冰冰的笑容,好像是蔑視我們,又好像故意氣我們。餃子的美好氣味,百爪撓心般地折磨著我們。我們想生氣,但我們像兩條扎破了的輪胎,無論如何也鼓不起來。我們對這對高深莫測的老夫妻心懷敬畏,連說話的聲音都降低了。 馬可低聲說,如果我那根虎鬚不丟掉的話,我就會看到他們的本相,知道他們是什麼東西變化成的。這個老頭子,十有八九是一匹狼,而這個老太太,我敢肯定是隻母熊。你仔細地看看他們,就會從他們的吃相上和他們的表情深處,看到熊和狼的姿態。你仔細地看看吧。我聽了他的話,先是定眼看那老頭子,果然從他的吃相上,看出了一張尖狹的、模模糊糊的狼臉。然後我又從老太太的臉上,看到了熊的模樣。馬可說,如果你有一根我曾經擁有過的虎鬚,你就能看到所有的人的本來面貌。接下來他就給我講起了那根虎鬚的事情。他說話的聲音很大,而且在說話的時候故意地盯著老頭子和老太太的臉,好像是故意把話說給他們聽似的。 他說:在黑龍江裡,我把那根虎鬚叼在嘴裡的一瞬間,就感覺到腦袋裡嗡地響了一聲,接下來耳朵裡就像灌進了水似的,眼前出現了一副奇異的景象。我對你說過的,很多人來看我的抗寒表演,電視臺的記者扛著攝影機來攝影,報社的記者揹著照相機來拍照,大江兩岸的老百姓坐著爬犁來看熱鬧。可當我把虎鬚叼在嘴裡後,眼前一個人也沒有了。我的眼前,全是畜生。我首先看到,老虎旁邊那個美麗的俄羅斯少女,變成了一隻金錢豹子,她的衣服遮不住身上那些斑點。我是從她的哭聲和她的衣服上猜出了她是她,否則殺了我我也不相信這樣一個美麗的女人竟然是隻金錢豹子。那個扛著攝影機的電視臺記者,是一匹白色的公馬,旁邊給他打下手的那個女孩,其實是隻小母狗。她用兩隻前爪子拿著電線,跟在公馬後邊一路小跑的樣子真是好看極了。那些報社記者,有的是兔子,有的是毛驢子,還有一個是一頭圓滾滾的小豬。至於那些圍觀的群眾,有的是牛,有的是馬,有的是羊,還有一個是一隻比磨盤還要大的烏龜。我幾乎被嚇昏了,以為自己的神經出了毛病,或者是我在做夢,一切都是夢境,連吃老虎肉泡冰窟窿都是夢的組成部分。我用手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鑽心兒痛,這說明我沒有做夢。但也許這掐大腿這痛也都是夢境?我張口咬住了自己的中指,一直咬出了血,因為我的爺爺曾經告訴過我,如果碰到了什麼邪魔鬼祟的事情,萬般無奈了,可以把自己的中指咬破,他說男人的中指血具有很強的辟邪作用,比黑狗血的力量要大得多。我看著中指上的血灑在了冰上,但眼前的情景一點也沒發生變化。那匹俄羅斯少女變成的金錢豹子停止了哭泣,趴在我的面前,伸出舌頭,吧嗒吧嗒地舔著我手上的血跡。她的舌頭上全是肉刺,每舔一下就像過電一樣。嚇得我三魂丟了兩魂半,慌忙吐掉虎鬚,跳出冰窟窿,撒腿就跑。我赤身裸體地跑到江岸上,回頭一看,那些野獸不見了,很多的人,站在江上哈哈大笑。我低頭看看自己的樣子,羞愧得要命。我沒有勇氣回到江上去拿我的衣裳,正好江岸上有一塊破化肥袋子,急忙撿起來,遮住羞處,赤腳踩著厚厚的積雪,回到了戰友的窩棚。我把江上的奇遇告訴戰友,戰友問:那根虎鬚呢?我說吐了。他懊惱地說:你這個笨蛋,到了手的寶貝,你怎麼吐了呢?戰友說,世世代代的獵人,做夢都想得到一根這樣的虎鬚,但誰也沒有得到。這樣的虎鬚是無價之寶,跟深山老林裡的能夠變化人形的人蔘娃娃和大海里的夜明珠同樣值錢,有了這樣一根虎鬚,咱們哥倆這輩子就花天酒地地造吧!我說咱們去找回來就是,我知道把它吐到什麼地方了。戰友搖搖頭,說:你把它吐出來,它馬上就鑽到地裡去了,根本找不到的。戰友給我講了關於虎鬚的傳說和知識。原來,像這種通靈的虎鬚,必須是吃了成精的老山參的老虎才有,而且只有一根,一千隻老虎裡,也不一定有一根這樣的虎鬚。這樣的老虎臨死之前,那根通靈虎鬚就會自行脫落,落地之後,眨巴眼的工夫就會沉到黃泉,根本不可能得到。你今天之所以得到了,就因為那隻老虎死在了冰上。它在冰上沉得慢,但現在也已經沉到江底了。我遺憾得直扇自己的嘴巴子,戰友說,丟了也好,如果你真得了它,也是個麻煩。戰友說,多少年來,只有一個山東人得過虎鬚,你這是第二次。戰友說那個山東人得了虎鬚後,用一個玻璃瓶子裝著回了老家。走到門前,他把虎鬚從瓶子裡倒出來,叼在嘴裡,進了院子,看到一隻老狗正在用舌頭舔鍋,他由此知道自己的娘原來是一條狗變的。然後就看到一匹馬扛著鋤頭走進院子,他知道那就是自己的爹。這個人一下子就看破了紅塵,吐掉虎鬚,說:娘,你是一條狗;爹,你是一匹馬。他的爹孃氣壞了,老兩口子去縣城告了兒子忤逆。縣官派差人拿他去縣衙問話,發現他已經在樑頭上吊死了。臨死時他留下了一首詩:娘是老狗爹是馬,豺狼狐狸坐縣衙,只因得了老虎鬚,方知人間盡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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