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三卷 藏寶圖)

第五章 (第三卷 藏寶圖) 老頭子和老太太交換了一個神祕的眼神,然後老太太說:真看不出來,你小小年紀,還有這樣的奇遇,我們老兩口子合起來有三百歲了,僅僅也就是聽過虎鬚的傳說,你年紀輕輕的倒是親歷過了,不容易。老太太說,大清朝鼎盛時期,康熙皇帝曾經多次下令,讓東北的獵戶進貢虎鬚。如果有這樣一根虎鬚,考察幹部、任命官員,那就方便多了,誰是個什麼變的一目瞭然,任命武將,就選那些老虎和豹子變的;任命文官,就選那些馬和牛變的;任命治河的官員,就任命那些水族變的。但通靈虎鬚實在是太難得了,為此,東北的獵戶不知有多少人葬身虎口,不知有多少人的屁股被地方官用板子給打爛。雖然他們每年都能進貢幾十根虎鬚,但沒有一根通靈的,最後連皇帝也喪失了信心,以為那不過是個美麗的傳說。但事實上這種虎鬚是存在的,只不過輕易不出世罷了。你方才說的那個得了虎鬚的山東人,還是俺家的一個遠房親戚呢。老太太說,其實,孔夫子的後代不用虎鬚也能看到人的出身,不過他們輕易不用這種辦法。說袁世凱擔任山東巡撫的時候,不知天高地厚,竟然讓衍聖公府裡納稅。衍聖公生了氣,就讓僕人套上馬車,把好朋友張天師請來。張天師來到了孔府,聽衍聖公把袁世凱的無理行徑一說,很生氣,說:這傢伙吃了豹子膽了?竟然把稅徵到了衍聖公頭上,這不是自己找死嗎?衍聖公您說吧,想讓貧道怎麼收拾他?如果讓他死,咱馬上就讓他死。衍聖公是個善良的人,就說:他畢竟是朝廷的命官,封疆大吏,來到咱們山東,平了拳匪,滅了亂黨,也算幹了點好事,雖然冒犯了咱家,但罪不當誅,把他的本身拘出來,讓我看看他是個什麼東西變的,然後給他點小罪受受,煞煞他的威風。張天師說:好說,貧道這就做起法來。張天師披上道袍,散開頭髮,燒化了幾道符錄,然後就仗著桃木劍,做起法來。過了一會兒,張天師對衍聖公說:貧道已經把袁世凱拘來了,請衍聖公隨我前來觀看。張天師把衍聖公領到一口大水缸前,說:衍聖公請看吧,袁世凱已經在缸裡了。衍聖公往缸裡一探頭,看到缸裡有一隻呆頭呆腦的大鱉。衍聖公笑道:想不到堂堂巡撫,竟然是個王八。張天師問衍聖公說:是不是讓他長點記性?衍聖公點點頭:也好,讓他受點磨難,也有利於他今後的進步。張天師從懷裡取出一根銀針紮在了那隻大鱉的頭上,說:衍聖公,咱們喝酒去吧,讓咱們的袁大巡撫慢慢地消受吧!不說衍聖公與張天師在宴會廳裡如何推杯換盞,胡吃海塞,且說那袁世凱袁大人,正在衙門裡批閱公文,腦袋突然就像用針扎著一樣地痛。慌忙讓人把醫生請來,吃藥扎針加按摩,那痛一點也沒減輕,痛得袁大人在地上像毛驢子樣的打滾,一邊打滾一邊叫哭連天,堂堂巡撫威風,丟到了九霄雲外。後來實在痛急了,就把師爺請來,準備交代後事。師爺多半都是懂點邪門歪道的,說:大人,小人看起來,大人的病不是病,而是得罪了什麼人啦!袁世凱強忍著疼痛思想著,說:本官來到山東,一心一意替朝廷辦事,要說得罪,得罪的也是那些拳匪亂黨,難道是他們施法作祟?師爺道:那些東西,怎能算人?殺得越多,您的陰功越大。我的意思是說您是不是得罪了什麼頭麵人物?老袁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得罪了什麼頭麵人物,就說:師爺,我來到山東不到一年,辦了些什麼事您都知道,您就給我提個詞吧。師爺道:小的鬥膽認為,大人不該強行徵收衍聖公府的稅。袁世凱道:都是天子的臣民,他家憑什麼就不交稅?如果天下人跟他家學起來,那我們這些當官的喝風吃屁?再說了,本官頭痛與聖人家交稅有什麼關係?一語未完,又一陣劇痛上來,老袁雙手抱著頭在地上打起滾,嘴裡大聲喊叫著:俺的個親孃呀,把本官痛死了呀!師爺說:大人,聖人家不交稅,這是老祖宗立下的規矩,我看咱們就蕭規曹隨,不必強出頭充好漢了吧?老袁說:隨你,隨你,只要讓我的頭不痛,怎麼著都行……師爺道:既然大人這樣說了,那小的就放膽去辦了。袁世凱道:快辦快辦,怎麼著都行。師爺當時就讓人準備了大量的金銀財寶,綾羅綢緞,生豬活雞,整牛囫圇羊,還有白菜粉條等等的禮物,用幾十輛大車運載,組成了一個浩浩蕩蕩的送禮大軍,敲鑼打鼓吹喇叭,從濟南向曲阜進發。到了衍聖公府,通報進去,衍聖公與張天師相對大笑。衍聖公說:老兄,把你的法術收了吧?張天師說:該讓他多受一會兒,長點記性。衍聖公說:放了吧,放了吧,他也算一個難得的人才,大清朝眼下還要靠他出力,真要整死了,咱對上邊也不好交代。張天師就對著那隻在水缸裡打滾的大鱉說:孽障,看在衍聖公的面子上,饒你一命!張天師口唸咒語,把鱉頭上的針起了。那大鱉在水缸裡對著張天師和衍聖公連連點頭。等到師爺回到濟南,袁世凱已經好了,他把師爺讓到內室,深深地作了一個揖,說:多謝老先生救命之恩!師爺連忙還禮,說:大人您千萬別這樣,小的福薄擔不起這樣的大禮,要說謝,應該謝衍聖公。袁世凱感嘆道:我自以為手握重兵,足可以橫行天下,沒想到在山東栽了跟頭!師爺道:連盛德齊天的康熙爺到了孔廟都要下馬拜三拜,所以您在衍聖公手下受點委屈也算不了什麼,而且小人相信,大人只要跟衍聖公搞好關係,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你想那袁世凱是何等聰明的人?從此之後,由巡撫大庫開往衍聖公府的送禮車隊,隔上個三天五日就要出發一次。沒用兩年,袁世凱就飛黃騰達,調到京城任職去了。 老太太越說離我們的虎鬚越遠,不過聽起來倒是蠻有意思。我童年時聽老人講古,說那袁世凱是個大鱉變的,他的衙門裡安著很多巨大的水缸,缸裡盛滿清水,說袁大人辦一會兒公就必須跳到水缸裡去泡一會兒,可見即便已經轉世為人了,鱉性還是難改。那時候還沒有自來水,衙門裡用水全靠人挑,袁世凱的衙門裡用的挑水夫比別人要多好幾倍。我長大後學歷史,看到了一段史實,說袁世凱主政山東時,因為瘋狂鎮壓義和團,激起了人民的不滿,說巡撫衙門內的照壁上,讓人畫上了一隻大鱉,旁邊還題了一首詩:殺了圓圓鱉,我們好過節;殺了圓鱉蛋,我們好吃飯。這事把袁世凱嚇得不輕,因為那個人能在警備森嚴的巡撫衙門裡畫圖寫字,說明那個人武功高強,膽量過人,如果他想取走袁世凱的頭,大概也費不了多少工夫。我後來去過太湖,在黿頭渚那兒,突然明白了人們為什麼硬說袁世凱是個大鱉變的。黿者,袁也。 這時,老頭子已經將那盤餃子的汁水兒全都吸盡了。他用那兩隻生滿了鱗片兒的手,把桌子上的餃子角兒全都捧到了盤子裡,與那些被咬去角兒的餃子混合在一起。這盤餃子除了沒汁水兒什麼都不缺了。他將盤子端到我們面前,面帶著慈祥的笑容,不斷地打著嗝,好像吃撐了。我心中充滿了怒火,感到自己受到了巨大的侮辱。我雙手扶著桌子邊沿站起來,結結巴巴地說:你這是什麼意思?你以為我們是叫花子嗎?老太太冷笑著,說:年輕人,坐下,坐下,發那麼大的火幹什麼?她的目光裡似乎有一種很毒辣的物質,逼得我心中毛虛虛的。我不由自主地坐下,心中的火氣正在熄滅,我莫名其妙地感到,自己理不直氣也不壯,好像欠著他們一筆賬。老太太說:你以為你們是什麼大人物?你的出身難道比光緒皇帝還要高貴?光緒皇帝吃的餃子,也是我家老頭子咬過的。連堂堂的皇帝都不嫌棄,你算個什麼東西,竟敢跑到這裡來拿大?告訴你,願意吃,就抓緊了時間麻利地吃,不願意吃,就結賬給我走,別讓我看到你,看到你我就心中氣兒不順。我還想爭競,馬可拉拉我的衣角,說:夥計,別說了,坐下吃吧,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識時務者為俊傑。他說著,就夾起一個破餃子,放進了口裡。從餃子入了他的口那一霎,我就看到他的表情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他臉上的表情是驚喜,毫無疑問的驚喜,貨真價實的驚喜。他顧不上理我,第一個破餃子還沒嚥下去,又把第二個餃子塞進了嘴裡。他手裡的筷子也扔了,用手抓著往嘴裡塞。我懷疑地問他:好吃嗎?他根本不理我,既不回答我的問話,眼睛也顧不上看我了。他把餃子一個接一個地往嘴裡塞著,撐得兩個腮幫子都鼓了起來。如果再過五分鐘,他就會把盤子裡的餃子全都吃光。而且分明有一股極其鮮美的氣味鑽進了我的喉嚨和鼻子。我也顧不了那麼多了,我跟馬可都是農民子弟,既然他不嫌髒,我有什麼理由嫌髒?既然他吃得那樣子奮不顧身,我還假乾淨什麼?吃這個狗孃養的,不吃白不吃。我捏起一個餃子塞進口裡。吃完了第一個餃子,我就忘了虛榮,無怪乎人們常說,世界上的東西,好吃不如餃子。這是什麼餡的呀?我坦率地說,這輩子我還真沒吃過如此好吃的餃子。老太太說:你這個伴兒,不是想吃老虎肉嗎?老虎肉弄不到,但我們昨天夜裡抓了一個耗子,就剝了皮,剁成餡,讓你們倆嚐嚐鮮。怎麼樣,味道不錯吧? 我說:噁心死了,我要到工商局去告你們!老太太笑著說,去吧,告去吧,我們巴不得你去告,工商局局長是我的重孫子! 老太太和老頭子相跟著進了內室,裡邊又傳出噼噼啪啪的剁餡聲。我氣得直喘粗氣,馬可嘴裡咀嚼著,說:夥計,忍了吧,既然工商局長是他的重孫子,咱們去告也告不出個好結果,沒準打不到狐狸還弄一身臊氣。再說,這餃子的味道的確很不一般,只要好吃,你管它什麼肉幹什麼?耗子肉也不是毒藥,廣東人見了耗子眼睛就冒火星子,他們生吃耗子呢!我說,儘管這餃子味道的確不錯,但我們並沒有點耗子肉餡,他們未經我同意硬給上來了耗子肉,就是犯法!馬可說:夥計,我發現你在城裡住了幾年,住出毛病來了。既然好吃,何必去管它什麼肉?不管白貓黑貓,抓住耗子就是好貓。同理,不管什麼餡,只要好吃就是好餃子!我說不行,我還是咽不下這口氣!他說:你呀,你,坐下吧,聽我給你講一個故事,這故事可不是我的捏造,而是千真萬確的真人真事兒,聽完了故事,如果你還覺得有氣,你如果要去告官,就去告好了,我決不攔著你,但現在你必須好好坐著,聽我給你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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