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三卷 藏寶圖)

第六章 (第三卷 藏寶圖) 馬可講的故事我彷彿聽人講過,但年代久遠,細節記不清楚了。馬可說,民國初年,就算是1912年吧,一個名叫六十的男孩子十五歲了。他的爹六十歲時他的娘生了他。六十就是咱們鄰村沙口子人,剛死了沒有幾年,你難道不記得他嗎?六十很小時就把爹死了,母子兩人相依為命,日子過得很艱難。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六十十四歲時就跟著村子裡的人去南山地區做小買賣,到了十五歲時,就跑起了單幫。那次他去南山販了一小推車棉布,推著往家走。走到半路上,內急,正好路邊有一座小山般的墳墓,墳墓前豎著高大的石碑,石碑前有石人石馬,墓後栽著十幾棵鬆樹,黑壓壓的,很是瘮人。他憋急了,顧不上多想,扔下小推車,跑到墓後匆匆下了載。正要提起褲子走人,被一個男人當場抓住。男人說:你這個小子吃了豹子膽了嗎?竟敢在這裡拉屎?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這是舉人老爺家的祖墳,風水好得很,你在這裡拉屎玷汙了風水,該當何罪?六十嚇了個半死,連連求饒,說大叔大叔放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那人說你小子少廢話吧,跟著我去見老爺吧。六十掙扎著不去,但那男人手上勁頭奇大無比,六十的掙扎毫無意義。男人拖著六十去向墓地主人邀功,墓地主人是本地最大的財主,儀表堂堂,氣度不凡,咱們村許多老人都見過他。財主聽了報告很生氣,就帶上家丁,家丁扛著大槍,把六十拉回墓地。財主對六十說,本來應該槍斃了你,看你年輕,暫且饒你一條小命,但你必須把你拉出來的吃了。六十不想吃,不吃就打,用槍托子搗屁股,用槍筒子撅肋巴骨,那痛勁兒不是人能忍受的。六十無奈,一狠心,就吃了。這恥辱刻在了他的骨頭上,他沒跟母親說,怕惹她傷心。但南山是不去了,改去北山,北山產一種鋒利的匕首,六十就買了一把,準備復仇。他堅信兩座山不可能碰面,但兩個人很可能碰面。這一天果然來了。我們村逢五排十趕大集,這你知道。有一天,六十正在集上賣蝦醬,突然看到那個大財主被人前呼後擁著來了。真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六十感到自己的身體在止不住地發抖,熱血一股股地直往腦袋上衝。他很想立即撲上去,用牙齒咬斷仇人的喉嚨,但財主帶著四個保鏢,一個個都是彪形大漢,急切難以下手。他回了家,找出那把匕首,放到磨刀石上磨。他的娘問他,孩子,你磨刀幹什麼?六十就把事情的原委說了一遍。母親沉思良久,問,兒啊,你打算怎麼處理這件事?六十說,奇恥大辱,深仇大恨,如果不報,枉為男兒。母親說,兒啊,你聽我說,如果你硬要去尋仇,就先把為娘殺了吧。六十道,母親何出此言?母親道,兒啊,你想想,但凡這樣的大財主的保鏢,必定都是武藝高強之人,他們看起來是赤手空拳,但身上肯定藏有利器,不是刀,就是槍,即便他們赤手空拳,你一個小孩子,也不是他們的對手。即便你勉強得手,殺了你的仇人,你也死定了。你如果死了,娘活著也就沒有了任何意義,所以,在你出發之前,娘不如先死,也好免你掛念。六十聽了娘一席話,進退兩難,拿不定主意。他的娘說,兒子,不知道你願意不願意聽孃的指揮?六十說,願意聽母親指揮。母親就說,你先把那把刀子給我,然後換上新衣,到集上去見到財主,請他來家吃飯,如果他問你是誰,你就說是奉了母親之命前來相請。你只負責把他請回家,剩下的事就不用你管了。六十說,那好吧,反正我連屎都吃過了,還有什麼恥辱不能忍受呢?娘,您在家等著,我這就去請他。六十到了集上,見了財主,一躬到地,口稱恩公,說小人受母親之命,前來請恩公去家中小坐。那財主翻著眼皮想了半天也想不起這個彬彬有禮的年輕人是誰。就問:你是誰?我不認識你。六十道:恩公不認識我,但我認識恩公,請恩公到寒舍一坐,喝杯清茶。當著許多人的面被人稱為恩公,是一件得意的事情,財主不由得滿心歡喜,說:好吧,你前頭帶路吧。六十把財主帶回家,那四個保鏢站在大門口兩個,站在院子裡兩個,悠悠逛逛,警惕性很低。六十的母親見了財主,雙膝一屈下了跪,下了跪就磕頭,說多謝恩公救我兒子一命,請受老身三跪九叩首。把個財主弄得不知雲裡霧裡,慌忙拉起六十娘,說:老人家,我與你們家素不相識,無故受此大禮,於心不安,請老人家把這個悶葫蘆破開,免得在下著急。六十娘道:急什麼?請恩公先上炕坐著,等老身殺雞宰鵝,侍候恩公吃飯。財主道:您不把話說清楚,我是不會上炕的。六十娘道:既然如此,我兒,你就把恩公對你的恩德說說清楚吧!六十未曾開口,眼睛裡先噴出火來,但他強壓怒火,故意用輕鬆愉快的口氣說:恩公難道忘了嗎?五年前的春天,四月初八日,我十五歲時,去南山販了一車白棉布,走到您家祖墳,實在拿捏不住了,在那裡拉了一泡屎……財主的臉色突變,似乎有奪門而出的意圖。六十娘說:恩公不必害怕,我兒子這五年裡走遍天下拜師學藝,練出了一手飛刀絕技,天上飛著一隻燕子,他一揚手,那燕子就掉下來了。他如果想取您的性命,您已經死在大集上兩個時辰了。六十娘接著就把那柄閃閃發光的匕首從懷裡摸出來,冷汗涔涔從財主的頭上流下。六十娘一揚手,把匕首釘在了樑頭上,她的動作剛健有力,與她的年齡極不相稱,一看就是個會家子。她的動作不但讓財主大吃一驚,連六十也吃了一驚。六十後來對他的後代說,真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我跟你奶奶生活了幾十年,還不知道她有一身好功夫。財主原本還存在僥倖之心,想打個暗號把外邊的保鏢叫進來,一看到六十孃的出手,他就明白該怎麼做了。他將衣袖一甩,跪在了六十和他孃的面前,說:老夫人,大公子,在下一時糊塗,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過,今日落在了你們手裡,要殺要砍悉聽尊便!六十娘上前把財主拉起來,說:恩公快快起來,過去的事兒何必再提?財主拱手道:多謝老夫人不殺之恩,在下可否告辭?六十急巴巴地看著他娘,說:不能放他走!他娘卻說:我兒,送恩公出去吧!財主到了院子裡,道:老夫人,大少爺,後會有期!財主走了,六十對母親很不滿,對財主更不滿。他娘笑道:孩子,用不了十天,他還會回來的。果然如六十娘所言,只隔了五天,到了下次趕集的時候,財主親自趕著大車,將親生女兒送來了。在他的馬車後,運送嫁妝的大車排出了半里路長。就這樣六十成了財主的女婿,也成了村子裡的首富。 這時老頭和老太太從屋子裡各端著一盤餃子出來,老太太喜笑顏開地對馬可說:年輕人,你講的故事很好,你講的故事起碼告訴了人們兩個道理,第一個道理是說人應該寬容,不能冤冤相報;第二個道理是說能忍者必有福。你們能把老頭子咬了角的餃子吃下去,說明你們倆都具有英雄氣質,而且比較善良寬厚。我們倆包了一輩子餃子,積累了豐富的經驗,無論是在和麵上還是在調餡子上,都有絕招,你們倆剛才吃的餃子味道怎麼樣?我與馬可交換了一個眼色,承認儘管餃子讓老頭子把汁水吸了但還是鮮美無比,還是我們生平吃過的最好的餃子。老太太說:我才剛說這餃子是耗子肉餡,其實是在騙你們。你們想想看,我們倆到哪裡去弄耗子肉?我們用的根本就不是肉,我們用的是豆腐,我們能把豆腐做出比肉還鮮美的味道,我們還可以把紅蘿蔔做出大蝦的味道,還可以把白蘿蔔做出黃花魚的味道。未來的世紀人們越來越想吃肉但越來越不敢吃肉,全世界都在提倡素食和減肥,人的食肉慾望與人的健康理想形成了尖銳的矛盾,這個矛盾雖然比不上世界大戰激烈,但這對矛盾深入千家萬戶,讓多少億人痛苦不堪。我們老兩口就掌握著解決這個世界性難題的金鑰匙,但苦於找不到一個忠厚可信的人繼承我們的絕活。我們倆合起來有三百多歲了,昨天我掐指一算,知道今天就是我們坐化的日子,眼見著這絕技就要被我們帶進墳墓時,老天爺讓你們這兩個好人出現了。老太太把手伸到老頭子的懷裡,扯出了一本用宣紙線裝起來的大本子,說:我們倆畢生的心血就凝聚在這個本子上了,小子,你千萬可別辜負了我們。 馬可看看我,我看看馬可,我感到這事情似曾相識,但我不知道見多識廣的馬可怎麼想。老太太搖搖頭,說,看樣子你們不感興趣,沒關係,別勉強,我們不會強逼著你們接受,婚姻自主,戀愛自由,別看我們年紀很大,但我們對現在的事情很瞭解,我們的頭腦一點也不僵化,我們知道現在賺錢的門路很多,稍有點本事的人,誰也不會開個餃子館。你們化裝成叫花子去要錢,也比包餃子賺錢多;你們化裝成和尚去化緣,也比包餃子掙錢多;如果你們能當個小官,更沒有必要開餃子館。她長嘆一聲,說,老頭子,點火把它燒了吧!老頭子用悲傷的眼神看了我們一眼,從懷裡摸出火柴,想劃著火,但火柴受了潮,一根接一根地劃,總也劃不著。終於劃著了,小小的黃色火苗子觸到了那本祕籍的邊緣,眼見著就要燃燒起來了。這時,不知是什麼念頭鼓舞著我從座位上蹦起來,將那本發黃的祕籍從老太太手裡奪了出來。幾乎是與此同時,馬可撲跪在了老太太面前,磕了一個響頭,說:師父師母,請受弟子一拜! 我把祕籍還給老太太,老太太把祕籍遞給老頭,騰出手把馬可拉起來。她說,孩子,起來,坐下,聽我給你講講這本祕籍的來歷。她說這本祕籍是一個宮裡的太監傳出來的,那個太監是御膳房的,因為失手打破了皇帝的玻璃碗,自知死罪難免,趁夜從陰溝鑽了出來。那時我們倆還沒開餃子館,我們做豆腐謀生。太監溜到我們家,跪下求我們救他一命。他是我們老家人,說起來還有點瓜蔓親戚,就決定冒著殺頭的罪救他。我們用膠水給他沾上了假鬍子,給他換上了一套破衣服,給了他一副賣豆腐的挑子,還灌了他一大碗辣椒水弄啞了他的嗓子。他很感動,從懷裡摸出了這本祕籍,說,大哥大嫂,救命之恩,無以為報,這本祕籍上記載著御膳房餃子的三十八種配方,對你們也許有用,也許沒用,如果有用,過幾年你們就開家餃子館吧,如果沒用,就放到鍋灶裡燒了算了。我們怎麼好意思要他的東西?勸他自己帶回去。他說即便能安全出逃,也不會開餃子館,找個地方隱姓埋名,了此殘生吧。說完了祕籍的來歷,老頭說,青年,你們吃吧,吃完了餃子就走,不要管我們,我們倆練過氣功,坐化後屍身不會腐爛,到時候就會有人給我們收屍,你們千萬別來摻和。他把祕籍扔在了我們面前,態度極其輕率,簡直就像扔一隻破襪子。然後他們就相伴進了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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