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一卷 夢境與雜種)

第二章 (第一卷 夢境與雜種) 在教室的牆外,果然看到身材高大的莫洛亞先生蹲在他的奶山羊的身後,左手端著一個洋瓷缸子,右手擠著奶羊的腫脹了似的淡黃色大奶頭。白得有些發藍的奶汁嗤嗤響著,一股股射到缸子裡去。這老洋鬼子幹得聚精會神,連頭也不回。燦爛的陽光照著他的背和頭頸。一些黑色的汗水洇溼了他脊背上的麻布長衫,他頭上彎曲的白毛亮晶晶的,脖子赤紅,呼哧呼哧的喘息聲從他的頭裡發出來。那匹奶羊叉著兩條細長的後腿,弓著腰,翹著三角形的尾巴,暴露著粉紅的臍子,它的頭側著,用陰森森的、老女人一樣的目光看著莫洛亞先生。有時它還略微抬高一下眼睛,看一下我們,似乎傳達一種對我們不屑不顧的蔑視。缸子裡的奶漸漸多起來,奶汁射入空洞缸子時發出的那種響亮刺耳的聲音聽不到了。奶汁射入奶汁中形成一個黏稠的小漩渦。那腫脹飽滿的奶頭漸漸乾癟了,變成了一張抽搐的皮。莫洛亞先生困難地站起來。他站起來時使空氣流通加速,一股熱烘烘的羶氣撲進我們的鼻孔。他轉過身,對著強烈的光線眯縫起眼睛,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缸子中的羊奶盪出來,積掛在他粗大的白色手指上。他把盛奶的缸子倒在另一隻手裡,伸出鮮紅肥厚的舌頭,靈巧地舔乾淨手指,然後他和顏悅色地說: 感謝上帝吧,孩子們。上帝賜給我們陽光、空氣,還有這新鮮的羊奶。亞門!孩子們。 他用溼漉漉的手指在胸前劃了個十字。 我們也對他 「亞門」。 他端著缸子,踉踉蹌蹌地走了。我一抬頭,看到那高聳在教堂頂端的那個銀灰色的十字架上,蹲著一匹漆黑的烏鴉。 在我家的飯桌前,祖母不懷好意地問我第一課學到了什麼經邦治國的道理。我饞涎欲滴地看著祖父眼前那青花碗裡盛著的橘紅色的熟蝦子,心不在焉地答道: 陳老師說上帝抽下一條肋巴骨,造成了人。 祖母憤怒地說:放狗屁!我跟你說過多少次?沒有十次也有九次,人是女媧娘娘用黃泥巴捏出來的。用肋巴骨能造人。如何能分出公母來? 我對這個人類起源問題絲毫不感興趣,在我的心裡,只有蝦子在跳躍。 祖父咀嚼著蝦子,說:去這樣的學校唸書,什麼孩子也給糟蹋了。 父親在胸前劃個十字,嘟噥著:主啊,寬恕我們吧! 祖父用白眼斜著父親,賭氣般地把一堆蝦子戳到他那深淵一樣的嘴裡。 這時,樑頭上一陣騷亂,抬頭看時,一隻青色的燕子從巢中翹出屁股來,把一攤白色的熱屎屙下來,恰好落在祖母青筋暴凸的手背上。 祖母啐了口唾沫,站起來,去洗手,嘴裡嘮叨著:吃過飯我就捅了你們。人心不古,燕子也越來越壞了,三皇五帝到如今,燕子從不把屎屙下來,這是怎麼說的。 趁著祖父仰臉看樑上燕巢時,我的筷子飛快地伸向那隻盛蝦子的青花瓷碗。但祖父的動作更快,沒容我夾住一隻蝦子,他的筷子已經準確有力地抽在了我的手背上。 夜裡,母親拍打著我的頭說:樹根,我的兒,你什麼時候才能不饞了呢? 誰也無法理解我對蝦子那種親近的感情,連母親也不理解。這是我心中的祕密,我像藏匿罪過一樣藏匿著它。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學校,未到校門就碰上了一日同學趙忠良。他惶惶張張地說:快回家去吧柳樹根,陳先生陳聖嬰夜裡死了。 我不信,跑到教堂院裡去看,果然看到陳聖嬰直挺挺地躺在牆邊一棵槐樹下,臉上蒙著一張白紙,成群的紅頭蒼蠅在他的四周飛動。 莫洛亞先生一見我,急火火地說:樹根,快回家找你父親來,就說陳老師死了,讓他召集些人來辦理後事。 ……樹根,樹根,醒醒,該去上學了。 我看到母親站在炕前,輕聲地呼喚我。母親身上散發著清新的露水味兒和苦澀的青草味兒。我知道母親把羊草割回來了。我搓著眼睛,驚恐不安地回憶著夢中的情景。我把嘴附到母親耳邊,悄悄地說:我夢見陳老師死了,躺在教堂院子裡的槐樹底下,臉上蒙著一張白紙,紅頭蒼蠅在他身上飛。 母親的臉色變了,嚴厲地說:胡說什麼,你一睜眼就胡說。 我也希望這是胡說。如果這個夢也應了驗,我的上學生涯不就結束了嗎?那樣我又得整日牽著那兩隻羊在草地上混,那樣我出頭成龍的日子永遠也不會到來,那樣我就要永遠忍受著祖父母的壓迫。 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我沿著昨天走過的道路往學校走去。在河堤上又看到如風景般的祖父立在水邊,裸著兩條鶴式長腿,一下又一下,機械地揮動著他的大兜子網。那些青得透明的小蝦子在我眼前跳動著。但是我今天壓抑了生吃蝦子的慾望,我不敢讓我的大腿繼續發達下去了。昨天那兩大把活蝦子,立竿見影地提高了我做夢的清晰度,而且還使我的夢有了物事本身的顏色,草是綠的,花是紅的,各種味道在夢醒後尚在脣邊繚繞。與我的夢境相比,青天白日的真實生活反倒顯得朦朦朧朧地不真實起來。 未進校門我就碰上了一日同學趙忠良,他惶惶張張地,幾乎與我撞個滿懷,他用衣袖擦一把鼻涕說: 快回家去吧柳樹根,陳老師夜裡死了。 我進了院子,看到陳老師直挺挺地躺在槐樹下,紅頭蒼蠅在他的四周飛行,他的臉上蒙著一張白紙。 莫洛亞先生一見我,急火火地說: 柳樹根,快跑回家叫你父親,說陳聖嬰老師死了,讓你父親召集人來商量辦後事。 村裡人——主要是教徒們,在父親的率領下,來到院子裡,圍著陳聖嬰的屍體,群嘴亞門,都在胸口劃著十字。父親說:昨天不是還好好的嗎?怎麼說死就死呢?莫洛亞先生眼淚汪汪地說:他到上帝身邊享受永恆的幸福去了,那裡是我們每個人的歸宿。 七嘴八舌地議論了一會,太陽毒辣起來,陳先生的屍體上馬上就有了難聞的氣味,眾多的蒼蠅從田野裡飛來,造成一種令人心驚膽戰的氣氛。 不能再拖了,父親說,大家湊幾個錢吧,去買口薄棺材,裝斂起來,抬到村西老墓田裡埋了吧。 李棟材的父親反對道:一個陌生人,用什麼棺材,買一領葦蓆,卷巴卷巴抬出去算了。 父親同意了李棟材父親的建議,指派人去買葦蓆。然後,往陳聖嬰的屍體噴了一些酒,暫時鎮壓住臭味,幾個人皺著眉上前,捲了起來,卷緊後,用繩子捆紮住。串上槓子抬起來,往老墓田抬,蒼蠅們戀戀不捨地跟著,往活人臉上撲,轟都轟不散。葦蓆有些短,陳老師的頭髮垂下來,上面綴滿蒼蠅。 陳聖嬰的葬禮簡單樸素,中西合璧。莫洛亞先生為他念了耶穌經,幾位村裡的老人為他念了超生咒。墳墓合攏後,父親吩咐我:樹根,跪下,給陳老師磕個頭。 我皺著眉頭表示不情願。我與他無親無故,對他也沒有什麼好感,他的暴死讓我不快,憑什麼我給他磕頭?父親說:磕吧,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於是我便跪下磕了一個頭。跪在這座新起的墳墓前,我嗅到了新鮮的黃土味道。蒼蠅們追逐別處的臭氣去了,潮溼的風從草地深處吹來,藍天上鳥的叫聲令肌肉震顫。眾人肅立在墳前,宛若一株株古老的槐樹,獨有莫洛亞先生如同一株老白楊。父親說: 神甫先生,是不是再去請個先生,既然學校已經辦起來了。 莫洛亞先生為難地扭曲著臉,吭哧了一會兒,竟莫名其妙地說: 主啊,仁慈的主,拯救這些被罪惡毒化的靈魂吧。 說完話,他搖搖擺擺地一個人走了。眾人望著他的背影,齊聲嘆氣。方家二大爺說:都散了吧,這天下怕又要不太平了,聖母的眼裡又流淚了。 眾人無言地散去,父親緊緊地攥著我的手,生怕我跑走似的。 瑪利亞小學就此關門,據說莫洛亞先生已把他那頭老奶羊拴在教室裡飼養。我們的教室已成了羊圈。父親說,那西廂房原本就是莫洛亞先生的羊圈。我的生活又回覆到原來的狀態,上午放羊下午還放羊。我的那幾位同學,有放羊的,有放牛的,都在村子南邊那一大片無主的低窪草地上。草肥水美,野花密匝匝地散佈在綠草中,有白的,有黃的,有藍的,散發著或濃或淡的香味兒。草地中有一些水窪子,裡邊有螃蟹、黃鱔,沒有那種青得透明的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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