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卷 夢境與雜種)

第三章 (第一卷 夢境與雜種) 有一天,我們正在草地上鬥草,我們的牛羊散漫在草地上,揀最可口的草吃。遠遠的一個高大的白人牽著一隻羊走過來。誰也知道是莫洛亞先生來了。莫洛亞先生的羊原來是有專門的僕役為他割草餵養的,那僕役在陳老師死後就無影無蹤地消失了,我在夢中見過那僕役現在生活的情景,但我沒對任何人說,說了他們也不會相信。 莫洛亞先生身上的羶味兒順著風兒刮過來,羶味愈濃烈他離我們愈近,但當他在我們面前時,羶味兒反而沒有了。莫洛亞先生笑著說: 樹根,讓我的羊跟你們的羊一塊吃草怎麼樣? 他回頭指指那隻羊,並試圖把它拉上前一點。但那羊四蹄用力,身體死勁往後坐,分明是不願意。 李棟材說:犟羊,犟羊,你越拽它它越擰勁,不信你撒了它的韁繩,它自個兒會到我們的羊群裡去了。 莫洛亞先生鬆了韁繩,那頭奶羊果然畏畏懦懦地靠到我家的羊跟前。我家的羊對奶羊表示了冷淡,莫洛亞先生的奶羊便自我解嘲地叫兩聲,尖著嘴,專揀著那星星般鑲在草叢中的天藍色小花兒吃起來。 我們對莫洛亞先生表示了足夠的尊重,但他卻像一個惹人討厭的大孩子一樣,不斷地招惹我們。他捏我們,摸我們,用草纓子撓我們的耳朵,我惱怒地說:老胡羊,夠了。 第二天,莫洛亞又來跟我們放羊,他繼續鬧我們。我們忍無可忍,一擁而上,拉胳膊扯腿,把他按在青草地上。後來當了大官的李棟材提議玩莫洛亞一個「老頭看瓜」,大家齊聲贊同。於是我們把他的褲襠鬆開,將那顆生著白卷毛的大頭硬塞到他自己的褲襠裡。莫洛亞的褲襠較之中國褲襠狹窄,塞起來比較費勁,但我們還是克服困難把他的頭塞了進去。可憐的莫洛亞先生喘著粗氣在草地上滾動著,我們在一旁拍著巴掌歡笑。李棟材還用羊鞭抽打莫洛亞先生緊繃繃的屁股。莫洛亞先生的嘴在褲襠裡發出嗚嗚嚕嚕的怪聲。李棟材又一鞭打下去,那褲縫裂開一條縫,一隻通紅的大鼻子從縫裡鑽出來,這樣實在古怪,我們笑得屁滾尿流。我忽發奇想折一根草棍兒,去撥弄那鼻孔中的毛兒,那鼻子可憐地抽搐著,一聲啊啾,褲襠更大地破了,莫洛亞先生的頭鑽出來,他的臉漲成紫紅色,他的眼裡飽含淚水。 後來我父親來了,一見草地上的情景,他的臉都煞白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牲們!他罵著彎下腰去,慌忙把莫洛亞先生充滿智慧的頭顱從褲襠中徹底解救出來。然後憤怒地呵斥著我們,並追查滔天罪行的主謀人。莫洛亞先生直挺挺地躺在草地上,平靜得像死人一樣。我看到他的漲成紫紅的面孔慢慢地恢復了白皙,呼吸也平穩得像沒有了呼吸一樣。 父親擰著我的耳朵讓我交待罪魁,我不說,父親就用膝蓋頂我的屁股,我依然不說。這時莫洛亞先生爬起來,把父親拉開,笑嘻嘻地說: 老柳,不要這樣,我們鬧著玩,很愉快的。 父親放了我,說:你們不要欺負莫洛亞先生。莫洛亞先生不遠萬裡來到中國,向我們傳播上帝的福音,保佑我們五穀豐登六畜興旺,你們怎能玩他「老頭看瓜」! 莫洛亞先生說:老柳,你不懂,「老頭看瓜」很好,就在剛才我「老頭看瓜」的時候,我看到了上帝。 後來莫洛亞的話在村子裡傳開,幾個流氓無產者嬉笑著道:「老頭看瓜」時見到了上帝,那上帝成了什麼?你們想想看,上帝成了什麼? 聽話的人都會意地笑起來。 莫洛亞先生好像不是一個好神甫,據說他初來我們村時,確實很賣力地宣傳過上帝的教諭,但很快便懈怠了。創辦瑪利亞小學是他來到我們村後所幹的最偉大的業績,但這業績也因為陳老師的暴死而迅速崩潰。他再也沒去聘請教師,整日裡和我們這些頑童混在一起,我們跟他玩出了感情。而他那隻奶羊也與我家的公綿羊有了感情,有一天,我家的公綿羊終於跨到了奶羊的背上,至於能生出什麼樣的小羊羔,還要等幾個月才能知道。 我家的公羊跨上莫洛亞先生的奶羊時,孩子們都興奮地歡呼起來。公綿羊從奶羊背上滑下來後,我們的歡呼聲又持續了一分鐘。莫洛亞也很興奮,他拍著掌說:好極,好極,這是上帝的旨意。 也許是羊的行為啟發了莫洛亞先生的靈感了吧?莫洛亞先生找到我的父親,把他嘴巴經常叼著的那隻黃楊木菸鬥和一鐵盒上等菸絲遞給我父親,說: 老柳,我把這些給你,你幫我找個妻子。 我父親很驚訝地問:莫神甫,您不是說您這樣的人永遠不結婚嗎? 莫洛亞先生說:不,不,羊都能結婚,人更能結婚,我要結婚,這是上帝的旨意。 我父親說,既是主的意旨,我不敢違背,不知莫洛亞先生要找個什麼樣的妻子? 莫洛亞先生指指正在灶下忙碌著的我母親說:就要你的妻子一個樣的。 我母親顯然聽到了我父親與莫洛亞先生的對話,我看到她的臉像熟蝦子一樣紅了。 莫洛亞先生走了,父親用莫洛亞先生的菸鬥裝了一斗菸絲,引火點燃,裝模作樣地吸著,對祖父母說:這個洋鬼子,整個是一個上帝的叛徒。 祖父說:他要和中國女人結婚,這不是欺負我們中華民族嗎?中國的女人,怎麼能讓洋鬼子去睡?我看這事兒使不得,你不要給他保媒,以免招來大禍! 我祖母卻出人意料地對這事表示了一種寬容態度:這也不是件大事,古來就有過的,昭君出了塞,文成公主和了蕃,不都是把中國女人給了洋鬼子嗎? 祖父說:這是兩回事。 祖母說:你乾脆給他找個女人,省了他一天到晚瞪著兩隻賊溜溜眼,滿村子亂轉。 父親說:誰願意嫁給一個洋鬼子呢? 祖母說:插起招兵旗,還怕招不來兵? 母親說:何不把村東頭那個回回女人嫁給他?回回差不多也是外國人了。 祖母想了想,說:這事十有八九能成,那回回孤身一個女人,帶著兩個孩子,正愁找不到個男人拉套呢。 第二天就去探那回回女人的口風,竟然很爽快地答應了。父親又去跟莫洛亞說,莫洛亞也很爽快地答應了。父親說:只可惜那女人帶著兩個孩子。莫洛亞說,孩子好,我喜歡小孩子。 這一年的九月初九日,村裡人為莫洛亞和回回女人辦婚事。父親帶一著一夥人在教堂裡與莫洛亞喝酒,母親帶著幾個婦女將回回女人打扮起來。回回女人那兩個孩子暫時交給我們一群孩子。她的大孩子是個男孩,年齡與我們相仿,鼻眼口脣與我們漢族孩子差不多。她的小孩子是個女孩,有四五歲光景,黑皮膚,特大的眼睛,特長的睫毛,比漢族小女孩的五官鮮明生動許多。 這兩個孩子與我們不合群,平常的日子裡我們幾乎看不到他們的身影。李棟材問那男孩: 你們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男孩子搖搖頭說不知道。 李棟材又問那男孩姓什麼,男孩說不知道。又問他們的父親哪裡去了,男孩搖頭說不知道。 跟兩個一問三不知的傻瓜對話十分無趣,於是我們擁到教堂裡,看莫洛亞先生和回回女人的婚禮。 教堂的正廳裡點燃了十幾根蠟燭,明亮的光芒照耀著喝得醉醺醺的莫洛亞先生紅彤彤的臉膛。那個回回女人被我們的母親們洗刷乾淨後,像一件古老的銅器,煥發出了素樸又溫暖的光輝。 一年之後,我夢到莫洛亞先生死了。 莫洛亞先生死了。父親們把莫洛亞先生埋在教堂前一片空地上,堆了個很大的墳頭,墳前栽了一棵鬆樹。 不久後我夢到回回女人下身沾滿了鮮血,半張著死亡的嘴,一個粉紅色的肉蛋子在她身下的血泊中哇哇啼哭。 回回女人死了,她遺下的那個與莫洛亞先生的混血女兒,吸食著我母親的乳汁活了下來。而我的那個比這個混血兒大一個月的妹妹,卻早早地被上帝召去了。 回回女人的前兩個孩子,原說定由吳保長收養著,可能是不堪虐待吧,他們很快便逃離吳家,不知流落到什麼地方去了。吳保長的老婆還逢人就說那兩個孩子是兩個忘恩負義的賊,臨走時偷走了她家一隻粗瓷大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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