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一卷 夢境與雜種)
第四章 (第一卷 夢境與雜種)
做夢一般就到了一九五二年,我十四歲。吃著我母親奶汁長大的莫洛亞先生與回回女人的遺孤七歲。我們給她起了個名字叫樹葉。在她的身上,雜種的優勢瘋狂地表現出來。我比她大了七歲,但她的身高竟與我差不多,說我只比她大一歲也沒有人不相信。雖然我許久沒有生吃活蝦了,但我的奇夢神技依然存在。我已經很討厭這令人煩惱的特能,所以即使我夢見了什麼也不再對人訴說,連對我的母親也不訴說,許多人便以為我喪失了夢的能力,許多人也就漸漸淡忘了幾年前曾有一個大腦袋的男孩夢見什麼就是什麼。有一顆與身體相比大得不成比例的腦袋是我的最引人注目的特徵。而栗色的頭髮、高聳的鼻樑、深陷的眼窩則是樹葉的特徵。這時候樹葉還不知道她自己的身世,我們就像一對同胞兄妹一樣親密地生活著。
秋天的一個傍晚,有一位留著短髮、圓臉、矮個子的年輕女人推開了我家的柴門。在我眼裡幾年來沒發生絲毫變化的祖父母和父母親用狐疑的目光迎接著這個女人。這幾年的日子過得地覆天翻,我們這個比較富裕的家庭也接待了很多次共產黨的形形色色的工作隊員吃飯。看這女人的模樣,似乎又是一個什麼工作隊的隊員。她用柔軟得像紅綢子一樣的嗓音自我介紹起來:
大爺,大娘,大哥,大嫂,我是新來的教師,姓俞,來動員你家的孩子上學。
祖父立即不懷好意地看著我,這幾乎等於逼著我回憶我前幾年去莫洛亞先生的學校上學的情景。
父親說:我們家窮,供不起。
俞老師說:這學校是人民政府辦的,免費。
父親又說:莊戶人家的孩子,上什麼學。
俞老師前進一步,拍拍我的頭顱說:
你看,大哥,你這個兒子生了這麼大個的腦袋,上學一定聰明。
俞老師又拍拍樹葉的頭顱——樹葉的雜種優勢顯然把她震撼了——我聽到俞老師呀了一聲,彎下腰去,捧住樹葉的臉端詳著,一會兒,她感嘆地說:
太美麗了,想不到在這樣偏僻的鄉村裡,竟然藏著這樣美麗的孩子。大哥,大嫂,大爺,大娘,不把你們家這兩個孩子動員去上學,我就站在這兒不走了。
俞老師果真就垂下了雙手,一動不動地站在我家院子裡,我父親急忙說:
老師,您回去吧,我讓這兩個孩子上學就是了。
俞老師走了,祖父說:明日上學,只怕後日老師又死了。
父親說:您老人家今後說話要注意一點,現在解放了,思想要跟上形勢。
祖父不以為然地搖搖頭。其實我們家那兩隻羊早已死亡,所以他沒有像上次那樣提出由誰來放羊的問題。
第二天我與樹葉一起去上學。我們揹著母親剪破了一件士林布褂子連夜改成的兩個小書包去學校。學校的地址還在教堂,我們走得很熟。書包裡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走到河堤上沒看到祖父像河邊的風景一樣站在水邊捕撈蝦子,卻看到一匹狗不知為了什麼原因站在水邊對著水上的波紋狂吠。
樹葉問我:哥呀,上學學什麼呀?
我說:不知道。
可祖母說你上過一次學了呀。
你別聽她的,她跟我有仇。
在河堤上我們碰到了一個屁股上挎著盒子炮的瘸腿男人,我認識他,知道他名叫王瘸子,是區裡的公安員。我曾看到過他一槍把宋麻子的頭打揭了蓋。這個人身上有威風,我們離老遠就感到他身上的涼氣侵入。
他打量著我們,說:你們要去幹什麼?
樹葉踴躍地說:我們上學去。
他說:你們這些小雜種也配上學?
樹葉說:俞老師讓我們去上學。
他哼了一聲,搖搖晃晃地走了。
樹葉說:哥,他為什麼叫我們「小雜種」。
我說:他爹才是小雜種呢。
很多的孩子已集中在教堂的院子裡,我們加入到其中去。
教堂裡的上帝形象已被拆除,填到河裡去。庇廕過陳聖嬰老師的那棵槐樹長粗了許多,樹杈上懸掛著一口鐘,這是當年教堂的鐘,在很早的歲月裡這口鐘一天三遍被敲響,彷彿在提醒著教徒們不要忘記上帝。但自從莫洛亞被我們玩了「老頭看瓜」後,這口鐘就再沒有被敲響過。新換的雪白鍾繩在鐘下懸掛著,為了使這根新繩子不捲曲上去,鐘的下端,拴上了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石頭在風中微微悠盪。
俞老師拉動鍾繩,使鍾發出震撼人心的紅鏽斑斑的聲音,我們都立住了腳,傾聽鐘聲,觀察敲鐘人。
俞老師和褚老師把我們趕到教室裡,第一個項目是點名,俞老師教導我們:聽到呼喚你的名字時,你應該站起來,答到。
褚老師戴一副近視眼鏡,羅鍋著腰,是鄰村人。每年春節時,我們都看到他蹲在集上賣對聯。據大人們說,褚羅鍋的毛筆字寫得相當不壞。
俞老師點完了名。
俞老師發給我們每人兩本書,一本《語文》一本《算術》。還發給我們每人一塊鑲在木框裡的石板和三枝石筆。
俞老師給我們上第一課,課文是:我是新中國的兒童,我愛中國共產黨。
褚老師給我們上第二課,課文是:1+1=2。
快吃晌午飯的時候俞老師說:放學了,下午早些來。
我們站起來,都如弦上的箭。俞老師卻把手掌往下壓壓,說:坐下坐下,還有話呢。我們坐下,她說:教堂裡的神被我們請到河裡去了。可是房頂上那個鐵十字架,依然鎮壓著我們,誰有能耐爬上去,把它敲下來?
沒人吭氣。樹葉說:我上去敲。
我說:樹葉,別逞能。
俞老師微笑道:你們這些男生,一個個俱是怕死鬼,還不如一個小姑娘!
男生被激,紛紛站起,都說要上房。
俞老師說:晚了,這任務給柳樹葉。
到了院子裡,俞老師招呼褚老師搬來一架木梯子,豎在房簷與院牆交接處。
樹葉攀著梯子,小猴一樣翻上房簷,向十字架奔去,踩得一片瓦響。我喊:樹葉,小心!樹葉不睬我,跑到十字架下,用胳膊攬住安裝十字架的木棍子,使勁搖撼,十字架紋絲不動。她喊:老師,撼不動。老師用手掌在眉上避著光,仰臉往上看,喊:我們扔斧頭給你,你等著。俞老師叫褚老師去找斧頭。褚老師弓著腰去了。好大一會兒,褚老師哭喪著臉回來,說:沒有斧頭,聽說砍十字架,誰也不借。俞老師說:你比較笨,為什麼要說砍十字架呢?你再去借,就說劈木柴。褚老師又走了。樹葉說:老師,我想撒尿。俞老師說:你別下來,好不容易上去了,這樣,男生們,都轉回頭去。樹葉,你就在房上撒吧。樹葉蹲下。俞老師說:柳樹根,你為什麼不轉過頭去。我不高興地說:她是我妹妹。俞老師一笑,說:也對,你可以不回頭。樹葉在房上說:哥呀,你往後退幾步。我退了一步。一股水沿著瓦往下流,瓦上起一層霧。褚老師弓著腰回來了,空著手。怎麼,還沒借著?俞老師不滿地說。褚說:借不著。人家都說作孽呢。俞說:胡說。樹葉你下來吧。改天再上去砍它。